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月夜訴情懷 孽緣糾結 荒山鬥奇士 劍掌爭雄


  老人這一掌運足內家功力,一掌劈去,呼呼風響,玉羅剎一掠避過,衣袂風飄,長劍突自半空刺下,老人霍地一個轉身,雙掌齊出,猝擊玉羅剎命門要穴,玉羅剎身形微動,長劍一招「金針度線」反挑上來,那老人似早已料到她要使這一招,搶前一步。玉羅剎劍尖在他肋旁倏然穿過,他雙掌合攏,左右一分,霎忽之間,已從「童子拜觀音」的招式變成「陰陽雙撞掌」,向玉羅剎痛下殺手。那知玉羅剎也似早已料他有此一招,劍把一沉,劍鋒反彈,轉向老人腋下的「期門穴」刺去,老人腳步不動,身形陡然一縮,避開這招,突然化掌為拳,一招「橫身打虎」猛搗出去。玉羅剎拔身一縱,又飛起一丈多高,斜斜向下一落,老人喝道: 「小輩接招!」跟蹤猛撲,玉羅剎盈盈笑道:「老賊接招?」劍身一橫,平削出去,老人只道她使的是達摩劍中的「橫江飛渡」,腳踏「坎」位,轉進「離」方,反手一掌,就要擒她持劍的手腕,那知玉羅剎一劍削去,方到中途,劍勢忽變,正正向著對方所避的方位削來,那老人大吃一驚,幸他武功精湛,變招迅速,從「離」位一旋,左掌駢了中食二指,反點玉羅剎肩後的「鳳眼穴」,玉羅剎劍勢疾轉,以攻對攻,迫得老人又從「離」位避開,兩人的攻勢都落了空。
  玉羅剎與那老人斗搶攻勢,一招一式,毫不放鬆,分寸之閒,互爭先手。玉羅剎劍法奇絕,似前忽後,似左忽右,雜有各家劍法,卻又無一招雷同。那老人的掌法也極怪異。儘管他出手迅若雷霆,疾如風雨,身法步法卻是按著「八門」「五步」絲毫不亂。按:在武學中,「八門」即是指八個方向,根據「八卦」的坎、離.克.震.巽、乾.坤、艮八個方位而來,即四個「正方向」和四個「斜方向」:「五步」是指五個立足的位置,根據「五行」的金,木.水.火.土五個方向而來,即:前進.後退,左顧,「含向左轉動意」右盼「含向右轉動意」,中定。 」這「八門」「五步」的進退變化,本是太極派鼻祖張三豐所創,稱為「太極十三勢」,太極拳講究的是以柔克剛。這老人的掌法剛勁之極,用的卻是「太極十三勢」的身法步法,剛柔合用,若非功夫已到化境,萬萬不能。玉羅剎和他以攻對攻,鬥了一百來招,佔不到半點便宜,暗暗吃驚,不敢再嬉笑兒戲,面色凝重,專心注敵,把師傅所創的獨門劍法,越發使得凌厲無前!
  那老人鬥了一百來招,也是佔不到絲毫便宜。玉羅剎劍法之奇,處處令他不得不小心防備。鬥到疾處,掌風劍光下,兩條人影穿插來往,竟分不出誰是老頭,誰是少女!
