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羅

    穿霓虹紫的惠長上池來,取過毛巾擦著她那頭驚人長而鬈的頭髮,看見堂妹意長,
只用眼角一瞄,含笑問:「醜小鴨還沒有變天鵝來行下水禮嗎?」
    猛然見堂妹身後有個陌生女孩,高挑、秀麗、白暫,與眾不同,她忍不住向鈱鈱行
注目禮。
    這時候小邱也過來了,看見鈱鈱手上打著石膏,倒是覺得新奇,因問道:「發生什
麼事?」
    意長代答:「意外。」
    鈱鈱不出聲。
    小邱接著問:「我可否簽名留念?」一邊走過來看,「上頭已經有三四五六七……
十多個簽名了,這幅漫畫是誰畫的,待我把電話號碼也寫下來。」
    意長連忙遞筆給他,她笑吟吟看著堂姐惠長。
    惠長臉色難看,不耐煩地叫:「邱進益,你有完沒完?」
    小邱放下筆,笑著向鈱鈱揮手而去。
    意長大樂,「氣死她。」
    鈱鈱很羨慕,「你們真熱鬧!」
    「鈱鈱,多謝你幫我出這口氣,你真是我好友。」
    遊覽過四處,鈱鈱問:「誰付帳負擔你們豪華優悠生活?」
    「祖父。」
    鈱鈱明白了。
    正說得高興,意長忽然停住腳步。
    鈱鈱轉過身子,看見她們前面站著一位蓄白鬚穿唐裝的老先生。
    意長即時垂手站住,屏息低頭。
    鈱鈱馬上知道這是誰,這是一家之主莫老先生,意長的爺爺。
    只聽得莫老先生問:「這位小姐是誰?」
    意長連忙說:「我同學吳鈱鈱。」
    他目光炯炯上下打量鈱鈱,訝異地神情畢露。
    鈱鈱靜靜地避開他的目光。
    過半晌老人揮一揮手,「去玩吧,意長,好好招待吳小姐。」
    意長大聲應「是」,拉起鈱鈱的手便走。
    走到一半,鈱鈱忍不住轉過頭去,沒想到莫老先生也正轉過頭來看她,一老一少的
目光終於接觸到,鈱鈱微微一笑,老先生遲疑一下,緩緩走開。
    鈱鈱說:「你爺爺有一雙明察秋毫的眼睛。」
    意長笑,「被你猜中了。」
    「老人家精神那麼好,一定很懂得養生之道。」
    「別講他了,」意長說,「讓我們去找小邱。」
    「不。」
    「鈱鈱,幫幫忙,我受惠長的氣不止三五天甚至三五年了,我們想個辦法叫她下不
了台。」
    鈱鈱低聲說:「我不敢在你家淘氣。」
    意長一怔。
    「你爺爺知道我是什麼人。」
    意長反問:「你是什麼人?你是我好同學。」
    鈱鈱看著意長,眨眨眼,笑了。意長只覺她眸子裡晶光閃閃。
    意長忍不住問一聲:「你是誰?」
    鈱鈱答:「我是你最忠誠的朋友吳鈱鈱。」
    黃昏聚餐,鈱鈱自然與意長一起坐,那位小邱老實不客氣過來佔了另一邊空位置,
惠長十分不悅,一個人跑到老遠去坐。
    小邱斗膽,並沒有央求她坐回來,眾弟兄姐妹已經感覺到好戲即將上場,皆笑瞇瞇
靜候劇情發展。
    鈱鈱不動聲色。
    她只得右手有活動能力,小邱更加名正言順地為她服務。
    作為一個客人,鈱鈱覺得她有點兒失禮,作為一個女孩子,她又感覺到三分歡喜。
    美麗驕做的惠長輸了一局,氣憤得臉色發白。
    飯後邱進益問鈱鈱:「你想不想聽音樂?」
    鈱鈱微笑,「聰明人要懂得適可而止。」
    小邱一怔,訝異地看著鈱鈱,「你比你年齡成熟。」
    鈱鈱回報:「恐怕是有人比他們的年齡幼稚之故。」
