紫薇願

    回到公司,她脫下外套,捲起襯衫袖子,先應付緊急事務,慣性姿勢是低頭批閱文
件,脖子雙肩,都會酸痛,真是職業病,一超過十年,腰身都佝僂了,有什麼是不必付
出代價的呢,唉,唉,唉。
    高敏推門進來,「有沒有約人午餐?」
    那是一個很壞的借口,全世界人都知道呂芳契從來未養成出外午餐的習慣,有什麼
事,她把所有的人召進公司會議室來談,座右銘是「我從來不坐台子陪客吃飯。」
    高敏這次推門進來,不外是探聽秘密。
    芳契答:「我的午餐一向是一隻蘋果。」
    「我還以為你約了小關。」她搭訕。
    高敏老實不客氣地把頭伸過來細細觀察她的臉,「我說,芳契,你是美過容了是不
是?」
    芳契歎口氣,「什麼都瞞不過你的法眼。」
    高敏陡然興奮起來,「是幾時的事,做過哪幾個部位?」
    「昨天做昨天拆線,眼耳口鼻煥然一新,新形象新人事新作風。」
    高敏恨恨地看著芳契,這些年來,她一直搞不過芳契,芳契老是比她棋早一著。
    「還有,」她不肯放鬆,「你頭髮是怎麼回事?」
    「假的,自從昨日見過醫生之後,我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假人。」
    「我不相信,芳契,你到底有什麼秘方,是否年頭到歐洲時順帶到瑞士注射羊胎素,
效果真的那麼好?」
    芳契歎一口氣,「我看上去真的年輕了嗎?」
    高敏說:「不很多,但是不退則進。」
    「或許我在戀愛了。」芳契怔怔他說。
    傳說感情生活舒暢使人體內分泌產生調節,那人看上去會精神奕奕,判若兩人。
    高敏驚歎,「呵,你終於承認了。」
    「我得趕一篇作業,高敏,請恕我無禮。」
    高敏勉強退出。
    芳契伏在案上一會兒,才抬起頭,喚人送一杯新的紅茶進來,繼續工作。
    下午,關永實進來,跟她說:「我給它時間,你不給它時間,也是枉然。」
    「『它』是什麼?」
    「天外來的一名怪客。」
    「啊,原來如此。」
    「來,芳契,收工吧,給我們這段感情一點兒時間。」
    他伸手拉芳契的手,芳契「雪」一聲呼痛,縮回去。
    「那是什麼?」小關驚道。
    芳契比他更加詫異,她的右手忽而出現一道新疤,口子不大不小,顯然經過縫針,
似一條小蜈蚣,爬在下手臂下,位置稍側,斜斜地躺在那裡。
    芳契與小關對這道疤痕都不陌生。
    芳契當時還開玩笑說:「幸虧它不在脈博上,否則一定有人誤會我走極端。」
    芳契頓時變色。
    小關急問:「你又傷了自己?」
    這條疤痕由意外造成,當時去醫院縫了五針,把關永實嚇得魂不附體,他當然不會
輕易忘記。
    「你今次是如何割傷的?」小關不肯放過她。
    芳契發呆,她也記得很清楚,意外發生在前年春季,距離今天大約有一年半時間,
傷痕早已痊癒,只餘下一條比較粗壯淺咖啡色的肉紋,芳契還對小關說:「看看你累我
破了相。」
    此刻的她僵立不動,心中有點兒明白,但是難以開口。
    「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你已經去過醫院?」
    芳契連忙放下袖子,「沒有事沒有事」
    「痛不痛?」
    「不相干。」
    「芳契,你緣何如此神秘,我倆之間,有什麼話不能說的?」
    芳契瞪著他,不,不,她不能對他說,太荒謬了。
    誰會接受一件這樣古怪的事?
