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手足相殘 深宮騰劍氣 恩仇難解 古洞結奇緣


  鄭貴妃嚷道:「魏公公,你這是什麼意思?」魏忠賢面孔一扳,雙眼一翻,悄聲說道:「你們母子兄妹,密謀篡位,我魏忠賢忠心赤膽,維護太廟宗祠,與你們周旋,無非是想套取你們的奸謀,你當我真會參與你們的造反麼?」鄭貴妃破口大罵。太子常洛將信將疑,轉念一想,這魏忠賢新近得勢,掌有東廠,管他是真是假,只要現在幫我便行,我又何必苦苦追究。當下喝令將鄭貴妃兄妹與二皇子常洵綁個結實,正想退出,王照希忽然大聲喊道:「孟伯伯,我來了!」太子霍然醒起,向鄭貴妃喝問:「你們將我的值殿武師綁架,藏在那兒?」
  魏忠賢眼色一拋,東廠的一個「樁頭」把屋中的八仙抬猛的掀起,地上現出一個黑黝黝的洞穴,王照希興四個樁頭縱身人內,行了幾步,只聽得裡面大聲呼喝,金鐵交鳴,王照希從八寶囊中取出火石,點起火絨,與東廠的四個頭目急步奔前,聚攏目光,只見一個魁梧漢子,披枷帶鎖,居然身似旋風疾轉,舞動長枷,與兩個看守衛士惡戰。這人正是他的岳父孟燦,他聽得外面殺聲撼地,情知有變,因此強運內力,掙斷手鐐,就以長枷作為兵器,與乾清宮的兩名衛士拚鬥。
  那兩名看守都是衛士中一等一的好手,孟燦吃虧在腳上帶著沉重的鐵 ,未能掙脫,縱跳不靈,一場惡鬥,雖然把兩個看守打得頭破血流,但自己也受了七八處刀劍之傷。四名樁頭疾跑人內,那兩個看守大喜嚷道:「喂,你們快來服侍這個蠻子!」卻不料,說時遲、那時快,四名東廠頭目,兩個服侍一個,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兩個看守殺了。
  王照希提劍上前,只見岳父已似血人一樣,急忙將他扶出地窟,在他耳邊說道:「岳父,是小婿來了。」孟燦道:「霞兒呢了你見過沒有?」語聲微弱,說得很是吃力。王照希道:「霞妹也在外面。」孟燦精神一振,扶著王照希的肩頭走出地窟。
  宮殿內太子常洛正與卓一航說話,卓一航的祖父是總督,父親是侍郎,一說起來,太子自然知道。太子道:「你父親的冤枉我必定替你昭雪。」孟秋霞也已進入殿內,站在卓一航身邊,忽見王照希扶著一個血紅的人出來,大吃一驚,定睛一看,卻是父親,不由得魂飛魄散,眼淚迸流,跳上前去。孟燦道:「太子,恕我不能伺候你了!」左手拉著女兒,右手拉著女婿,正想說話,忽然有兩名從外殿趕來的錦衣衛,發出怪聲,一左一右,雙雙蹤上,齊向王照希撲去,王照希身子一仰,左肘一撞,把一名衛士撞翻,接著一掌劈出,又將第二名衛士格退。定睛一看,這名衛士正是在 西追蹤自己,給玉羅剎嚇退的錦衣衛指揮石浩!
