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

作者:亦舒
我到大學去看小方,小方這人,混這麼些年,也當教授了。他見了我一直取笑,說 我是書獃子,在實驗室裡這麼些日子,老婆也沒娶到,簡直滅男人的威風。小方說「這 小子,還叫我小方,真感慨,都十五年了,現在的朋友都叫我老方。就是你,家明,你 還是瘦瘦高高的。當年宋家明戴一個雷朋太陽眼鏡,一條牛仔褲,嘩,唬死迷倒多少妞: 物理系的高材生,高深莫測,做核子彈的!可是雷聲大,雨點小,不知道那裡出了漏子, 怎麼連老婆也沒有?哈哈哈二」 我笑著把小方推開一點,小方最惡劣了,三言兩語道盡我的一生。 放學我隨他回家吃晚飯。小方太太非常漂亮,皮膚雪白,眼睛像水一樣,年紀也輕, 三十不到,對小方體貼,治家有方,一下子與女傭人做出了一整桌的菜。 吃完飯我們坐著喝咖啡,小方忽然問我:「你還忘不掉張頻頻?」 我很窘,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小方說:「你真土:像她那樣的女人太多了,張頻頻也四十啦?算什麼?你老兄還 英俊涼酒。說真的,宋家明雖然不是諾貝爾獎金得主,卻是研究亞爾發分子數一數二的 名人、高手:誰不知道宋博士宋教授?名聞英美兩國,不是蓋的:怎麼會為一個女人終 身不娶?就算張頻頻懂得下毒咒,也十五年啦。」 我只是不出聲。 方太太以不置信的眼光看著我。 小方咕咕的笑,「我手上不知道有多少妙齡女郎要脫手,看我的:」他那種口氣, 完全像舞女大班。 然後我們的題目就嚴肅起來,講到大學,講到教材,又討論前途問題。 小方說:「我一點野心也沒有,我太累了,結婚之後,只求安定,只要這份工作給 我合理的薪酬,就幹下去。我在生活與家庭的方面得到滿足。家明,這種感覺你是不會 有的,自小你是一隻豹子,十五年來,豹子沒有老,眼睛還似兩盞碧綠的燈籠,可是你 果不果?」 我低下頭喝茶。 這個時候方家的門鈴震天價一般叫起來,方太太趕去開門,門外一陣吵,有人瞪腳, 一個女孩子尖聲笑,風似的捲進來,引得每個人朝她著。 我先是呆了。這孩子頂多十七八歲、不是長得好看,扁扁一張臉,但是唇紅齒白, 青春洋溢。年輕的女孩於也不一定都漂亮,但是她皮膚曬得紅粉粉,白T恤,白短褲,雙 腿修長,走路像舞蹈的姿勢,頭髮漆黑烏亮,束在腦後。她的青春是飛揚跋厄式的,薄 薄的嘴唇一拇一根,似笑非笑,這種神情馬上使我想到一個人:張頻頻。我震盪得幾乎 開不了口。 「這是我妹妹。」方太太笑說:「是ど妹,寵壞了,沒規矩,暑假剛進港大。」 那女孩也有水一般的眼睛,是兩溉流動的水。 她把身子靠在姊姊身上,與姊姊擠眉弄眼。 小方說:「別皮,這是宋教授。」 女孩瞄我一眼,「這麼年輕,」她放肆的說:「姊夫,你瞧人家也是教授,就比你 少一個大肚子:」 方太太連忙喝道:「小莉,多咀。」 小莉一點也不伯,側著頭,還是笑著,非常的輕佻,非常的美。她穿著短襪子,球 鞋,這種打扮,像是打網球去的。 小方說:「小莉的球打得不錯,可是如果要求進步,還是得勤練,請教宋大哥吧, 宋大哥是大學裡的網球明星。」 小莉馬上對我刮目相著,她說:「宋大哥,那你就打給我看,明天,我明天有空, 我們約在大會堂低座見,下午三點好不好?你不准忘,我們約好了。「 我聽得呆呆的,這小老虎,三言兩語就強逼我赴約,她的眼睛閃閃生光,我微笑, 是的,張頻頻在十五年前也是這個樣子,無法無天的小女生。 方太太說:「小莉,你怎麼可以這樣?