    「芳契,你面如金紙。」小關過來扶她。
    「我太錯愕了。」芳契跌坐在椅子裡。
    「我們下班吧。」他把外套搭在她肩上。
    芳契閉上眼睛一會兒,待神魂合一之後,才站起來跟關永實開步走,不由自主地把
手臂伸進他的臂彎。
    他送她回家,檢查公寓每一個角落。
    十九個月前,他因升職的喜事喝多兩杯,跑到這裡,原本只想把大好訊息與芳契共
享,誰知太高興,腳步浮浮,一頭撞到客廳與飯廳之間的玻璃屏風上,不知恁地,玻璃
碎裂,嘩喇喇往芳契邊倒去,芳契本能地用手一格,小關只見到血如泉湧。
    他沒有想到她會痛,只怕她破相,一時不知傷在哪裡,嘴巴不停地叫:「我一定娶
你,我一定娶你!」
    芳契本來驚得呆了,一聽這話,歇斯底里地笑起來。
    結果自行入院縫針。
    我一定娶你。
    多麼可愛。
    此刻的呂氏香閨已經沒有玻璃屏風,有一段日子,芳契看見玻璃都怕,茶具都換過
一種不碎硬膠製品。喝香擯用耳杯,不知多麼趣致。
    小關過來蹲在芳契面前,「你現在覺得怎樣?」
    「我不要緊。」
    「你有心事。」
    「成年人當然個個都有心事。」芳契感慨他說。
    「所以你渴望回到十七歲去。」
    芳契的心一動,她看著關永實。
    小關既好氣又好笑,「你看你,一說到十七歲就雙目發亮。」
    芳契不言語,她蟋縮在沙發內,這時候,關永實覺得她比他小。
    他懇切他說:「讓我們結婚,由我來待候你,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愛吃鯷魚炒蛋炒
飯,也只有我一個人懂得做,來,你且休息一下,我去安排。」
    芳契看著他走進廚房之後,一骨碌爬起來,跑到書房,按動電腦,坐在它面前發呆。
    假如這是真的,假如這個玩意持續,現在她每過一大,便年輕一點,準確的數字是
兩百零六點八三天,換句話說,三十天以後,她的身體會回復到十七歲模樣。
    芳契渾身汗毛豎起來。
    這正是她的願望!
    怎麼可能?她霍地站起來,數千年來,人類慣於默禱,希望天上具大能力量之神明,
會得靜心聆聽,在可能合理的範圍內使願望成真,每個人在過生日的時候,都會燃點蠟
燭,許願,吹熄燭火,望渺渺香煙往上的時候把願望也帶至天庭……
    十分虛無飄渺,很少有人似呂芳契這樣,對牢一顆流星許一個願,二十四小時之後,
便逐步邁向成功之路。
    然而芳契此刻驚多於喜,憂多過樂。
    她無所適從。
    芳契摸一摸電腦字鍵,打出「你們是誰」字樣,她接著問:「你們會不會許我三個
願望,有什麼附帶條件,為什麼偏偏選中我?」
    完全沒有意識,像小學生抓住一枝筆在拍字簿上塗鴉一樣。
    這個時候,小關叫她:「芳契,你在哪裡?」
    芳契連忙站起來,只見關永實捧著一杯熱茶進來,「喝一杯濃普洱寧一寧神。」
    「謝謝你。」
    小關真是個賞心悅目的俊男,即使穿著圍裙,也不失其美,當下小關見芳契盯著他
看,心中雖然喜歡,口裡卻調皮他說:「唉呀,你的眼神剝光了我的衣服。」
    芳契忍不住把一口茶盡數噴出來。
    她的胃口並無因此好轉,只吃了半碗炒飯。
    關永實問:「你可要我留下陪你?」
    「不,」她搖搖頭,「你也需要休息。」
    「我們可以開著音樂,在地毯上擁抱接吻打滾當作休息。」小關滿懷希望般說。
    「你看艷情電影看得太多了。」
    「好吧,晚安。」
    芳契送他到門口。
    「有什麼事儘管找我。」
    「你會一直住旅館?」
    「不,朋友在近郊有一層空置別墅,我問他租用。」
    「好,有空我來探訪你。」
    「嘖嘖嘖,人們會怎麼說?」
    芳契作出生氣的樣子來,彭一聲推上大門。
    回到房內,她坐在床沿,輕輕卷高袖子,果然不出她所料,疤痕已經失蹤,皮膚光
滑,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又年輕了個多月,那時候,她還沒有受傷。
    芳契曾經聽說過時光遂道,有些人踏錯空間,回到若干年前或之後的世界去,她的
情形卻略有不同,時間與空間都正確無誤,她的身體卻往回走。
    天!芳契驚惶地吞一大口涎沫,這樣一直不停走,她這個人豈不是要走回母親的子
宮裡去消失!
