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伏擊

    黑夜之中,荒山之上,突然聽到有人清清楚楚的叫出自己姓名,令狐沖不禁大吃一驚
,第一個念頭便是:「是師父他們!」但這明明是女子聲音,卻不是師娘,更不是岳靈珊
。跟著又聽得一個女子的話聲,只是相隔既遠,話聲又低,聽不清說些甚麼。令狐衝向山
坡上望去,只見影影綽綽的站著三四十人,心中一酸:「不知是誰在罵我?如果真是華山
派一行,小師妹聽別人這般罵我,不知又如何說?」
    當即矮身鑽入了道旁灌木叢中,繞到那山坡之側,弓腰疾行,來到一株大樹之後,只
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師伯,令狐師兄行俠仗義……」只聽得這半句話,腦海中便映
出一張俏麗清秀的臉蛋來,胸口微微一熱,知道說話之人是恆山派的小尼姑儀琳。他得知
這些人是恆山派而不是華山派,大為失望,心神一激動間,儀琳下面兩句話便沒聽見。只
聽先前那尖銳而蒼老的聲音怒道:「你小小年紀,卻恁地固執?難道華山派掌門岳先生的
來信是假的?岳先生傳書天下,將令狐沖逐出了門牆,說他與魔教中人勾結,還能冤枉他
麼?令狐沖以前救過你,他多半要憑著這一點點小恩小惠,向咱們暗算下手……」
    儀琳道:「師伯,那可不是小恩小惠,令狐師兄不顧自己性命……」那蒼老的聲音喝
道:「你還叫他令狐師兄?這人多半是個工於心計的惡賊,裝模作樣,騙你們小孩子家。
江湖上人心鬼蜮,甚麼狡猾伎倆都有。你們年輕人沒見識,便容易上當。」儀琳道:「師
伯的吩咐,弟子怎敢不聽?不過……不過……令狐師……」底下個「兄」字終於沒說出口
,硬生生的給忍住了。那老人問道:「不過怎樣?」儀琳似乎甚為害怕,不敢再說。那老
人道:「這次嵩山左盟主傳來訊息,魔教大舉入閩,企圖劫奪福州林家的《辟邪劍譜》。
左盟主要五嶽劍派一齊設法攔阻,以免給這些妖魔歹徒奪到了劍譜,武功大進,五嶽劍派
不免人人死無葬身之地。那福州姓林的孩子已投入岳先生門下,劍譜若為華山派所得,自
然再好沒有。就怕魔教詭計多端,再加上個華山派舊徒令狐沖,他熟知內情,咱們的處境
便十分不利了。掌門人既將這副重擔放在我肩頭,命我率領大夥兒入閩,此事有關正邪雙
方氣運消長,萬萬輕忽不得。再過三十里,便是浙閩交界之處。今日大家辛苦些,連夜趕
路,到廿八鋪歌宿。咱們趕在頭裡,等魔教人眾大舉趕到之時,咱們便佔了以逸待勞的便
宜。可仍得事事小心。」只聽得數十個女子齊聲答應。
    令狐沖心想:「這位師太既非恆山派掌門,儀琳師妹又叫她師伯,『恆山三定,』那
麼是定靜師太了。她接到我師父傳書,將我當作歹人,那也怪她不得。她只道自己趕在頭
裡,殊不知魔教教眾已然埋伏在前。幸好給我發覺了,卻怎生去告知她們才好?」只聽定
靜師太道:「一入閩境,須得步步提防,要當四下裡全是敵人。說不定飯店中的店小二,
茶館裡的茶博士,都是魔教中的奸細。別說隔牆有耳,就是這草叢之中,也難免沒藏著敵
人。自今而後,大夥兒決不可提一句《辟邪劍譜》,連岳先生、令狐沖、東方必敗的名頭
也不可提。」群女弟子齊聲應道:「是。」令狐沖知道魔教教主東方不敗神功無敵,自稱
不敗,但正教中人提到他時,往往稱之為「必敗」,一音之轉,含有長自己志氣、滅敵人
威風之意,聽她竟將自己的名字和師父及東方不敗相提並論,不禁苦笑,心道:「我這無
名小卒,你恆山派前輩竟如此瞧得起,那可不敢當了。」
    只聽定靜師太道:「大夥兒這就走罷!」眾弟子又應了一聲,便見七名女弟子從山坡
上疾馳而下,過了一會,又有七人奔下。恆山派輕功另有一路,在武林中頗有聲名,前七
人、後七人相距都一般遠近,宛似結成了陣法一般,十四人大袖飄飄,同步齊進,遠遠望
去,美觀之極。再過一會,又有七人奔下。過不多時,恆山派眾弟子一批批都動身了,一
共六批,最後一批卻有八人,想是多了個定靜師太。這些女子不是女尼,便是俗家女弟子
,黑夜之中,令狐沖難辨儀琳在哪一隊中,心想:「這些恆山派的師姊師妹雖然各有絕技
,但一上得那陡坡,雙峰夾道,魔教教眾忽施奇襲,勢必傷亡慘重。」當即摘了些青草,
擠出草汁,搽在臉上,再挖些爛泥,在臉上手上塗抹一陣,再加上這滿腮虯髯,料想就在
白天,儀琳也認不得自己,繞到山道左側,提氣追了上去。他輕功本來並不甚佳,但輕功
高低,全然繫於內力強弱,此時內力既強,隨意邁步都是一步跨出老遠。這一提氣急奔,
頃刻間便追上了恆山派眾人。他怕定靜師太武功了得,聽到他奔行的聲息,是以兜了個大
圈子,這才趕在眾人頭裡,一上山道後,奔得更加快了。耽擱了這許久,月亮已掛在中天
,令狐衝來到陡坡之下,站定了靜聽,竟無半點聲息,心想:「若不是我親眼見到魔教教
眾埋伏在側,又怎想得到此處危機四伏,凶險無比。」慢慢走上陡坡,來到雙峰夾道之處
的山口,離開魔教教眾埋伏處約有里許,坐了下來,尋思:「魔教中人多半已見到了我,
只是他們生怕打草驚蛇,想來不會對我動手。」等了一會,索性臥倒在地。終於隱隱聽到
山坡下傳來了腳步聲,心下轉念:「最好引得魔教教眾來和我動手,只須稍稍打鬥一下,
恆山派自然知道了。」於是自言自語:「老子生平最恨的,便是暗箭傷人,有本事的何不
真刀真槍,狠狠的打上一架?躲了起來,鬼鬼祟祟的害人,那是最無恥的卑鄙行徑。」他
對著高坡提氣說話,聲音雖不甚響,但藉著充沛內力遠遠傳送出去,料想魔教人眾定然聽
到,豈知這些人真能沉得住氣,竟毫不理睬。過不多時,恆山派第一撥七名弟子已到了他
身前。七弟子在月光下見一名軍官伸張四肢,睡在地下。這條山道便只容一人行過,兩旁
均是峭壁,若要上坡,非跨過他身子不可。這些弟子只須輕輕一縱,便躍過了他身子,但
男女有別,在男人頭頂縱躍而過,未免太過無禮。一名中年女尼朗聲說道:「勞駕,這位
軍爺,請借一借道。」令狐沖唔唔兩聲,忽然間鼾聲大作。那女尼法名儀和,性子卻毫不
和氣,眼見這軍官深更半夜的睡在當道,情狀已十分突兀,而這等大聲打鼾,十九是故意
做作。她強抑怒氣,說道:「你如不讓開,我們可要從你身子跳過去了。」令狐沖鼾聲不
停,迷迷糊糊的道:「這條路上妖魔鬼怪多得緊,可過去不得啊。唔晤,苦海無邊,回…
…回……回頭是岸!」儀和一怔,聽他這幾句話似是意帶雙關。另一名女尼扯了扯她衣袖
,七人都退開幾步。
    一人悄聲道:「師姊,這人有點古怪。」又一人道:「只怕他是魔教的奸人,在此向
咱們挑戰。」另一人道:「魔教中人決不會去做朝廷的軍官,就算喬裝改扮,也當扮作別
種裝束。」儀和道:「不管他!他不再讓道,咱們就跳了過去。」邁步上前,喝道:「你
真的不讓,我們可要得罪了。」令狐沖伸了個懶腰,慢慢坐起。他仍怕給儀琳認了出來,
臉向山坡,背脊對著恆山派眾弟子,右手撐在峭壁之上,身子搖搖晃晃,似是喝醉了酒一
般,說道:「好酒啊,好酒!」便在此時,恆山派第二撥弟子已然到達。一名俗家弟子問
道:「儀和師姊,這人在這裡幹甚麼?」儀和皺眉道:「誰知道他了!」令狐沖大聲道:
「剛才宰了一條狗,吃得肚子發脹,酒又喝得太多,只怕要嘔。啊喲,不好,真的要嘔!