  這老人暗吸一口涼氣,真料不到像玉羅剎這樣美若天仙的少女,劍法竟然凶狠無比,的確是前所未逢,平生僅見的勁敵。玉羅剎也倒吸一口涼氣,料不到這老人掌法如此雄勁,若然 論功力,只怕這老人還在自己之上。
  兩人鬥得雞解難分,雙方都是險招迭見!酣鬥中玉羅剎忽聞得山後飄來一聲驚叫,竟似是卓一航的聲音,心神一湯,劍招稍緩,那老人從「艮」位呼的一掌劈來,玉羅剎刺一招「星橫斗轉」,那老人掌鋒將欲沾衣,眼看就要兩敗俱傷,忽然跳後兩步,叫道:「不要上來!」玉羅剎斜眼一望,在那少女所站的岩石上,又多了一個中年美婦。那老人的話,原來是對這美婦人說的。以玉羅剎武功之高,耳目之靈,竟覺察不出她是何時來的,可見適才的劇鬥,是何等猛烈,令玉羅剎也分不出半點心神。
  這時玉羅剎對那老人,也已微微有點佩服。心想:高手對陣,必須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自己一碰到旗鼓相當的敵手,就分不出心神,火候究是較遜。那老人喝了一聲,翻身再撲,喝道:「咱們再鬥!」玉羅剎怒道:「難道怕你不成。枉你武功如此之高,卻做下三流小賊,今日不將劍譜還我,誓不與你干休!」刷刷兩劍,連環疾刺,老人大怒,一招「排山倒海」迎擊,兩人又鬥在一起。
  岩石上,先前與玉羅剎對敵的少女對後來的美婦說道:「珂姨,你打那賊婆娘一下。」美婦道:「阿瑚,你的蝴蝶鏢打得比我還好,為何要我獻醜?」少女道:「爹爹說過不准我幫手。」美婦悄悄問道:「她說什麼劍譜,難道那劍譜是她的嗎?」少女變了顏色,湊在她的耳根說道:「快點別說,給爹爹聽見,那可要糟!」那美婦人微微一笑,心裡說道:「這老不死正在與別人拚命,聲音說得再大一點他都聽不見。」見少女情急,從懷中掏出三隻蝴蝶鏢來,笑道:「不說便是,你看我打她!」右手揚空一抖,三隻蝴蝶鏢發出嗚嗚怪叫,閃電般的向玉羅剎飛去。
  這時玉羅剎與那老人鬥得正酣,玉羅剎的劍招越展越快,那老人的掌力也越發越勁。兩人正在全神拚鬥,暗器忽然側面襲來。玉羅剎聽聲辨器,早知曉這三枚蝴蝶鏢是上中下三路,分打自己的「氣門穴」,「當門穴」和「白海穴」。若按玉羅剎平常的功力,這三枚小小的蝴蝶鏢真算不了什麼,只要她一舉手一沒足,就可把來襲的暗器全部打落。可是現在兩人拚鬥,旗鼓相當,一人功力高強,一人劍法厲害,剛剛拉成平手。正好像天平上的兩邊砝碼剛剛相等一般,只要那一邊加上一針一線之微,立刻就要失去平衡狀態!
  玉羅剎聽得暗器飛來,嗚嗚作響,面色倏變,冷笑說道:「無恥匹夫,妄施暗算!」竟然不避暗器,手中劍一招「極目滄波」旋化「三環套月」,正面刺敵人的「將台穴」,側面刺「巨骨穴」。你道玉羅剎何以不避暗器。原來玉羅剎心想,要避暗器不難,可是若然分神抵禦,以敵手功力之高,乘虛進擊,自己必無倖免。不如拚個兩敗俱傷,死也死得光彩。這兩劍凶狠異常,唰唰兩劍,果然迫得老人從「艮」位直追到「乾宮」,玉羅剎手底絲毫不緩,挺身進劍,從「三環套月」一變又成「白虹射日」,劍尖直指老人胸口的「玄機穴」,這時三枚蝴蝶鏢巳連翩飛來,第一枚逕向著玉羅剎咽喉,眼看著就要碰上!
  暗器飛來,不唯玉羅剎變了面色,那老人也漲紅了面,聽得玉羅剎一罵,更是難堪,肩頭一閃,右掌突然揚空一劈,把第一枚蝴蝶鏢震得飛落山腳,這一下大出玉羅剎意外,她的劍收勢不及,乘隙即入,老人肩頭一閃,只避開了正面,嗤的一聲,衣袖仍被刺穿,手臂被劍尖劃了道口子,鮮血滴出。老人悶悶不響,倒躍出一丈開外,這時第二枚第三枚蝴蝶鏢也已到了玉羅剎跟前。
  強敵一退,王羅剎長劍一掃,兩枚蝴蝶鏢全給掃落。那老頭跑上山腰,指著美婦厲聲斥道:「誰叫你亂放暗器?」美婦人眼波一轉,狀甚風騷,可是卻裝成委委屈屈的樣子說道:「老爺子,你又沒有吩咐我來,阿瑚受了她的欺負,我們又何必對她客氣?老爺子,我還不是為了你們父女!」眼圈一紅,淚珠欲滴。玉羅剎身形一起,突如大鶴掠空,驀然飛至。喝道:「原來是你這賊婆娘放的暗器!」右手一揚,三枚銀針在陽光下一閃,老頭舉袖一拂,拂落兩枚,第三口銀針卻刺進了那美婦人的肩頭,痛得她「喲喲」叫喊!