你應該先問宋先生有沒有空,然後徵求宋先 生的意見——」 小莉打斷話頭,「哪來這麼多嚕啼:都老了。宋大哥一定去,是不是,宋大哥?」 我只好點頭。 小方說:「好!速戰速決:我這小姨快人快事,恆妮下去,人都老了,家明,你我 已經老了。」 小莉哈哈大笑,「姊夫,你自己老,又把人家宋大哥拉進去。」 小力氣不過道:「你宋大哥可以做你父親:」 方太太笑,「方就是喜歡危言聳聽的。」 我喝茶,沒出聲。 小莉嬌笑,一不小心,整個人翻下沙發去,掉在地毯上,方太太急壞了,可是小莉 一點不袒心,索性大笑起來。我有十年沒見過這麼快樂的人了,一個美麗年輕快樂的女 孩子,即使是大學生也不能每個這樣,都太為功課擔心,心情沉重得很」小莉真還是一 個孩子,充份享受著生活,它的生活是金光萬道的,眩人耳目。 方太太說:「小莉你回家,別搗蛋。」 「好的。」她自地上跳起來,「我走,你別趕我。」 走過我身邊,她向我睞睞眼,我笑起來。 小方說:「小莉,你別這樣心驚肉跳的好不好?」 小莉揚聲說:「大家再見」宋大哥明天見。」她涼酒的走了。 頻頻十五年前是這樣的,囂張,美麗的生命。年輕的生命不斷成長,現在有小莉, 會不含再有一個宋家明為她心碎,孤獨十五年? 小方說:「明天你沒空不要去,我打電話告訴她,這小孩就是胡鬧:」 我搖搖頭。「我很久沒打網球了,我去。」 小方詫異地看我一眼。 我隨後向方民夫妻告辭。開車回家,一頭子是個扁臉的女孩子,不是小莉,是多年 前的頻頻,我一生最大的希望是想與頻頻一齊長大、成熟、老、頭髮白。小莉年輕貌美, 可是我是個四十歲的半老頭子。小莉是一片空白,男人一向忘記他們有多老,卻十分計 較女人的年齡。頻頻也中年了,我前些日子還見過她,非常苗條,非常優雅,穿著緞子 旗袍,淡淡的笑,偶然抬頭,輕俏的下巴依然俏皮。頻頻的四十麼並沒有白過,她眼角 的皺紋也是可愛的。小女孩子怎麼好與她比,每個女人遲早會到四十歲,除非三十九歲 以前死了。但不是每一個四十歲的女人有頻頻的風度智能,頻頻的英國文學修到那種程 度,英國四五百年來的文學在她心胸當中。 但是她沒有嫁我,她嫁了個外國人。 我對她有無限的懷念,懷念。 我一夜沒睡好,夢比老姑婆還多。中午時分把自己收拾好,吃完午餐,開車子去大 會堂低座,坐下來啤一杯啤酒喝。報紙才看一半,小莉來了。 她叫我「宋大哥」,大吃冰淇淋。我看著她,忽然同情那些追求小女孩子的老頭兒 來,這樣子天長地久,怕不累死?我笑了。她帶著兩副拍子,借我一副。 我們開車去網球場,她帶的路。小莉很懂得玩,什麼都來,爬山游泳跳土風舞打橋 牌,沒有一樣是精的,然而只要有人的地方,她都有勁。我記得頻頻那時候不是這麼樣 的。頻頻到底有內涵得多,不這麼「人盡可玩」,頻頻很有點脾氣,比較具性格,有時 候一個人躲在房裡寫半日功課。小莉給我的印象:她也會留在房裡,不是睡覺就是與男 孩子調情,小莉性情好,但是女孩兒太隨和可愛便有種濫的感覺,過幾年不改這毛病便 有危險淪為十三點相信是不會的,賢良的方太太會教導她。 她的網球打得壞,狠勁十足,姿態太多,根本沒地方可改良。打球不是它的嗜好, 她歸一還是找借口約會男人,各式各樣的男人,但是她不討厭"她的天真、爽直、活潑、 朝氣,一百個好處把這缺點扔在九霄雲外。 打完球我們各自去淋浴,我請她喫茶,小莉千遍一律的叫冰淇淋。我記得頻頻要的 是基尼斯,頻頻沒有小莉這麼甜,可是比小莉有頭腦,頻頻後無來者,不提每個人可以 與她比,小莉的精神有那麼三分似的,已經不容易。 