    小邱後退一步,他小覷了這個女孩子,她不止是一張漂亮的面孔。
    他轉身走開。
    鈱鈱一個人在大屋漫步,她手持香檳果汁,走兩步飲一口,其味無窮,十分逍遙。
    她聽到歌聲,古老留聲機播放一首舊歌,女高音顫抖無奈惆悵地唱:「有一日當我
們年輕的時候,一個美麗的五月早晨……」
    鈱鈱站在走廊,知道歌聲自圖畫室內傳出,但是不想冒昧進去。
    正在猶疑,她聽得房中有人說:「吳小姐請進來。」
    鈱鈱於是輕輕推開門。
    她看見莫家老爺坐在安樂椅上聽音樂。
    「請坐,吳小姐。」
    鈱鈱依言坐下,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莫老也把留聲機關掉,兩個人都決定好好談
一談的樣子。
    圖畫室內一片靜寂,聽得到園子裡年輕人的歡笑聲。
    過一會兒,莫老先生輕輕問鈱鈱:「吳小姐,你可知道寶貴的時間溜到什麼地方去
了?」
    鈱鈱搖搖頭,「不,我不知道。」
    老先生苦笑,「我也不知道。」
    鈱鈱笑了。
    「你跟意長是好朋友?」
    鈱鈱點點頭。
    「十一個孫兒當中,惠長排第三,意長排第八。」他停一停,「將來,你會與她倆
有頗大的糾葛。」
    鈱鈱忍不住訝異地阿:「你可以看到將來?」
    「我不用眼睛,我用心思,憑我的經驗,我可以猜到將來會發生些什麼事。」
    鈱鈱覺得老先生有趣極了,「靈驗嗎?」她大膽地問。
    老先生回答得很幽默,「過得去。」
    鈱鈱鬆弛下來。
    老先生取起身邊放著的一本書,「吳小姐,容許我讀一段書給你聽。」
    鈱鈱欠一欠身,作洗耳恭聽狀。
    老先生緩緩說:「佛經中,有天龍八部,一天,二龍,三夜叉,四乾達婆,五阿修
羅,六迦樓羅,七緊那羅,八摩羅迦,是八種神道怪物。」
    鈱鈱沒想到莫老先生會向她說起童話故事來,深覺好奇。
    「阿修羅這種神道非常特別,男的極醜陋,而女的極美麗。」阿修羅嗜鬥,每有惡
戰,總是打得天翻地覆,所以我們稱大戰場為修羅場。阿修羅性子執拗、善妒、剛烈,
能力很大。」
    鈱鈱側著頭,看住老先生。
    莫老合上書,「吳小姐,每個人的血液中,都彷彿藏著阿修羅呢!」
    鈱鈱微微一笑,不出聲。
    莫老先生歎口氣。
    鈱鈱笑說:「只有神話故事人物,才見那樣的力裡。
    老先生卻說:「在真實的世界裡,也有這樣的人。」
    鈱鈱問:「什麼樣的人?」
    「與他接觸,倘若不蒙他喜悅,就必然遭殃。」
    鈱鈱睜大眼睛,「真的?」
    老先生凝視鈱鈱。
    室內靜寂一片,正在這時候,圖畫室外傳來意長的聲音,「鈱鈱,鈱鈱、你在哪裡?」
    老先生站起來,輕輕說:「吳小姐,請你高抬貴手。」
    鈱鈱沒有回答,退後一步,拉開房門,走出去。
    意長迎上來,十分訝異,「你在圖書室?」她悄悄把鈱鈱拉到一角,「我爺爺在裡
邊。」
    鈱鈱微笑說:「他說故事給我聽呢。」
    意長也笑,「年紀大了就是這樣,來,我們走吧。該送你回家了。」
    莫宅門口排著一列車子,其中一輛銀灰色鷂子型跑車滑到鈱鈱面前,司機高聲說:
「吳鈱鈱,我送你一程。」
    鈱鈱停睛一看,來人正是邱進益。