」當下嘔聲不絕。眾女弟子皺眉掩鼻,紛紛退開。令狐沖嘔了幾聲,卻嘔不出甚麼。眾女
弟子竊竊私議間,第三撥又已到了。只聽得一個輕柔的聲音道:「這人喝醉了,怪可憐的
,讓他歇一歇,咱們再走不遲。」令狐沖聽到這聲音,心頭微微一震,尋思:「儀琳小師
妹心地當真良善。」
    儀和卻道:「這人故意在此搗亂,可不是安著好心!」邁步上前,喝道:「讓開!」
伸掌往令狐沖左肩撥去。令狐沖身子晃了幾下,叫道:「啊喲,乖乖不得了!」跌跌撞撞
的向上走了幾步。這幾步一走,局勢更是尷尬,他身子塞在窄窄的山道之中,後面來人除
非從他頭頂飛躍而過,否則再也無法超越。儀和跟著上去,喝道:「讓開了!」令狐沖道
:「是,是!」又走上幾步。他越行越高,將那上山的道路塞得越死,突然間大聲叫道:
「喂,上面埋伏的朋友們留神了,你們要等的人正在上來啦。你們這一殺將出來,那可誰
也逃不了啦!」儀和等一聽,當即退回。一人道:「此處地勢奇險,倘若敵人在此埋伏襲
擊,那可難以抵擋。」儀和道:「倘若有人埋伏,他怎會叫了出來?這是虛者實之,實者
虛之,上面定然無人。咱們要是露出畏縮之意,可讓敵人笑話了。」另外兩名中年女尼齊
聲道:「是啊!咱三人在前開路,師妹們在後跟來。」三人長劍出鞘,又奔到了令狐沖身
後。
    令狐沖不住大聲喘氣,說道:「這道山坡可當真陡得緊,唉,老人家年紀大了,走不
動啦。」一名女尼喝道:「喂,你讓在一旁,給我們先走行不行?」令狐沖道:「出家人
火氣別這麼大,走得快是到,走得慢也是到。咳咳,唉,去鬼門關嗎,還是走得慢些的好
。」那女尼道:「你不是繞彎子罵人嗎?」呼的一劍,從儀和身側刺出,指向令狐沖背心
。她只是想將令狐沖嚇得讓開,這一劍將刺到他身子之時,便即凝力不發。令狐沖恰於此
時轉過身來,眼見劍尖指著自己胸口,大聲喝道:「喂!你……你……你這是幹甚麼來了
?我是朝廷命官,你竟敢如此無禮。來人哪,將這女尼拿了下來!」幾名年輕女弟子忍不
住笑出聲來,此人在這荒山野嶺之上,還在硬擺官架子,實是滑稽之至。
    一名尼姑笑道:「軍爺,咱們有要緊事,心急趕路,勞你駕往旁邊讓一讓。」令狐沖
道:「甚麼軍爺不軍爺?我是堂堂參將,你該當叫我將軍,才合道理。」七八名女弟子齊
聲笑著叫道:「將軍大人,請你讓道!」
    令狐沖哈哈一笑,挺胸凸肚,神氣十足,突然間腳下一滑,摔跌下來。眾弟子尖聲驚
呼:「小心。」便有二人拉住了他手臂。令狐沖又滑了一下,這才站定,罵道:「他奶奶
……這地下這樣滑。地方官全是飯桶,也不差些民伕,將山道給好好修一修。」他這麼兩
滑一跌,身子已縮在山壁微陷的凹處,恆山女弟子展開輕功,一一從他身旁掠過。有人笑
道:「地方官該得派輛八人大轎,把將軍大人抬過嶺去,才是道理。」有人道:「將軍是
騎馬不坐轎的。」先一人道:「這位將軍與眾不同,騎馬只怕會摔跌下來。」令狐沖怒道
:「胡說八道!我騎馬幾時摔跌過?上個月那該死的畜生作老虎跳,我才從馬背上滑了一
滑,摔傷了膀子,那也算不得甚麼。」眾女弟子一陣大笑,如風般上坡。令狐沖眼見一個
苗條身子一晃,正是儀琳,當即跟在她身後。這一來,可又將後面眾弟子阻住了去路。幸
好他雖腳步沉重,氣喘吁吁,三步兩滑,又爬又跌,走得倒也快捷。後面一名女弟子又笑
又埋怨:「你這位將軍大人真是……咳,一天也不知要摔多少交!」
    儀琳回過頭來,說道:「儀清師姊,你別催將軍了。他心裡一急,別真的摔了下去。
這山坡陡得緊,摔下去可不是玩的。」令狐沖見到她一雙大眼,清澄明澈,猶如兩泓清泉
,一張俏臉在月光下秀麗絕俗,更無半分人間煙火氣,想起那日為了逃避青城派的追擊,
她在衡山城中將自己抱了出來,自己也曾這般怔怔的凝視過她,突然之間,心底升起一股
柔情,心想:「這高坡之上,伏得有強仇大敵,要加害於她。我便自己性命不在,也要保
護她平安周全。」
    儀琳見他雙目呆滯,容貌醜陋,向他微微點頭,露出溫和笑容,又道:「儀清師姊,
這位將軍如果摔跌,你可得快拉住他。」儀清笑道:「他這麼重,我怎拉得住?」本來恆
山派戒律甚嚴,這些女弟子輕易不與外人說笑,但令狐沖大裝小丑模樣,不住逗她們的樂
子,而四周並無長輩,黑夜趕路,說幾句無傷大雅的笑話,亦有振奮精神之效。令狐沖怒
道:「你們這些女孩子說話便不知輕重。我堂堂將軍,想當年在戰場上破陣殺賊,那般威
風凜凜、殺氣騰騰的模樣,你們要是瞧見了,嘿嘿,還有不佩服得五體投地的?這區區山
路,壓根兒就沒瞧在我眼裡,怎會摔交?當真信口開河……啊喲,不好!」腳下似乎踏到
一塊小石子,身子便俯跌下去。他伸出雙手,在空中亂揮亂抓。在他身後的幾名女弟子都
尖聲叫了出來。儀琳急忙回身,伸手一拉。令狐沖湊手過去,握住了她手。儀琳運勁一提
,令狐沖左手在地下連撐,這才站定,神情狼狽不堪。他身後的幾名女弟子忍不住咭咭咯
咯的直笑。令狐沖道:「我這皮靴走山路太過笨重,倘若穿了你們的麻鞋,那就包管不會
摔交。再說,我只不過滑了一滑,又不是摔交,有甚麼好笑?」儀琳緩緩鬆開了手,說道
:「是啊,將軍穿了馬靴,走山道確是不大方便。」令狐沖道:「雖然不便,可威風得緊
,要是像你們老百姓那樣,腳上穿雙麻鞋草鞋,可又太不體面了。」眾女弟子聽他死要面
子,又都笑了起來。這時後面幾撥人已絡繹到了山腳下,走在最先的將到坡頂。令狐沖大
聲嚷道:「這一帶所在,偷雞摸狗的小賊最多,冷不妨的便打人悶棍,搶人錢財。你們出
家人身邊雖沒多大油水,可是辛辛苦苦化緣得來的銀子,卻也小心別讓人給搶了去。」儀
清笑道:「有咱們大將軍在此,諒來小賊們也不敢前來太歲頭上動土。」令狐沖叫道:「
喂,喂,小心了,我好像瞧見上面有人探頭探腦的。」
    一名女弟子道:「你這位將軍當真囉嗦,難道咱們還怕了幾個小毛賊不成?」一言甫
畢,突然聽得兩名女弟子叫聲:「哎唷!」骨碌碌滾將下來。兩名女弟子急忙搶上,同時
抱住。前面幾名女弟子叫了起來:「賊子放暗器,小心了!」叫聲未歇,又有一人滾跌下
來。儀和叫道:「大家伏低!小心暗器!」當下眾人都伏低了身子。令狐沖罵道:「大膽
毛賊,你們不知本將軍在此麼?」儀琳拉拉他手臂,急道:「快伏低了!」
    在前的女弟子掏出暗器,袖箭、鐵菩提紛紛向上射去。但上面的敵人隱伏石後,一個
也瞧不見,暗器都落了空。定靜師太聽得前面現了敵蹤,蹤身急上,從一眾女弟子頭頂躍
過,來到令狐沖身後時,呼的一聲,也從他頭頂躍了過去。令狐沖叫道:「大吉利市!晦
氣,晦氣!」吐了幾口口水。只見定靜師太大袖飛舞,當先攻上,敵人的暗器嗤嗤的射來
,有的釘在她衣袖之上,有的給她袖力激飛。
    定靜師太幾個起落,到了坡頂,尚未站定,但覺風聲勁急,一條熟銅棍從頭頂砸到。
聽這兵刃劈風之聲,便知十分沉重,當下不敢硬接,側身從棍旁竄過,卻見兩柄鏈子槍一
上一下的同時刺到,來勢迅疾。敵人在這隘口上伏著三名好手,扼守要道。定靜師太喝道
:「無恥!」反手拔出長劍,一劍破雙槍,格了開去。那熟銅棍又攔腰掃來。定靜師太長
劍在棍上一搭,乘勢削下,一條鏈子槍卻已刺向她右肩。只聽得山腰中女弟子尖聲驚呼,
跟著砰砰之聲大作,原來敵人從峭壁上將大石推將下來。恆山派眾弟子擠在窄道之中,竄
高伏低,躲避大石,頃刻間便有數人被大石砸傷。定靜師太退了兩步,叫道:「大家回頭
,下坡再說!」她舞劍斷後,以阻敵人追擊。卻聽得轟轟之聲不絕,頭頂不住有大石擲下
,接著聽得下面兵刃相交,山腳下竟也伏有敵人,待恆山派眾人上坡,上面一發動,便現
身堵住退路。下面傳上訊息:「師伯,攔路的賊子功夫硬得很,衝不下去。」接著又傳訊
上來:「兩位師姊受了傷。」
    定靜師太大怒,如飛奔下,眼見兩名漢子手持鋼刀,正逼得兩名女弟子不住倒退。定
靜師太一聲呼叱,長劍疾刺,忽聽得呼呼兩聲,兩個拖著長鏈的鑌鐵八角錘從下飛擊而上
,直攻她面門。定靜師太舉劍撩去,一枚八角錘一沉,逕砸她長劍,另一枚卻向上飛起,
自頭頂壓落。定靜師太微微一驚:「好大的膂力。」如在平地,她也不會對這等硬打硬砸
的武功放在心上,只須展開小巧功夫,便能從側搶攻,但山道狹窄,除了正面衝下之外,
別無他途。敵人兩柄八角鐵錘舞得勁急,但見兩團黑霧撲面而來,定靜師太無法施展精妙
劍術,只得一步步的倒退上坡。猛聽上面「哎唷」聲連作,又有幾名女弟子中了暗器,摔
跌下來。定靜師太定了定神,覺得還是坡頂的敵人武功稍弱,較易對付,當下又衝了上去
,從眾女弟子頭頂躍過,跟著又越過令狐沖頭頂。令狐沖大聲叫道:「啊喲,幹甚麼啦,
跳田雞麼?這麼大年紀,還鬧著玩。你在我頭頂跳來跳去,人家還能賭錢麼?」定靜師太
急於破敵解圍,沒將他的話聽在耳中。儀琳歉然道:「對不住,我師伯不是故意的。」令
狐沖嘮嘮叨叨的埋怨:「我早說這裡有毛賊,你們就是不信。」心中卻道:「我只見魔教
人眾埋伏在坡頂,卻原來山坡下也伏有好手。恆山派人數雖多,擠在這條山道中,絲毫施
展不出手腳,大事當真不妙。」定靜師太將到坡頂,驀見杖影晃動,一條鐵禪杖當頭擊落
,原來敵人另調好手把守。定靜師太心想:「今日我如衝不破此關,帶出來的這些弟子們
只怕要覆沒於此。」身形一側,長劍斜刺,身子離鐵禪杖只不過數寸,便已閃過,長劍和
身撲前,急刺那手揮禪杖的胖大頭陀。這一招可說險到了極點,直是不顧性命、兩敗俱傷
的打法。那頭陀猝不及防,收轉禪杖已自不及,嗤的一聲輕響,長劍從他脅下刺入。那頭
陀悍勇已極,一聲大叫,手起一拳,將長劍打得斷成兩截,拳上自也是鮮血淋漓。定靜師
太叫道:「快上來,取劍!」儀和飛身而上,橫劍叫道:「師伯,劍!」定靜師太轉身去
接,斜刺裡一柄鏈子槍攻向議和,一柄鏈子槍刺向定靜師太。儀和只得揮劍擋格,那使鏈
子槍之人著著進逼,又將儀和逼得退下山道,長劍竟然無法遞到定靜師太手中。跟著上面
搶過三人,二人使刀,一人使一對判官筆,將定靜師太圍在垓心。定靜師太一雙肉掌上下
