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 雲點旌旗秋出塞 風傳鼓角夜臨關

    不一日船到塘沽,韋小寶、索額圖等一行人登岸陸行,經天津而至北京。韋小寶重入都
門,當真是恍如隔世,心花怒放,飄飄欲仙,立刻便去謁見皇帝。
    康熙在上書房傳見。韋小寶走到康熙跟前,跪下磕頭,還沒站直身子,心下猛地裡悲喜
交集,忍不住伏在地下放聲大哭。康熙見韋小寶到來,心中有一大半歡喜,也有一小半惱
怒,心想:「這小子無法無天,竟敢一再違旨。這次雖派他差使,卻也要好好懲戒他一番,
免得這小子恃寵而驕,再也管束他不住。」豈知韋小寶一見面竟會大哭,康熙心腸卻也軟
了,笑道:「他媽的,你這小子見了老子,怎麼哭起來?」韋小寶哭道:「奴才只道這一生
一世,再也見不著皇上了。今日終於得見,實在是歡喜得緊。」康熙笑道:「起來,起來!
讓我瞧瞧你。」韋小寶爬起身來,滿臉的眼淚鼻涕,嘴角邊卻已露著微笑。康熙笑道:「他
媽的,你這小子倒也長高了。」童心忽起,走下御座,說道:「咱們比比,到底是你高還是
我高。」走過去和他貼背而立。韋小寶眼見跟他身高相若,但皇上要比高矮,豈能高過了皇
上,當即微微彎膝。
    康熙伸手在兩人頭上一比,自己高了約莫一寸,笑道:「咱們一般的高矮。」轉身走開
幾步,笑問:「小桂子,你生了幾個兒子女兒?」韋小寶道:「奴才不中用,只生了兩個兒
子,一個女兒。」康熙哈哈大笑,說道:「這件事我可比你行了。我已有四個兒子,三個女
兒。」韋小寶道:「皇上雄才大略,自然……自然這個了不起。」康熙笑道:「幾年不見,
你學問還是沒半點長進。生兒女的事,跟雄才大略有甚麼干係?」韋小寶道:「從前周文王
有一百個兒子,凡是好皇帝,兒子也必定多的。」康熙笑問:「你又怎麼知道了?」韋小寶
道:「皇上派奴才去釣魚,咱倆個好比周文王和姜太公。周文王的事,奴才自然要問問清
楚,免得見到皇上之時,回不上話。」這幾年來康熙忙於跟吳三桂打仗,晝夜辛勞,策劃國
事,身邊少了韋小寶這個少年臣子說笑話解悶,有時著實無聊,此時君臣重逢,甚是開心,
說了好一會閒話,問了他在通吃島上的生涯,又問起台灣的風土民情。
    韋小寶道:「台灣土地肥美,氣候溫暖,出產很多,百姓日子過得挺快活,得知皇上准
許他們在台灣住下去,個個感激皇恩浩蕩,都說皇上是不折不扣的鳥生魚湯。」康熙點頭
道:「施政以不擾民為先。百姓既然在台灣安居樂業,強要他們遷入內地,實是大大擾民。
朝中大臣不明台灣實情,妄發議論,險些誤了大事。你和施琅力加勸諫,功勞不小。」韋小
寶噗的一聲跪倒,磕頭道:「奴才多次違旨,殺十七八次頭都是應該的,不論有甚麼功勞,
皇上都不必放在心上。只求皇上開恩。饒了奴才性命,准許我在你身邊服侍。」
    康熙微笑道:「你也知道殺十七八次頭也是應該,就可惜你沒十八顆腦袋,否則的話,
我定要砍下十七顆來。」韋小寶道:「是,是。奴才腦袋也不要多,只要留得一顆,有張嘴
巴說話吃飯,也就心滿意足了。」康熙道:「這顆腦袋留不留,那得瞧你今後忠心不忠心,
是不是還敢違旨。」韋小寶道:「奴才忠字當頭,忠心耿耿,赤膽忠心,盡忠報國。」康熙
笑道:「你這忠字的成語,心裡記得倒多,還有沒有?」韋小寶道:「奴才心裡只有一個忠
字,自然記得多些,還有……還有忠君愛國,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還有忠厚老
實……」康熙道:「起來罷!你如忠厚老實,天下就沒一個刁頑狡猾之徒了。」韋小寶站起
身來,說道:「回皇上:我只對你一個人忠心。對於別人,就不那麼忠了,有時說不定還奸