    鈱鈱還沒來得及搖頭,一旁已經傳來一聲嬌叱,「吳鈱鈱,你敢!」
    這是莫惠長,她已經更衣,穿鮮紅色白圓點大灑裙,兩隻手叉在細細的纖腰上,瞪
著吳鈱鈱,意欲動武。
    眾青年圍上來。
    連意長都屏息看著鈱鈱如何回答。
    只見鈱鈱好整以暇地笑一笑,然後平靜地說:「你說得對,我不敢。」
    大家忍不住異口同聲叫出來,「什麼?」
    鈱鈱綻開笑臉,露出雪白貝殼似整齊的牙齒,悠然跳上莫家的大車。
    意長擠到她車邊,關上車門,抱怨:「你真是!」
    鈱鈱拍拍意長手背。
    才十五六七八歲就開始比武,挨不到成年,就累死了。過些時候她的好同學會原諒
及瞭解她今日的選擇。
    銀灰跑車的主人卻為吳鈱鈱臨別那個「不在乎讓你贏誰同你爭這等事」的瀟灑笑容
迷惑,他坐在車子里長久不能自己,十分震盪。
    他所認識的百來兩百個女孩子裡邊就數她最特別。
    暑假過後,鈱鈱與意長仍然共處一室。
    意長的功課一塌糊塗,老是交不足,她喜歡戴耳機聽音樂,一邊把時裝雜誌放在膝
上翻閱。
    邱進益公然把車子開到校門口等。
    女校雖然有這種事,但鈱鈱到底不是高班生,怕校方干涉,因而緊板著小面孔,只
是裝看不見。
    邱進益問:「吳鈱鈱,你對我有偏見,一個機會都不給我。」
    鈱鈱皺上眉頭,「這部車子既難看又囂張。」
    意長說:「我不介意。」她上了車。
    周未,在阿姨家,鈱鈱接受姨丈的訪問。
    「請問吳鈱鈱小姐中學幾時畢業?」
    「還有兩年多。」
    「讀書期間就有銀色跑車在門口等,請問應不應該?」
    鈱鈱笑,「姨丈真會轉彎抹角,原來又是聽教訓,那車不是等我,是等莫意長,那
司機本來接載意長的姐姐惠長,現在意長坐了上去。」
    姨丈直搖頭:「小小年紀就搞三角關係,怎麼讀書呢?」
    鈱鈱拍手,聳聳肩:「誰說不是!」
    「阿姨說你幫莫意長抄功課直至深夜,可有這種事?」
    「誰向阿姨打小報告?」
    「你別管。」
    「是我父親嗎?」鈱鈱微笑,「他現在都不同我說話了。」
    「專門找我做醜人,」洪俊德抱怨,「做傳聲筒。」
    鈱鈱看著老實的姨丈笑。
    洪俊德說:「在我眼中,你永遠是那個沉默的小女孩,我不怕你多心,有話直說。」
    「姨丈一向對我最好。」
    君子可以欺其方。
    過兩日,小邱又來了。
    這次他沒有開跑車。
    他騎著的是一輛古老腳踏車,前輪大後輪小,扶手前還有一雙鐵絲籃,籃裡裝著一
大束紫色鴦尾蘭。
    看到鈱鈱,他問:「你可喜歡這輛車?」
    鈱鈱走開。
    小邱跟在她身後。
    整條街的高低班同學都向他們行注目禮。
    意長剛自圖書館出來,看到那輛可愛的腳踏車,忍不住,把書包扔給鈱鈱,跳上後
座,跟邱進益一直下山坡去了。
    鈱鈱搖搖頭,背著兩隻書包回宿舍。
    她習慣低頭走。
    有人擋住她路,鈱鈱看到,一雙玫瑰紅的高跟鞋。
    她緩緩抬起頭來,再看到一雙睜得滾圓的大眼。
    是莫惠長。
    鈱鈱低下頭,佯裝不認得她,繞向左邊,避開她。哎,但是鈱鈱往左,莫惠長亦往
左,鈱鈱只得往右,莫意長又往右,總而言之,她立定心思要擋在她面前。
    鈱鈱只得站定。
    莫惠長沉聲問:「吳鈱鈱,邱進益在什麼地方?」
    鈱鈱答:「你可以看見,他不是與我在一起。」