  石浩素來自負,給王照希一掌格退,振臂再撲。太子喝道:「石浩,休得胡來!」石浩道:「這人是 西的叛逆!」太子奇道:「什麼,他是叛逆?」石浩道:「他在西誑稱是卓總督的保鏢,我們有眼無珠,把他輕輕放過了。不料後來劇盜玉羅剎竟替他出頭,殺了我們三個錦衣衛。」錦衣衛對外,東西兩廠的衛士對內,各不統屬。石浩這班人是從外廷太和門那邊聞訊趕來的,他們直屬皇帝。所以若然真是搜捕叛逆,太子也制他不住。太子道:「什麼玉羅剎,是男強盜還是女強盜?」石浩道:「是當今天下最厲害的女強盜。她替他出頭,顯見是有關係。」說罷作勢欲撲,王照希忽然哈哈笑道:「卓總督的孫兒便在此地,你問問他我是否他家的保鏢?」卓一航看了王照希一眼,朗聲說道:「票殿下,這位王兄正是我家的保鏢,所以我和他一道進宮,助殿下擒獲叛逆。」石浩道:「那麼玉羅剎為何幫你!」盂燦雖受重傷,神智尚清,急向太子叩頭稟道:「這人是我的女婿,他和小女前來救我,請石指揮不要冤枉好人。」孟秋霞站在旁邊,父親的話雖然微弱,卻是聽得清清楚楚,身子陡然發熱,也不知是羞是喜,心兒卜通通的跳個不停。
  孟燦這幾年來做慈慶宮的值殿武師,和太子甚為相得,日前那個「梃擊案」的兇手,又是他拚死擒著,而今為了太子,他又被鄭貴妃的手下捉去私刑拷打,弄得變成血人,太子對他甚覺歉疚,聽他一說,急忙說道:「石指揮,孟武師和卓公子總不會說謊,你放了他吧!」孟燦道:「那玉羅剎既是最最厲害的女強盜,她和官面的人自然是作對的了。只怕她有意離間也說不定。」石浩礙於太子的面子,而且孟燦又是他的前輩,心裡雖然還有懷疑,也只好悻悻退下。
  太子道:「孟武師身受重傷,隨我回宮調養去吧。卓公子和這位王兄,也請一併進宮。」盂燦道:「謝殿下,奴婢今生恐再不能伺候你了。還是讓奴婢回家,料理後事吧。」太子看他傷勢,知是無望,而自己又有大事料理,也就不再強他。當下說道:「也好,你坐我的車回去。」叫人取了大內的金創聖藥,送他們回家。
  一路上,孟秋霞在馬車裡扶著父親,不時偷瞧王照希。王照希卻是眉頭深鎖。到了家中,天色已將發白。送他們回家的太子隨從,給盂家揭了封條,留下金創聖藥,告辭回宮。王照希與孟秋霞把盂燦扶人帥房,敷傷裡創,忙了一陣,卓一航也在旁幫忙。孟燦精神稍見好轉,突然睜大了眼,氣喘吁吁的說道:「你們靠近一些,我有最秘密的事要告訴你們。」
  卓一航以為是他家私事,悄悄退出。盂燦忽然招招手道:「這位卓兄可是紫陽道長的高徒!」王照希點了點頭。孟燦道:「我和卓兄雖是初交,今後也將永別。但適才見卓兄庇護小婿,高義難忘。這事情我也不想瞞著卓兄,而且日後恐怕也要卓兄助一臂之力。」卓一航行到門口,再折回來。王照希倒了一杯熱茶,給孟燦喝了,說道:「孟伯伯你養養神再說吧。」孟燦雙眸炯炯,急聲說道:「現在不說,那就遲了。賢婿,我知道你父子近年對我不滿。」王照希道:「那裡的話。」孟燦道:「我快死了,咱們都說實話。我知道你們父子不滿意我作朝廷的奴才,可是你們知道我為何要到慈慶宮去做值殿武師嗎?」
  孟燦面容肅穆,身子抖顫,大家都不敢說話,過了半晌,孟燦沉聲說道:「我和冀北的羅大俠羅金峰是摯交,你們是知道的了,羅金峰在五年前突遭橫死,你們可知道麼?」王照希道:「聽江湖上的朋友說過。」孟燦道:「羅金峰肝膽照人,忠心愛國,年前到關外刺探敵情,得了一份絕密的情報。原來滿洲韃子蓄意內侵,連年來派人到關內活動,竟然收買了一批人替他作內應。其中有督撫大員,有朝廷重臣,也有武林高手。羅金峰只探出兩個人,其中一個還不知道名字。」卓一航和王照希義憤填胸,齊聲問道:「是那兩個?」盂燦道:「一個是川邊的應修陽。」王照希「啊」了一聲。孟燦道:「應修陽行蹤詭秘,十年來無人知道他的下落。另一個卻是大內高手,但卻不知是錦衣衛的還是東西廠的?據說若干重臣督撫和他都有聯絡。所以這人比應修陽還更重要。羅金峰知道這個秘密,剛剛回到關內,就給人害死了。臨死時他對我說出秘密,到慈慶宮去做值殿武師也是他的主意。」王照希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岳父進宮,用意是就近偵查。孟燦歎口氣道:「可惜我在宮中五年,一點線索都得不到。」歇了一陣,又道:「宮中暗鬥甚烈,太子這人,雖然比他父親精明,也有心勵精圖治,只恐也未必能逃暗算呢!我不想你們也進宮當差,只願你們記著應修陽這個名宇。」
  孟燦一口氣說完,氣喘更甚,孟秋霞給他輕輕 背。孟燦忽道:「白敏呢?」孟秋霞道:「他在柳叔叔家裡。是王哥哥救我們出來,帶我們去的。」王照希心道:「這白敏原來是他心愛的徒兒,怪不得秋葭和他那麼親熱。」不覺又有些酸意,說道:「孟伯伯,你惦白敏,我給你把他叫回來。」孟燦慘笑道:「不用了,來不及了!咦!照希,你為什麼盡叫我做「伯伯」?我去世後,你和秋霞要相親相愛,我見得著你們,我心裡很高興,很高興……」話聲斷斷繼繼,越說趟弱,還未說完,雙腿一伸,氣息已斷!