翻飛,使開恆山派「天長掌法」,在四般兵刃間翻滾來去。她年近六旬,身手矯捷卻不輸
少年。魔教四名好手合力圍攻,竟奈何不了這赤手空拳的一位老尼。儀琳輕輕驚叫:「啊
喲,那怎麼辦?那怎麼辦?」令狐沖大聲道:「這些小毛賊太不成話,讓道,讓道!本將
軍要上去捉拿毛賊了。」儀琳急道:「去不得!他們不是毛賊,都是武功很好的人,你一
上去,他們便要殺了你。」令狐沖胸口一挺,昂然叫道:「青天白日之下……」抬頭一看
,天剛破曉,還說不上是「青天白日」,他也不以為意,繼續說道:「這些小毛賊攔路打
劫,欺侮女流之輩,哼哼,難道不怕王法麼?」儀琳道:「我們不是尋常的女流之輩,敵
人也不是攔路打劫的小毛賊……」令狐沖大踏步上前,從一眾女弟子身旁硬擠了過去。眾
女弟子只得貼緊石壁,讓他擦身而過。
    令狐衝將上坡頂;伸手去拔腰刀,拔了好一會,假裝拔不出來,罵道:「他奶奶的,
這刀子硬是搗亂,要緊關頭卻生了蛂C將軍刀蛂A怎生拿賊?」
    儀和正挺劍和兩名魔教教眾劇鬥,拚命守住山道,聽他在身後嘮嘮叨叨,刀子生了
,拔不出來,又好氣,又好笑,叫道:「快讓開,這裡危險!」只這麼叫了一聲,微一疏
神,一柄鏈子槍刷的一聲,刺向她肩頭,險些中槍。儀和退了半步,那人又挺槍刺到。令
狐沖叫道:「反了,反了!大膽毛賊,不見本將軍在此嗎?」斜身一閃,擋在儀和身前。
那使鏈子槍的漢子一怔,此時天色漸明,見他服色打扮確是朝廷命官模樣,當下凝槍不發
,槍尖指住了他胸口,喝道:「你是誰?剛才在下面大呼小叫,便是你這狗官麼?」令狐
沖罵道:「你奶奶的,你叫我狗官?你才是狗賊!你們在這裡攔路打劫,本將軍到此,你
們還不逃之夭夭,當真無法無天之至!本將軍拿住了你們,送到縣衙門去,每人打五十大
板,打得你們屁股開花,每人大叫我的媽啊!」那使槍漢子不願戕殺朝廷命官,惹下麻煩
,罵道:「快滾你媽的臭鴨蛋!再囉嗦不清,老子在你這狗官身上戳三個透明窟窿。」令
狐沖見定靜師太一時尚無敗象,而魔教教眾也不再向下發射暗器、投擲大石,大聲喝道:
「大膽毛賊,快些跪下叩頭,本將軍看在你們家有八十歲老娘,或者還可從輕發落,否則
的話,哼哼,將你們的狗頭一個個砍將下來……」恆山派眾弟子聽得都是皺眉搖頭,均想
:「這是個瘋子。」儀和走上一步,挺劍相護,如敵人發槍刺他,便當出劍招架。令狐沖
又使勁拔刀,罵道:「你奶奶的,臨急上陣,這柄祖傳的寶刀偏偏生了蛂C哼,我這寶刀
只消不生蚼,你毛賊便有十個腦袋也都砍了下來。」那使槍漢子呵呵大笑,喝道:「去
你媽的!」橫槍向令狐沖腰裡砸來。令狐沖一扯之下,連刀帶鞘都扯了下來,叫聲:「啊
喲!」身子向前直撲,摔了下去。儀和叫道:「小心!」令狐沖摔跌之時,腰刀遞出,刀
鞘頭正好點中那使槍漢子腰眼。那漢子哼也不哼,便已軟倒在地。令狐沖拍的一聲,摔倒
在地,掙扎著爬將起來,咦的一聲,叫道:「啊哈,你也摔了一交,大家扯個直,老子不
算輸,咱們再來打過。」儀和一把抓起那漢子,向後摔出,心想有了一名俘虜在手,事情
便易辦了些。魔教中三人衝將過來,意圖救人。令狐沖叫道:「啊哈,乖乖不得了,小小
毛賊真要拒捕。」提起腰刀,指東打西,使的全然不得章法。「獨孤九劍」本來便無招數
,固可使得瀟灑優雅,但使得笨拙醜怪,一樣的威力奇大,其要點乃在劍意而不在招式。
他並不擅於點穴打穴,激鬥之際,難以認準穴道,但精妙劍法附之以渾厚內力,雖然並非
戳中要害,又或是撞在穴道之側,敵人一般的也禁受不住,隨手戳出,便點倒了一人。但
見他腳步踉蹌,跌跌撞撞,一把連鞘腰刀亂飛亂舞,忽然間收足不住,向一名敵人撞去,
噗的一聲響,刀鞘尖頭剛好撞正在那人小腹。那人吐了口長氣,登時軟倒。令狐沖叫聲「
啊喲」,向後一跳,刀柄又撞中一人肩後。那人立即摔倒,不住在地下打滾。令狐沖雙腳
在他身上一絆,罵道:「他奶奶的!」身子直撞出去,刀鞘戳中一名持刀的教眾。此人是
圍攻定靜師太的三名好手之一,背心被撞,單刀脫手飛出。定靜師太趁機發掌,砰的一聲
,擊在那人胸口。那人口噴鮮血,眼見不活了。令狐沖叫道:「小心,小心!」退了幾步
,背心撞向那使判官筆之人。那人挺筆向他背脊點去。令狐沖一個踉蹌,向前衝出,刀鞘
到處,又有兩名教眾被戳倒地。那使判官筆之人向他疾撲而至。令狐沖大叫:「我的媽啊
!」拔步奔逃,那人發足追來。令狐衝突然停步彎腰,刀柄從腋下露出半截,那人萬料不
到他奔跑正速之際忽然會站定不動,他武功雖高,變招卻已不及,急衝之下,將自己胸腹
交界處撞上了令狐衝向後伸出的刀柄。那人臉上露出古怪之極的神情,對適才之事似是絕
不相信,可是身子卻慢慢軟倒下去。
    令狐沖轉過身來,見坡頂打鬥已停,恆山派眾弟子一小半已然上坡,正和魔教眾人對
峙而立,其餘弟子正自迅速上來。他大聲叫道:「小小毛賊,見到本將軍在此,還不快快
跪下投降,真是奇哉怪也!」手舞刀鞘,大叫一聲,向魔教人叢中衝了進去。魔教教眾登
時刀槍交加。恆山派眾弟子待要上前相助,卻見令狐沖大叫:「厲害,厲害!好凶狠的毛
賊!」已從人叢中奔了出來。他腳步沉重,奔跑時拖泥帶水,一不小心,砰的摔了一交,
刀鞘彈起,擊上自己額頭,登時暈去。但他在魔教人叢中一入一出,又已戳倒了五人。雙
方見他如此,無不驚得呆了。
    儀和、儀清雙雙搶上,叫道:「將軍,你怎麼啦?」令狐沖雙目緊閉,詐作不醒。魔
教領頭的老人眼見片刻間己方一人身亡,更有十一人被這瘋瘋癲癲的軍官戳倒。適才見他
衝入陣來,自己接連出招要想拿他,都反而險些被他刀鞘戳中,刀鞘鞘尖所指處雖非穴道
所在,但來勢凌厲,方位古怪,生平從所未見,此人武功之高,實是深不可測。又見己方
被戳倒的人之中,五人已被恆山派擒住,今日無論如何討不了好去,當即朗聲說道:「定
靜師太,你們中了暗器的弟子,要不要解藥?」定靜師太見己方中了暗器的幾名弟子昏迷
不醒,傷處流出的都是黑血,知道暗器淬有劇毒,一所她這句話,已明其意,叫道:「拿
解藥來換人!」那人點了點頭,低語數句。一名教眾拿了一個瓷瓶,走到定靜師太身前,
微微躬身。定靜師太接過瓷瓶,厲聲道:「解藥倘若有效,自當放人。」那老人道:「好
,恆山定靜師太,當非食言之人。」將手一揮。眾人抬起傷者和死者屍體,齊從西側山道
下坡,頃刻之間,走得一個不剩。令狐沖悠悠醒轉,叫道:「好痛!」摸了摸腫起一個硬
塊的額頭,奇道:「咦,那些毛賊呢?都到哪裡去啦?」儀和嗤的一笑,道:「你這位將
軍真是希奇古怪,剛才幸虧你衝入敵陣,胡打一通,那些小毛頭居然給你嚇退了。」令狐
沖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大將軍出馬,果然威風八面,與眾不同。小毛賊望風
披靡,哎唷……」伸手一摸額頭,登時苦起了臉。儀清道:「將軍,你可砸傷了嗎?咱們
有傷藥。」令狐沖道:「沒傷,沒傷!大丈夫馬革裡屍,也是閒事……」儀和抿嘴笑道:
「只怕是馬革裹屍罷,甚麼叫馬革裡屍?」儀清橫了她一眼,道:「你就是愛挑眼,這會
兒說這些幹甚麼?」令狐沖道:「我們北方人,就讀馬革裡屍,你們南方人讀法有些不同
。」儀和轉過了頭,笑道:「我們可也是北方人。」定靜師太將解藥交給了身旁弟子,囑
她們救治中了暗器的同門,走到令狐沖身前,躬身施禮,說道:「恆山老尼定靜,不敢請
問少俠高姓大名。」
    令狐沖心中一凜:「這位恆山派前輩果然眼光厲害,瞧出了我年紀不大,又是個冒牌
將軍。」當下躬身抱拳,恭恭敬敬的還禮,說道:「老師太請了。本將軍姓吳,官名天德
,天恩浩蕩之天,道德文章之德,官拜泉州參將之職,這就去上任也。」定靜師太料他是
不願以真面目示人,未必真是將軍,說道:「今日我恆山派遭逢大難,得蒙將軍援手相救
,大恩大德,不知如何報答才是。將軍武功深湛,貧尼卻瞧不出將軍的師承門派,實是佩
服。」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老師太誇獎,不過老實說,我的武功倒的確有兩下子,
上打雪花蓋頂,下打老樹盤根,中打黑虎偷心……哎唷,哎唷。」一面說,一面手舞足蹈
,一拳打出,似乎用力過度,自己弄痛了關節,偷眼看儀琳時,見她吃了一驚,頗有關切
之意,心想:「這位小師妹良心真好,倘若知道是我,不知她心中有何想法?」
    定靜師太自然明知他是假裝,微笑道:「將軍既是真人不露相,貧尼只有朝夕以清香
一炷,禱祝將軍福體康健,萬事如意了。」令狐沖道:「多謝,多謝。請你求求菩薩,保
佑我陞官發財。小將也祝老師太和眾位小師太一路順風,逢凶化吉,萬事順利。哈哈,哈
哈!」大笑聲中,向定靜師太一躬到地,揚長而去。他雖狂妄做作,但久在五嶽劍派,對
這位恆山派前輩卻也不敢缺了禮數。恆山派群弟子望著他腳步蹣跚的向南行去,圍著定靜
師太,嘰嘰喳喳的紛紛詢問:「師伯,這人是甚麼來頭?」「他是真的瘋瘋癲癲,還是假
裝的?」「他是不是武功很高,還是不過運氣好,誤打誤撞的打中了敵人?」「我瞧他不
像將軍,好像年紀也不大,是不是?」
    定靜師太歎了口氣,轉頭去瞧身中暗器的眾弟子,見她們敷了解藥後,黑血轉紅,脈
搏加強,已無險象,她恆山派治傷靈藥算得是各派之冠,自能善後,當下解開了五名魔教
教眾的穴道,令其自去,說道:「大夥兒到那邊樹下坐下休息。」她獨自在一塊大岩石釁
坐定,閉目沉思:「這人衝入魔教陣中之時,魔教領頭的長老向他動手。但他仍能在頃刻
間戳倒五人,卻又不是打穴功夫,所用招式竟絲毫沒顯示他的家數門派。當世武林之中,
居然有這樣厲害的年輕人,卻是哪一位高人的弟子?這樣的人物是友非敵,實是我恆山派
的大幸了。」她沉吟半晌,命弟子取過筆硯,一張薄絹,寫了一信,說道:「儀質,取信
鴿來。」儀質答應了,從背上所負竹籠中取出一隻信鴿。定靜師太將薄絹書信捲成細細的
一條,塞入一個小竹筒中,蓋上了蓋子,再澆了火漆,用鐵絲縛在鴿子的左足上,心中默