他一奸。奴才的性子是有點小滑頭的,這個皇上也明白得很。不過我對皇上講究『忠心』,
對朋友講究『義氣』,忠義不能兩全之時,奴才只好縮頭縮腦,在通吃島上釣魚了。」
    康熙道:「你不用擔心,把話兒說在前頭,我可沒要你去打天地會。」負手背後,踱了
幾步,緩緩的道:「你對朋友講義氣,那是美德,我也不來怪你。聖人講究忠恕之道,這個
忠字,也不單是指事君而言,對任何人盡心竭力,那都是忠。忠義二字,本來是一而二、二
而一的。你寧死不肯負友,不肯為了富貴榮華而出賣朋友,也算十分難得,很有古人之風。
你既不肯負友,自然也不會負我了。小桂子,我赦免你的罪愆,不全是為了你以前的功勞,
不全是為了你我兩個自幼兒十分投緣,也為了你重視義氣,並非壞事。」
    韋小寶感激涕零,哽咽道:「奴才……奴才是甚麼都不懂的,只覺得別人真心待我好,
實在……實在不能……不能對他們不住。」康熙點點頭,說道:「那羅剎國的攝政女王,對
你也挺不錯啊。我派你去打她,卻又怎樣?」
    韋小寶嗤的一聲,笑了出來,說道:「她給人關了起來,險些兒性命不保,奴才教她鼓
動火槍手作亂,奪到了大位,也算對得住她了。她派兵想來奪皇上的錦繡江山,可萬萬容她
不得。這女人水性楊花,今天勾搭這個男人,明天勾搭那個,那是當不得真的。就可惜羅剎
國實在太遠,否則奴才帶一支兵去,把這女王擒了來請皇上瞧瞧,倒也有趣。」康熙道:
「『羅剎國太遠』,這五個字很是要緊,只憑著這五個字,咱們這一戰可操必勝。羅剎國雖
然火器犀利,騎兵驍勇,但他們遠,咱們近。他們萬里迢迢的東來,兵員、馬匹、火器、彈
藥、糧草、被服,甚麼接濟都不容易。現下我已派了戶部尚書伊桑阿前赴寧古塔,構築璦
琿、呼瑪爾二城,廣積糧草彈藥,又設置了十個驛站,使得軍需糧餉供應暢通,源源不絕。
日前又傳旨蒙古,不許跟羅剎人貿易。再派黑龍江將軍薩布素廣遣騎兵,見到羅剎人的糧草
車輛,就放火燒他媽的,見到羅剎兵的馬匹,立刻就宰他媽的。」韋小寶大喜,說道:「皇
上如此調派,當真是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這一戰已經勝了七八成。」康熙道:
「那也不然,羅剎是大國,據南懷仁說,幅員還大過了我們中國,決計不可輕敵。我們如打
了敗仗,遼東一失,國本動搖。他們敗了卻無關大局,只不過向西退卻而已。因此這一戰只
許勝不許敗。你倘若敗了,我就領兵出關親征。第一件事,便是砍你的腦袋。」說這句話時
聲色俱厲。韋小寶道:「皇上望安。奴才項上人頭若是不保,那也是給羅剎兵砍下來的,決
不能讓皇上來砍。」康熙道:「你明白這一節便好。兵凶戰危,誰也難保必勝。我只是要你
萬萬不可輕忽,打仗可不是油腔滑調之事。」韋小寶恭恭敬敬的道:「是。」康熙又道:
「倘若單是行軍打仗,本來也不用你去。不過這次跟羅剎國開仗,並不是想滅了他,只是要
他知難而退,不敢來侵我疆土,也就是了。因此須得恩威並濟,要他們感恩戴德,兩國永遠
和好。如果一味殺戮,羅剎國君主老羞成怒,傾國來攻,我們就算得勝,那也是兵禍連結,
得不償失。能和則和,不戰而屈人之兵,才算上上大吉。你如能說得羅剎國攝政女王下令退
兵,兩國講和,才是大大的功勞。」韋小寶道:「奴才見到羅剎兵的將軍之後,將皇上的聖
諭向他們開導,再要他們帶話去給羅剎國攝政女王。」康熙道:「我曾傳了好幾名西洋傳教
士來,詳細詢問羅剎國的歷朝故實、風土地理、軍政人事……」韋小寶道:「對,對。皇上
這是知他又知自己,百戰百勝。」康熙微微一笑,說道:「那些教士都說,羅剎人欺善怕
惡,如一味跟他說好話,他們得寸進尺,越來越凶,須得顯點顏色,讓他們知道咱們不好
惹。因此咱們一面出動大軍,諸事齊備,要打就打,另一面卻又顯得咱們是禮義之邦,中華