  孟秋霞號啕大哭,王照希跪下叩了幾個響頭,道:「我請柳伯伯替你主持葬事,還有你的白敏哥哥。」孟秋霞帶淚問道:「你呢?你不替我主持嗎?何必勞煩外人?」王照希道:「我,我……」欲言又止,正在此時,外邊忽然有人叫門。卓一航下樓開了大門,卻原來是太子差來的人。
  太子差人來探問孟燦,知道噩耗,無限惋惜。另外差人還帶來了太子的邀請,請卓一航到慈慶宮作客。卓一航接了請帖,請太子的隨從在客廳稍候,自己進內更衣,並和王照希道別。
  王照希設了岳父的靈位,陪卓一航辭靈之後,忽然把他拉人內室,悄悄說道:「卓兄,太子召你,將有重用,但我勸你還是不要做官的好。」卓一航道:「我喪服未滿,那會為官?」原來他們講究古禮的官家子弟,守孝要守三年,在這三年內非但不能出仕,連結婚作樂也不可以。王照希又道:「那麼卓兄是否要攜令尊金骨,回 西原籍?」卓一航道:「正想如此,但只怕萬里迢迢,不知能否護先父遺骸,歸葬故園呢。」王照希忽道:「憑卓兄的本領,何處不可通行。但請你提防一個人?」卓一航道:「誰?」王照希道:「玉羅剎!」卓一航道:「為什麼?」王照希道:「她和你們武當派結有樑子。」卓一航道:「怎麼我未聽同門說過?」王照希道:「這是最近的事情。」當下將玉羅剎劫他祖父,辱他師兄的事說了。卓一航怒道:「好一個狠心辣手的賊婆娘!」王照希眉頭一皺,他料不到卓一航官家子弟的氣味竟如此濃,口口聲聲罵玉羅剎做「賊婆娘」,他自己是綠林大豪之子,心中未免不快。當下冷冷說道:「玉羅剎手底之辣,確是罕見罕聞。但她巾幗鬚眉,卻也是武林中百世難逢的奇女。」卓一航淡然說道:「是嗎?若有機會我也想見她一見。」王照希陡然一震,他到底受過卓一航庇護之恩,如何能眼睜睜看他送死。急忙說道:「卓兄,我勸你還是不要碰她為妙。你是千金之體,若出了什麼事情,我的罪可更大了。」卓一航雖然心也不快,但見他說得極為誠摯,便道:「既然如此,我不見她也罷。」王照希道:「是啊,卓兄武藝雖高,也犯不著和她作對。何況卓兄若回原籍,當然是取道人同,經山西回陝北的了。只要不到陝南,就可避過玉羅剎了。」卓一航道謝了他關注之情,拱手道別。王照希忽然在他耳邊說道:「卓兄回家之後,若然有事,請到延安府來找小弟。只要說出小弟賤名,定有江湖同道給你指引。」卓一航性情磊落敦厚,只覺此人頗為詭秘,卻料不到他便是陝北綠林領袖的兒子。
  當下卓一航應了一聲,也不問他在延安府的住址。兩人揮手道別。卓一航乘了太子來接的馬車,直入東宮。隨從把他安置在賓館稍候,過了一陣,進來叫道:「太子請!」卓一航隨侍從走過曲曲折折的迴廊,到了一處用白石欄杆圍成的庭院,庭院中有幾個武士在那裡表演武功,庭院對著一座彩樓,太子就在彩樓中飲酒看技。侍從把卓一航帶上彩樓,行過禮後,太子賜他平身,叫人端一張凳子給他,就叫他坐到側旁,微笑說道:「經過昨晚的紛擾,大功總算告成,外有廷臣,內有宗室,還有煌煌祖訓,不怕父皇不懲治他們。你也辛苦了,咱們且飲酒看技。」原來明太祖朱元璋立國之後,定下封建制度,把子孫封為藩王,對防止藩王謀叛,異常嚴密,例如若不奉詔,藩王不許人京,即在藩地,出城掃墓,也必須奏請,藩王之間,不許往來,更不得干預朝政,一犯禁令,立即削爵貶為庶人,送鳳陽府高牆「牢獄」永遠禁錮。