    芳契用手掩住嘴巴,為什麼要許那樣的願?貪心,太貪心之故。
    她怔怔地走過書房,發覺房內綠光耀眼,她忘記熄電腦,但是以前電腦的螢光幕從
未有過這麼刺目。
    芳契走近,剛伸出手,便如電殛般愣住。
    螢幕上密密麻麻打出字樣來。
    她身不由主地坐下來,讀了第一句,已經遍體生涼。
    有人回答她的問話,有人借電腦與她對答交通。
    螢幕上第一句是「呂芳契,我們共有兩個人,我們是一個小組,我們的代號,叫
『光』與『影』。」
    嘩,芳契這一驚非同小可,她第一個反應是要拔足飛奔,但,逃到哪裡去?
    她倔強的本性遇到突發事件便表露無遺。
    芳契又坐下來,讀下去。
    「地球時間三十小時之前,我們飛經貴星球東經一一四度北緯二十三度交匯處,接
收到閣下向我們航天器發出之逼切訊息,經過商議,因恰在我們能力範圍內故決定協助
閣下達成願望,謹祝閣下稱心如意。」
    芳契睜大雙眼,猶如在夢中。
    這時候螢幕上打出無數圖表,芳契雖然不通生物醫學,也約略知道這有關她生理構
造。
    他們掌握了一切有關她生命的資料。
    芳契拉過椅子,正襟危坐,用字鍵打出:「光與影,你倆來自何處?」
    她凝視小小螢幕,用神過度,雙目澀痛。
    過一會兒,回答來了。「貴國周代以前,就給天空的星星取名字,把天空劃分三垣
二十八宿,我們來自紫微垣斗宿,距離貴星球約二十萬光年,算是親密的鄰居。」
    芳契腦海中有一個奇異的想法:有人跟她開玩笑。
    有人接通了她的電腦,作弄她哩。
    會不會是關永實這個鬼靈精?
    她繼續問:「你們來地球幹什麼?」
    「我們進行例行巡遊。」
    「用什麼方法飛行?」
    「宇宙折疊法?」
    「目的何在?」
    那邊有一剎那遲疑,但繼而很但白地回答:「順帶探訪一位好友。」
    當然!芳契靈光一閃,還有誰,她打出來:「我知道,衛斯理。」
    光與影像是怪不好意思,「是,欲與他共謀一醉。」
    芳契鬆一口氣,不管他們是誰,他們是忠的。
    「我有一個請求。」
    「請說。」
    「不要讓我回復嬰兒狀態。」
    「我們已經將你的新陳代謝率程式調校,你將得償所願,回復到十七歲模樣。」
    芳契又吁出一口氣。
    「你們此來是否樂意滿足每一位地球人的願望?」
    「不可能,有些人發出的訊號意志力不足,電波太弱,未克接收,又有很多願望非
我們能力所逮,又有若干與我們宗旨不合,每次出巡,通常只能允許三個願望。」
    三個願望!難怪童話裡統統是三個願望。
    芳契呆在一邊。
    過半響,光與影問她:「你快樂嗎?」
    芳契過半晌才答:「是,當然。」
    那邊回答:「地球人的快樂往往太過複雜難求。」
    「你說得對。」
    「晚安。」
    螢幕上訊息中止。
    芳契幾乎沒能站起來,她緊張得渾身肌肉不聽使喚,雙腿僵硬,終於撐著桌子站定
了,又簌簌地發抖,真沒出息,芳契暗暗罵自己,一點兒小事就驚駭莫名。
    她斟出一杯酒,點著一枝香煙,兩者夾攻,思維漸漸靜下來。
    恢復青春是人類恆古最大盼望之一,芳契簡直不能相信她可以幸運到蒙受這種恩寵。
    當然,她讀過報紙,地球另一邊一個小國家有位祖母外型一直同孫女兒差不多,長
久維持著十八歲模樣,記者圖文並茂地介紹過這件怪事,女主角說:她的心理壓力非常
大,老怕有朝一日醒來,變回雞皮鶴髮,醫生的診斷是,她身體的新陳代謝機能被內分
泌壓抑,造成青春常駐現象,
    科學完全沒有解釋,科學可以解釋的現象太少太少。
    一個月後,呂芳契仍是呂芳契,有指模為證,但是她的軀殼將回歸成為少女。
    芳契有點兒忐忑,雙手抓住沙發扶手,不,她無論如何不肯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