上國,並不隨便逞強欺人。」韋小寶道:「奴才理會得。咱們有時扮紅臉,拔刀子干他媽
的,有時又扮白臉,笑嘻嘻的摸他幾下。就好比諸葛亮七擒孟獲,要叫他輸得服服帖帖,從
此不敢造反。」康熙嘿嘿一笑,道:「這就是了。」韋小寶見他笑容古怪,一轉念間,已明
其理,笑道:「就好比萬歲爺七擒小桂子,叫奴才又感激又害怕,從此再也不敢玩甚麼花
樣,小桂子又好比是孫悟空,總之是跳不出萬歲爺這如來佛的手掌心。」康熙笑道:「你年
紀大了幾歲,可越來越謙了。你如要跳出我的手掌心,我可還真的抓你不住。」韋小寶道:
「奴才在皇上的手掌心裡舒服得很,又何必跳出去?」
    康熙道:「平吳三桂的事,說來你功勞也是不小,那一趟事你沒能趕上。現下我派你統
帶水陸三軍,出征羅剎。雅克薩城築於鹿鼎山,我封你為三等雇鼎公、撫遠大將軍。武的由
都統朋春、黑龍江將軍薩布素、寧古塔將軍巴海助你,文的由索額圖助你。咱們先出馬步四
方,水師五千,倘若不夠,再要多少有多少。一應馬匹軍需,都已齊備。璦琿、寧古塔所積
軍糧,可支大軍三年之用。野戰炮有三百五十門,攻城炮五十門。這可夠了嗎?」
    康熙說一句,韋小寶謝一句恩,待他說完,忙跪下連連磕頭。康熙道:「羅剎國在雅克
薩和尼布楚的騎兵步兵不過六千。咱們以七八倍兵力去對付,那是雷霆萬鈞之勢了,只盼你
別墮了我堂堂中華的國威才好。」韋小寶道:「這一仗是奴才代著皇上去打的,咱們只消有
一點小小挫折,也讓羅剎國人給小看了。皇上儘管放心。」康熙道:「很好。你還有甚麼需
用沒有?」韋小寶道:「奴才從台灣帶來了五百名籐牌兵來京,他們曾跟紅毛兵開過仗,善
於抵禦火器,奴才想一併帶去進剿羅剎。」康熙喜道:「那好得很啊。鄭成功的舊部打敗過
荷蘭紅毛兵,你帶了去打羅剎兵,咱們又多了三分把握。我本來擔心羅剎兵火器厲害,只怕
我軍將士傷亡太多。」韋小寶道:「籐牌能擋住鳥槍子彈,這些籐牌兵著地滾將過去,用大
刀斬鬼子兵的鬼腳。」康熙大喜,連稱:「妙得很,妙得很!」韋小寶道:「奴才有個小
妾,當年隨著同去莫斯科,精通羅剎鬼話。想請皇上恩准,讓她隨軍辦事。」清朝規定,出
師時軍中攜家帶眷,乃是大罪,因此須得先行陳請。康熙點了點頭,道:「知道了。你好好
立功去罷!」韋小寶磕頭辭出,退到門口時,康熙問道:「聽說你的師父陳永華,是給鄭
克?」殺的,是不是?」韋小寶一怔,應道:「是。」康熙道:「鄭克?」已歸降朝廷。我
答應過他,鄭氏子孫一體保全。你別去跟他為難。」韋小寶只得答應。他此番來京,早就預
擬去尋鄭克?」的晦氣,那知道康熙先行料到,如此吩咐下來,倘若再去動他,那便是違旨
了,尋思:「難道這小子害死我師父的大仇,就此罷休不成?」低了頭緩步走出,忽聽得有
人說道:「韋兄弟,恭喜你啊。」韋小寶聽得聲音好熟,抬起頭來,只見眼前一人身高膀
寬,笑吟吟的望著自己,正是御前侍衛總管多隆。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那日他逃出宮去,
明明在自己屋中已將多隆一劍刺死,這可不是他鬼魂索命來嗎?霎時之間,只嚇得全身發
抖,既想轉身奔逃,又想跪下哀求饒命,可是兩條腿便如釘在地下一般,再也難以移動半
步,下身前後俱急,只差這麼一點兒便要屎尿齊流。多隆走近身來,拉住了他手,笑道:
「好兄弟,多年不見,做哥哥的想念得緊,別來想必諸事如意。聽說你在通吃島上為皇上釣
魚,皇上時時升你的官爵,我聽了也是喜歡。」韋小寶覺得他的手掌甚是溫暖,日光照進走
廊,他身旁也有影子,似乎不是鬼魂,驚怖之念稍減,喃喃應道:「是,是。」又怕他念著
前仇,要算那筆舊帳,只是那一匕首明明對準了他心臟戳入他背心,如何會得不死,慌亂之
際,哪裡想得明白?多隆又道:「那日在兄弟屋裡,做哥哥的中了暗算,幸蒙兄弟趕走刺