這些嚴密的規定,便是太子所說的祖訓。明神宗朱翊鈞雖然寵愛鄭貴妃母子,但這次常洵私自入京,犯了祖訓,即使查不出叛逆實據,這大罪也難逃了。加以朝野的大臣名流如顧憲成.申時行.王錫爵、王家屏等都是擁立太子的人,尤其是顧憲成,在萬曆廿二年時,就因立嗣之爭,辭官歸里,在無錫東林書院講學,一時天下景從,名士清流,組成了東林黨。雖然在野,影響極大。顧憲成是擁立太子的人,明神宗雖偏愛庶子,也有顧忌,魏忠賢起初見鄭貴妃母子得寵,因此互相利用,藉鄭貴妃之力奪取東廠,後來一看內外形勢,對鄭貴妃不利,於是又沒歸太子,更增加了太子的優勢。因此太子才洋洋自得的對卓一航說出那一番話。
  卓一航聽了這一番話,悚然有感,心想:二皇子雖然不肖,但兄弟骨肉之間總不必如此猜疑忌克。太子把想謀叛的弟弟捉了,本是應該,但這樣幸災樂渦,卻非人君的風度,不覺想起了「左傳」裡「鄭伯克段於鄢」那段文章。那裡記載的鄭國兩個皇子,也像今日的太子與二皇子一樣,為了爭位,哥哥把弟弟捉了。那個弟弟「共叔段」比今日的二皇子常洵還要胡作非為,而鄭莊公則要比太子常洛寬厚。但「左傳」還是譏諷鄭伯以機謀施於骨肉。卓一航暗暗心寒,又想起盂燦為太子而死「而太子聽到死訊,卻一點也不哀悼,不覺把沒靠的意思消去一半。
  太子見他悠然若有所思,舉杯笑道:「你且看我門下衛士的輕功妙技!」卓一航舉頭觀看,只見庭院中四個漢子,肩頭上各頂著一枝長長的竹竿。
  每根竹竿上攀一個少年,左手握竿,右手執劍,四名大漢肩頭頂竹竿繞場疾走,竹竿上的少年作出種種姿勢,或作「倒掛珠 」,或作「平伸雁翅」,或以足鉤竿,或以指定竿,姿勢十分美妙。卓一航常在天橋看耍雜技,雜技中雖也有這樣節目,但攀附著竹竿演技的人,卻遠沒有這麼靈活。四名大漢抱著雙手,在場中穿花蝴蝶似的左穿右插,肩頂著的竹竿顫動不休,彎下了一大截,但竹竿上的少年卻是嘻笑玩耍,好似穩如泰山。卓一航道聲「好!」太子微笑道:「這算不了什麼。」一擊掌,四名大漢左穿右插,上面四個少年也是東一劍西一劍,交互混戰,真是極盡龍蛇衍曼的奇觀。卓一航細看時,只見四個少年,雖是混亂刺擊,並無固定對手,但卻頗有法度。不禁鼓掌稱妙。這四個少年的輕功造詣,已非尋常可比,不能以等閒耍雜技的人視之了。
  太子又擊了擊掌,衛士班中驀地走出一個五十餘歲,紫膛面.山羊鬚的漢子,手上也拿著一根竹竿,走到場心,把竹竿折為兩段,在庭中一豎,身子騰起,雙足點著那兩根竹竿,身形晃了幾晃,便定了下來。要知竹竿豎在地上已難,而支持一個人的重量更難。這人非但輕功高妙,力度也用得恰到好處,才能穩住重心。這人站穩之後,叫道:「來吧!」那四名漢子,肩頭上頂著竹竿,繞著他打轉,竹竿上的少年發一聲喊,忽然一個個的躍下,持劍向他疾衝!那人身手矯捷極了,站在兩段竹竿上紋風不動,四個少年先後向他衝來,他伸出兩手,一接便拋,就像耍雜技的人拋飛刀似的,把左面衝來的少年拋向右邊,有面衝來的少年拋向左邊,一拋又接,一接又拋,更妙的是,那些衝來的少年給他一拋,又恰恰拋到那四名大漢的竹竿上,就像演出一場閉中飛人的大雜技,好看之極!