會,說什麼都要試試回復青春的滋味。
    她瞌睡了,眼皮漸漸沉重。
    她回到房內,倒在床上。
    自發育期後,芳契還未曾試過這麼注意自己的身體。
    清晨起來,她對鏡端詳,好傢伙,真是腰是腰,胳臂是胳臂,站到標準磅上一秤,
不多不少,五十公斤,沒想到兩三年還可以充一充。
    上班之前,她把舊照相部翻出來研究,真的,那時候還勉強可算是鵝蛋臉,現在幾
乎所有女同事都擁有長臉一張,地心吸力固然是原因之一,辦公時整天價拉長臉來做人
也是緣故,日子有功,滴水穿石,臉是這樣長起來。
    芳契想到高敏。
    她不會放過她。
    需要避她的鋒頭。
    到辦公室第一件事便是問「大班回來沒有,」接著敲門求見,說出心中意願。
    老闆看著她微笑,「你要放假?」像是要割他的肉似。
    芳契堅持地頷首。
    「呂,公司少了你,還真不便。」
    芳契不語。
    「我知道,關永實回來放假,你需要陪他,你倆拖這麼久,也該有個結論,不給你
時間辦這件大事,似乎不近人情。」
    「不,」芳契說,「與關永實無關。」
    老闆現出詫異的神色來。
    「是我需要時間處理私人事務。」
    老闆看著她,「移民?」
    芳契想都沒想過這般現實的事情,連忙搖搖頭。
    「不論怎麼樣。四個星期應該足夠。」
    芳契覺得老闆已經夠慷慨。
    「還有,公司的電話隨時會打到你家去。」
    「沒問題,我不打算離境。」
    「芳契,長假的滋味並不好受,天天無所事事,令我們有罪惡感,咱們這一票人,
非得回到辦公室對牢滿桌文件才能抒一口氣。」
    芳契笑出來。
    老闆看著她:「我們合作有多久了?」
    「自我大學畢業那一無起。」
    「你一直追隨我,同我一間公司服務。」
    「對,我沒有跳過槽,我滿意現狀,我是這樣的人。」
    老闆像是讚賞又有點兒感慨更帶些惋惜,「真的。」
    「但另一方面,我又不滿現實。」
    「我倒沒有注意到。」
    芳契輕輕他說:「我一直渴望回復青春。」
    老闆大笑,「廢話,誰不想,」他一怔,「喧,你不是想利用這個假期去做修補手
術吧。」
    「你看見我戴盲人墨鏡出現的時候自然明白。」
    「瘀痕要多久才褪?」老闆打趣。
    「六個月,一年,視每個人皮膚而定。」
    「假期愉快。」
    「謝謝你。」
    「對了,」他叫住芳契,「你看上去彷彿已年輕三五年,是關永實的功勞嗎?」
    「不,完全與他無關。」
    芳契回到自己的房間,囑秘書補一封告假書,然後把下屬召來,吩咐後事。
    芳契不無感慨,要做,真可以做到六十歲,可是一朝人去了,公司還不是照樣運作。
    不過今天上午,她覺得特別無憾,眼袋,細紋,脂肪,統統有萎縮的跡象,太美妙
了。
    中午,高敏捧著茶杯進來,「放假?」
    瞧,到哪裡去找那麼關心你的人去,公司真像一個大家庭,芳契笑了。
    高敏接著問:「結婚?」
    「你同家母一樣為這個問題擔心。」芳契笑。
    「一物降一物,你就是怕關永實一個人。」
    「誰怕誰?你別黑白講,我會怕他?恐怕是他怕我吧!」
    一講完,不但高敏露出詫異之色,連芳契自己都吃一驚,掩住嘴巴。
    這番話大欠修養,芳契早已不屑為,反應快並非她的目標,許多時候,她為自己肯
吃啞巴虧而驕傲,今天怎麼了,難道身體一年輕,嘴巴也會跟著年輕。
    「咦,」高敏立刻不放過她,「受了什麼刺激,你不是著名圓滑通透的一個人?」
    芳契立刻轉機,「對別人,的確是,對你,因是老朋友,不用虛偽。」
    這一頂高帽子把高敏笠得舒舒服服,她指著芳契笑說:「我仍然不知道你如何辦得
到,今天比昨天年輕,看樣子明天又比今天年輕。」
    芳契連忙謙遜:「在下慚愧,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辦妥雜務回到家裡,她即時鑽進書房,按動電腦。