    「你把他收在哪裡?」
    鈱鈱忍不住反問:「以你無比的聰明來推理,我能把一個一米八高的男孩子收在什
麼地方?」
    惠長氣結,細想一下,又覺得有理,聲音不由得放軟,「你可知道他在哪裡?」
    鈱鈱點點頭,「肯定是一個他不想你知道的地方。」
    惠長一聽,用手掩著臉。
    鈱鈱發覺她手裡捏著一把童軍尖刀。
    鈱鈱輕輕退後一步。
    惠長果然專程來爭風喝醋。
    她放下手,瞪著鈱鈱說:「如果讓我知道這件事與你有關,我決不放過你。」
    鈱鈱到底還是小孩子,忍不住說一句:「你瘋了!」
    「瘋?」惠長冷笑一聲,「你母親才是瘋子,放火燒全家,自焚而死。」
    鈱鈱耳畔「嗡」地一聲,她再也聽不到惠長接著說些什麼,只看見她嘴唇蠕動。
    過很久很久,鈱鈱才回過神來。她停睛一看,惠長已經離去,她玫瑰紅的裙子在樹
叢中一閃而過。
    鈱鈱回到宿合,扔下兩隻書包,往床上一躺。
    她把惠長所說的話翻來覆去思想,越想越亂,腦袋中似有一行列車駛過。轟轟轟轟
轟,然後經過黑漆的山洞,忽然爆炸,炸為齏粉,鈱鈱受到極大震盪,本能用雙手抱住
頭顱,縮成一團。
    她因驚怖與痛苦呻吟。
    「鈱鈱,鈱鈱,你怎麼了?」
    是意長回來了,伸手推她。
    「鈱鈱,你不舒服?」
    鈱鈱睜開眼睛,看到意長紅粉緋緋的面孔。
    她冷靜下來,微弱地說:「我做噩夢了。」
    「又是那場火災?」意長問,「你又看到房間中熊熊烈火?」
    鈱鈱點點頭。
    意長把她自床上拉起來。她忽然看見床角下兩隻書包,「哎呀」一聲,「你還沒有
做功課,那我問誰抄?」
    鈱鈱靠在牆角,「交白卷好了。」
    意長咭咭笑起來。
    「我們在山頂兜風。」意長告訴鈱鈱。
    鈱鈱不出聲。
    「小邱明明針對你而來,鈱鈱,此刻讓給你還來得及,遲些時就不准討還了。」意
長笑。
    鈱鈱說:「那是惠長的朋友。」
    意長跌在床上,不在乎地說:「管她呢!」
    「太危險了。」鈱鈱衝口而出。
    意長說:「我一直喜歡他,我不覺有什麼不對,大家有選擇朋友的自由。」
    「也許惠長跟他另有默契。」
    「你指婚約?不會的。」
    鈱鈱不再置評,她雖然還小,也知道多說無益,徒然令意長生厭。
    鈱鈱不能忘記惠長手中那把童軍刀。
    那麼年輕那麼偏激衝動,也只有他們莫家的孩子。
    頂著台燈做功課,一夜睡不好,第二天鈱鈱喉嚨痛,含著消炎糖,鈱鈱更加不想說
話。
    下午她約了阿姨在飯堂等。
    陳曉非準時迎上來,看到蒼白的鈱鈱,忙問什麼事。
    鈱鈱咳嗽一聲,理一理手上的書,喉嚨微微沙啞,說道:「阿姨,把那場火災的來
龍去脈告訴我。」
    陳曉非一愣,隨即說:「鈱鈱,我已說過多次,那是一宗意外。」
    「你確實?」
    「我不在場,但當地消防局的確報告說,現場有明顯的痕跡由電線走火形成。」
    鈱鈱凝視阿姨,想在她面孔上尋找破綻,陳曉非是何等樣角色,怎麼會讓小外甥找
到蛛絲馬跡,兩人對峙良久。
    鈱鈱道:「外頭人不是這麼說。」
    她阿姨擺手,「我一向不聽鬼叫,你千萬別把閒言閒語轉告我,我勸你也不要理會。」
    過半晌鈱鈱點點頭。
    「老遠叫我來就這個?」