  太子再次擊掌,場中的人倏然停止,四名大漢取下竹竿,竹竿上的少年也各個躍下。那個留著山羊鬚的漢子,微微一笑,也跳下地來,那兩段竹竿,卻仍然豎在地上。卓一航眼利,看出那兩段竹竿似乎短了一截,方在詫異。那漢子哈哈大笑,把兩段竹竿拔起,地上竟然留下了兩個小洞,須知竹竿質柔,泥地甚硬,這人主見能運用足尖的內力把這竹竿插入地內。這份功力,確是非同小鄙!太子把那漢子招來,給卓一航介紹道:「這位是西廠第一高手,現父皇撥給我使用,名叫鄭洪台。卓先生武藝高強,兩位正好交個朋友。」鄭洪台伸手相握,卓一航忽覺他陡然用力,五指就如鐵箍一般!
  卓一航心想:他是在試我的功力。手板放輕,鄭洪台突覺手中握著一堆棉花,卓一航的手掌已似游魚一般滑了出來。鄭洪台道:「好,是正宗的內家功力,閣下不是武當派也是嵩陽派的了。」卓一航微微吃驚:只憑這一試招,他竟能知道我武學淵源。當下說道:「武當派的紫陽道長正是家師。」鄭洪台「啊呀」一聲道:「原來是天下第一名手的高徒,難怪這般了得。」各道仰慕之意。太子興盡遣散眾人,帶卓一航回轉書房。
  神宗已老,太子隨時可能即位,所以急於招攬人才,眼見這卓一航文武全才,又是世代大官之後,對他十分賞識。於是禮賢下士,請他在太子宮中擔任官職。卓一航以孝服未滿推辭。太子道:「又不是在朝中為官,在我府中當個客卿,也並不違背孝道。」卓一航道:「家父 骨,還要運回家鄉。微臣祖父,年老無人侍奉。昔李密陳情,聖主尚放他歸裡。微臣未入仕途,豈忍夤緣求進。」太子歎道:「先生純孝可風,自古道忠臣出於孝子之門,我也不勉強了。但望你安葬令尊之後,再到京師,讓我得以親近賢人。令尊的冤情,日內必可昭雪。你且在我宮中暫住幾天。」太子盛意拳拳,卓一航自然不好推辭。
  過了幾天,朝中又是一番氣象。神宗格於祖宗遺訓與朝廷議論,迫得把鄭貴妃貶人冷宮,將二皇子常洵削爵囚禁,鄭國舅則被問了圜首乏刑,一場大變,頓時平反過來,被牽連的大官也一個個得到昭雪。卓一航的父親卓繼賢慘遭枉死,皇上頒旨給他洗脫了叛逆之名,並追贈了太子少保。卓一航拜謝了太子恩情,心中稍得安慰,抒發了抑鬱之情。「梃擊案」至此告一段落,只是那持蜓闖宮的鄭大混子,卻突然不明不白的死在獄中,神宗糊里糊塗,也不追問。太子以大敵已除,不願牽連過甚,也作罷了。自此魏忠賢一面在宮中弄權,一面和太子結納,但忌憚太子精明,暗地懷著鬼胎,終於後來又弄出明朝的第二個大怪案-,「紅丸案」,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卓一航賴太子之力,替父親昭雪之後,浩然有歸志。他向太子告了個假,到報子胡同孟家去探訪王照希。不料王照希和孟秋霞都不見了。卓一航悵然回宮,與太子說了,太子也甚惋惜。叫人把孟燦的功勞,記在簿上,把盂燦女兒女婿的面貌也畫了出來,以便日後尋覓酬報。卓一航心裡暗想:他死時你毫不關心,現在卻惺忪作態,做給誰看。