禱,將信鴿往上一擲。鴿兒振翅北飛,漸高漸遠,頃刻間成為一個小小的黑點。
    定靜師太自寫書以至放鴿,每一行動均十分遲緩,和她適才力戰群敵時矯捷若飛的情
狀全然不同。她抬頭仰望,那小黑點早在白雲深處隱沒不見,但她兀自向北遙望。眾人誰
都不敢出聲,適才這一戰,雖有那小丑般的將軍插科打諢,似乎頗為滑稽,其實局面凶險
之極,各人都可說是死裡逃生。隔了良久,定靜師太轉過身來,向一名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招了招手。那少女立即站起,走到她身前,低聲叫道:「師父!」定靜師太輕輕撫了撫她
頭髮,說道:「絹兒,你剛才怕不怕?」那少女點了點頭,道:「怕的!幸虧這位將軍勇
敢得很,將這些惡人打跑了。」定靜師太微微一笑,說道:「這位將軍不是勇敢得很,而
是武功好得很。」那少女道:「師父,他武功好得很麼?我瞧他出招亂七八糟,一不小心
,把刀鞘砸在自己頭上。怎麼他的刀又會生蛂A拔不出鞘?」這少女秦絹是定靜師太所收
的關門弟子,聰明伶俐,甚得師父憐愛。恆山派女弟子中,出家的尼姑約佔六成,其餘四
成是俗家弟子,有些是中年婦人,五六十歲的婆婆也有,秦絹是恆山派中年紀最小的。眾
弟子見定靜師太和小師妹秦絹說話,慢慢都圍了上來。儀和插口道:「他出招哪裡亂七八
糟了?那都是假裝出來的。將上乘武功掩飾得一點不露痕跡,那才叫高明呢!師伯,你看
這位將軍是甚麼來頭?是哪一家哪一派的?」定靜師太緩緩搖頭,說道:「這人的武功,
只能以『深不可測』四字來形容,其餘的我一概不知。」
    秦絹問道:「師父,你這封信是寫給掌門師叔的,是不是?馬上能送到嗎?」定靜師
太道:「鴿兒到蘇州白衣庵換一站,從白衣庵到濟南妙相庵又換一站,再在老河口清靜庵
換一站。四隻鴿兒接力,當可送到恆山了。」儀和道:「幸好咱們沒損折人手,那幾個師
姊妹中了喂毒暗器的,過得兩天相信便無大礙。給石頭砸傷和中了兵刃的,也無性命之憂
。」定靜師太抬頭沉思,沒聽到她的話,心想:「恆山派這次南下,行蹤十分機密,晝宿
宵行,如何魔教人眾竟然得知訊息,在此據險伏擊?」轉頭對眾弟子道:「敵人遠遁,諒
來一時不敢再來。大家都累得很了,便在這裡吃些乾糧,到那邊樹蔭下睡一忽兒。」大家
答應了,便有人支起鐵架,烹水泡茶。眾人睡了幾個時辰,用過了午餐。定靜師太見受傷
的弟子神情委頓,說道:「咱們行跡已露,以後不用晚間趕路了,受傷的人也須休養,咱
們今晚在廿八鋪歇宿。」從這高坡上一路下山,行了三個多時辰到了廿八鋪。那是浙閩間
的交通要衝,仙霞嶺上行旅必經之所。進得鎮來,天還沒黑,可是鎮上竟無一人。
    儀和道:「福建風俗真怪,這麼早大家便睡了。」定靜師太道:「咱們且找一家客店
投宿。」恆山派和武林中各地尼庵均互通聲氣,但廿八鋪並無尼庵,不能前去掛單,只得
找客店投宿。所不便的是俗人對尼姑頗有忌諱,認為見之不吉,往往多惹閒氣,好在一眾
女尼受之已慣,也從來不加計較。但見一家家店舖都上了門板。廿八鋪說大不大,說小不
小,也有一兩百家店舖,可是一眼望去,竟是一座死鎮。落日餘暉未盡,廿八鋪街上已如
深夜一般。眾人在街上轉了個彎,見一家客店前挑出一個白布招子,寫著「仙安客店」四
個大字,但大門緊閉,靜悄悄地沒半點聲息。女弟子鄭萼當下便上前敲門。這鄭萼是俗家
弟子,一張圓圓的臉蛋常帶笑容,能說會道,很討人家喜歡。一路上凡有與人打交道之事
,總是由她出馬,免得旁人一見尼姑,便生拒卻之心。鄭萼敲了幾下門,停得片刻,又敲
幾下,過了良久,卻無人應門。鄭萼叫道:「店家大叔,請開門來。」她聲音清亮,又是
習武之人,聲音頗能及遠,便隔著幾重院子,也當聽見了。可是客店中竟無一人答應,情
形顯然甚是突兀。儀和走上前去,附耳在門板上一聽,店內全無聲息,轉頭說道:「師伯
,店內沒人。」
    定靜師太隱隱覺得有些不對,眼見店招甚新,門板也洗刷得十分乾淨,決不是歇業不
做的模樣,說道:「過去瞧瞧,這鎮上該不止這一家客店。」
    向前走過數十家門面,又有一家「南安客店」。鄭萼上前拍門,一模一樣,仍然無人
答應。鄭萼道:「儀和師姊,咱們進去瞧瞧。」儀和道:「好!」兩人越牆而入。鄭萼叫
道:「店裡有人嗎?」不聽有人回答,兩人拔劍出鞘,並肩走進客堂,再到後面廚房、馬
廄、客房各處一看,果是一人也無。但桌上、椅上未積灰塵,連桌上一把茶壺中的茶也尚
有微溫。鄭萼打開了大門,讓定靜師太等人進來,將情形說了。各人都嘖嘖稱奇。定靜師
太道:「你們七人一隊,分別到鎮上各處去瞧瞧,打聽一下到底是何緣故。七個人不可離
散,一有敵蹤便吹哨為號。」眾弟子答應了,分別快速行出。客堂之上便只剩下定靜師太
一人。初時尚聽到眾弟子的腳步之聲,到後來便寂無聲息。這廿八鋪鎮上,靜得令人只感
毛骨悚然,偌大一個鎮甸,人聲俱寂,連雞鳴犬吠之聲也聽不到半點,實是大異尋常。定
靜師太突然擔心起來:「莫非魔教布下了陰毒陷阱?女弟子們沒多大江湖閱歷,別要中了
詭計,給魔教一網打盡。」走到門口,只見東北角人影晃動,西首又有幾人躍入人家屋中
,都是本派弟子,她心中稍定。又過一會,眾弟子絡繹回報,都說鎮上並無一人。儀和道
:「別說沒人,連畜生也沒一隻。」儀清道:「看來鎮上各人離去不久,許多屋中箱籠打
開,大家把值錢的東西都帶走了。」定靜師太點點頭,問道:「你們以為怎麼?」儀和道
:「弟子猜想,那是魔教妖人驅散了鎮民,不久便會大舉來攻。」定靜師太道:「不錯!
這一次魔教妖人要跟咱們明槍交戰,那好得很啊。你們怕不怕?「眾弟子齊道:「降魔滅
妖,乃我佛門弟子的天職。」定靜師太道:「咱們便在這客店中宿歇,做飯飽餐一頓再說
。先試試水米蔬菜之中有無毒藥。」恆山派會餐之時,本就不許說話,這一次更是人人豎
起了耳朵,傾聽外邊聲息。第一批吃過後,出去替換外邊守衛的弟子進來吃飯。儀清忽然
想到一計,說道:「師伯,咱們去將許多屋中的燈燭都點了起來,教敵人不知咱們的所在
。」定靜師太道:「這疑兵之計甚好。你們七人去點燈。」
    她從大門中望出去,只見大街西首許多店舖的窗戶之中,一處處透了燈火出來,再過
一會,東首許多店舖的窗中也有燈光透出。大街上燈光處處。便是沒半點聲息。定靜師太
一抬頭,見到天邊月亮,心中默禱:「菩薩保佑,讓我恆山派諸弟子此次得能全身而退。
弟子定靜若能復歸恆山,從此青燈禮佛,再也不動刀劍了。」
    她昔年叱吒江湖,著實幹下了不少轟轟烈烈的事跡,但昨晚仙霞嶺上這一戰,局面之
凶險,此刻思之猶有餘悸,所擔心的是率領著這許多弟子,倘若是她孤身一人,情境便再
可怖十倍,那也不放在心上,又再默禱:「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要是我恆山
諸人此番非有損折不可,只讓弟子定靜一人身當此災,諸般殺業報應,只由弟子一人承當
。」便在此時,忽聽得東北角傳來一個女子聲音大叫:「救命,救命哪!」萬籟俱寂之中
,尖銳的聲音特別顯得淒厲。定靜師太微微一驚,聽聲音並非本派弟子,凝目向東北角望
去,並未見到甚麼動靜,隨見儀清等七名弟子向東北角上奔去,自是前去察看。過了良久
,不見儀清等回報。儀和道:「師伯,弟子和六位師妹過去瞧瞧。」定靜點點頭,儀和率
領六人,循著呼叫聲來處奔去。黑夜中劍光閃爍,不多時便即隱沒。隔了好一會,忽然那
女子聲音又尖叫起來:「殺了人哪,救命,救命!」恆山派群徒面面相覷,不知那邊出了
甚麼事,何以儀清、儀和兩批人過去多時,始終未來回報,若說遇上了敵人,卻又不聞打
斗之聲。但聽那女子一聲聲的高叫「救命」,大家瞧著定靜師太,候她發令派人再去施救
。定靜師太道:「於嫂,你帶領六名師妹前去,不論見到甚麼事,即刻派人回報。」於嫂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原是恆山白雲庵中服侍定閒師太的傭婦。後來定閒師太見她忠
心能幹,收為弟子,此次隨同定靜師太出來,卻是第一次闖蕩江湖。於嫂躬身答應,帶同
六名師妹,向東北方而去。
    可是這七人去後,仍如石沉大海一般,有去無回。定靜師太越來越驚,猜想敵人布下
了陷阱,誘得眾弟子前去,一一擒住;又等片刻,仍無半點動靜,那高呼「救命」之聲卻
也不再響了。定靜師太道:「儀質、儀真,你們留在這裡,照料受傷的師姊、師妹,不論
見到甚麼古怪,總之不可離開客店,以免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儀質、儀真兩人躬身答應
。定靜師太對鄭萼、儀琳、秦絹三名年輕弟子道:「你們三個跟我來。」抽出長劍,向東
北角奔去。來到近處,但見一排房屋,黑沉沉地既無燈火,亦無聲息,定靜師太厲聲喝道
:「魔教妖人,有種的便出來決個死戰,在這裡裝神弄鬼,是甚麼英雄好漢?」停了片刻
,聽屋中無人回答,飛腿向身畔一座屋子的大門上踢去。喀喇一聲,門閂斷截,大門向內
彈開,屋內一團漆黑,也不知有人沒人。
    定靜師太不敢貿然闖進,叫道:「儀和、儀清、於嫂,你們聽到我聲音麼?」她叫聲
遠遠傳了開去,過了片刻,遠處傳來一些輕微的回聲,回聲既歇,便又是一片靜寂。定靜
師太回頭道:「你們三人緊緊跟著我,不可離開。」提劍繞著這排屋子奔行一周,沒見絲
毫異狀,縱身上屋,凝目四望。其時微風不起,樹梢俱定,冷月清光鋪在瓦面之上,這情
景便如昔日在恆山午夜出來步月時所見一般,但在恆山是一片寧靜,此刻卻蘊藏著莫大詭
秘和殺氣。定靜師太空有一身武功,敵人始終沒有露面,當真束手無策。她又是焦躁,又
是後悔:「早知魔教妖人詭計多端,可不該派她們分批過來……」突然間心中一凜,雙手
一拍,縱下屋來,展開輕功,急馳回到南安客店,叫道:「儀質、儀真,見到甚麼沒有?