  那老頭喝道:「適才你已見到,她放的暗器與我無關。你這女賊十分無禮,欺我女兒,傷我愛妾,我與你絕不干休!咱們單打獨鬥,誰也不許邀請幫手,你敢也不敢?」玉羅剎忽然一笑,老人面色倏變,說道:「你現在要鬥也行!」他以為玉羅剎是笑他受了劍傷,所以才要約期再鬥。其實玉羅剎是笑他作偽,剛才自己所發的三枝銀針,以那老頭的功力,要全部打落並不難,他卻留下一枝,讓那美婦人受傷,想是含有懲罰之意。心道:「原來那女人是他的妾侍,怪不得他要隱藏剛才的作偽, 是怪我傷她。」玉羅剎道:「你偷我的劍譜,我也決不與你干休,但今日彼此都疲,再鬥也斗不出什麼道理,你住在何方,若肯賜知,我必登門請教!」玉羅剎說話緩和了許多,而且並沒提那老頭受傷之事。
  那老頭是個成名人物,剛才他的愛妾飛鏢相助,幾乎令他下不了台。所以雖受劍傷,也不動怒。見玉羅剎一問,想了一想,說道:「好,一月之內,我在.龍門鐵家莊等你!」玉羅剎凜然一驚,那老頭一手攜妾,一手攜女,疾忙下山,玉羅剎正想追下去再問,忽聽得山腰處卓一航和王照希同聲喊道:「練女俠,練姐姐,快來,快來!」叫「練姐姐」的是卓一航,玉羅剎心裡甜絲絲的,但又怕他們遭逢凶險,急忙轉過山後。
  山後亂石  ,王照希與卓一航身子半蹲,擠在一個石窟之內,玉羅剎奇道:「喂,你們做什麼?」卓一航反身跳出,沉聲說道:「貞乾道人給害死了!」玉羅剎跳起來道:「什麼?貞乾道人給害死了!」上前去看,只見石窟內貞乾道人盤膝而坐,七竅流血,狀甚痛楚,玉羅剎伸手去摸,脈息雖斷,體尚餘溫,知他斷氣未久。卓一航道:「一定是有人覬覦他所帶的劍譜,所以把他害死了!」玉羅剎氣喘心跳,急忙問道:「你說的是什麼劍譜?」卓一航道:「就是你師父所著的劍譜,嗚珂大哥托貞乾道長帶給天都老人。想不到他身死此地,劍譜也不見了!」玉羅剎怒叫道:「一定是鐵老賊幹的勾當,我還以為他是前輩英雄,有幾分俠義本色,那知他偷了我的劍譜,還害了貞乾道人。」王照希道:「怎見得是他?」玉羅剎道:「貞乾道人武功超卓,不是這個老賊出手,還有誰傷得了他?喂,王照希,你和這老賊是不是老相識,快說!」卓一航問道:「說了這麼半天,到底誰是「鐵老賊」?」
  玉羅剎道:「我雖然出道未滿三年,但黑白兩道的英雄.也知個大概。山西龍門縣的鐵飛龍就是西北的一個怪物,是也不是?」王照希道:「他這人介乎正邪兩者之問,好事也做,壞事也做,誰要冒犯了他,一定會給他凌辱至死。但他一生自負,未必肯偷別派劍譜。」玉羅剎瞪眼說道:「雉道我還看錯,在府衙中的那個是不是他的女兒?」王照希神色尷尬,點頭道:「是。」玉羅剎道:「他女兒使的就是我的本門劍法。」王照希睜大眼睛,道:「有這樣的事!」玉羅剎冷笑道:「想是你見她美貌,所以回護她了!」王照希嚇得退了兩步,恭聲說道:「這老頭和家父相識,我對他的為人,也是得之傳聞,並不知道底蘊。」其實王照希與鐵家父女有一段過節,本想說出,但見玉羅剎如此動怒, 好把要說的話,吞回腹中。
  玉羅剎又道:「適才我還和鐵老賊打了半天,我本來不知他是誰人,他臨走叫我到龍門鐵家莊找他,他真膽大,劫書害命,還敢留下姓名,我非找他算帳不可!」卓一航忽然「啊呀」一聲叫了出來。
