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名將胸襟 女魔甘折服 秘魔崖下 鬼母逞豪強


  第二天一早,白石道人起來,武當眾弟子已齊集了來問候。眾人嘰嘰喳喳的議論,有人知道本派長老中的紅雲道人曾敗在玉羅剎之手,更是擔心。京中的大弟子李封首先說道:「師叔,我們都陪你去吧?」白石道:「我 約玉羅剎單打獨鬥,你們去做什麼?」李封道:「我們去觀戰,給師叔助威。」白石知道他們的意思,心想:玉羅剎雖是勁敵,但聽紅雲師兄說過,她的長處在於劍法,若論到功夫,則似還在二師兄黃葉之下,和他差不多。自己的劍法在同門之中最高,也許克她得住。若准這班小輩同去,只恐他們愛師心切,到時一湧而上,那就要壞了武當的名氣了。於是搖搖頭道:「不行,你們一個都不許去?」李封道:「 看看都不許嗎?」白石道人慍道:「誰若擅自去看,家法從事。」何萼華道:「爹,我陪你去吧。」白石道人歎了口氣,道:「好孩子,不要去!玉羅剎心狠手辣,你去反而成了累贅。」何萼華跟姑姑練了十年武功,雖然明知玉羅剎厲害非常,也想隨父親去一試身手,被父親一說,心中很不服氣。
  白石道人結東停當,眾弟子送出門外。白石道人忽然躊躇一陣,招手說道:「一航,你可以去。你和玉羅剎相識,又是我派未來的掌門,應該在場。」卓一航心中實不願見自己的師叔和玉羅剎拚鬥,正在苦苦思索化解之方,師叔邀他同行,正合心意。
  再說玉羅剎連夜進城,她輕功極高,甚至還在鐵飛龍之上,也正因如此,鐵飛龍才叫她入城配藥。她過了四更,才從西山的靈光寺動身,到了城中的長安鏢局之時,天還未亮。
  長安鏢局的總鏢頭龍達三和鐵飛龍有過一段過命的交情。在二十年前,他保鏢西北,有一次被強盜所劫,人也陷在重圍,幾乎脫不了身。幸虧是鐵飛龍聞訊趕來,憑著「威震西北」的威名,將那班強盜喝住,不但鏢銀完整無缺,而且面子也得以保全,所以龍達三對鐵飛龍十分感激,二十年來永銘心版,只恨報答無由。
  龍達三也是柳西銘的好友,昨日柳西銘在楊家回來,邀他暗助熊廷弼防備奸黨陷害,並說起無意之中給熊廷弼解圍之事。龍達三聽說鐵飛龍和一個漂亮的少女當時也在場中,急忙打聽鐵飛龍的住址。柳西銘道:「那個老頭真怪,他和那少女出力最多,卻毫不居功,事情一完,便飄然走了。也不和我們說話,我是後來問白石道人才知道他是鐵飛龍的。還聽說那天仙般的少女便是新近在西北竄起的女強盜玉羅剎呢。」龍達三道:「哦,玉羅剎!不錯,這名字最近我還聽人提過。聽說玉羅剎心狠手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鐵老脾氣雖然怪癖,但卻是正派之人,不如何以和她一路?」玉羅剎殺人不眨眼那是事實,但卻也不是亂殺,只因樹敵太多,江湖上又誇大其辭,所以出道不過三四年,就幾乎給人說成了萬惡不赦的女魔。
  龍達三和柳西銘談論玉羅剎。龍達三說她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對鐵飛龍和她一路,心中不以為然。柳西銘笑道:「說起來也真笑話,白石道人那麼一把年紀了,卻還這樣好勝,一定要和玉羅剎比劍。」柳西銘對玉羅剎與武當派的恩恩怨怨毫不知情,所以只以為他們是好勝爭強的武林常事。龍達三道:「白石道人是武當五老之一,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四海聞名。