」客店之中竟然無人答應。
    她疾衝進內,店內已無一人,本來睡在榻上養傷的幾名弟子也都已不知去向。這一下
定靜師太便修養再好,卻也無法鎮定了,劍尖在燭光下不住躍動,閃出一絲絲青光,知道
自己握著長劍的手已忍不住顫抖,數十名女弟子突然間無聲無息的就此失蹤,到底甚麼緣
故?卻又如何是好?一霎那間,但覺唇乾舌燥,全身筋骨俱軟,竟爾無法移動。
    但這等癱軟只頃刻間的事,她吸了一口氣,在丹田中一加運轉,立即精神大振,在客
店各處房舍庭院中迅速兜了一圈,不見絲毫端倪,叫道:「萼兒、絹兒,你們過來。」可
是黑夜之中,只聽到自己的叫聲,鄭萼、秦絹和儀琳三人均無應聲。定靜師太暗叫:「不
好!」急衝出門,叫道:「萼兒、絹兒、儀琳,你們在哪裡?」門外月光淡淡,那三個小
徒兒也已影蹤不見。當此大變,定靜師太不驚反怒,一躍上屋,叫道:「魔教妖人,有種
的便來決個死戰,裝神弄鬼,成甚麼樣子?」她連呼數聲,四下裡靜悄悄地絕無半點聲音
。她不住口的大聲叫罵,但廿八鋪偌大一座鎮甸之中,似乎便只剩下她一人。正無法可施
之際,忽然靈機一動,朗聲說道:「魔教眾妖人聽了,你們再不現身,那便顯得東方不敗
只是個無恥膽怯之徒,不敢派人和我正面為敵。甚麼東方不敗,只不過是東方必敗而已。
東方必敗,有種敢出來見見老尼嗎?東方必敗,東方必敗,我料定你便是不敢!」她知道
魔教中上上下下,對教主奉若神明,如有人辱及教主之名,教徒聞聲而不出來捨命維護教
主的令譽,實是罪大惡極之事。果然她叫了幾聲「東方必敗」,突見幾間屋中湧出七人,
悄沒聲的躍上屋頂,四面將她圍住。敵人一現身形,定靜師太心中便是一喜,心想:「你
們這些妖人終究給我罵了出來,便將我亂刀分屍,也勝於這般鬼影也見不到半個。」可是
這七人只一言不發的站在她身周。定靜師太怒道:「我那些女弟子呢?將她們綁架到哪裡
去了?」那七人仍是默不作聲。定靜師太見站在西首的兩人年紀均有五十來歲,臉上肌肉
便如僵了一般,不露半分喜怒之色,她吐了一口氣,叫道:「好,看劍!」挺劍向西北角
上那人胸口刺去。她身在重圍之中,自知這一劍無法當真刺到他,這一刺只是虛招。眼前
那人可也當真了得,他料到這劍只是虛招,竟然不閃不避。定靜師太這一劍本擬收回,見
他毫不理會,刺到中途卻不收回了,力貫右臂,逕自便疾刺過去。卻見身旁兩個人影一閃
,兩人各伸雙手,分別往她左肩、右肩插落。定靜師太身形一側,疾如飄風般轉了過來,
攻向東首那身形甚高之人。那人滑開半步,嗆啷一聲,兵刃出手,乃是一面沉重的鐵牌,
舉牌往她劍上砸去,定靜師太長劍早已圈轉,嗤的一聲,刺向身左一名老者。那老者伸出
左手,逕來抓她劍身,月光下隱隱見他手上似是戴有黑色手套,料想是刀劍不入之物,這
才敢赤手來奪長劍。
    轉戰數合,定靜師太已和七名敵人中的五人交過了手,只覺這五人無一不是好手,若
是單打獨鬥,甚或以一敵二,她決不畏懼,還可佔到七八成贏面,但七人齊上,只要稍有
破綻空隙,旁人立即補上,她變成只有挨打、絕難還手的局面。越鬥下去,越是心驚:「
魔教中有哪些出名人物,十之八九我都早有所聞。他們的武功家數,所用兵刃,我五嶽劍
派並非不知。但這七人是甚麼來頭,我卻全然猜想不出。料不到魔教近年來勢力大張,竟
有這許多身份隱秘的高手為其所用。」堪堪鬥到六七十招,定靜師太左支右絀,已氣喘吁
吁,一瞥眼間,忽見屋面上又多了十幾個人影。這些人顯然早已隱伏在此,到這時才突然
現身。她暗叫:「罷了,罷了!眼前這七人我已對付不了。再有這些敵人窺伺在側,定靜
今日大限難逃,與其落入敵人手中,苦受折辱,不如早些自尋了斷。這臭皮囊只是我暫居
的舍宅,毀了殊不足惜,只是所帶出來的數十名弟子盡數斷送,定靜老尼卻是愧對恆山派
的列位先人了。」刷刷刷疾刺三劍,將敵人逼開兩步,忽地倒轉長劍,向自己心口插了下
去。劍尖將及胸膛,突然噹的一聲響,手腕一震,長劍盪開。只見一個男子手中持劍,站
在自己身旁,叫道:「定靜師太勿尋短見,嵩山派朋友在此!」自己長劍自是他擋開的。
只聽得兵刃撞擊之聲急響,伏在暗處的十餘人紛紛躍出,和那魔教的七人鬥了起來。定靜
師太死中逃生,精神一振,當即仗劍上前追殺。但見嵩山那些人以二對一,魔教的七人立
處下風。那七人眼見寡不敵眾,齊聲呼哨,從南方退了下去。定靜師太持劍疾追,迎面風
聲響動,屋簷上十多枚暗器同時發出。定靜師太舉起長劍,凝神將攢射過來的暗器一一拍
開。黑夜之中,唯有星月微光,長劍飛舞,但聽得叮叮之聲連響,十多枚暗器給她盡數擊
落。只是給暗器這麼一阻,那魔教七人卻逃得遠了。只聽得身後那人叫道:「恆山派萬花
劍法精妙絕倫,今日教人大開眼界。」
    定靜師太長劍入鞘,緩緩轉過身來,剎那之間,由動入靜,一位適才還在奮劍劇鬥的
武林健者,登時變成了謙和仁慈的有道老尼,雙手合十行禮,說道:「多謝鐘師兄解圍。
」她認得眼前這個中年男子,是嵩山派左掌門的師弟,姓鐘名鎮,外號人稱「九曲劍」。
這並非因他所用兵刃是彎曲的長劍,而是恭維他劍派變幻無方,人所難測。當年泰山日觀
峰五嶽劍派大會,定靜師太曾和他有一面之緣。其餘的嵩山派人物中,她也有三四人相識

    鐘鎮抱拳還禮,微笑道:「定靜師太以一敵七,力鬥魔教的『七星使者』,果然劍法
高超,佩服,佩服。」定靜師太尋思:「原來這七個傢伙叫做甚麼『七星使者』。」她不
願顯得孤陋寡聞,當下也不再問,心想日後慢慢打聽不遲,既然知道了他們的名號,那就
好辦。
    嵩山派餘人一一過來行禮,有二人是鐘鎮的師弟,其餘便是低一輩弟子。定靜師太還
禮罷,說道:「說來慚愧,我恆山派這次來到福建,所帶出來的數十名弟子,突然在這鎮
上失蹤。鐘師兄你們各位是幾時來到廿八鋪的?可曾見到一些線索,以供老尼追查嗎?」
她想到嵩山派這些人早就隱伏在旁,卻要等到自己勢窮力竭,挺劍自盡,這才出手相救,
顯是要自己先行出醜,再來顯他們的威風,心中甚是不悅。只是數十名女弟子突然失蹤,
實在事關重大,不得不向他們打聽,倘若是她個人之事,那就寧可死了,也不會出口向這
些人相求,此時向鐘鎮問到這一聲,那已是委屈之至了。鐘鎮道:「魔教妖人詭計多端,
深知師太武功卓絕,力敵難以取勝,便暗設陰謀,將貴派弟子盡數擒了去。師太也不用著
急,魔教雖然大膽,料來也不敢立時加害貴派諸位師妹。咱們下去詳商救人之策便是。」
說著左手一伸,請她下屋。定靜師太點了點頭,一躍落地。鐘鎮等跟著躍下。鐘鎮向西走
去,說道:「在下引路。」走出數十丈後折而向北,來到仙安客店之前,推門進去,說道
:「師太,咱們便在這裡商議。」他兩名師弟一個叫做「神鞭」鄧八公,另一個叫「錦毛
獅」高克新。三人引著定靜師太走進一間寬大的上房,點了蠟燭,分賓主坐下。弟子們獻
上茶後,退了出去。高克新便將房門關上了。鐘鎮說道:「我們久慕師太劍法恆山派第一
……」定靜師太抓頭道:「不對,我劍法不及掌門師妹,也不及定逸師妹。」鐘鎮微笑道
:「師太不須過謙。我兩個師弟素仰英名,企盼見識師太神妙的劍法,以致適才救援來遲
,其實絕無惡意,謹此謝過,師太請勿怪罪。」定靜師太心意稍平,見三人站起來抱拳行
禮,便也站起合十行禮,道:「好說。」鐘鎮待她坐下,說道:「我五嶽劍派結盟之後,
同氣連枝,原是不分彼此。只是近年來大家見面的時候少,好多事情又沒聯手共為,致令
魔教坐大,氣焰日甚。」
    定靜師太「嘿」的一聲,心道:「這當兒卻來說這些閒話幹甚麼?」鐘鎮又道:「左
師哥日常言道:合則勢強,分則力弱。我五嶽劍派若能合而為一,魔教固非咱們敵手,便
是少林、武當這些享譽已久的名門大派,聲勢也遠遠不及咱們了。左師哥他老人家有個心
願,想將咱們有如一盤散沙般的五嶽劍派,歸並為一個『五嶽派』。那時人多勢眾,齊心
合力,實可成為武林中諸門派之冠。不知師太意下如何?」定靜師太長眉一軒,說道:「
貧尼在恆山派中乃是閒人,素來不理事。鐘師兄所提的大事,該當去跟我掌門師妹說才是
。眼前最要緊的,是設法將敝派失陷了的女弟子搭救出來。其餘種種,盡可從長計議。」
鐘鎮微笑道:「師太放心。這件事既教嵩山派給撞上了,恆山派的事,便是我嵩山派的事
,說甚麼也不能讓貴派諸位師妹們受委屈吃虧。」定靜師太道:「那可多謝了。但不知鐘
兄有何高見?有甚麼把握說這句話?」鐘鎮微笑道:「師太親身在此,恆山派鼎鼎大名的
高手,難道還怕了魔教的幾名妖人?再說,我們師兄弟和幾名師侄,自也當盡心竭力,倘
若仍奈何不了魔教中這幾個二流腳式,嘿嘿,那也未免太不成話了。」
    定靜師太聽他說來說去,始終不著邊際,又是焦躁,又是氣惱,站起身來,說道:「
鐘師兄這般說,自是再好不過,咱們這便去罷!」鐘鎮道:「師太哪裡去?」定靜師太道
:「去救人啊!」鐘鎮問道:「到哪裡去救人?」這一問之下,定靜師太不由啞口無言,
頓了一頓,道:「我這些弟子們失蹤不久,定然便在左近,越耽誤得久,那就越難找了。
」鐘鎮道:「據在下所知,魔教在離廿八鋪不遠之處有一巢穴,貴派的師妹們,多半已被
囚禁在那裡,依在下……」
    定靜師太忙問:「這巢穴在哪裡?咱們便去救人。」
    鐘鎮緩緩的道:「魔教有備而發,咱們貿然前去,若有錯失,說不定人還沒救出來,
先著了他們的道兒。依在下之見,還是計議定當,再去救人,較為妥善。」
    定靜師太無奈,只得又坐了下來,道:「願聆鐘師兄高見。」鐘鎮道:「在下此次奉
掌門師兄之命,來到福建,原是有一件大事要和師太會商。此事有關中原武林氣運,牽連
我五嶽劍派的盛衰,實是非同小可之舉。待大事商定,其餘救人等等,那只是舉手之勞。
」定靜師太道:「卻不知是何大事?」鐘鎮道:「那便是在下適才所提,將五嶽劍派合而
為一之事了。」定靜師太霍地站起,臉色發青,道:「你……你……你這……」鐘鎮微笑
道:「師太千萬不可有所誤會,還道在下乘人之危,逼師太答允此事。」定靜師太怒道:
「你自己說了出來,就免得我說。你這不是乘人之危,那是甚麼?」鐘鎮道:「貴派是恆
山派,敝派是嵩山派。貴派之事,敝派雖然關心,畢竟是刀劍頭上拚命之事。在下自然願
意為師太效力,卻不知眾位師弟、師侄們意下如何。但若兩派合而為一,是自己本派的事
。便不容推諉了。」
    定靜師太道:「照你說來,如我恆山派不允與貴派合併,嵩山派對恆山弟子失陷之事
,便要袖手旁觀了?」鐘鎮道:「話可也不是這麼說。在下奉掌門師兄之命,趕來跟師太
商議這件大事。其他的事嘛,未得掌門師兄的命令,在下可不敢胡亂行事。師太莫怪。」
定靜師太氣得臉都白了,冷冷的道:「兩派合併之事,貧尼可作不得主。就算是我答允了
,我掌門師妹不允,也是枉然。」鐘鎮上身移近尺許,低聲道:「只須師太答允了,到時
候定閒師太非允不可。自來每一門每一派的掌門,十之八九由本門大弟子執掌。師太論德
行、論武功、論入門先後,原當執掌恆山派門戶才是……」
    定靜師太左掌倏起,拍的一聲,將板桌的一角擊了下來,厲聲道:「你這是想來挑撥
離間嗎?我師妹出任掌門,原系我向先師力求,又向定閒師妹竭力勸說而致。定靜倘若要
做掌門,當年早就做了,還用得著旁人來攛掇擺唆?」鐘鎮歎了口氣,道:「左師哥之言
,果然不錯。」定靜師太道:「他說甚麼了?」鐘鎮道:「我此番南下之前,左師哥言道
:『恆山派定靜師太人品甚好,武功也是極高,大家向來都是很佩服的,就可惜不識大體
。』我問他這話怎麼說。他說:『我素知定靜師太為人,她生性清高,不愛虛名,又不喜