小莉斜眼看我,她說:「你一點也不老。」 「謝謝。」我笑說。 「你是念什麼的?跟姊夫一樣?」 「不一樣,我念核物理。」 「我崇拜科學家。」她把下巴枕在手臂上,愛嬌的說。 這女孩,這麼明顯的要勾引我。我笑。 「你幾歲?」我問。 「十八。」她說:「我唸書早,班上我最小,她們都二十了。」 我看著她額前密密的汗毛,我的天,還是個小毛頭呢。女人最可愛的是這個年紀, 我承認,成熟的身裁,嬰兒似的新潔,嫩得像一片雲,看著她們會哭的,非常的感動, 想想看,我與頻頻都這麼年輕過,都這麼可愛過,小莉喚回了記憶,以前美麗的日子。 她輕俏的問:「你傻傻地想什麼?」 我微笑地搖搖頭。 「你有沒有女朋友?」 「沒有。」我答。 「真的,怎麼會沒有?上一任女友呢?」她一臉的笑意,臉蛋像蓮花般。 「十五年前的事了。」我答。 「那麼久,快一個世紀呢,」她亂比刮著,「她美不美?」 「要比你美呢。」我再答。 「我美嗎?」她浮滑地逗我稱誼她。女人的本事她已學會了。 我說:「你算是美的。」 但是我馬上發覺小莉少了一樣最動人的地方,小莉不驕傲,頻頻比她更像個鈕陽天, 頻頻最突出之處是驕氣凌人,不似小莉這麼容易接近。 果然,她聽了我的話馬上高輿,喝完茶我們換地方吃晚飯,她沒有意思回家,我就 有義務陪她一天,這可是禮貌,小莉比不上頻頻,那才是一流的女孩子,小莉屬二三等, 然而這二三等卻恰恰好,容易受世俗人歡迎,討他們吝畝,小莉連頻頻的煩惱都不會有。 小莉穿的是襯衫裙子,人黃昏之後,我們可以坐在頂頂好的法國餐庶吃飯,飯廳當 中有舞池,可以跳舞,我替小莉叫了蝸牛、小羊肉、蘇珊香橙班截,遠有干的保道紅酒。 她開心得什麼似的,小小的酒渦在臉上激起的撻漪,濺到眼角,蕩漾在嘴角。 她笑道:「幸虧我沒穿牛仔褲,否則不能進這飯廳。」 我們還跳舞。選一支四步的曲子,小莉跳得極好,跟得異常敏捷,揚著臉,美得不 像話,我十分欣實她。我們只跳了這一支。 小莉跳蹦蹦的說:「宋大哥,你真的。」 我拍拍她的頭,笑了。說實在的,她令我高興。多少日子我沒見過有人這麼熱衷生 命了,每一樣事都能引起她的激情,小莉是可愛的。 我們散了一回子的步,走過做遊客的商店,我買了一安土裝的「喬」香水,包好了, 遞給她。 她的嘴張成o字,睫毛一閃一閃,然後問:「送我的?」她就當眾拉住我嘲子親我的 臉。我有點尷尬,她卻嚷著:「宋大哥你太好了,對我太好了。」大家都笑,看出她是 一個孩子,只是一個孩子。這樣的孩子,若有人敢去佔她的便宜,誰就不能夠算是人。 我開車把她送回家,小莉問我:「宋大哥,你還會請我出來吧?」大眼睛實是叫人 心軟的祈求。 我說:「有空我們再出來。」 「哦。再見,宋大哥,謝謝你。」 「哪裡,是我的榮幸。」 回家我幾乎沒倒在地下,這小鬼精力充沛。我捨命陪英雄,這下子可累壞了。我搖 頭歎氣,又好笑。小方這小姨子真是精采的,可是我會不會再約她呢?不會,她那麼小, 她不愁寂實,她有它的天地,有她自己一斑朋友,我是個插曲,過了時的歌兒,偶然聽 頂新鮮,聽久了與時代脫節。 我半平的躺在床上,曖,棒透了,一下睡得爛熟。好幾天沒見到小方,各為各的事 忙著。 一天下午他通過秘書找到我,他說:「我小姨愛上你了。」 我嚇一跳,叫他不要亂講。 「是真的,你勾引良家少女,」小方哈哈大笑起來,這是他在開玩笑,「要不要出 來走走?到我們家來,我們要先拍你的馬屁,退了就來不及。」 我反正沒地方去,既然他來請我,也是他的一片好心,我就答應下來,這次見到小 莉,我得提高警覺,不要跟她過份親熱。 