    「是,我有懷疑,我記憶中的母親太不快樂。」
    「你幾時見過快樂的成年人?」
    說得很對,鈱鈱沒借口再盤問下去。
    「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多回憶的少年人。」
    鈱鈱牽牽嘴角,「是,我可以想到老遠老遠的世界去。」
    她阿姨憧憬地微笑,「那時候,花正香,月正圓,羅密歐還正愛著朱麗葉。」
    鈱鈱也只得笑起來。
    「不要為回憶昨天而錯過今天。」
    鈱鈱知道阿姨並沒有把全部事實告訴她,也許,也許再過三兩年,她可以重拾這個
話題。
    陳曉非回到車子上才敢垮下來,她把臉擱在駕駛盤上休息。
    鈱鈱晶瑩的目光已烙在她心中,一閉上眼就看得見。
    鈱鈱要知道真相。
    過很久這個為難的阿姨才把車子駛走。
    鈱鈱在飯堂剛想喝完最後一口咖啡,邱進益已經來到她的面前。
    鈱鈱失笑,他好像真想同時間約會三個女孩子。
    小邱訝異,「你還沒有聽說嗎?」
    鈱鈱沒有追問,怕是小邱故弄玄虛作弄她,待她問時,他又不肯說。
    小邱說下去:「惠長同意長的爺爺剛剛進醫院,姐妹倆已經趕去見老人家最後一面。」
    鈱鈱一怔,那個白鬚老先生,坐在圖畫室的那位老先生,問小女孩時間溜到哪裡去
了的那位老先生。
    不知恁地,鈱鈱心頭一鬆。
    她閉上眼睛,吁出一口氣。
    鈱鈱示意小邱說下去。
    邱進益說:「聽講老先生昏迷中不停輕喚一個人的名字。」
    鈱鈱緘默。
    小邱問:「會不會是年輕時愛人的名字?她叫阿秀娜,ASURA,很美麗的名字。」
    「不,」鈱鈱忽然開口說,「這名字不好。」
    邱進益一愣,隨即高興地說:「你終於肯講話了。」
    鈱鈱掉頭而去,小邱跟在身後。
    「假如你認識我,你會知道我也有優點。」
    當然,鈱鈱肯定他有極可愛的地方,但是她此刻正在想另外一件事。
    她要回宿舍去等意長回來。
    這件事對莫家肯定會造成若干變故。
    意長在這個時候也許會需要朋友。
    果然,傍晚時分,她回來了,嗚咽地推開門,「鈱鈱,你在嗎?」
    鈱鈱伸手開亮燈,「我在等你。」
    意長用手掩著臉,「爺爺故世了,家裡亂成一片,叔伯們急著搬出大宅去享受自由,
我的父親不在本市,現在正趕著回來,鈱鈱,我從沒見過這種場面,我害怕。」
    「躲在宿舍裡最好,外頭平靜了,自然會來找你。」
    「假使他們從此忘記我這個人呢,」意長十分擔心,「誰來替我付學費?」
    鈱鈱安慰她,「不會的。」
    意長沉默下來,拉著抽屜,自雜物底下取出一瓶二號白蘭地,旋開瓶蓋,喝一口定
神。
    鈱鈱微笑。再過數年,她也無可避免地發現了酒的好處:一抵達非去不可心痛極惡
的場合,對著面目可憎,且有過犯的人,喝一口濃酒,可以增加忍耐力,再喝一口,眼
前泛起一片薔薇色,環境與閒人不再造成逼力,可以自得其樂坐整個晚上。
    彼時鈱鈱卻說:「你哪裡弄來的酒,舍監發現,要記大過。」
    過兩日,意長帶來的消息更加刺激,莫宅第二代幾位成年人紛紛將大宅內有價值的
陳設搶著搬走或抬走佔為己有,老先生房內小型保險箱也被開啟,至少有一批古董手錶
及袋表不翼而飛。
    意長氣忿地說:「而我父親竟不在場!」
    鈱鈱駭笑。