理會俗務,你跟她去說五派合併之事,定會碰個老大釘子。只是這件事實在牽涉太廣,咱
們是知其不可而為之。倘若定靜師太只顧一人享清閒之福,不顧正教中數千人的生死安危
,那是武林的大劫難逃,卻也無可如何了。」
    定靜師太站起身來,冷冷的道:「你種種花言巧語,在我跟前全然無用。你嵩山派這
等行徑,不但乘人之危,簡直是落井下石。」鐘鎮道:「師太此言差矣。師太倘若瞧在武
林同道的份上,肯毅然挑起重擔,促成我嵩山、恆山、泰山、華山、衡山五派合併,則我
嵩山派必定力舉師太出任『五嶽派』掌門。可見我左師哥一心為公,絕無半分私意……」

    定靜師太連連搖手,喝道:「你再說下去,沒的污了我耳朵。」雙掌一起,掌力揮出
,砰的一聲大響,兩扇木板脫臼飛起。她身影晃動,便出了仙安客店。
    出得門來,金風撲面,熱辣辣的臉上感到一陣清涼,尋思:「那姓鐘的說道,魔教在
廿八鋪左近有一巢穴,本派的女弟子們都失陷在那裡。不知此言有幾分真,幾分假?」她
彷徨無策,踽踽獨行,其時月亮將沉,照得她一條長長的黑影映在青石板上。走出數丈後
,停步尋思:「單憑我一人之力,說甚麼也不能救出眾弟子了。古來英雄豪傑,無不能屈
能伸。我何不暫且答允了那姓鐘的?待眾弟子獲救之後,我立即自刎以謝,教他落一個死
無對證。就算他宣揚我無恥食言,一應污名,都由我定靜承擔便了。」她一聲長歎,回過
身來,緩緩向仙安客店走去,忽聽得長街彼端有人大聲吆喝:「你奶奶的,本將軍要喝酒
睡覺,你奶奶的店小二,怎不快快開門?」正是昨日在仙霞嶺上所遇那參將吳天德的聲音
。定靜師太一聽之下,便如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條大木材。令狐沖在仙霞嶺上助恆山派脫困
,甚是得意,當即快步趕路,到了廿八鋪鎮上。其時飯店剛打開門,他走進店去,大喝一
聲:「拿酒來!」店小二見是一位將軍,何敢怠慢,斟酒做飯,殺雞切肉,畢恭畢敬、戰
戰兢兢的侍候他飽餐一頓。令狐沖喝得微醺,心想:「魔教這次大受挫折,定不甘心,十
九又會去向恆山派生事。定靜師太有勇無謀,不是魔教對手,我暗中還得照顧著她們才是
。」結了酒飯帳後,便到仙安客店中開房睡覺。睡到下午,剛醒來起身洗臉,忽聽得街上
有幾人大聲吆喝:「亂石崗黃風寨的強人今晚要來洗劫廿八鋪,逢人便殺,見財便搶。大
家這便趕快逃命罷!」片刻之間,吆喝聲東邊西邊到處響起。店小二在他房門上擂得震天
價響,叫道:「軍爺,軍爺大事不好!」令狐沖道:「你奶奶的,甚麼大事不好了?」店
小二道:「軍爺,軍爺,亂石崗黃風寨的大王們,今晚要來洗劫。家家戶戶都在逃命了。
」令狐沖打開房門,罵道:「你奶奶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裡有甚麼強盜了?本將
軍在此,他們敢放肆麼?」店小二苦著臉道:「那些大王,可凶……可凶狠得緊,他……
他們又不知將軍你……你在這裡。」令狐沖道:「你去跟他們說去。」店小二道:「小…
…小人萬萬不敢去說,沒的給強人將腦袋瓜子砍了下來。」令狐沖道:「亂石崗黃風寨在
甚麼地方?」店小二道:「亂石崗在甚麼地方,倒沒聽說過,只知道黃風寨的強人十分厲
害,兩天之前,剛洗劫了廿八鋪東三十里的榕樹頭,殺了六七十人,燒了一百多間屋子。
將軍,你……你老人家雖然武藝高強,可是雙拳難敵四手。山寨裡大王爺不算,聽說單是
小嘍囉便有三百多人。」令狐沖罵道:「你奶奶的,三百多人便怎樣?本將軍在千軍萬馬
的戰陣之中,可也七進七出,八進八出。」店小二道:「是!是!」轉身快步奔出。
    外面已亂成一片,呼兒喚娘之聲四起,浙語閩音,令狐沖懂不了一成,料想都是些甚
麼「阿毛的娘啊,你拿了被頭沒有?」甚麼「大寶,小寶,快走,強盜來啦!」之類。走
到門外,只見已有數十人背負包裹,手提箱籠,向南逃去。令狐沖心想:「此處是浙閩交
界之地,杭州和福州的將軍都管不到,致令強盜作亂,為害百姓。我泉州府參將吳天德大
將軍既然撞上了,可不能袖手不理,將那些強盜頭子殺了,也是一件功德。這叫作食君之
祿,忠君之事。你奶奶的,有何不可,哈哈!」想到此處,忍不住笑出聲來,叫道:「店
小二,拿酒來。本將軍要喝飽了酒殺賊。」
    但其時店中住客、掌櫃、掌櫃的大老婆、二姨太、三姨太、以及店小二、廚子都已紛
紛奪門而出,唯恐走得慢了一步,給強人撞上了。令狐沖叫聲再響,也是無人理會。令狐
沖無奈,只得自行到灶下去取酒,坐在大堂之上,斟酒獨酌,但聽得雞鳴犬吠、馬嘶豬嚎
之聲大作,料想是鎮人帶了牲口逃走。又過一會,聲息漸稀,再喝得三碗酒,一切惶急驚
怖的聲音盡都消失,鎮上更無半點聲息。心想:「這次黃風寨的強人運氣不好,不知如何
走漏了風聲,待得來到鎮上時,可甚麼也搶不到了。」
    這樣偌大一座鎮甸,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倒也是生平未有之奇。萬籟俱寂之中,忽聽
得遠處馬蹄聲響,有四匹馬從南急馳而來。令狐沖心道:「大王爺到啦,但怎地只這麼幾
個人?」耳聽得四匹馬馳到了大街,馬蹄鐵和青石板相擊,發出錚錚之聲。一人大聲叫道
:「廿八鋪的肥羊們聽著,亂石崗黃風寨的大王有令,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通統站到大門
外來。在門外的不殺,不出來的一個個給砍了腦袋。」口中呼喝,縱馬在大街上奔馳而來
。令狐沖從門縫中向外張望,四匹馬風馳而過,只見到馬上乘者的背影,心念一動:「這
可不對了!瞧這四人騎在馬上的神態,顯然武功不弱。強盜窩中的小嘍囉,怎會有如此人
物?」推出門來,在空無一人的鎮上走出十餘丈,見一處土地廟側有株大槐樹,枝葉茂盛
,當即縱身而上,爬到最高的一根橫枝上坐下。四下裡更無半點聲息。他越等得久,越知
其中必有蹊蹺,黃風寨先行的嘍囉來了這麼久,大隊人馬仍沒來到,難道是派幾名嘍囉先
來通風報信,好讓鎮上百姓逃避一空?直等了大半個時辰,才隱約聽到人聲,卻是嘰嘰喳
喳的女子聲音。凝神聽得幾句,便知是恆山派的眾人到了,心想:「她們怎地這時候方到
?是了,她們日間定是在山野中休息過了。」耳聽得她們到仙安客店打門,又去另一家客
店打門。南安客店和土地廟相距頗遠,恆山派眾人進了客店後幹些甚麼,說些甚麼,便聽
不到了。他心下隱隱覺得:「這多半是魔教安排下陷阱,要讓恆山派上鉤。」當下仍是隱
身樹頂,靜以待變。過了良久,見到儀清等七人出來點燈,大街上許多店舖的窗戶中都透
了燈光出來。又過一會,忽聽得東北角上有個女子聲音大叫:「救命!」令狐沖吃了一驚
:「啊喲不好,恆山派的弟子中了魔教毒手。」當即從樹上躍下,奔到了那女子呼救處的
屋外。從窗縫中向內張去,屋內並無燈火,窗中照入淡淡月光,見七八名漢子貼牆而立,
一個女子站在屋子中間,大叫:「救命,救命,殺了人哪!」令狐沖只見到她的側面,但
見她臉上神色淒厲,顯然是候人前來上鉤。
    果然她叫聲未歇,外邊便有一個女子喝道:「甚麼人在此行兇?」那屋子大門並未關
上,門一推開,便有七個女子竄了進來,當先一人正是儀清。這七人手中都執長劍,為了
救人,進來甚急。突見那呼救的女子右手一揚,一塊約莫四尺見方的青布抖了起來,儀清
等七人立時身子發顫,似是頭暈眼花,轉了幾個圈子,立即栽倒。令狐沖大吃一驚,心念
電轉:「那女子手中這塊布上,定有極厲害的迷魂毒藥。我若衝進去救人,定也著了她的
道兒,只有等著瞧瞧再說。」見貼牆而立的漢子一擁而上,取出繩子,將儀清等七人手足
都綁住了。過不多時,外面又有聲響,一個女子尖聲喝道:「甚麼人在這裡?」令狐沖在
過仙霞嶺時,曾和這個急性子的尼姑說過許多話,知道是儀和到了,心想:「你這人魯莽
暴躁,這番又非變成一隻大粽子不可。」只聽得儀和又叫:「儀清師妹,你們在這裡麼?
」接著砰的一聲,大門踢開,儀和等人兩個一排,並肩齊入。一踏進門,便使開劍花,分
別護住左右,以防敵人從暗中來襲。第七人卻是倒退入內,使劍護住後路。屋中眾人屏息
不動,直等七人一齊進屋,那女子又展開青布,將七人都迷倒了。跟著於嫂率領六人進屋
,又被迷倒,前後二十一名恆山女弟子,盡數昏迷不醒,給綁縛了置在屋角。隔了一會,
一個老者打了幾下手勢,眾人從後門悄悄退了出去。令狐沖縱上屋頂,弓著身子跟去,正
行之間,忽聽得前面屋上有衣襟帶風之聲,忙在屋脊邊一伏,便見十來名漢子互打手勢,
分別在一座大屋的屋脊邊伏下,和他藏身處相距不過數丈。令狐沖溜著牆輕輕下來,只見
定靜師太率領著三名弟子正向這邊趕來。令狐沖心道:「不好,這是調虎離山之計。留在
南安客店中的尼姑可要糟糕。」遙遙望見幾個人影向南安客店急奔過去,正想趕去看個究
竟,忽聽得屋頂上有人低聲道:「待會那老尼姑過來,你們七人在這裡纏住他。」這聲音
正在他頭頂,令狐沖只須一移動身子,立時便給發覺,只得便在牆角後貼牆而立。耳聽得
定靜師太踢開板門,大叫:「儀和、儀清、於嫂,你們聽到我聲音嗎?」叫聲遠遠傳了過
去,又見她繞屋奔行,跟著縱上屋頂,卻沒進屋察看。令狐沖心想:「她幹麼不進去瞧瞧
?一進去便見到廿一名女弟子被人綁縛在地。」隨即省悟:「她不進去倒好。魔教人眾守
在屋頂,只待她進屋,便即四下裡團團圍困,那是甕中捉鱉之勢。」
    眼見定靜師太東馳西奔,顯是六神無主,突然間她奔回南安客店,奔行奇速,身後三
名女弟子追趕不上。但見街角邊轉出數人,青布一揚,那三名女弟子又即栽倒,給人拖進
了屋中,朦朧月光之下隱約見那三人中似有儀琳在內。令狐沖心念一動:「是否須當即去
救了儀琳小師妹出來?」隨即又想:「我此刻一現身,便是一場大打。恆山派這許多人給
魔教擒住了,投鼠忌器,可不能跟他們正面相鬥,還是暗中動手的為是。」跟著便見定靜
師太從南安客店中出來,在街上高聲叫罵,又縱上屋頂,大罵東方不敗,果然魔教人眾忍
耐不住,有七人上前纏鬥。令狐沖看得幾招,尋思:「定靜師太劍術精湛,雖然以一敵七
,一時不致落敗。我還是先去救了儀琳師妹的為是。」當下閃身進了那屋,只見廳堂中有
一人持刀而立,三個女子給綁住了,橫臥在他腳邊。令狐沖一躍而前,腰刀連鞘挺出,直
刺其喉。那人尚未驚覺,已然送命。令狐沖不禁一呆:「我這一刀怎地如此快法?手剛伸
出,刀鞘已戳中了他咽喉要害?」自己也不知自從修習了「吸星大法」之後,桃谷六仙、
不戒和尚、黑白子等人留在他體內的真氣已盡為其用。他原意是這刀刺出,敵人舉刀封擋
,刀鞘便戳他雙腿,教他栽倒在地,然後救人,不料對方竟無絲毫招架還手的餘暇,一下
便制了他死命。令狐沖心下微有歉意,拖開死屍,低頭看去,果見地下所臥的三個女子中
有儀琳在內,伸手探她鼻息,呼吸調勻,除了昏迷不醒之外並無他礙,當即到灶下取了一
杓冷水,潑了少許在她臉上。過得片刻,儀琳嚶嚀一聲,醒了轉來。她初時不知身在何地
,微微睜眼,突然省悟,當即躍起,想去摸身邊長劍時,才知手足被縛,險些重又跌倒。

    令狐沖道:「小師太,別怕,那壞人已給本將軍殺了。」拔刀割斷了她手足上繩索。
儀琳在黑暗中乍聞他聲音,依稀便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令狐大哥」,又驚又喜,叫道
:「你……你是令狐大……」這個「哥」字沒說出口,便覺不對,只羞得滿臉通紅,囁嚅