  過了幾日,卓一航將父親的骨骸移了出來,放人金譚,向太子告辭。太子忽道:「卓先生,有一個人想和你一同回去。」
  卓一航道:「殿下府中有人要到狹西去麼?」太子道:「正是。你遷喪令尊,千里迢迢,有人作伴也好。」叫卓一航稍候,過了一陣,侍從帶上一人,卻原來就是那日演技的鄭洪台。鄭洪台笑道:「我們兩人作伴,多厲害的強盜,大約也能應付了。」卓一航心念一動,衝口問道:「若然是碰到玉羅剎呢?」鄭洪台面色倏變,隨即掩飾笑道:「咱們與玉羅剎河水不犯井水。卓兄不必害怕
  兩人離了京師,曉行夜宿,路上大家談論武功,倒也不覺寂寞。過了二十多天,穿過山西,到了狹西邊境。沿途時不時見有人和鄭洪台打招呼,這日來到華陰,西嶽華山,已在面前。卓一航想起華山落雁峰上,有一所道觀,觀中的道士貞乾道人是師父的知交,師父曾叫自己回家時去拜訪他,因對鄭洪台說了。鄭洪台道:「那正好了,咱們索性在這裡逗留雨天,我也要等幾位朋友。」第二日一早,卓一航邀鄭洪台上華山,鄭洪台推說有事,但囑他早去早回。卓一航獨自一人,步上華山,那華山名列五大名山,朝陽.落雁.蓮花、雲台、玉女,五峰環拱,峰巒重疊,形似一朵插天花瓣,端的壯麗無儔,落雁峰是華山第二峰,卓一航行了許久,到了半山,巳近是中午時分,山頂雲煙瀰漫,天色沉暗,卓一航擔心下雨,幸好道觀已經在望,卓一航步入道觀,觀內疏疏落落,居然也有幾個香客。卓一航走過經堂,拾級登殿,忽見一個妙齡少女,匆匆走出,顏容艷麗,美若天人,雖是驚鴻一瞥,也覺意奪神搖。卓一航心想,若她下到半山,碰著大雨,那就糟了。
  卓一航進了大殿,通名求見,貞乾道人極為歡喜,親自把他接人丹房,叫小道士端來華山的名茶,卓一航替師父問候,貞乾道:「我與尊師已有十年不見了。想不到他調教出這樣一位好徒弟。」歇了一歇,又道:「你的三師叔紅雲道人一月之前,倒曾經過此地。」卓一航道:「我三師叔來做什麼?」貞乾道:「聽說你武當門下,有五個第二代弟子,全給玉羅剎割了手指,辱罵一頓。紅雲道人要找玉羅剎算賬呢。是我把他勸了又勸,勸他不要和小輩鬥氣,後來也不知他去了沒有?」卓一航心想:到處都聽人說起玉羅剎,這女魔頭不知是怎樣兇惡的樣兒?