  卓一航道:「我想起來了,這老頭是鷹鼻獅口,滿嘴絡腮短鬚,相貌醜陋的,是也不是?」玉羅剎道:「你也認得他?」卓一航道:「大約七八年前,他曾找過我的師父比掌,我的師父不肯,叫四師叔和他比試,結果輸了一招。事後幾個師叔埋怨我師父不肯出手,損了武當聲譽。我師父道:對好勝的人,應該讓他,我們武當派樹大招風,何必要為爭口氣而招惹 煩。而且,我敢斷定他雖嬴了四師弟一招,對我們武當派卻反而心悅誠服。四個師叔都問是何道理,我師父笑而不答。後來他才對我說:你的四個師叔也都是好勝之人,所以我不願對他們說。他贏你四師叔那招,用的是降龍手,這是他雷霆八卦掌中的絕招。他嬴了之後,得意洋洋,和我談論他這手絕招,自以為天下無人能破。我不作聲,送他出門時,故意踏八卦方位,從異位直走乾位再轉離方,雙手抱拳一揖,手心略向下斜,左右一分,明是送客出門,實是演破降龍手的招式,他是個行家,自然知道。所以出門之後,還回頭拱手,叫我包涵。」王照希道:「你師父的度量真好。」玉羅剎冷笑道:「對這樣的壞人,我可不肯留情。」
  王照希不敢作聲,心裡暗暗叫苦。原來這鐵飛龍膝下無兒, 有一女,名叫鐵珊瑚,十分寶貝。鐵飛龍好勝任性,人又怪僻,和武林朋友,素少來往,人家也不敢惹他。所以鐵珊瑚雖長得甚為美麗,卻十八歲了遠沒婆家。鐵飛龍帶她在江湖闖湯,也找不到合適之人。王照希輔助父親,在 北綠林道中,甚有聲名。鐵飛龍和王照希的父親王嘉胤本屬相識,聽得王照希的聲名,暗笑自己現鐘不打卻去 銅,就帶了女兒,到延安來找王嘉胤,王嘉胤對這樣的風塵異土,當然慇勤款待。父女倆見了王照希都覺得十分合意。席散之後,鐵飛龍逕直的就提出了婚事來,王嘉胤十分不好意思,委婉對他說明,自己的兒子和北京武師孟燦的女兒,自幼指腹為媒,請他另選賢婿。那知鐵飛龍甚是不通人情,竟然拍案說道:「枉你是綠林道的頭兒,怎麼和朝廷的鷹犬結為親家。我的女兒有那點不好?快把那頭親事退了。」王嘉胤知他不可理逾,而且正當圖謀大事,又不願得罪這樣的人。 好說道:「就是要退,也得和孟武師說個清楚,路途遙遠,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辦到。」鐵飛龍悻悻然帶女兒走開。事情過後,王嘉胤間兒子心意,王照希對鐵珊瑚並無好感,不願退親另訂,但也不願得罪鐵老頭子。所以父子商議,遂由王照希急急上京迎親。想不到到了京師,又發生了盂武師傷死,和誤會白敏之事。
  王照希心想:玉羅剎正與我家訂盟,若然跑去和那鐵老怪大動干戈,這筆帳豈不一發算在我家頭上?
  王照希又想:算在我家帳上也不打緊,但目前正要聚集各路英雄,合力同心,共圖義舉,何必為這些小事得罪一位武林怪客,況且鐵老頭子也絕不會是劫書害命之人。他對玉羅剎的感情用事,頗為不滿,但玉羅剎要比鐵老頭子更難對付。王照希 好默然不語。
  忙了一夜,打了半天,這時已將近正午時分,玉羅剎等人都是又饑又渴,陽光照進石窟,血腥味甚是難聞。玉羅剎撕下半截衣袖,走進窟中,替貞乾道人慢慢揩乾血跡,血跡淤黑,似是中毒。玉羅剎想道:鐵飛龍的武功在貞乾之上,要搶劍譜,似乎不必放毒,細一察看,見他顎骨碎裂,分明是受掌力所傷,再研究受傷之處,骨頭微現指印,又分明是一掌打下之後,再五指合攏,用內家手法,傷損他的喉嚨。這手法可正是鐵飛龍的手法!心中大惑不解!