客,我這條性命才得保全。這件事一直沒能親口向你道謝,心中可常常記著。你卻又托施琅
從台灣帶禮物來給我,當真生受不起。」韋小寶見他神色誠摯,決非在說反話,心想:「他
是御前侍衛總管,皇上身邊的近臣。施琅這次來送禮,自然有他的份。想來他向施琅問起了
我,施琅便賣個順水人情,說禮物之中有一部分是我送的,以便顯得他跟我交情很深,別人
衝著我的面子,不會跟他為難。只是怎麼說我趕走了刺客,這件事可弄不懂了。」多隆見他
臉色白裡泛青,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樣,只道他是受了康熙的斥責,安慰他道:「皇上近來脾
氣有時不大好,多半是為了羅剎國欺人太甚,兄弟不必擔心。待會下了班,咱們去好好的吃
他一頓,敘上一敘。」韋小寶道:「皇上恩德天高地厚,剛才又升了我的官。兄弟心中感
激,真不知怎樣才報得了君恩。」多隆笑道:「恭喜,恭喜。兄弟辦事能幹,能給皇上分
憂,加進官爵,那是理所當然。」艷羨之意見於顏色。韋小寶見他語氣和神色之間,對自己
又是親熱,又是羨慕,素知他是直爽漢子,不會作偽,心中驚懼之意盡去,笑道:「多大
哥,請你等一等,兄弟尿急得很。皇上傳見,吩咐叮囑的話很多,兄弟忍尿忍到這時候,可
實在忍不住了。」多隆哈哈大笑,知道皇上召見臣子,若不示意召見已畢,臣子決不敢告
退。做臣子的當真尿急起來,倒是一件大大的難事。只不過也只有像韋小寶這等寵臣,皇上
才會跟他說話這麼久。別的大臣三言兩語,即命起去,也輪不到他尿急屎急。多隆和韋小寶
向來親厚,今日久別重逢,心中著實高興,當即拉著他手,送他到茅房門口,站在門口等他
解完了手出來。那日韋小寶為了要救師父及天地會眾兄弟性命,無可奈何,劍刺多隆,想起
平日他對自己很是不錯,內心也著實歉仄,想不到他居然沒死,對自己又無絲毫見怪之意,
這一泡尿就撒得加倍痛快,出得茅房來,便以言語套問當日的情景。多隆說道:「那日我醒
轉來時,已在床上躺了三日四夜。關太醫說,幸虧我的心生得偏了,刺客這一刀才只刺傷了
我的肺,沒傷到心。他說像我這種心生偏了的人,十萬個人中也沒一個。」韋小寶心道:
「慚愧,原來如此。」笑道:「我一向只道大哥是個直心腸的好漢,哪知大哥是個偏心人。
大哥偏心,是特別寵愛小姨太呢,還是對小兒子偏心?」多隆一愣,笑道:「兄弟不提,我
倒也沒想起。我對第八房小妾加意寵愛些,想來便是偏心之故了。」
    兩人笑了一陣。韋小寶笑道:「這刺客武功很高,他來暗算大哥,兄弟事先竟也沒有察
覺。」多隆道:「是啊。」壓低了聲音道:「剛巧那時建寧公主殿下來瞧兄弟。這種事情,
咱們做奴才的是不敢多問一句的。我養了三個月的傷,這才痊癒。皇上諭示,是韋兄弟奮勇
救了我的性命,親手格斃了刺客。這中間的詳細經過,兄弟也不必提了,總而言之,做哥哥
的極承你的情。」韋小寶的臉皮之厚,在康熙年間也算得是數一數二,但聽了這幾句話,臉
上居然也不禁為之一紅,才知還是皇帝替自己隱瞞了。一來是皇上親口說的,多隆自然信之
不疑;二來其中涉及公主的隱私,宮中人人明白,這種事越少過問越好,便有天大的疑竇,
也只好深藏心底。若非如此,要編造一套謊話來掩飾過去,倒也須煞費苦心。
    韋小寶內心有愧,覺得對這忠厚老實之人須得好好補報一番,說道:「兄弟在台灣帶了
些土儀,回頭差人送到大哥府上。」多隆連連搖手,道:「不用了,不用了。咱們自己人,
何必再鬧這一套?上次施琅帶來了兄弟的禮物,那已經太多了。」韋小寶突然想起一事:
「這件事倒惠而不費,皇上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怪我違旨。」問道:「多大哥,鄭克?」這