  兩人談了一陣,外面仍是悶雷不雨。貞乾道:「看來怕有一場暴雨,你在這裡歇一晚吧。」卓一航記掛鄭洪台和他父親的骨 ,立刻告辭道:「還有個朋友在等我,下山較快,我還是趕回去吧。」貞乾托他問候師父,送出山門。
  卓一航下到半山,忽然雷聲轟轟,烏雲蔽天,大雨欲降。
  卓一航遊目四顧,忽見半山腰處,有個大洞,洞口崖石,刻有「黃龍洞」三個大字,洞外修竹成叢,古松幾樹,還有石几石凳,想是觀中道士見這古洞風景頗佳,特意經管的。卓一航道聲「僥倖」,這山洞正好避雨,於是邁步人內,人了洞後,外面雷聲接連不斷,大雨已是傾盆而下。
  洞頗深幽,卓一航行到腹地,忽然眼睛一亮,洞中的石板凳上,竟然躺著一個妙齡少女,欺花勝雪,正是在道觀中所遇的那個女子,看他海棠春睡,嬌態更媚,卓一航是名家子弟,以禮自持,幾乎不敢平視。見她睡得正酣,又不敢將她叫醒,心想:若她醒來,豈不誤會我是個輕薄之人,於幾乎不敢平!是放輕腳步,走到近洞口之處,盤膝靜坐,看外面雨越下越大,雖然心頭鹿撞,想那少女顏容世間少見,但卻連看也不敢回頭去看。
  坐了一陣,卓一航忽覺洞中寒意迫人,心想:我是一個練武的人,猶自感到寒意,洞中那個少女怎生抵受,只怕要冷出病來。又想道:「孤男寡女,雖然避嫌,但若眼見她將因寒致病,於心何忍了避嫌事小,寧願她醒來怪責我吧。於是又放輕腳步,悄悄走入洞中,脫下身上大衣,輕輕蓋在她身上。又躡手躡腳,退了出去。
  走了幾步,忽聽得背後那少女翻身的聲響,卓一航不敢回頭,但聽得那少女厲聲斥道:「大膽狂徒,敢來欺我?」卓一航忙道:「小娘子別見怪,是我見這洞中寒意迫人,怕你受冷,所以冒昧給你添衣。」那少女忽然歎了口氣,說道:「請你回過頭來。」卓一航好生奇怪,回過頭來,還是不敢平視,那少女將大衣遞過,說道:「先生適才舉動,我都見了。先生真是個至誠君子,我平生還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換是旁人,怕不要大肆輕薄。」卓一航心想這女子說話怎的如此坦率,面上熱辣辣的,又聽那少女道:「我剛才罵你,是故意嚇你的,你可不要見怪。」卓一航皺了皺眉,心想怎的這樣喜怒倒顛,罵人當玩耍的。那少女鑒貌辨色,笑道:「我生性如此,所以許多人都怕我呢。我以後一定改了。」卓一航聽她這沒頭沒腦的話,更是奇怪,心想,你既然性情如此,何必突然要改,你改不改又與我何干。
  那少女見他盡不說話,面有慍容,又道:「先生還惱我嗎!」卓一航急道:「小娘子那裡話來,我怎會惱你。」那少女喜道:「我知道你不會惱我。你心地真好,我自出生以來,還未有人像你那樣照顧過我。」卓一航道:「你的爸爸媽媽呢?」少女道:「我還未懂人事,爸爸媽媽就已死了。」卓一航歉然說道:「恕我亂問,挑起你的愁緒。」那少女忽然玉手一揚,向他肩頭按來。
  卓一航身形一閃,那少女身體歪斜,似欲傾跌,卓一航用手指一鉤衣帶,飄了起來,用衣帶攔她腰肢,防她跌倒。那少女站穩腳步,尷尬說道:「地下濕,腳一滑,不是先生出手相扶,我幾乎跌了一跤。」忽而又笑道:「說錯了,不是出手,是用衣帶扶我。」卓一航面紅耳熱,不敢出聲。那少女忽道:「你也怕我嗎?」卓一航奇怪這少女說話,怎麼類似瘋癡,繼而一想,她無父無母,所以心裡難受,怪不得她這樣。因道:「我覺小姐可憐。」少女截著話頭,顫聲問道:「可憐?」卓一航續道:「也很可佩。小姐孤單一人,活到現在,還敢獨上華山燒香,若非有絕大勇氣,也不能移。」那少女低垂粉頸,說道:「你說得真對,怎麼你就像我的老朋友一般。喂,你叫什麼名字!我還未請教你呢。」卓一航把姓名說了,轉問少女,少女道:「我姓練,我沒有名字,你替我起一個好嗎!」外面雨聲漸止,一陣風刮了進來,少女衣袂風飄,姿態美妙,卓一航突然想起「霓裳羽衣」的說話,衝口說道:「叫做霓裳,豈非甚好?」那少女忽然面色大變,喝道:「你是何人,從實招來!」卓一航驚道:「我就是卓一航嘛,練小姐嫌這個名字不好,不要便是,何必發怒。」那少女雙眸閃閃,眼光如利剪一般直盯著他,聽他說後,靜了下來。道:「我又發怪脾氣了,你給我取的名字很好,我以後就叫練霓裳吧。」