  貞乾道人和卓一航、玉羅剎的師父都是知交,兩人揮淚掘穴,將他埋葬。弄好之後,玉羅剎撮土為香,向天拜告,誓為貞乾道人報仇。
  三人洗乾血手,掏泉水,送乾糧,下得山來,已有王照希的嘍兵來接。白敏也已被救了出來,見了玉羅剎大喜拜謝。卓一航愁眉深鎖,玉羅剎道:「卓兄不必擔心,令祖的靈襯,我已令人搬到了瓦窯堡,待卓兄到達,就可安排。卓兄的家人,也已由我作主,替卓兄分派銀兩,將他們遣散了。」卓一航默然不語,心想事已至此,自己回到家必被緝捕,也只好由她如此辦理了。
  卓一航本不願隨王照希到瓦窯堡,但祖父的遺體待他人土,只好跟去。瓦窯堡離延安城一百五十餘里,他們率領馬隊先行,午夜便已趕到。王嘉胤親來迎接,見了玉羅剎非常喜歡,互道仰慕之意。王照希將卓一航身份告知,王嘉胤又是一喜,笑道:「卓兄文武雙修,這好極了。我們這些烏合之眾,正缺少運籌帷幄、策劃定計的人才。」卓一航拱了拱手,冷冷說道:「這個緩提。」王嘉胤愕了一愕,王照希低聲說道:「卓兄正在重孝之中。」王嘉胤連忙賠罪。叫人取過孝服,給卓一航換了。
  卓一航去意匆匆,第二日就將祖父安葬,拜託王照希照顧墳墓。玉羅剎白天與各家寨主會面,忙了一日,但黃昏時分,仍然抽空到卓仲廉新墳致祭。她雖然焚香點燭,陪卓一航叩頭,但心中卻在暗笑,想不到以前被自己所劫的大官,現在自己卻向他叩頭。卓一航看她面上並無悲慼之容,心中頗為不滿,.怪她惺忪作態。其實他卻不知玉羅剎心意,如果玉羅剎不是為他,就是把劍架在她的頸上,她也不會到來跪拜。
  晚霞漸收,新月初上,卓一航和玉羅剎並肩緩步,從墓地慢慢走回。玉羅剎靠著卓一航,眼波流轉,忽然低掠雲鬢,欲言又止。卓一航覺她吹氣如蘭,心魂一湯,急忙避開。玉羅剎笑道:「你現在還怕我嗎?」卓一航道:「我不知你為什麼要令別人怕你?」玉羅剎道:「你不知我是母狼所乳大的麼?我並沒有立心叫人怕我,大約是我野性未除,所以別人就怕我了。」卓一航忽然歎了口氣,心想玉羅剎秀外慧中,有如天生美玉,可惜沒人帶她走入「正途」。玉羅剎問道:「好端端的你為什麼歎氣?」卓一航道:「以你的絕世武功,何必在綠林中 混?」玉羅剎面色一變,說道:「綠林有什麼不好,總比官場乾淨得多!」卓一航低頭不語,玉羅剎又道:「你今後打算怎樣?難道還想當官作 ,像你祖父、父親一樣,替皇帝老兒賣命嗎?」卓一航決然說道:「我今生絕不作官,但也不作強盜!」玉羅剎心中氣極,若說這話的人不是卓一航,她早已一掌掃去。卓一航緩緩說道:「我是武當門徒,我們的門規是一不許作強盜,二不許作鏢師,你難道還不知道?」玉羅剎冷笑道:「你的祖父、父親難道不是強盜?」卓一航怒道:「他們怎麼會是強盜?」玉羅剎道:「當官的是劫貧濟富,我們是劫富濟貧,都是強盜!但我們這種強盜,比你們那種強盜好得多!」卓一航道:「好,隨你說去!但人各有志,亦不必相強!」玉羅剎身軀微顫,傷心已極。卓一航看她眼圈微紅,淚珠欲滴,憐惜之心,油然而生,不覺輕輕握她手指,說道:「我們志向雖或不同,但交情永遠都在。」玉羅剎淒然問道:「你幾時走?」卓一航道:「明天!」玉羅剎歎了口氣,再不說話。過了好久,卓一航才歸轉話題,叫玉羅剎談江湖的奇聞軼事,而他也談京華風物,兩人像老朋友一樣,在月亮下漫步閒談,雖然大家都不敢揭露心靈深處,但相互之間,也比以前瞭解許多。這一晚他們直談到深夜才散。
  第二天一早,卓一航向王照希辭行,王照希知他去志甚堅,也不攔阻,當下各道珍重,揮淚而別。
  卓一航遭逢大變,滿懷淒愴。但家國之事,又不能不理。他想了好久,決意冒險上京,將內奸勾結滿洲之事,告訴太子,順便也替自己伸冤。他此去京師是取道山西,轉入河北。行了七八天,已進人山西,這日到了龍門縣,一路行來,只見黃水滔滔,兩邊石壁峭立,形勢險峻。卓一航忽然想起鐵飛龍父女就在此地。心中不覺一動,遊目四顧,路上不見行人。只在河中遠處,有幾支帆影。卓一航踽踽獨行,頗感寂寞,行了一會,轉過一個山坳,忽見前面有一村莊。