那女魔頭找他比劍,那是自尋死路了!」柳西銘道:「所以我也懶得理會。白石倒很緊張,好像全副心神都放在這件事上,連暗防 黨,保護經略大人的事,都不起勁了。所以我才來求你助一臂之力。」龍達三道:「去年有一批軍餉解出邊關,承熊經略看得起我,還叫我幫忙押運。我生平保鏢,那次保得最有意思。雖然我只是助手,但卻比自己做總鏢頭獨挑大樑時更有精神。熊經略待人真好!」柳西銘好生羨慕,道:「這樣說來,你倒是熊經略的老朋友了。」龍達三道:「不敢。我生平 對兩個人心服口服,若是這兩個人有事要差遣到我,我赴湯蹈火,都在所不辭。」柳西銘笑道:「這兩個人一個是鐵老頭子,一個是經略大人,對麼?可笑我們相交多年,還不知道你對熊經略這麼佩服,剛才我來找你,心中還躊躇不決,恐怕會妨了你鏢局的生意呢。」龍達三也笑道:「那得怪我不好。去年我應熊經略之聘,助他押解軍餉的事,沒有對老朋友說知。」柳西銘道:「那是應該的。押解軍餉的事情,那可隨便亂提。」龍達三道:「所以你現在來邀我,我才對你說。大哥,你放心,就算魏忠賢要封我的鏢局,拉我去碎剮,我也得幫經略大人。」
  這一晚龍達三果然以總鏢頭之尊,暗中在楊漣住家附近,巡風把夜,到了四更,才換班回來。鏢局日夜有人把守,龍達三才歇了一陣,忽報有一個少女拍門來找,龍達三奇道:「怎麼會有少女找我,怎麼不等天亮才來?」披衣延見,只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長眉入鬢,一雙俏目,隱隱含有殺氣,令人不寒而慄!龍達三吃了一驚,道:「你,你,你是玉羅剎?……」說完之後,忽覺不妥,玉羅剎乃是她的渾號,怎好亂叫?那少女卻毫不在意,一聲笑道:「你猜得不錯,我就是玉羅剎!」龍達三道:「你,你……女俠,深夜降臨,有何見教?」龍達三還怕是仇家把這女魔請來,和自己作對。但想起既然她和鐵飛龍同行,似乎也不應和自己作對。果然玉羅剎又笑了一笑,把一幅白布掏了出來,道:「這是我爹給你的信!」龍達三接過一看,白布的角落處畫了一條張牙舞爪的飛龍,心中一喜,看了下去,才知這玉羅剎竟是他恩公鐵飛龍的義女,信上寫明要請他相助。那白布乃是撕碎的衣衫,字跡乃是木炭所書,想見事情甚急。
  龍達三道:「鐵老之命,豈敢不遵。不知女俠有何事差遣。」玉羅剎笑道:「我要和人打架!」龍達三怔了一怔,心道:這卻如何是好?鐵飛龍是自己的恩人,白石道人也是自己的朋友。而且還住在柳西銘家裡。現在玉羅剎要和白石道人比劍,想是鐵飛龍怕他的義女吃虧,又知道我和白石相識,所以叫玉羅剎親自登門,請我出頭了。不知鐵飛龍的意思是要我去調解還是要我去助拳,若是要調解還好,若要助拳,那這個面子怎麼放得下來!玉羅剎見他呆若木鸚,心道:怎麼這個人如此膿包,聽到打架就慌得這個模樣,還做總鏢頭呢!龍達三定了定神,吶吶說道:「女俠何苦和武當脈結仇!」玉羅剎眉毛一揚,道:「別人怕武當派人多勢大,我偏不怕!」龍達三囁嚅說道:「我知道女俠不怕,但冤家宜解不宜結,由我來擺和頭酒,請女俠和白石道人賞面,彼此來喝一杯,和解了吧?」玉羅剎笑道:「我和白石道人比劍是比定的了,白石道人武功雖非登峰造極,但也還可以做做對手。你叫我不要和他比劍,除非你另外找一個可以做我對手的來比。天下事最痛快的莫如找到對手比武,你叫我不比,那怎麼成!」龍達三道聲苦也,繃緊了面,說不出話。玉羅剎道:「怎麼,你幫不幫忙?天就快亮,我還要趕回去呢!」龍達三道:「我這條命也是你爹爹救的,他有命令,我怎敢不遵?不過我想先見他一面。白石道人劍法天下獨步,我和他一鬥,準死無疑。我要請你爹爹代我照顧遺孤。」在龍達三心中,以為玉羅剎定是要自己去助拳帥了,所以想先見鐵飛龍,表達苦衷。玉羅剎哈哈大笑,笑到眼淚都掉下來。龍達三愕然不解。心中煩惱之極。玉羅剎大笑一陣,這才說道:「說了半天,原來你是以為我要找你助拳。白石道人算得了什麼,何必你來相助。再厲害的對頭我們父女也不怯懼,何況於他!」