我買一盒小小的糖果帶去,方太太仍然溫柔可愛。 小方對我說:「真是不可思議,我見到張頻頻,這女人是有本事的,十五年來還維 持那麼好的身裁,她女兒十四五歲,看上去就像兩姊妹,那女孩非常漂亮,是混血兒, 一頭長髮——」小方無法形容,「怎麼會有那樣的女人?家明,我明白,這世界上的女 人多。只有張頻頻,屬於有分土那種。」…… 我默默的承認,是的,我倒沒想到可以這樣形容她,有些女人生下來就像一顆星, 帶著光芒,任何環境之下總是閃亮。另外一些女人只是一粒糖,一杯咖啡,小力的太太 是一汪水。 湯的確很好,我緩緩的喝著。做人其實很簡單,在一碗鮮潔的湯裡也可以得到滿足。 「來,吃點火腿冬瓜湯,這種湯在外頭是吃不到的。」 小方說:「我兒了張頻頻才發覺女人穿旗袍這麼的美麗,喂太太,明天去做幾件旗 袍來穿穿。」他笑。 我也微笑。…… 「家明,你有空常來,我安排優秀的女孩子給你認識,你快成家好不好?」小方急 著說。 方太太這時候說:「對了,乃,你替宋先生留意一下,相貌學問要好,年紀廿五六 歲左右,反正雙方互相欣賞就行,做王老五怪難受的。」……,「他做王老五一點也不 苦。」小方白我一眼,「他又不是那種窮光蛋,專門想拐個女人到家來做 牛做馬。家明自己一個人佳兩千呎地方,有女傭人服侍,銀行大把存款,他是萬事 俱備,獨欠東風。」 我笑道:「東風不與周郎便。」 方太太笑:「說得好!」 大家坐在那裡笑。我是高興的,一種顏色暗沉的高興,自從失去頻頻之後,我的高 興一直是過時的調子。除非是老朋友,否則不會知道。 吃完飯我與小方下棋,方太太說:「小莉要來,讓不讓她來?」 小方看我一眼,「這孩子瞎七搭八的,煩死人。」 我微笑。小方真是體貼。我一子將他的軍。 可是小莉還是來了,她坐在一角看我們下淇,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默。我向她點點頭, 她緊閉著嘴唇,表情非常熾熱,燒傷別人之前,她自己先撓焦了。天氣這麼涼,她卻還 穿一件雪白麻紗的短袖衣裙,雙腿大膽美妙地展館著。 她真漂亮。 收了棋子我向她招呼,「小莉。」 她要不睬我,卻又捨不得,「我姊姊說你不喜歡我。」實是小孩子,沒頭沒腦的這 麼一句話。 我說:「她錯了,我當然喜歡你。」 「你不愛我:」她大膽的說。 「也不對,某一方面來說,我是愛你的。你這麼可愛,」我碰碰她臉蛋,「誰能不 愛你?然而污-田不是夫婦之愛,情人之愛,你明白吧?」 她笑了,「宋大哥真是科學家,說話清清楚楚,一點不含糊,叫人氣地無從氣起。」 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你宋大哥是個老頭子了。」 她側頭看我,「你怎麼看也不老,一會兒碰見個好看的姊姊,就不肯提「老」字了。」 「來,我們啡你姊夫做咖啡。」我說。 那夜小莉喝完咖啡就走了。 小方一直對我說,叫我下次有空得預先通知他,他好替我找對象,我唯唯諾諾的答 應他。除卻巫山不是雲的故事,偶然是會得發生的,我一點不覺得迫憾。 小莉,她過一陣子就忘記我了。那時侯我約頻頻上街時間不夠,錢也不夠,總不能 暢快的玩,當然也沒有送過她香水。那一天與小莉在一起,我像是得到了補忙,我一定 是老了。現在大家先後同學都回到家來,以後見面的機會是極多的。見到的人往往不是 心中想的人。我與頻頻分手的時候,她是一個少女,現在的頻頻是中年婦人,我只覺得 她風姿好,但卻有一種陌生。 