道:「你……你是誰?」
    令狐沖聽她已將自己認了出來,卻又改口,低聲道:「本將軍在此,那些小毛賊不敢
欺侮你們。」儀琳道:「啊,原來是吳將軍。我……我師伯呢?」令狐沖道:「她在外邊
和敵人交戰,咱們便過去瞧瞧。」儀琳道:「鄭師姊、秦師妹……」從懷中摸出火折晃亮
了,見到二人臥在地下,說道:「嗯,她們都在這裡。」便欲去割她們手足上的繩索。令
狐沖道:「別忙,還是去幫你師伯要緊。」儀琳道:「正是。」
    令狐沖轉身出外,儀琳跟在她身後。沒走出幾步,只見七個人影如飛般竄了出去,跟
著便聽得叮叮噹噹的擊落暗器之聲,又聽得有人大聲稱讚定靜師太劍法高強,定靜師太認
出對方是嵩山派的人物,不久見定靜師太隨著十幾名漢子走入仙安客店。令狐衝向儀琳招
招手,跟著潛入客店,站在窗外偷聽。只聽到定靜師太在屋中和鐘鎮說話,那姓鐘的口口
聲聲要定靜師太先行答允恆山派贊同並派,才能助她去救人。令狐沖聽他乘人之危,不懷
好意,心下暗暗生氣,又聽得定靜師太越說越怒,獨自從店中出來。
    令狐沖待定靜師太走遠,便去仙安客店外打門大叫:「你奶奶的,本將軍要喝酒睡覺
,你奶奶的店小二,怎不快快開門?」定靜師太正當束手無策之際,聽得這將軍呼喝,心
下大喜,當即搶上。儀琳迎了上去,叫道:「師伯!」定靜師太又是一喜,忙問:「剛才
你在哪裡?」儀琳道:「弟子給魔教妖人擒住了,是這位將軍救了我……」這時令狐沖已
推開店門,走了進去。大堂上點了兩枝明晃晃的蠟燭。鐘鎮坐在正中椅上,陰森森的道:
「甚麼人在這裡大呼小叫,給我滾了出去。」
    令狐衝破口大罵:「你奶奶的,本將軍乃堂堂朝廷命官,你膽敢出言衝撞?掌櫃的,
老闆娘,店小二,快快給我滾出來。」嵩山派諸人聽他罵了兩句後,便大叫掌櫃的、老闆
娘,顯然是色厲內荏,心中已大存怯意,都覺好笑。鐘鎮心想正有大事在身,半夜裡卻撞
來了這個狗官,低聲道:「把這傢伙點倒了,可別傷他性命。」錦毛獅高克新點了點頭,
笑嘻嘻走上前去,說道:「原來是一位官老爺,這可失敬了。」令狐沖道:「你知道了就
好,你們這些蠻子老百姓,就是不懂規矩……」高克新笑道:「是,是!」閃身上前,伸
出食指,往令狐沖腰間戳去。令狐沖見到他出指的方位,急運內息,鼓於腰間。高克新這
指正中令狐沖「笑腰穴」,對方本當大笑一陣,隨即昏暈。不料令狐沖只嘻的一笑,說道
:「你這人沒規沒矩,動手動腳的,跟本將軍開甚麼玩笑?」高克新大為詫異,第二指又
即點出,這一次勁貫食指,已使上了十成力。令狐沖哈哈一笑,跳了起來,笑罵:「你奶
奶的,在本將軍腰裡摸啊摸的,想偷銀子麼?你這傢伙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卻幹麼不學
好?」
    高克新左手一翻,已抓住了令狐沖右腕,向右急甩,要將他拉倒在地。不料手掌剛和
他手腕相觸,自己內力立時從掌心中傾瀉而出,再也收束不住,不由得驚怖異常,想要大
叫,可是張大了口,卻發不出半點聲息。
    令狐沖察覺對方內力正注向自己體內,便如當日自己抓住了黑白子手腕的情形一般,
心下一驚:「這邪法可不能使用。」當即用力一甩,摔脫了他手掌。
    高克新猶如遇到皇恩大赦,一呆之下,向後縱開,只覺全身軟綿綿的恰似大病初癒,
叫道:「吸星大法,吸……吸星大法!」聲音嘶啞,充滿了惶懼之意。鐘鎮、鄧八公和嵩
山派諸弟子同時躍將起來,齊問:「甚麼?」高克新道:「這……這人會使吸……吸星大
法。」
    霎時間青光亂閃,鏘鏘聲響,各人長劍出鞘,神鞭鄧八公手握的卻是一條軟鞭。鐘鎮
劍法最快,寒光一顫,劍光便已疾刺令狐沖咽喉。當高克新張口大叫之時,令狐沖便料到
嵩山派諸人定會一擁而上,向自己攢刺,眼見眾人長劍出手,當即取下腰刀,連刀帶鞘當
作長劍使用,手腕抖動,向各人手背上點去,但聽得嗆啷、嗆啷響聲不絕,長劍落了一地
。鐘鎮武功最高,手背雖給他刀鞘頭刺中,長劍卻不落地,驚駭之下,向後躍開。鄧八公
可狼狽了,鞭柄脫手,那軟鞭卻倒捲上來,捲住了他頭頸,箍得他氣也透不過來。
    鐘鎮背靠牆壁,臉上已無半點血色,說道:「江湖上盛傳,魔教前任教主復出,你…
…你……便是任教主……任我行麼?」令狐沖笑道:「他奶奶的甚麼任我行,任你行,本
將軍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姓吳,官諱天德的便是。你們卻是甚麼崗、甚麼寨的小毛賊啊
?」
    鐘鎮雙手一拱,道:「閣下重臨江湖,鐘某自知不是敵手,就此別過。」縱身躍起,
破窗而出。高克新跟著躍出,餘人一一從窗中飛身出去,滿地長劍,誰也不敢去拾。令狐
沖左手握刀鞘,右手握刀柄,作勢連拔數下,那把刀始終拔不出來,說道:「這把寶刀可
真衒o厲害,明兒得找個磨剪刀的,給打磨打磨才行。」
    定靜師太合十道:「吳將軍,咱們去救了幾個女徒兒出來如何?」令狐沖料想鐘鎮等
人一去,再也無人抵擋得住定靜師太的神劍,說道:「本將軍要在這裡喝幾碗酒,老師太
,你也喝一碗麼?」儀琳聽他又提到喝酒,心想:「這位將軍倘若遇到令狐大哥,二人倒
是一對酒友。」妙目向他偷看過去,卻見這將軍的目光也在向她凝望,臉上微微一紅,便
低下了頭。定靜師太道:「恕貧尼不飲酒,將軍,少陪了!」合十行禮,轉身而出。儀琳
跟著出去。將出門口時忍不住轉頭又向他瞧了一眼,只見他起身找酒,大聲呼喝:「他奶
奶的,這客店裡的人都死光了,這會兒還不滾出來。」她心中想:「聽他口音似乎有點像
令狐大哥。但這位將軍出口粗俗,每一句話都帶個他甚麼的,令狐大哥決不會這樣,他武
功比令狐太哥高得多。我……我居然會這樣胡思亂想,唉,當真……」
    令狐沖找到了酒,將嘴就在酒壺上喝了半壺,心想:「這些尼姑、婆娘、姑娘們就要
回來,嘰嘰喳喳、囉囉嗦嗦的說個沒完,一個應付不當,那可露出了馬腳,還是溜之大吉
的為妙。將這些人一個個的救醒來,總得花上小半個時辰,肚子可餓得狠了,先得找些吃
的。」
    將一壺酒喝乾,走到灶下想去找些吃的,忽聽得遠遠傳來儀琳尖銳的叫聲:「師伯,
師伯,你在哪裡?」聲音大是惶急。
    令狐沖急衝出店,循聲而前,只見儀琳和兩個年輕姑娘站在長街上,大叫:「師伯,
師父!」令狐沖問道:「怎麼啦?」儀琳道:「我去救醒了鄭師姊和秦師妹,師伯掛念著
眾師姊,趕著去找尋。我們三人出來,可又……不知她老人家到哪裡去啦。」令狐沖見鄭
萼不過二十一二歲,秦絹年齡更稚,只十五六歲年紀,心想:「這些年輕姑娘毫沒見識,
恆山派派她們出來幹甚麼?」微笑道:「我知道她們在哪裡,你們跟我來。」快步向東北
角上那間大屋走去,到得門外,一腳踢開大門,生怕那女子還在裡面,又抖迷魂藥害人,
說道:「你們用手帕掩住口鼻,裡面有個臭婆娘會放毒。」左手捏住鼻孔,嘴唇緊閉,直
衝進屋,一進大堂,不禁呆了。
    本來大堂中躺滿了恆山派女弟子,這時卻已影蹤全無。他「咦」的一聲,見桌上有只
燭台,晃火折點著了,廳堂中空蕩蕩地,哪裡還有人在?在大屋各處搜了一遍,沒見到絲
毫端倪,叫道:「這又是奇哉怪也!」
    儀琳、鄭萼、秦絹三人眼睜睜的望著他,臉上儘是疑色。令狐沖道:「他奶奶的,你
們這許多師姊們,都給一個會放毒的婆娘迷倒了,給綁了放在這裡,只這麼一轉眼功夫,
怎地都不見啦?」鄭萼問道:「吳將軍,你見到我們那些師姊,是給迷倒在這裡的麼?」
令狐沖道:「昨晚我睡覺發夢,親眼目睹,見到許多尼姑婆娘,橫七豎八的在這廳堂上躺
了一地,怎會有錯?」鄭萼道:「你……你……」她本想說你做夢見到,怎作得準?但知
他喜歡信口胡言,說是發夢,其實是親眼見到,當即改口道:「你想他們都到哪裡去了啦
?」
    令狐沖沉吟道:「說不定甚麼地方有大魚大肉,她們都去大吃大喝了,又或者甚麼地
方做戲文,她們在看戲。」招招手道:「你們三個小妞兒,最好緊緊跟在我身後,不可離
開,要吃肉看戲,卻也不忙在一時。」
    秦絹年紀雖幼,卻也知情勢凶險,眾師姊都已落入了敵手,這將軍瞎說一通,全當不
得真,恆山派數十人出來,只剩下了自己三個年輕弟子,除了聽從這位將軍吩咐之外,別
無其他計較,當下和儀琳、鄭萼二人跟了他走到門外。令狐沖自言自語:「難道我昨晚這
個夢發得不准,眼花看錯了人?今晚非得再好好做過一個夢不可。」心下尋思:「這些女
弟子就算給人擄了去,怎麼定靜師太也突然失了蹤跡?只怕她落了單,遭了敵人暗算,該
當立即去追尋才是。儀琳她們三個年輕女子倘若留在廿八鋪,卻大大不妥,只得帶了她們
同去。」說道:「咱們左右也沒甚麼事,這就去找找你們的師伯,看她在哪裡玩兒,你們
說好不好?」
    鄭萼道:「那好極了!將軍武藝高強,見識過人,若不是你帶領我們去找,只怕難以
找到。」令狐沖笑道:「『武藝高強、見識過人』,這八個字倒說得不錯。本將軍將來掛
帥平番,陞官發財,定要送一百兩白花花的銀子,給你們三個小妞兒買新衣服穿。」他信
口開河,將到廿八鋪盡頭,躍上屋頂,四下望去。其時朝暾初上,白霧瀰漫,樹梢上煙霧
靄靄,極目遠眺,兩邊大路上一個人影也無。突然見到南邊大路上有一件青色物事,相距
遠了,看不清楚。但一條大路空蕩蕩地,路中心放了這樣一件物事,顯得頗為觸目。他縱
身下屋,發足奔去,拾起那物,卻是一隻青布女履,似乎便和儀琳所穿的相同。他等了一
會,儀琳等三人跟著趕到。他將那女履交給儀琳,問道:「是你的鞋子嗎?怎麼落在這裡
?」儀琳接過女履,明知自己腳上穿著鞋子,還是不自禁的向腳下瞧了一眼,見兩隻腳上
好端端都穿著鞋子。鄭萼道:「這……這是我們師姊妹穿的,怎麼會落在這裡?」秦絹道
:「定是哪一位師姊給敵人擄去,在這裡掙扎,鞋子落了下來。」鄭萼道:「也說不定她
故意留下一隻鞋子,好教我們知道。」令狐沖道:「不錯,你武藝高強,見識過人。咱們
該向南追,還是向北?」鄭萼道:「自然是向南了。」令狐沖發足向南疾奔,頃刻間便在
數十丈外,初時鄭萼她們三人還和他相距不遠,後來便相距甚遠。令狐沖沿途察看,不時
轉頭望著她們三人,唯恐相距過遠,救援不及,這三人又給敵人擄了去,奔出里許,便住
足等候。待得儀琳等三人追了上來,又再前奔,如此數次,已然奔出了十餘里。眼見前面
道路崎嶇,兩旁樹木甚多,倘若敵人在轉彎處設伏,將儀琳等擄去,那可救援不及,又見
秦絹久奔之下,已然雙頰通紅,知她年幼,不耐長途奔馳,當下放慢了腳步,大聲道:「
他奶奶的,本將軍足登皮靴,這麼快跑,皮靴磨穿了底,可還真有些捨不得,咱們慢慢走
罷。」四人又走出七八里路,秦絹突然叫道:「咦!」奔到一叢灌木之下,拾起了一頂青
布帽子,正是恆山派眾女尼所戴的。鄭萼道:「將軍,我們那些師姊,確是給敵人擄了,
從這條路上去的。」三名女弟子見走對了路,當下加快腳步,令狐沖反而落在後面。
    中午時分,四人在一家小飯店打尖。飯店主人見一名將軍帶了一名小尼姑、兩個年輕
姑娘同行,甚是詫異,側過了頭不住細細打量。令狐沖拍桌罵道:「你奶奶的,有甚麼好
看?和尚尼姑沒見過麼?」那漢子道:「是,是!小人不敢。」鄭萼問道:「這位大叔,
你可見到好幾個出家人,從這裡過去嗎?」那漢子道:「好幾個是沒有,一個倒是有的。
有一個老師太,可比這小師太年紀老得多了……」令狐沖喝道:「囉哩囉嗦!一位老師太
,難道還會比小師太年紀小?」那漢子道:「是,是。」鄭萼忙問:「那老師太怎樣啦?