  卓一航抹了額上的冷汗,心想:「這位小姐真得人驚。」練霓裳忽道:「我看先生精通武功,不知到華山何事!」卓一航道:「我在武當派學過幾手三腳貓的功夫,那談得上精通二字,我這次是將父親骸骨,遷葬回鄉,路過華山,特上來燒一炷香。」看官們大約都知道這位少女就是玉羅剎練霓裳了,難得卓一航給她起的名字,正巧就是她的本名。玉羅剎心裡生疑,剛才試他,又看出他是武當派高手,武功遠在耿紹南之上,連紅雲道人,也要遜他一籌。只道他是有意尋仇,不料他毫不隱瞞坦然說了,看神氣他絕對不知自己便是主羅剎,不覺啞然失笑。須知玉羅剎手底極辣,若然剛才卓一航有點隱瞞,那就糟了。
  玉羅剎盈盈笑道:「我聞得武當派劍法天下無雙,怎能說是三腳貓的功夫?」卓一航道:「學無止境,天外有天,各派武功,都有特長,那有天下無雙的道理。不過武當少林,歷史悠久,代出英豪,所以武林人士,遂謬加讚賞罷了。至於我資質魯鈍,雖有名師,書劍無成,更是無足稱道。」卓一航這時已懷疑玉羅剎懂得武功,話說得特別謙虛。玉羅剎留心聆聽,點了點頭。忽然向卓一航行來,衣袖一拂,閃電般的捉著了卓一航的手腕。
  卓一航大吃一駕:自己怎會閃躲不開?漲紅了面。試用力掙脫,玉羅剎故意把手一鬆,洞外雨聲慚止,山頭隱有嘯聲。玉羅剎道:「喲,我害怕得緊,我一害怕就想拉個人作伴,你又不理我。」卓一航也不知她是有意無意,猜不透她到底會不會武功,但看她楚楚可憐,不禁說道:「小姐若是害怕,我送你回家吧。」玉羅剎走近洞口,看看天色,說道:「雨就要停止,有人等著我呢。不用麻煩你了。」過一會兒,雨收雲散,玉羅剎道:「好,我要回家去了。」卓一航本想問她:你既無父無母,家裡還有何人。但見她言行詭秘,不知怎的,心裡有點怕她,不敢冒昧問她身世。因道:「既然如此,我也要下山了。」玉羅剎道:「那麼你先走吧。」卓一航走出洞口,玉羅剎忽又喚他,卓一航愕然回顧,玉羅剎道:「我要你依我一件事。」卓一航道:「你說來聽,我依得便依。」玉羅剎道:「你遇見我的事,不許你對任何人說。」卓一航笑道:「這事好依,咱們萍水相逢,過了便算了。我說它幹嗎?」玉羅剎眼圈一紅,忽道:「原來你完全不把我放心上。」卓一航不知所措,只好道:「我就要回 北老家,咱們以後未必能夠再見。不過他日如能再見,我一定將你當成好朋友款待。」玉羅剎揮揮手道:「好,你去吧!」卓一航飛跑下山,到了山坳,試一回頭,練霓裳還倚在巖前,隱約可見。
  卓一航回到客店,鄭洪台道:「你到華山進過香了?可見到貞乾道長麼?」卓一航道:「見過了。」鄭洪台忽道:「可惜貞乾道人從來不理閒事。」卓一航聽他話中有話,問道:「鄭前輩有什麼事?」鄭洪台欲說還休,忽然反問道:「你上華山,除了貞乾道長外,還見到什麼有本領的人麼?」卓一航心靈震動,想起練霓裳的話,道:「沒有呀!」鄭洪台也不再問,當下又和他談論了一會江湖事跡,吃過晚飯,各自就寢。
  卓一航睡到半夜,朦朧間忽聽得遠處又有嘯聲,瞿然驚起。門外有人輕輕敲門,是鄭洪台的聲音說道:「卓兄,開門。」卓一航拔了門閂,鄭洪台進來剔亮油燈,忽然問道:「卓兄,你怕不怕玉羅剎?」卓一航詫道:「什麼?」鄭洪台道:「我只要你如實答我的話,你怕不怕她!」卓一航道:「我還未見過她怎會怕她?」鄭洪台喜道:「不怕便好!那麼她劫你祖父,辱你師兄,你也想報仇麼!」卓一航道:「除非師父有命,我不想特地去找她報仇。」鄭洪台道:「那麼若偶然碰著呢?」卓一航越想越奇,跳起來道:「難道玉羅剎就在這裡?」正是:如幻如夢,疑雨疑雲。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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