  卓一航心道:莫非這就是「鐵家莊」。正在嘀咕,忽聞得有嘻嘻冷笑之聲,從身後傳來,回頭一望,大吃一驚,原來卻是雲燕平和金千 二人。雲燕平冷笑道:「喂,你的保鏢玉羅剎呢?你這小子若跟定了她,我們奈何不了你。原來你也有單騎獨行的時候。」卓一航拔劍出鞘,怒道:「我單人也不怕你。」金千 笑道:「好個英雄,你有多少斤兩,難道我們不知?別再吹大氣啦!」邊說邊笑,突然呼的一掌劈來「卓一航扭腰一閃,還了一劍,金千 身形一起,左拳右掌, 胸切腕,一招兩式,同時發出,卓一航霍地一個轉身,寶劍一封,從側翼進襲,金千 哈哈大笑,右手二指突然一點劍身,將卓一航寶劍湯開,左拳一掃,又搶進來。卓一航急忙使個「倒踩七星步」,劍隨身轉,寒光閃處,一招「倒 金錢」,截掌刺腕。這一招來得甚急,金千 不敢出指相抵,一個「回身拗步」,雙臂箕張,紅似硃砂的掌心,驀地向卓一航摟頭罩下。卓一航知他練的是毒砂掌,那敢給他碰著,一領劍鋒,刷的從敵人掌風之下掠出,急展七十二手連環劍,運劍如風,叫敵人不敢迫近。
  金千嵌掌力雄勁,身法雖不及卓一航輕靈,功力可要比他高得多。而且陰風毒砂掌又險狠陰毒,若非卓一航練過內功,給他掌風掃著,也已難當。兩人鬥了五七十招,卓一航慚落下風,而雲燕平又虎規眈眈,拈著腰帶在旁觀戰。
  卓一航情知不是他們對手,邊打邊想脫身之計,鬥到急處,驀然虛晃一招.向村莊疾跑,雲燕平輕功甚高,大喝一聲:「往那裡逃?」足尖點地,三起三伏,已追到卓一航身後,腰帶一揮,就往卓一航身上纏來。卓一航閃了兩閃,這時已進了莊內,雲燕平的腰帶像蟒蛇一樣,不離卓一航背心三寸之地,正在危急,道旁的花樹叢中,忽然傳出女子吃吃的笑聲,一把長剪驀然伸了出來, 一夾就把雲燕平的腰帶夾斷。
  花樹叢中兩個女子先後走出,走在前面的就是那已給玉羅剎用暗器打傷的中年美婦,跟在後面的則是鐵飛龍的女兒鐵珊瑚。雲燕平急忙抱拳作禮,叫道:「九娘,這小子不是好人。」又道:「珊瑚小姐,你好人做到底,那日你既給我們助拳,就請你替我們把他擒下來吧。」鐵珊瑚鄙薄一笑,說道:「我干我自己的事,誰給你助拳?」那中年婦人卻板起面孔斥道:「我們的老爺子說過不見你們,你們又闖進來作甚?」雲燕平道:「我們是追這個小子來的,你老人家不看見麼?」中年婦人斥道:「誰菅你這些閒事,我們鐵家莊豈是可以隨便闖進的。滾,快滾!」雲燕平與金千 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這中年婦人名叫穆九娘,乃是鐵珊瑚的庶母。鐵飛龍中年喪偶之後,討了一個賣解女人,為了尊重前妻,不肯立她做正室。但雖然如此,九娘仍是甚為得寵。這時金千和雲燕平面面相覷,論武功,他們雖然比穆九娘要高許多,但沒鼠忌器,他們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和鐵飛龍的寵妾作對。穆九娘又喝道:「怎麼敬酒不吃你要吃罰酒,我叫你們滾你們不滾,難道要驚動老爺子把你們請進去嗎!」雲燕平忙道:「九娘不要見怪,我們退出寶莊便是。」恨恨的盯了卓一航一眼,和金千 跑出村莊。
  卓一航也想退出,穆九娘嫣然一笑,招招手道:「你要去那裡,你來!」卓一航攏袖一揖,說道:「不敢叨擾寶莊。」穆九娘道:「你這傻小子,這個時候出去,他們兩個還沒走遠呢士你又不是他們的對手,想白送死麼?」卓一航面上一紅,想想也是道理,只好隨她們進入屋內。