  龍達三鬆了口氣,道:「那么女俠有何事吩咐?」玉羅剎道:「我們找你為的不是要對付白石道人,而是要對付紅花鬼母。」龍達三又大吃一驚,道:「紅花鬼母公孫大娘還在世上麼?」心雖懼怕,但卻不像剛才那樣惶恐。玉羅剎故意笑道:「怎麼,你不敢跟她動手嗎!」這回輪到龍達三大笑了,龍達三大笑說道:「我若怕死,也不敢干保鏢這一行了。你要鬥紅花鬼母,我萬死不辭!」玉羅剎好生奇怪,心道:紅花鬼母比白石這人厲害得多。你不敢鬥白石道人,反而敢鬥紅花鬼母,真不知是什麼理由。但她見龍達三願意慷慨赴難,把先前輕視他的心減了不少。
  龍達三道:「是不是現在就去!」玉羅剎一笑說道:「不是要你助拳。」把所求的事說了出來。龍達三道:「護心銅鏡,鏢局裡有的是,只是那藥方開了這麼多藥,能否配齊,卻是難保。好,你在這裡稍坐,我馬上叫人給你去配。」
  玉羅剎在鏢局中坐候,看看天色大白,紅日東昇,又過了一會,太陽已照進窗來。玉羅剎道:「怎麼還不回來?」龍達三道:「幾十味藥,一時未必配得齊全。」再過了一頓飯時間,配藥的人回到鏢局。五羅剎看看天色,道:「還好,沒有耽擱時候。」配藥的夥計道:「廿五味藥,除了熊膽缺貨,其他都配齊了。」玉羅剎道:「缺一味不緊要吧!」龍達三一皺眉頭,道:「熊膽乃是主藥,不能缺少。熊膽雖然名貴,卻也不是稀罕之物市上怎麼會缺貨?」夥計道:「聽說這兩天宮中內監大事搜購,藥店裡的熊膽全叫他們買去了。」玉羅剎恨恨說道:「若非我要趕著等用,我便到宮中偷它出來。」龍達三沉吟良久,忽道:「有一個地方也許會有。」玉羅剎道:「什麼地方,我們馬上就去。」龍達三道:「熊膽以關外出產的最好,邊關將帥必定備有。」玉羅剎道:「那麼熊經略一定有了?」龍達三道:「正是。熊經略兩袖清風,送不起貂裘等名貴禮物,熊膽在這裡雖然值錢,他關外卻並不貴,熊經略定會帶些回來,送給親友。我和你去一趟吧。」玉羅剎想起昨天和岳嗚珂動手之事,好生委決不下,想了一會,忽道:「他若叫熊經略不給,那麼他的人品就更不足取了。」龍達三莫名其妙,問道:「你說什麼?」玉羅剎一笑道:「沒有什麼,我和熊經略手下一個武官,有點小小的過節。」
  且說熊廷弼昨日追遇兩場橫禍,心情激憤,反顯得意興闌珊。這日眾官奏摺已上,皇帝卻沒坐朝,奏摺是按朝廷體制由宮中的奏事太監轉呈上去的。按說這樣大事,皇帝應該馬上處理,但等到日上三竿,還不見動靜,也不見有欽差來宣召。熊廷弼在房中踱著方步,走來走去。岳嗚珂知道這是他的老習慣,每當有大事待決之時,總是這樣。到了近午時分,皇帝才突然派了兩名太監,抬了一籮東西,傳旨賞給熊廷弼看。內監去後,熊廷弼打開一看,只見滿籮奏摺,都是奸黨參劾自己的奏摺。熊廷弼歎口氣道:「罷了!罷了!」楊漣道:「經略大人寬心,聖上把奏摺原封不動送給你看,正足見信賴之深。」熊廷弼道:「若然我們的奏摺未上,如此說法,也還不無道理,但在我們奏摺遞上之後,才賞給我看,這分明是說:你參劾別人,別人也參劾你。皇帝是忠 不分,一律看待的了。」