    到最後,宣讀了遺囑,意長父親那一支並沒有得到什麼,惠長那邊比較好一點,因
為她母親手頭有投資,兩家都搬出大宅,大抵沒有什麼機會再聚會見面。
    意長說:「這樣更好,邱進益若找我,不必避開她。」
    「你真的喜歡他,抑或用他作報復工具,
    意長答:「我喜歡他。」
    鈱鈱記得那是一個深秋,早上已經開始下微雨,後來雨勢漸急,她自書包取出一方
絲巾裹頭上,匆匆走過校園,聽見有人叫她,鈱鈱不用回頭,她知道那是邱進益。
    她沒有為他放緩腳步。
    他追上來,她抬頭一看,嚇一跳。
    小邱左眼腫如核桃,又瘀又紫,分明是給什麼重物擊過,或是給誰打了一拳。
    他輕輕說:「惠長的水晶紙鎮。」
    摔不死他算夠運,鈱鈱不由得笑起來。
    小邱兩隻手插在褲袋中,「其實她們兩個人都誤會了。」
    鈱鈱看著他。
    小邱說下去:「我的目標不是她們。」他停一停,「相信你一直都知道。」
    鈱鈱不出聲。
    「我決定在稍後告訴她們,我約了惠長與意長在同一地方見面。」
    鈱鈱驚問:「你難道不能更含蓄地處理這件事?」
    「開門見山說明白豈非更好?」小邱笑笑。
    他轉頭走了。
    鈱鈱奔回宿舍,推開房門,看見意長正在挑外出服,把一件一件裙子往身上比。
    鈱鈱拉住意長,「別去!」
    意長意外地問:「你可知我約了誰?」
    「無論是誰都不要去。」
    意長笑,「我一定要去!」
    「那麼與我一起去。」
    「我去見邱進益,怎麼可以允許第三者參予。」
    鈱鈱急得如熱鍋上螞蟻。
    眼看著意長笑瞇瞇穿上新衣披上外套,鈱鈱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她多麼想阻止她。
    過一會兒鈱鈱間:「他來接你?」
    「不,我自己去。」
    「下雨呢。」
    「不要緊,就在學校轉角的蘭香冰室。」
    鈱鈱沉默。
    她坐著的方向剛好對著窗外,灰色的天空,棕色的枯枝,清寒的空氣都似觸動她的
回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鈱鈱記得坐在嬰兒車裡,由保姆推到公園去,就是這種時
節,鈱鈱頓時感覺到不祥的兆頭。
    她懇求,「意長,請你不要去!」
    意長笑,「我又不是私奔離開宿舍以後不與你見面。」
    「意長,我答應過你爺爺照顧你。」
    「什麼,你說什麼,」意長拾起手袋,「我走了。」她輕快地溜出宿舍。
    鈱鈱搶過大衣,披上追出去,已經失去意長的蹤跡。
    她問了好幾個途人,才知道蘭香冰室的正確地址。
    鈱鈱急步奔上斜坡,肺部像是要炸開來一樣,喘著氣,推開玻璃門,一看到冰室裡
的情形,她已經呆住,太遲了,事情已經發生。
    鈱鈱看見意長躺在地下,邱進益呆站一邊,惠長的手握著她的一貫帶在身邊的童軍
刀,四周圍的茶客嚇得只會呆視。
    這是一個凝鏡,只維持了兩三秒鐘,場面便沸騰起來,鈱鈱聽得尖叫聲腳步聲,有
人用力推開她奪門離開是非之地,亦有人高呼報警,邱進益蹲下托起意長的臉,惠長的
手一鬆,利器「噹」一聲落地,她用雙手掩住面孔。
    鈱鈱知道她也許只需早來一分鐘,這件事就可以避免。
    她束手無策,靠在牆角,閉上眼睛。