沒有多久我們有個同學會「可以挽眷同往,我想到小方可以帶著美麗的妻子去炫耀, 不禁發出會心微笑,我沒有件,隨便找個小姐已經來不及,小方建議我帶他的小姨去, 但是她年紀太小,要她一整個晚上裝大人是不公平的,也未必裝得好。 於是我開車去接小方兩夫妻一起。同學會開在大酒店的飯嗚裡,好幾百塊一張票, 畢業後嫌不到錢的同學並沒有到。人情世態便是這個樣子的。 女侍遞上雞尾酒、小點心,於是我們人各一杯在手,作其高級紳士淑女狀,我很後 悔沒有把小莉帶來,她一定忍不住有許多批評,引人發噱。 沒多久頻頻也來了,我們男士們都站起來,她帶著女兒,丈夫沒有到。我見到她倒 也罷了,只是點點頭,看見她的女兒倒是一怔,這小女孩子長得與她母親一模一樣,她 很曉得她長得美,非常的驕傲,身上的衣裙與小莉昨日穿的一種式樣,原來現在流行這 個樣子。 我見到她完全像見到當年的張頻頻,她是自負的,飄逸的,與眾不同,即使還是個 孩子,已經有那種架子,叫人不敢輕舉妄動。 她是混血兒,皮膚特別的白,頭髮卻漆黑,一點也沒有半中不西的感覺。一切中年 婦女都向她看過去,她很自然的坐著,矜持地微笑,這不是活脫脫的頻頻嗎?母女竟像 到這種地步。 宴會舉行得非常熱鬧,我忽然寂寞起來。我常常會在最熱鬧的場合想回家,靜靜躲 在書房裡,幽暗的燈光,手中拿一本精采的書,剛泡的新茶。這個才是我的天地,我混 在這種大場面裡,不但不適應,而且頭痛。這點小莉是不懂得的。幸虧沒邀請小莉,否 則老同學著在眼中,還以為我臨老人花叢,多麼難堪。 還沒來得及吃飯,那邊就來了一個年輕男孩子,穿一套非常時髦的西裝,他低頭與 頻頻兩母女不知說些什麼,只見她們微微的笑,然後那女兒就跟他走了,年青的人,年 青的心。 我轉過頭跟小方說:「你替我介紹一個女朋友吧,」我微笑,「學問與樣子都要好 的,如果兩者不能兼美,學問要好一點,請你快快進行,功德無量。」 小方向我說:「那你必需要停止懷念過去,做人是從這一天這一刻開始的,一切過 去的事不要去想它。」 「是。」我微笑,「一定。」 小方說:「好,我替你留意,我曉得你喜歡什麼型的。」 吃完飯散會,我正想替頻頻叫車,她的丈夫來接她了,一個高大漂亮的外國人,非 常有教實禮貌的向我們打著招呼,然後笑咪咪的把妻子接進車子裡去。 我還是送小方他們回家。 「喝咖啡?」他問。 「不喝了,再見。」 小方說:「回家好好的睡,告訴你,張頻頻可不知道你懷念她。」 我點點頭。 可是我不停的想,如果當年我能夠與她結婚,我們倆的女兒也那麼大了。 第二天醒來,伸個懶腰,到客廳去找報紙,看見小莉坐在客廳裡,我幾乎不相信自 己的眼睛,「你:」我吃篤的說:「你怎麼曾往這裡?你是怎麼進來的?你不用讀書?」 她鼓氣地看著我,「今天星期天:你傭人讓我進來的。」 「女傭人呢?」我問。 「買菜去啦,我等了你好些鐘頭。」她說。 「對不起,我去換衣服,馬上出來。」 我軟口氣,這個小孩子,怎麼這麼大膽,獨自找到單身漢的家來,如果我壞一點, 她不是完蛋?我自浴室出來,她正在為我鋪床。我請她到書房坐。 她說:「昨天有個好地方去,你沒請我,嫌我小。」 「你不能去的,都是老頭子老太太。」我笑說。 「你這個人!」她自我一眼,「老是念念不忘廿年前的女朋友,人家女兒都快有資 格結婚了,你怎麼這樣丟臉?還叫我姊夫介紹女朋友,我有什麼不好?你看不上我?」 我吃驚,「你怎麼都曉得?你姊夫把我出賣了。」 「我有什麼不好?」她低聲的問。 「你是個小孩子。」 「小孩子?那不是我的錯,我願意學習,我願意了。」 