楊漣道:「我想不至如此。」熊廷弼背負雙手,又在房內踱起方步,走來走去。楊漣等都不敢出聲,過了一陣,熊廷弼忽然叫道:「拿紙筆來。」楊漣道:「經略要再上奏摺嗎?」熊廷弼道:「我要上辭呈!」楊漣道:「不可呀不可!礙略不可因一時之氣,把國事拋開不理。」熊廷弼道:「楊兄,你有所不如,朝中既然全給 黨把持,我縱能再回邊關,也必受諸多掣肘,不能統兵抗敵的了。我不如逕上辭呈,試試皇帝的心意。這在兵法上叫做置之死地而後生。若然皇帝還不算太糊塗的話,他定會召我入官,細問情由的。」
  其實由校雖然年幼,也還不算太過糊塗,他還懂得熊廷弼是個大忠臣的。可是他的乳母客氏和魏忠賢狼狽為奸,根本不讓他知道外面的事情,卻把他一步步別到聲色玩樂的享受上去,把他那一點點靈性,也全閉塞了。可憐朝中那麼多正派大臣,嘔心瀝血寫出來的奏摺,由校根本就沒有看到,被他的乳母沒收去了。由校以前說過要把奏摺裝滿一籮,送給熊廷弼看的話。客氏看了楊漣等人的奏摺之後,便和魏忠賢商議,乘機慫恿由校,說道:「熊廷弼已經回來,聖上可以把那些奏摺送給他看了。」由校道:「他既然回來,把他召進宮來,當面給他,不很好嗎?」魏忠賢作了個奸笑,由校道:「你笑什麼?」魏忠賢悄悄說道:「稟皇上,這熊廷弼樣樣都好,就是一樣不好。」由校道:「那樣不好?」魏忠賢道:「這人古板得很,看見皇上那麼好玩,一定會嘮嘮叨叨說個不休。」由校在父親死後,沒了管頭,玩得十分放肆,在宮中辟了鬥雞跑狗踢毽馬戲之場,天天玩樂,聞說熊廷弼古板,果然害怕,道:「那麼外面的三大殿召見,不讓他看到,行嗎?」魏忠賢道:「他來後一定有人說給他聽,你見了他,一定給他數說的。」又道:「這幾天梅菊爭妍,咱們正要開設梅菊之宴,叫宮女們扮成梅花仙子,菊花神女,讓她們也爭妍鬥麗一香,若然皇上召見那個老熊,豈不給他敗了清興?」由校想想,也是道理,便道:「但是到底總得要見他呀!」客氏在旁笑道:「傻哥兒,到他要回邊關的時候,才給他送行也不遲呀!」由校到底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孩子,乳母和魏忠賢既然都是這樣說法,他也樂得作樂去了。
  可憐熊廷弼雖然知道宮中給客魏把持,還料不到由校給蒙蔽到這個田地。他看了那籮奏摺,還盡自猜測皇帝用意,在房間內踱來踱去,想寫辭呈。楊漣道:「熊兄,你若
  是想試皇帝心意,寫寫咩呈,我也不加反對。但不必現在就寫。兵部尚書楊 現在正去追問九門提督,問昨日捉到的,那些假裝強盜劫你的人,他審問得如何了?等他回來,我們再從長商議,你道如何?」熊廷弼只說了兩個字「也好」。仍踱著方步,繞室而行,楊漣怕他悶出病來,道:「老熊,我和你下盤棋好嗎?」熊廷弼道:「也好。」走了幾著,隨從武官王贊進來報道:「稟經略,以前給我們押運過軍餉的那位龍鏢頭,和昨天那個女子,求見經略。」熊廷弼把棋子一撥,道:「這一局棋算我輸了。」吩咐王讚道:「請他們進來!」
  岳鳴珂在旁納罕,以為玉羅剎又來找他晦氣,這些兒女之事,對熊經略可難說得清楚。熊廷弼見岳嗚珂面色不豫,問道:「你想什麼?」岳鳴珂道:「那女子野性難馴,我怕她會衝闖經略!」熊廷弼哈哈大笑。
  岳嗚珂一怔,熊廷弼笑道:「我這兩天,見了許多衣冠禽獸,正想見一見山野之人。」楊漣見他高興.,也湊趣說道:「那女子劍法高強,昨天我在門縫裡張望,見她把群賊殺得鬼哭神嚎,真是痛快淋漓之至,我也想見她一見。」岳嗚珂不便阻撓,只好侍立在熊廷弼身邊。