    警察已經來了,
    他們帶走了小邱與惠長。
    救護車即時跟著抬去意長。
    鈱鈱呆呆坐在一張圓台前,真好笑,冰室夥計居然給她斟來一杯咖啡。
    冰室主人為警察錄口供。
    「長頭髮穿紅裙子少女先到,先是很高興的樣子,叫了菠蘿刨冰喝,不到五分鐘,
那男孩子也進來,剛說兩句話。另一個女孩趕到,一見紅裙,便發脾氣撲向她,男的想
分開她們,但力氣不夠大,只接觸一下,短髮少女便倒在地下了。」
    冰室地板是一大塊一大塊綠白階磚,意長倒地那一處染有硃砂色的血跡。
    冰室主人感喟地說:「我敢說他們三人之中沒有一個夠十八歲,社會風氣怎麼了?
年輕人又怎麼了?這個美麗的世界已經百分百屬於他們,我們那一代想都不敢想像的物
質他們應有盡有,到底是什麼令他們不快樂?」
    年輕的警察當然沒有答案。
    他過來問鈱鈱:「這位小姐,你看到什麼沒有?」
    鈱鈱搖頭,「沒有,我剛進來。」
    警察收隊,冰室又靜下來。
    鈱鈱又坐一會兒才離開冰室回學校去。
    意長的傷口在腰際,經過縫針,已無大礙,據說很夠運氣,偏差一點兒,便會傷及
重要器官。
    鈱鈱去探訪意長。
    她的好同學躺床上,臉容十分憔悴,像是一夜之間大了十年。
    看到鈱鈱,她不語,緊緊握住同學的手。
    鈱鈱譴責她:「玩出火來了。」
    意長看著鈱鈱,「你早知她會傷害我。」
    「你們兩個人的脾氣都那麼壞,忙不迭傷害對方,引為樂事。」
    意長沉默一會兒才說:「惠長要接受精神治療。」
    「學校已經叫你退學。」
    「我知道。」意長落下淚來。
    鈱鈱用手托著頭,她也不捨得驟然與意長分離。
    「這樣一來,父親勢必會把我送出去,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朋友。」
    「往後的日子那麼長,沒有人會知道將來的事。」
    「四年多的交情,我真捨不得。」
    「意長,我們仍有機會見面。」
    這時意長的父母進來,鈱鈱只得告辭,意長一直向她揮手。
    過一個月,意長就被送到加拿大去,開始半年還有信回來,日子久了,可能比較習
慣那邊,可能認識了新朋友,漸漸音訊全無,連賀年片都沒寄一張。
    莫宅的老房子也拆掉重建,很快蓋成十多層高的新式公寓。
    沒有人再記得莫意長,除了吳鈱鈱。
    但是她宿舍房間另一張床位,始終沒有人來填充。
    不是沒有新同學來看過,她們一坐下,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嫌房間暗,又說窗外一
株材長得太密,枝葉搖拂起來,鬼影憧憧。
    又聽聞鈱鈱有個不愛說話的習慣,甚受老師歡迎,但做她室友,又是另外一件事,
整晚無人閒聊,只怕會患幽閉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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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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