」那漢子道:「那老師太匆匆忙忙的問我,可見到有好幾個出家人,從這條路上過去。我
說沒有,她就奔下去了。唉,這樣大的年紀,奔得可真快了,手裡還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寶
劍,倒像是戲台上做戲的。」秦絹拍手道:「那是師父了,咱們快追。」令狐沖道:「不
忙,吃飽了再說。」四人匆匆吃了飯,臨去時秦絹買了四個饅頭,說要給師父吃。令狐沖
心中一酸:「她對師父如此孝心,我雖欲對師父盡孝,卻不可得。」
    可是直趕到天黑,始終沒見到定靜師太和恆山派眾人的蹤跡。一眼望去儘是長草密林
,道路越來越窄,又走一會,草長及腰,到後來路也不大看得出了。
    突然之間,西北角上隱隱傳來兵刃相交之聲。令狐沖叫道:「那裡有人打架,可有熱
鬧瞧了。」秦絹道:「啊喲,莫不是我師父?」令狐沖循聲奔去,奔出數十丈,眼前忽地
大亮,十數枝火把高高點起,兵刃相交之聲卻更加響了。
    他加快腳步,奔到近處,只見數十人點了火把,圍成個圈子,圈中一人大袖飛舞,長
劍霍霍,力敵七人,正是定靜師太。圈子之外躺著數十人,一看服色,便知是恆山派的眾
女弟子。令狐沖見對方個個都蒙了面,當下一步步的走近。眾人都在凝神觀鬥,一時誰也
沒發見他。令狐沖哈哈大笑,叫道:「七個打一個,有甚麼味兒?」
    一眾蒙面人見他突然出現,都是一驚,回頭察看。只有正在激鬥的七人恍若不聞,仍
圈著定靜師太,諸般兵刃往她身上招呼。令狐沖見定靜師太布袍上已有好幾灘鮮血,連臉
上也濺了不少血,同時左手使劍,顯然右手受傷。這時人叢中有人呼喝:「甚麼人?」兩
條漢子手挺單刀,躍到令狐沖身前。令狐沖喝道:「本將軍東征西戰,馬不停蹄,天天就
是撞到你們小毛賊。來將通名,本將軍刀下不斬無名之將。」一名漢子笑道:「原來是個
渾人。」揮刀向令狐沖腿上砍來。令狐沖叫道:「啊喲,真的動刀子嗎?」身子一晃,沖
入戰團,提起刀鞘,拍拍拍連響七下,分別擊中七人手腕,七件兵器紛紛落地。跟著嗤的
一聲響,定靜師太一劍插入了一名敵人胸膛。那人突被擊落兵刃,駭異之下,不及閃避定
靜師太這迅如雷電的這一劍。定靜師太身子晃了幾下,再也支持不住,一交坐倒。秦絹叫
道:「師父,師父!」奔過去想扶她起身。一名蒙面人舉起單刀,架在一名恆山派女弟子
頸中,喝道:「退開三步,否則我一刀先殺了這女子!」令狐沖笑道:「很好,很好,退
開便退開好了,有甚麼希奇?別說退開三步,三十步也行。」腰刀忽地遞出,刀鞘頭戳在
他胸口。那人「啊喲」一聲大叫,身子向後直飛出去。令狐沖沒料到自己內力竟然如此強
勁,卻也一呆,順手揮過刀鞘,劈劈拍拍幾聲響,擊倒了三名蒙面漢子,喝道:「你們再
不退開,我將你們一一擒來,送到官府裡去,每個人打你奶奶的三十大板。」蒙面人的首
領見到他武功之高,直是匪夷所思,拱手道:「衝著任教主的金面,我們且讓一步。」左
手一揮,喝道:「魔教任教主在此,大家識相些,這就走罷。」眾人抬起一具死屍和給擊
倒的四人,拋下火把,向西北方退走,頃刻間都隱沒在長草之下。秦絹將本門治傷靈藥服
侍師父服下。儀琳和鄭萼分別解開眾師姊的綁縛。四名女弟子拾起地下的火把,圍在定靜
師太四周。眾人見她傷重,都是臉有憂色,默不作聲。定靜師太胸口不住起伏,緩緩睜開
眼來,向令狐沖道:「你……你果真便是當年……當年魔教的……教主任……我行麼?」
令狐沖搖頭道:「不是。」定靜師太目光茫然無神,出氣多,入氣少,顯然已是難以支持
,喘了幾口氣,突然厲聲道:「你若是任我行,我恆山派縱然一敗塗地,盡……盡數覆滅
,也不……不要……」說到這裡,一口氣已接不上來。令狐沖見她命在垂危,不敢再胡說
八道,說道:「在下這一點兒年紀,難道會是任我行麼?」定靜師太問道:「那麼你為甚
麼……為甚麼會使吸星妖法?你是任我行的弟子……」令狐沖想起在華山時師父、師娘日
常說起的魔教種種惡行,這兩日來又親眼見到魔教偷襲恆山派的鬼蜮伎倆,說道:「魔教
為非作歹,在下豈能與之同流合污?那任我行決不是我的師父。師太放心,在下的恩師人
品端方,行俠仗義,乃是武林中眾所欽仰的前輩英雄,跟師太也頗有淵源。」定靜師太臉
上露出一絲笑容,斷斷續續的道:「那……那我就放心了。我……我是不成的了,相煩足
下將恆山派……這……這些弟子們,帶……帶……」她說到這裡,呼吸急促,隔了一陣,
才道:「帶到福州無相庵中……安頓,我掌門師妹……日內……就會趕到。」
    令狐沖道:「師太放心,你休養得幾天,就會痊癒。」定靜師太道:「你……你答允
了嗎?」令狐沖見她雙眼凝望著自己,滿臉是切盼之色,唯恐自己不肯答應,便道:「師
太如此吩咐,自當照辦。」定靜師太微微一笑,道:「阿彌陀佛,這副重擔,我……我本
來……本來是不配挑的。少俠……你到底是誰?」令狐沖見她眼神渙散,呼吸極微,已是
命在頃刻,不忍再瞞,湊嘴到她耳邊,悄聲道:「定靜師伯,晚輩便是華山派門下棄徒令
狐沖。」定靜師太「啊」的一聲,道:「你……你……」一口氣轉不過來,就此氣絕。令
狐沖叫道:「師太,師太。」探她鼻息,呼吸已停,不禁淒然。恆山派群弟子放聲大哭,
荒原之上,一片哀聲。幾枝火把掉在地上,逐次熄滅,四周登時黑沉沉地。令狐沖心想:
「定靜師太也算得一代高手,卻遭宵小所算,命喪荒郊。她是個與人無爭的出家老尼,魔
教卻何以總是放她不過?」突然間心念一動:「那蒙面人的頭腦臨去之時,叫道:『魔教
任教主在此,大家識相些,這就去罷!』魔教中人自稱本教為『日月神教』,聽到『魔教
』二字,認為是污辱之稱,往往便因這二字稱呼,就此殺人。為甚麼這人卻口稱『魔教』
?他既說『魔教』,便決不是魔教中人。那麼這一夥人到底是甚麼來歷?」耳聽得眾弟子
哭聲甚悲,當下也不去打擾,倚在一株樹旁,片刻便睡著了。
    次晨醒來,見幾名年長的弟子在定靜師太屍身旁守護,年輕的姑娘、女尼們大都蜷縮
著身子,睡在其旁。令狐沖心想:「要本將軍帶領這一批女人趕去福州,當是古里古怪、
不倫不類之至。好在我本也要去福州見師父、師娘,帶領是不必了,我沿途保護便是。」
當下咳嗽一聲,走將過去。儀和、儀清、儀質、儀真等幾名為首的弟子都向他合十行禮,
說道:「貧尼等俱蒙大俠搭救,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師伯不幸遭難,圓寂之際重托大俠
,此後一切還望吩咐指點,自當遵循。」她們都不再叫他作將軍,自然明白他這個將軍是
個冒牌貨了。令狐沖道:「甚麼大俠不大俠,難聽得很。你們如果瞧得起我,還是叫我將
軍好了。」儀和等互望了一眼,都只得點頭。令狐沖道:「我前晚發夢,夢見你們給一個
婆娘用毒藥迷倒,都躺在一間大屋之中。後來怎地到了這裡?」
    儀和道:「我們給迷倒後人事不知,後來那些賊子用冷水澆醒了我們,鬆了我們腳下
綁縛,從鎮後小路上繞了出來,一路足不停步的拉著我們快奔。走得慢一步的,這些賊子
用鞭子抽打。天黑了仍是不停,後來師伯追來,他們便圍住了師伯,叫她投降……」說到
這裡,喉頭哽咽,哭了出來。
    令狐沖道:「原來另外有條小路,怪不得片刻之間,你們便走了個沒影沒蹤。」儀清
道:「將軍,我們想眼前的第一件大事,是火化師伯的遺體。此後如何行止,還請示下。
」令狐沖搖頭道:「和尚尼姑的事情,本將軍一竅不通,要我吩咐示下,當真是瞎纏三官
經了。本將軍陞官發財,最是要緊,這就去也!」邁開大步,疾向北行。眾弟子大叫:「
將軍,將軍!」令狐沖哪去理會?他轉過山坡後,便躲在一株樹上,直等了兩個多時辰,
才見恆山一眾女弟子悲悲切切的上路。他遠遠跟在後面,暗中保護。令狐衝到了前面鎮甸
投店,尋思:「我已跟魔教人眾及嵩山派那些傢伙動過手。泉州府參將吳天德這副大鬍子
模樣,在江湖上不免已有了點兒小小名聲。他奶奶的,老子這將軍只好不做啦!」當下將
店小二叫了進來,取出二兩銀子,買了他全身衣衫鞋帽,說道要改裝之後,辦案拿賊,囑
咐他不得洩漏風聲,倘若教江洋大盜跑了,回來捉他去抵數。次日行到僻靜處,換上了店
小二的打扮,扯下滿腮虯髯,連同參將的衣衫皮靴、腰刀文件,一古腦兒的掘地埋了,想
到從此不能再做「將軍」,一時竟有點茫然若失。兩日之後,在建寧府兵器鋪中買了一柄
長劍,裹在包袱之中。且喜一路無事,令狐沖直到眼見恆山派一行進了福州城東的一座尼
庵,那尼庵的匾額確是寫著「無相庵」三字,這才噓了一口長氣,心想:「這副擔子總算
是交卸了。我答允定靜師太,將她們帶到福州無相庵,帶雖沒帶,這可不都平平安安的進
了無相庵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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