  過了一會,王贊帶了龍達三和玉羅剎走上,龍達三屈膝行禮,玉羅剎卻學男子模樣,只是作了個揖,對岳嗚珂瞧也不瞧。熊廷弼絲毫不以為意,對玉羅剎道:「昨日多蒙你仗劍來救,我還未曾請教你的芳名呢?」玉羅剎噗嗤一笑,道:「什麼芳名不芳名的,我的名字叫做練霓裳,但江湖上的人都叫我做玉羅剎,真名反而沒人叫了。你高興叫我霓裳也行,高興叫我做玉羅剎也行!」熊廷弼微微一笑,道:「練姑娘,你真是快人快語!」
  王贊倒了兩杯茉莉香茶,玉羅剎一口喝完,道:「這個杯子太小。」熊廷弼忙道:「好,換過大碗來。練姑娘,你喝酒嗎?我喝酒時,也總是用大碗的。」玉羅剎道:「怎麼不喝,喝酒我也用大杯的。不過,今天我不能喝,你不必客氣。你這茶很香,我倒可以多喝一碗。」熊廷弼滿懷愁鬱,給她幾句妙言妙語,驅得雲消姻散,笑道:「好,咱們坐下來好好一談。」
  玉羅剎用手肘碰了一碰龍達三,道:「我們可不能好好的談。」熊廷弼一愕,隨即笑道:「你們想是有什麼事情要見我了。達三,你說。」龍達三道:「經略大人為國宣勞,萬里回來,小人一無禮物表達寸心,反而……」話未說完,玉羅剎忽皺眉頭:「你這人怎麼的,說話這麼文縐縐的,話不到題!」熊廷弼哈哈大笑,道:「這姑娘說得對!龍達三,你該罰一杯。你快說,你可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嗎?」龍達三漲紅了面,吶吶說道:「大人有沒有熊膽帶回,我想求人人賞賜。」熊廷弼笑道:「這個小事也值得掛齒了對了,熊膽是止痛散瘀的良藥,正合你們鏢局使用。王贊,把我帶回的分一半給他。」又道:「我本來準備叫人送去給你的。這兩天事情太多了,一下子就忘了
  玉羅剎一雙眼珠圓溜溜的轉了幾轉,忽然笑道:「你這個官兒倒不錯,和我們綠林豪傑的脾氣相差不多!」楊漣變了面色。熊廷弼只是哈哈一笑,道:「你是綠林中的女豪傑嗎?」玉羅剎道:「不敢,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豪傑?」熊廷弼笑了一笑,卻正色道:「做替天行道的綠林豪傑也無所謂。不過滿洲韃子都快要打來啦,綠林中的豪傑還是該聽朝廷招安,同御外侮的好!」玉羅剎道:「若是你這樣的官兒去招安,大約還有人聽你的話,其他的官兒誰個理他!依我說,也不必說誰招安誰,滿洲韃子打來,咱們大家揍他!」熊廷弼默然不語,怔怔的看著玉羅剎!
  熊廷弼深知朝政腐敗,對綠林強盜,只是用「 」,偶爾招安,也只是出於將帥的私心,想收為已用,擴充勢力罷了。怪不得玉羅剎說別的官兒不成,他們也的確是難以令人心服。玉羅剎見他看著自己出神,道:「怎麼?我說錯話了?」熊廷弼道:「你沒有說錯。」楊漣是兵部大員,兩天前還稟承皇帝之命「其實是客氏的主意」,派劉廷元去陝西「襲匪」,聽玉羅剎自表身份,想起陝西告急的文書中,果然有一股盜匪,匪首叫做玉羅剎的。當時自己因為這個匪首是個女的,還特別留心,想不到就是這個美若天仙的女子,一時不知所措,坐立不安。熊廷弼知他心意,笑道:「楊兄,這位姑娘現在來探望我,她可是我的朋友。」楊漣道:「這個自然。」心想熊廷弼真是個怪人,和這個女強盜談得這麼歡洽,倒真像多年老友似的。不過熊廷弼既然如此表示,楊漣也就放下了心,不再緊張了。