    「紫微紫微,進來,進來。」
    隔了十分鐘都沒有回應。
    芳契喃喃自語,「要不就是忙,要不就是宿醉未醒。」
    她開始抽煙。
    過一刻,回覆來了:「呂芳契,午安。」
    芳契大喜,「我很好,你們呢?」
    「酒逢知己千杯少,不壞,不壞,你覺得怎麼樣?」
    「非常輕鬆,但自覺嘴無遮攔。」
    「會有這樣的情形發生,精力充沛,便不甘服雌。」
    芳契遲疑一會兒問:「你們的外型如何?」
    「猜。」
    芳契童心大作,取過一本辭海,翻開來,遇有圖片,便把電腦附著的小老鼠放上去
素描。答案是一連串的不。不。不、不。
    光與影相當的活潑幽默,芳契一不小心描到一隻人類的手臂圖,他們叫起來,「老
天,醜死了。」
    芳契連忙打出哈哈哈。
    忽然之間,光與影回答:「是。」
    是?
    芳契發覺素描筆無意落在一堆回紋夾上。
    她大驚失措,「你們看上去如一堆卍字夾。」
    光答:「沒有那麼糟。」
    影答:「美並沒有標準。」
    「但是——」
    「彼此彼此,當初看到你們,我們何嘗不嚇得魂不附體。」
    「喂,客氣點兒好不好?」
    光:「一討論這個問題就傷和氣。」
    「好,不談不說。」芳契問,「你倆還打算逗留多久?」
    「不一定。」
    「與你們談話真正開心。」
    「我們也有同感,呂芳契,你好像很文明的樣子,有人告訴我們,地球上雌性高級
生物非常可怕兼愚蠢。並且貪婪自私虛榮無比,生人勿近。」
    芳契有氣,答道:「那人是大男人主義,天生對女性有濃烈的偏見,一方面又對她
們懷有無限眷戀,故形成一種矛盾的愛恨交織的死結,不能自拔。」
    「哈哈哈,形容得好,讓我們轉告他。」
    「千萬不要,否則以他的才能,不難把我掀出來幹掉。」
    「不會不會,他太愛女性了。」
    芳契繼續:「回復青春是一件十分勞累的事情,我得休息一會兒。」
    「隨時與我們聯絡,再見。」
    芳契發呆。
    她整個生命將因紫微垣斗宿的來客而改變。
    一個月之後,該怎麼樣回到公司去?可否一進門就說「嗨,各位好,我是呂芳契,
我回來了,較從前年輕十七歲,活力充沛,創意無窮,各位請坐下,不要震驚,繼續努
力」,還是怎麼的。
    不管了。
    目前覺得享受便是。
    淋浴的時候電話鈴響個不停,芳契披上大毛巾出來聽。「芳契,你放假?」小關講
得出做得到,立刻追上來。
    「是。」
    「可是為著我的緣故?」
    「一點點順,不可能是純粹為著你。」
    「百分比大概佔多少?」
    「像一滴醋掉進一千CC清水裡。」
    「有沒有酸味?」
    「不會有,不過假使把這水燒滾,打一隻蛋下去,煮熟後蛋白會聚在蛋黃四周,圓
圓的,十分美觀,洋人用這個辦法烙蛋當早餐。」
    小關楞半晌,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有,但是他說:
    「我這就過來陪你。」
    芳契走進浴室擦乾頭髮,忽然之間,她發覺右胸下角小小一道切除脂肪瘤的疤痕不
見了。
    她用手摸一摸,頹然坐在椅子裡,恍然若失。
    她的生命便是由這些苦與樂組成,全部都是寶貴的經驗,傷痕是紀念,由心與身付
出極大的代價換來,逐漸逐漸,呂芳契變成今日的呂芳契,外型或許略見殘舊,戰績斑
斑,甚至凹凸不平,她已經習慣,並且帶三分驕傲,一分自豪。
    如今光與影賜她玉女金身,煥然一新,她卻已經開始有點兒懷念舊軀殼。
    芳契不知是否能適應金光燦爛的新身。
    幸虧在即刻及漸進之間,她挑選了漸進,否則一夜之間產生巨大變化,更會令她不
安。
    芳契有種可笑的感覺,人罵人有一句話,叫做「你白活了」,這可不就是她。