「那多不公平,小莉,你應該找與你年紀相若的男孩子,金童玉女似的。我看看你, 簡直有自卑感呢。你非常的可愛,小莉,真的,我很感激。」 「認識你之後,我再世不喜歡那些男孩子了,」她取過我的茶杯喝一口,「他們自 私,沒有氣派,沒有學識,不夠大方,滿腦子就想打女孩子主意,好佔點便宜,出去吹 牛,表示他吃得開,我不喜歡他們。」小莉居然三言兩語就把男人的通病說得一乾二淨。 我問:「我實有那麼好?」「是的,」她那麼溫柔,「在我眼中,宋大哥,你真的很好。」 「也許在以後的日子裡,你會碰見比我好十倍的男人。」我勸告她。「會嗎?有再好的, 我也不稀罕。」小莉說。「你這個人|」我說:「真的拿你沒辦法。」「你把我當人?」 她又厲害起來,「只怕你一直把我當小狗小貓呢,看不起我。」我十分的屈服,只好留 她在家中吃飯,飯後接一個電話,是小方打來的。「抱歉抱歉,家明,我那小姨果然在 你那裡?太離譜了,叫她來聽電話,我叫她馬上回家。」我說:「何必呢,讓她坐一會 兒好了。」方太太按著說:「宋先生呀?對不起,我妹妹還小,她有什麼過份的地方, 你包涵一點。」「沒有沒有,放心好了。」我說。「不過……」方太太忽然說:「女孩 子長得太快,成熟得也太快。」她掛上電話。這後面兩句話,分明是說給我聽的。我轉 過頭看小莉,她正在收拾桌子,一本正經的樣子,一 下子就與我的女傭混熟了。她?還乳臭未乾哪,可能嗎?我不要背個老色狼的罪名。 我不否認跟她 在一起十分愉快,但是……我自己先笑,這種事任它自由發展好了。 我故意不問她要不要出去定是,但是小莉一改常態,她非常欣賞我這房子把每一樣 裝修都 細作研究、又把我的書也參觀了,坐了近數小時,一點也不問,把我弄得不好意思 起來,女人真是,千變萬化的,連小莉都是。 結果太陽下山的時候,我與她出去散步。 小莉出言驚人:「我喜歡散步,可是找吏喜歡勞斯萊斯,最理想的男朋友,是一個 買得起勞斯萊斯,又懂得散步情趣的人。」 她是這麼坦白,又這麼實際,十分的難能可貴,頭腦清楚,可是她才十八歲。張頻 頻是因為同 樣的原因而放棄我的嗎?她嫁給一個比她大很多的洋人。人沒有錢是不能活的,天 天散步,到後來 一定會疲倦的。 小莉挽著我的手臂,她說:「請你考慮我做你的女朋友。」 我笑了,「你不怕難為情?女孩子不應該說這種話。」 「為什麼不能說?」小莉奄怪的問:「有話要說出來,悶在心頭,誰又是誰肚子裡 的蛔蟲?誰又是誰的知己?我不是傻子,絕對不吃啞吧虧,有什麼話我是不怕直講的。」 我看著她年輕的臉,她的眼珠子像玻璃一般清晰,她的心像一片明鏡,這個可實的 年齡,等地到我這種歲數,會不會也暮氣沉沉?各人的性格不一樣,看樣子她決不是那 種人。小莉有的是勇氣。 「怎麼樣?」她調皮的向我挾眼,「您老多想想,孝忠孝忠再回答我,我有的是時 間,等你三五載的。」 我拍拍她的手。 「你也該把那八百多年前的女朋友給忘了。」她說:」「以後晚上睡不著,你可以 想我,我可以送你一張照片,好讓你放在床頭,怎麼樣?」 我還是笑。 「明天我三點鐘放學,打電話給我?叫我出來?我喜歡吃施榭巧克力,你可以買一 大盒送我。」她都笑了。 「你這小鬼:」 「怎麼樣?」她笑不可抑,「打不打電話?你說你說:」 我完全被她感染,忽然之間說:「好,我明天約你。」也許這正是我開始活在今天 的時候了,誰說不是呢? |完| 熾天使書店http://welcome.to/silence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