  過了一會,王贊已把熊膽敢了出來,包了好大一包,龍達三道:「喲,太多了!」熊廷弼逍:「你們鏢局反正有用,拿去吧!」龍達三接過熊膽,正想告辭,熊廷弼對玉羅剎甚為賞識,真恨不得有個女兒似她一樣,看著她的佩劍,忽然笑道:「練姑娘,你的劍法是誰教的?」玉羅剎道:「你問這個幹嗎?」熊廷弼道:「你的劍法高明極了,我雖然不精劍術,但卻最喜歡看人比劍。」玉羅剎道:「可惜你是大官,要不然今天我就請你去看比劍。」熊廷弼忽道:「練姑娘,這位是我的參贊名叫岳嗚珂……」玉羅剎截著道:「我知道。」熊廷弼道:「他的劍法在我軍中號稱第一,你願不願意和他比一比,點到為止,不准傷人。」玉羅剎忽冷笑道:「哈,岳鳴珂,原來你還不服氣,好,咱們再比一比。」嗖的一聲,拔出劍來。楊漣嚇得躲到椅後,熊廷弼聽得話裡有因,忙道:「慢來,嗚珂,你以前和她比過劍的?」玉羅剎道:「不止一次了,哎呀,天色不早,你若未回邊關,以後我再告訴你。岳鳴珂,咱們這場比劍,記下來吧。」熊廷弼捨不得她立即離開,看看日影道:「還差一點才到正午,怎麼說天色不早。」玉羅剎深怕熊廷弼一定要留她和岳鳴珂比劍,衝口說道:「我要和紅花鬼母比劍,你知道什麼!」熊廷弼道:「什麼紅花鬼母!這名字好怪!」
  岳嗚珂大吃一驚,他的師父霍天都是武林前輩,見多識廣。岳嗚珂在天山之時,已聽他說過紅花鬼母的故事。忙拉了拉熊廷弼,道:「大帥,我有話要和你說。」玉羅剎道:「你不能強留我在此地比劍!」熊廷弼道:「姑娘,你放心,你有事情,比劍以後再說,你稍待一會。好,嗚珂,有什麼話快說。」岳嗚珂把熊廷弼扯到屏風背後,約過了一盞荼的時刻,還未出來。龍達三的心卜卜的跳。
  龍達三隻道岳嗚珂不肯放過玉羅剎,心想:這女魔頭真是天大膽子,竟然在熊廷弼面前,自表身份。我若知她如此,怎麼也不帶她來。熊廷弼身為大將,豈有見了強盜,也不捕拿的道理。這回定逃不了。玉羅剎倒是神色自如,熊廷弼談吐之中,自然有一種令她信服的力量。她想熊廷弼說過當她朋友,當然就是朋友,半點也沒疑心。過了一會,熊廷弼和岳嗚珂出來,笑道:「練姑娘,你過來!」玉羅剎毫不在意的走了過去。熊廷弼道:「我本想送你一件禮物,但在客途之中,卻拿不出好東西來。」玉羅剎道:「哈,我以為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你卻要和我講客套。交朋友不必送禮的。我生平 收強盜頭子的禮物,對朋友的東西,我可不要。」熊廷弼續道:「我雖然沒有禮物送你,但我卻要借一件給你,你用了之後,一定要交還的。」玉羅剎道:「哈!借一件給我!這倒新奇。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熊廷弼拿出一對手套,笑道:「練姑娘,你當不當我是朋友?」玉羅剎道:「我若不把你當朋友看待,怎會和你當大官的談這麼久?」熊廷弼溫言說道:「那麼我求你一件事你答不答應?」玉羅剎喜道:「你有事要求我?哈,湯裡火裡,萬死不辭!」熊廷弼道:「等會你去斗那個什麼紅花鬼母之時,一定要把這對手套帶上,用完之後,再送回來。」玉羅剎見這對手套金光微閃,好像不是用普通絲線織成,甚為喜愛,道:「好,我聽你的話。」熊廷弼直送她出到門口,這才道別。
  玉羅剎飛快趕回鏢局,鏢局裡的夥計早把藥丸配好,只等熊膽一來,馬上研成碎未,混入丸中。龍達三取出兩副上好的護心銅鏡,又把琉璜包了兩包,一一交給玉羅剎收好,道:「白天不便施展輕功,你乘我的快馬去吧!到了山腳,你再棄馬登山。」玉羅剎一聲:「多謝!」跨上馬背,飛馳而去。出了城門,紅日已過中天,玉羅剎道:糟,這回是自己第一次的失約了!