  穆九娘請卓一航在西面花廳坐下,鐵珊瑚送上香荼,忽然問道:「王照希不是和你一道嗎!」卓一航道:「沒有。」鐵珊瑚好似甚為失望,扭腰走出花廳,過了一陣,鐵飛龍攜著女兒,走了進來。卓一航連忙恭身施禮。鐵飛龍問了姓名,忽道:「你是卓仲廉的後人嗎?」卓一航站起來道:「是我先祖。」鐵飛龍面色不豫,又道:「王照希是你的好朋友?」卓一航道:「也算得是道義之交。」鐵飛龍忽然冷笑一聲,說道:「王嘉胤也算綠林大豪,怎麼老是喜歡沾官近府。」卓一航十分不快,鐵飛龍道:「那日和我對敵的那個賊婆娘,也是和你一道的吧?」卓一航雖然自己不滿玉羅剎為盜,但聽人稱她為「賊婆娘」,心中卻甚生氣。冷冷說道:「鐵老英雄既然憎厭官家,又痛罵強盜,是何道理,晚生願聞其詳。」鐵飛龍大怒,喝道:「小子無禮!」伸手向卓一航肩頭抓來。卓一航沉肩垂肘,往外一掙,只覺肩頭如給火繩烙過一樣,辣辣作痛。但終於解了那招。鐵飛龍面色一變,喝道:「你是紫陽道長的弟子?」卓一航道:「正是家師。」鐵飛龍「哦」了一聲,卓一航又道:「七八年前,我在武當隨侍家師,曾見過鐵老前輩。」鐵飛龍又「哦」了一聲,面色更見緩和,揮揮手道:「你坐下。」
  卓一航依言坐下,鐵飛龍道:「我和令師曾有一面之緣,我也不願難為於你。但你可得從實說來,那日和我對敵的女子到底是誰?」卓一航傲然說道:「她就是綠林道中名聞膽落的玉羅剎!」鐵飛龍跳了起來,叫道:「哈,原來她就是玉羅剎!我只道綠林中人言過其實,卻真有兩手功夫。」即問:「你是她的什麼人?」卓一航道:「也算得是道義之交。」鐵飛龍忽又哈哈大笑。
  卓一航莫明所以,鐵飛龍笑了一陣,說道:「我正想請玉羅剎和王照希前來,既然你和他們都是道義之交,那好極了,就屈駕在寒舍多住幾天,讓他們來了再放你走。」卓一航怒道:「老前輩是要綁票嗎!」鐵飛龍道:「正是!但看你師父面上,我不綁你,你可別妄想逃走!」把卓一航牽出花廳,將他推進一間柴房。順手把門掩上,說道:「房間不算好,你就委屈點住幾天吧。」
  卓一航知道這人脾氣古怪,被關進柴房,他只好逆來順受。就盤坐在地下,做起吐納功夫。到了晚黑,穆九娘給他送飯,笑道:「好用功啊!」卓一航也不理她,把飯三扒兩撥吃了。穆九娘在旁看他,忽然杏面飛霞,看了一會,又低下頭。自此一連幾天,都是穆九娘送飯,飯菜越來越好,不但有山雞野味,還有黃河鯉魚。穆九娘每來,都纏七夾八的和卓一航瞎聊,卓一航總是愛理不理。讓她自己沒趣。一晚穆九娘又來瞎聊,問卓一航道:「人家都說你的師父是天下第一劍客,那麼你的劍也一定使得很好了。你給我開開眼界吧。」卓一航紋絲不動,冷冷說道:「我是你們的肉票,怎敢舞刀弄劍?」穆九娘道:「哎喲,你怪我們莊主了!說起來也真是的,你是個官家子弟,怎受得了這等委屈。你想走嗎?」卓一航閉口不答。穆九娘又道:「你道我們莊主為什麼要把你關在這裡?原來是為他寶貝的女兒。」卓一航頗感意外,問道:「什麼?」心想:一個已難對付,若再纏上一個,如何得了?穆九娘笑道:「珊瑚一心想嫁王照希,王照希卻有個未婚妻子。」說到這裡,忽然停住,卓一航暗道「不好」,穆九娘續說:「因此把你關在這裡。」卓一航急道:「這個與我何干?天下盡多男子……」穆九娘笑得似花枝亂顫,卓一航詫然停語,穆九娘笑了一陣,伸出中食二指,在面皮上一刮,笑道:「不識羞,你當是人家看上你嗎?珊瑚要把你關在這裡,引王照希來,然後嘛……」說到這裡,忽又停止。卓一航鬆了口氣,暗笑自己多疑,穆九娘忽然歎了口氣,幽幽說道:「也許有人看上你呢!」卓一航盤膝一坐,不理會她。穆九娘甚是無趣,挨上前來,搭訕說道:「你這把劍是師父給你的吧?」卓一航仍然不理,穆九娘忽然伸手在他腰間一抽,把他的竇劍抽了出來。卓一航跳起來道:「你做什麼?」穆九娘道:「借給我看看都不成嗎?」卓一航待要去搶,穆九娘把劍藏在身後,卻把胸脯挺了上來,卓一航急忙後退,正當此際,忽然門外有人冷笑道:「好個無恥賤人!」砰的一聲,把門踢開,穆九娘嚇了一跳,只見一個少女跳了進來,竟然是玉羅剎!