    三年前為著小小粉瘤,芳契頗吃了點苦,全身麻醉,住院三天,芳契並沒有通知年
邁的母親,人家孝順子女往往報喜不報憂,免得老人家但心,芳契更進一步,乾脆什麼
消息都不帶回家,好讓老母親耳根清靜。
    入院那日,芳契只覺孤苦無比,深怕就此與世長辭,雖然說人生三十非為夭,但積
極的她總希望可以看到人類移居月球之壯舉。
    她躺在病床上,看著全身雪白的護士,雪白的天花板,覺得冷。
    麻醉師來替她注射,她還問他:「統計報道說一千個人接受麻醉後約有兩三個永不
甦醒可是真的?」
    沒有人回答她。
    芳契輕歎一聲,忽然想起詩人梯愛思艾略說脫形容的「生命並不是彭地結束,而是
嗚咽」,幾乎落下淚來,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視線漸漸模糊。
    忽然之間她聽得有人叫「芳契芳契」,語氣焦慮而憐惜。
    是關永實,他不知恁地趕來了。
    芳契突覺死而無憾,就這樣失去知覺,由關永實握著她的手,被推入手術室。
    二十五分鐘之後,她右胸下多了一條疤痕。
    用恍然若失形容芳契的心情再正確沒有,她的確失去不少。
    醒轉時要用很大的氣力才能控制官能,一睜眼便看到關永實那英俊的臉與一個大大
的笑容,並且照樣狗口長不出象牙,他問:「有沒有看見一道白光領著你經過一條寧靜
的隧道,身體緩緩浮起,不思歸來?」
    芳契不甘服輸,虛弱地點頭,「有,但隨即聽見一個小男生哀哭不已,求我回頭就
不忍心,便立刻返轉。」
    芳契記得永實一聽這些話就噤聲,她詫異,莫非他真的哭過?不會吧,她沒有問。
    她永遠不會知道正確答案。
    芳契沉緬回憶,不想自拔。
    越是這樣,越不敢有進一步行動,寄望愈大,愈怕失望,芳契只得這樣解釋她的心
理狀況。
    關永實上來了,捧著大蓬鮮花,香氣撲鼻,一陣鳳似捲進,「來來來,告訴我,工
作狂自動會忽然之間自動放假三星期。」
    放下花,他看到芳契,又說:「你的臉百看不厭。」
    芳契笑,「日行一善。」
    他凝視她,她忽然有點作賊心虛。
    但是他並沒有看出什麼端倪,他只是說:「一離開辦公室你就神采飛揚。」
    他的反應會怎麼樣?
    芳契試探,「十七歲與我,你會挑誰。」
    「聰明如你的女郎淨問這種蠢問題幹什麼。」
    「大智若愚,你沒聽說過?」
    「大勇若拙,我才不會結交未成年少女。」
    是那非那,很快便有真實報告,芳契並不想試練他,但是看情形小關無法避免這個
考驗,芳契內心惻然,十分歉意。
    「你喜歡什麼,東方號快車,抑或依利沙白游輪。」
    「我情願躺在家中。」
    「好一隻沙發薯仔。」
    「說真的,你還沒有回答我。」芳契整一整他的衣領。
    「我忘了問題是什麼。」
    「假如我外型產生變化,你仍然會把我當作好友?」
    小關嚴肅地凝視她,過一會兒才說:「那要看是什麼變化,變美人魚還可以考慮,
變蜘蛛精就算了。」
    芳契生氣,「我則肯定會一樣待你,無論是箭豬狐狸,狼子野心。」
    「你愛我那樣深?」小關大喜過望。
    芳契發覺自己又失態了,連忙說:「不過肚子還是會餓。」語氣嘲弄。
    真的,無論愛人、被愛、談愛、論愛,都得先填飽了肚子再講。
    他倆出發到附近的海鮮攤檔去買龍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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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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