  再說白石道人和卓一航離開柳家,趕往西郊。路上卓一航問道:「師叔,為什麼約她在秘魔崖比劍?」白石道:「秘魔崖岩石底下有個石室,據傳唐朝的時候有一個名叫「盧師」的和尚曾在那裡住過。盧師是昆盧劍派的祖師,他的劍法精義早已失傳,現在的昆盧劍派得他的皮毛而已。聽說石室中還有盧師遺跡,學武之人,每到那裡,都是流連忘返,你是我派未來的掌門,應該到那裡見識見識。而且秘魔崖是有名的險峻荒僻之地,在北京近郊,可難找到這樣一處良好的比劍場所。」卓一航心想:你和玉羅剎比劍,叫我那有什麼心緒玩賞。心中一路盤算,如何替他們化解,不知不覺,已到西山。
  白石道人抬頭一看,道:「我們來得早了,還未到中午呢。」卓一航道:「我們先到秘魔崖候她。」白石道:「候她?她好大的架子?」卓一航不敢回答,心道:「怎麼四師叔近來好像心胸越來越狹窄了,以前卻不是這個樣子。」又想起和他一路同行之時,他總是故意讓自己和他的女兒接近,他對玉羅剎的仇恨,莫非也與此有關。思前想後,越發悶悶不樂。
  白石道:「你想什麼?」卓一航道:「沒什麼。師叔、我看這場比劍還是免了吧!」白石道:「胡說。武當派的人從不怯場!」心想:先到秘魔崖看清楚地形也有好處。飛步登山,過了一會,只見一塊碩大無比的岩石,從山頂上憑空伸出,下面有一片平地,就好像張開了的獅子嘴一般。白石道:「這就是秘魔崖了,咱們上去!」兩人施展輕功,到了上面,白石道人忽然咦的一聲,叫了出來!
  那片平地堆著一堆堆石頭,好像什麼陣圖一樣,白石道:「玉羅剎搗什麼鬼?」和卓一航進入石頭陣,走了一陣,只覺其中千門萬戶,複雜異常,好像是按五行八卦所佈的陣圖。對五行八卦之陣,武當秘笈也載有,坦白石道人卻不甚精,繞來繞去,好一會了,找不到出路。白石怒道:「不菅這魔頭搗什麼鬼。我把她的石頭掃蕩了再說。」伸腿一掃,把一堆石頭踢得到處亂飛,撞在其他的石頭上,把好幾堆石頭撞散,白石道人哈哈大笑。
  笑聲未停,忽然有人陰惻惻的冷笑道:「何物小子,膽敢搗亂我練功的石陣。」話聲尖銳刺耳,就好像有人對著耳朵叫喊一般,白石道人吃了一驚,遊目四顧,不見人影,白石道:「你是什麼鬼怪?」忽地眼睛一亮,岩石下忽然現出一個雞皮鶴髮,焦黃枯瘦的老婦人,拿著一根枴杖,鬢邊插了一朵紅花,打扮得不倫不類,真像鬼魅現形,山魁出世。面上似怒似笑,饒是白石道人藝高膽大,也感到一陣寒意,直透心頭!
  那老婦巔巍巍的走入石陣之中,喝道:「你這兩個小輩叫做什麼名字,師父何人?來此何為,趕快從實招來!」白石道人身為武當五老之一,年紀也已有五十有一,幾曾給人這樣小視,呼他「小輩」,大怒說道:「武當五老的名字,你聽人說過沒有!」老婦人眼皮一翻,冷冷說道:「什麼武當五老,沒聽說過?」武當五老的得名,是近十年之事,這老婦人隱居已三十年,三十年前,白石道人還是剛剛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何來「五老」之名,所以這老婦人說不知道,確是實情。白石道人卻以為「武當五老」之名,天下無人不識,聽了這老婦人的話,以為她故意輕視,越發大怒。
  卓一航卻躬了躬腰,恭敬問道:「不敢請教老前輩大名。」那老婦人裂嘴一笑,道:「唔,你這孩子還懂得一點禮貌。」指著鬢邊的紅花道:「你能上到秘魔崖,也算有點本領,應是出於高人所授。你的前輩沒對你說過嗎?你知不知道這朵紅花的來歷?」