  卓一航叫道:「練姐姐!」玉羅剎瞪目不理,面挾寒霜,對穆九娘道:「你在這裡做什麼?哼,真是無恥!」
  穆九娘幾曾受過這樣責罵,又羞又惱,雖然明知不是玉羅剎對手,但火上心頭,已難按捺,唰的一劍便向玉羅剎刺來。玉羅剎冷笑一聲,還了一劍,頓時把穆九娘的劍封出外門。穆九娘把劍一旋一卷,抽了出來,從窗口一跳而出。
  玉羅剎怔了一怔,穆九娘這一招又是她師父所創獨門劍法。急忙跟蹤跳出,身形一起,呼的從穆九娘頭頂飛掠而過,攔在她的前面,把劍往前一刺,再在右一挑,餘勢未盡,劍鋒倏又圈了回來,這是玉羅剎獨門劍法中的絕招,對手的功力除非比自己高許多,否則非用本門劍法,無能解拆。穆九娘果然把劍一封,自左至右的反旋回來,再沉劍一壓,解了這招,手法雖然並不純熟,但看過那部劍譜,卻是無疑。玉羅剎縱聲狂笑,手下更不留情,劍招催快,刷刷兩劍,分刺穆九娘兩脅穴道。穆九娘雖然偷練過玉羅剎的劍法,但時日甚短,招式都還未熟,如何擋得?頓時給玉羅剎劍透衣裳,兩脅穴道,全被刺中,翻身仆倒。
  玉羅剎收劍狂笑,正想迫供。鐵飛龍已是聞聲而出。雙眼一掃,暴怒如雷,鐵掌一揚,大聲喝道:「玉羅剎,你欺我太甚?你登門較技,為何全不依江湖禮節,她與你有什麼大不了的冤仇,你要下這等毒手!」玉羅剎冷笑道:「哼,你們一家都是下三流的小賊!」鐵飛龍虎吼一聲,揚空一掌,倏的打出?主羅剎翻身進劍,冷冷笑道:「你不把劍譜還我,誓不干休!」鐵飛龍奮力拆了幾招,猛的一掌,將玉羅剎迫退兩步,喝道:「胡說八道,什麼劍譜?」玉羅剎一劍刺去,又冷笑道:「你現在還裝甚麼蒜?要不是你偷了我的劍譜,你那寶貝女兒和這個騷狐狸,怎麼會使我師父的獨門劍法?」鐵飛龍大吼一聲,雙拳一格,把玉羅剎又迫退兩步,跳出圈子,喝道:「且慢!待我問個明白。」跳到穆九娘身邊,將她扶起,見她脅下流血,又憐又愛。忽見她身邊一柄長劍,寒光閃閃,鐵飛龍認得是紫陽道人的寒光劍,不用猜度,已知她是自卓一航身上取來。驀然想起「騷狐狸」三宇,不覺變色。沉聲喝道:「你為什麼偷別人的寶劍?」玉羅剎噙著冷笑,正想開口,忽見穆九娘全身顫抖,目光中含著無限懼怕,活像平時給自己處死的那班強盜頭子一樣,驀然想起卓一航在山洞所說的話,不知怎的,忽然起了一點慈心,話到口邊,卻又留住。穆九娘見玉羅剎並不答話,鬆了口氣,哽咽說道:「我見她持劍破門而入,我手中沒有兵器, 好借卓一航的寶劍一用。」這話說得頗有道理。鐵飛龍又喝道:「那麼劍譜是不是你偷的?」穆九娘硬著頭皮說:「不,不,不是我偷的!」鐵飛龍大喝道:「叫珊瑚來!」穆九娘倏然變色。正是:奇書惹奇禍,玉骨委塵砂。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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