  卓一航十分惶惑,搖了搖頭。白石道人忽然想起紅花鬼母的名字,驟吃一驚,衝口叫道:「你這妖婦,居然還在世間!」紅花鬼母大怒,杖頭一指,叫道:「賊道,吃我一拐。」紅花鬼母今年已六十開外,比前任的武當掌門紫陽道長小几年,白石道人曾聽大師兄說過紅花鬼母的故事,雖然知她是個強敵,但總以為當年那西北十三名好手,不是一流人物,所以敗也不足為奇。對紅花鬼母的神奇武功,也總認為是誇大之辭,雖然嚴陣以待,卻也並不恐懼。
  紅花鬼母道:「小輩,你還不進招?」白石也道:「妖婦你還不進招?」紅花鬼母把枴杖向石堆一撥,那些石頭紛紛飛了起來,從白石道人身邊飛過,卻並不打中他,石彈紛飛,濺了白石道人一身塵土,白石大怒,青鋼劍揚空一閃,驀地一招「金針度線」,直取紅花鬼母的咽喉,紅花鬼母隨手一抖,枴杖猛然壓下,白石道人斜身滑步,一甩劍鋒,跟踉蹌蹌向旁衝出幾步,虎口發熱,又驚又怒,刷刷回身兩劍,使出了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的絕招,前發後至,快速之極!紅花鬼母枴杖一舉,將兩招同時破去,道:「你能在我拐底逃生也算不錯。」白石憤然進劍,霎眼之間,連進七招,紅花鬼母一一破開,道:「唔,你這劍法我好似在那裡見過,當今之世,有這樣的劍法也算是一把好手了。」談笑之間,連連反擊,白石道人給迫得連連後退,躍過了好幾個石堆,慚慚被紅花鬼母困在石陣之中,白石道人知道難以逃脫,腳踏八卦方位,把劍使得風雨不透,紅花鬼母攻了五十多招,把白石道人殺得汗水淋漓,坦白石道人守得很穩,拚力支撐,竟然也無破綻。紅花鬼母攻勢忽緩,喝道:「紫陽道長是你何人?」白石道人這時羞憤交迸,不願再提「武當五老」的名頭,乘她攻勢暫緩之際,突然兩記絕招「鷹擊長空」「魚翔淺底」,上下兩劍,直取紅花鬼母穴道要害。紅花鬼母怒道:「你這小子不受抬舉。」枴杖一橫,把兩記絕招都化了開去。左掌一伸,呼呼風響,砂石飛揚,威勢驚人。白石道人抵擋她龍頭枴杖,已自處在下風,她發掌助威,更是難敵,劍法慚慚散亂。卓一航一看不妙,冒著砂石,拔劍撞來,紅花鬼母道:「哦,你也來了!」拐掌齊施,把兩人都困在石陣之中。卓一航每擋一拐,身軀便震一下,知她功力太高,無法抵擋,只好連走巧招,助師叔防守。紅花鬼母也好像對他特別留情,只把他的劍招擋開便算,並不使出殺手。
  卓一航劍法武功,在武當第二輩中首屈一指,比白石道人也不過僅遜一籌,紅花鬼母對他手下留情,便宜了白石道人,竟自轉危為安,還能出手反擊。打了一陣,紅花鬼母叫道:「當年十三名好手聯手鬥我,也不過走了五百多招,現在已走到三百多招,不能再讓你們了!」枴杖橫挑直掃,掌力遠震近攻,砂石飛揚中卓一航冒死抗拒,眼看紅花鬼母一拐戮到師叔胸膛,急忙搶進一劍,刺她左脅,明知刺她不中,也要進攻,目的不過是解師叔之危,紅花鬼母左掌一帶,喝聲:「去」,卓一航只覺如騰雲駕霧一般,給擲出了石陣之外爬了起來,居然並未受傷,好生奇怪。就在此時,猛聽得師叔一聲慘叫,也給擲出了石陣之外。卓一航急忙奔去,只見師叔胸衣碎裂,胸膛上有兩道紫色的傷痕,面如金紙,氣若游絲,卓一航大哭起來,挺劍向紅花鬼母衝去,哭叫道:「妖婦,你害了我的師叔,我也和你拚了!」缸花鬼母道:「咦,你也叫我妖婦!」慢慢的舉起枴杖,卓一航正衝入石陣,忽聽得有人叫道:「一航,一航!」卓一航腳步倏停,叫道:「練姐姐快來,幫我殺這妖婦!」轉瞬之閒,鐵飛龍與玉羅剎雙雙奔到。正是:鬼母巧逢玉羅剎,私魔崖下決雌雄!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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