小子歸降之後,在北京怎麼樣?」多隆道:「皇上待他很不差,封了他一個一等公。這小子
甚麼都不成,托了祖宗的福,居然爵位比你兄弟還高。」韋小寶道:「那日咱們鬧著玩兒,
誣賴他欠了眾侍衛一萬兩銀子,由兄弟拿出來歸還。這件事大哥還記得嗎?」多隆哈哈大
笑,說道:「記得,記得。兄弟那個相好的姑娘,後來怎樣了?倘若還是跟著鄭克?」,咱
們這就去奪她回來。」韋小寶微笑道:「這姑娘早已做了我的老婆,兒子也生下了。」多隆
笑道:「恭喜,恭喜。否則的話,鄭克?」這小子在京師之中,管他是一等公、二等公,終
究是個無權無勢的空頭爵爺,咱們要欺上門去,諒這小子屁也不敢多放一個。這種投降歸順
的藩王,整日裡戰戰兢兢,生怕皇上疑心他心中不服,又要造反。」韋小寶道:「咱們也不
用欺侮他。只不過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是天公地道的事。別說他不過是個一等公,就算
是親王貝勒,也不能欠了債賴著不還哪。」多隆道:「對,對,那日他欠了兄弟一萬兩銀
子,我們御前侍衛不少人都是見證,咱們討債去。」韋小寶微笑道:「這小子可不長進得
很。單是一萬兩銀子,那是小意思。他後來陸陸續續又向我借了不少債,有親筆借據在我手
裡。他鄭家三代在台灣做王爺,積下的金銀財寶還少得了?定是都帶來了北京。鄭成功和鄭
經是好人,料想不會搜刮百姓,可是鄭克?」這小子難道還會客氣麼?他做一天王爺,少說
也刮上一百萬,兩天就是二百萬,三天三百萬。他一共做了幾天王爺,你倒給算算這筆帳
看!」多隆張口結舌,說道:「厲害,厲害。」
    韋小寶道:「兄弟回頭將借據送來給大哥,這一筆錢,兄弟自己是不要的……」多隆忙
道:「這個萬萬不可,做哥哥的給你包討債,保管你少不了一錢銀子。我帶了手下的侍衛去
登門坐討,他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不還。」韋小寶道:「這筆債是大了些,這小子當年
花天酒地,花銀子就像流水一般。一下子要還清,還真不容易。這樣罷,大哥帶人去討,他
要是十天八天還不出,就讓他化整為零,分寫借據,債主兒都寫成侍衛兄弟們的名字。每張
借據一千兩一張也好,二千兩一張也好。那一個侍衛討到了手,就是他的。」多隆道:「那
不成!眾侍衛個個是你的老部下,給老上司辦一點討債小事,還能要賞,那算甚麼話?」韋
小寶道:「他們都是我老部下,是好兄弟、好朋友。這幾年來,兄弟快馬加鞭的加官進爵,
可一直沒甚麼好處給大家,想想也不好意思。這幾百萬兩銀子,眾位侍衛兄弟們就分了
罷。」多隆大吃一驚,顫聲道:「甚……甚麼有幾……幾百萬兩銀子?」韋小寶微笑道:
「本錢嘛,也沒這許多,其中有些是花帳,有些是虛頭,利上加利的滾上去,數目就不小
了。這一筆錢,大哥自己多分幾成。」多隆兀自不信,喃喃的道:「幾百萬兩?這……這未
免太多了罷?」韋小寶道:「所以啊,要他分開來寫借據,討起來方便些。」壓低了嗓子
道:「這件事可別牽扯我在內。倘若給御史們知道了,奏上一本,說兄弟交結外藩,放債圖
利,不大不小也是個罪名。但如御前侍衛們向他討賭債,每人一千二千銀子的事,那就全不
相干。大哥要是怕御前侍衛獨吃,干係太大,不妨約些驍騎營的軍官同去。他們也都是我的
老部下,也該分得些好處。」多隆連聲稱是,打定了主意,這筆債討了來,至少有一大半要
還給韋小寶,他雖慷慨大方,可不能讓他血本無歸。韋小寶十分得意,暗想多隆帶了這群如
狼似虎的御前侍衛和驍騎營軍官去討債,鄭克?」這下子可有得頭痛了。雖然礙於皇上吩咐
在先,不能親自去跟鄭克?」為難,以報殺師大仇,但這麼一搞,少說也得敗了他一半家
產。這件事鄭克?」多半還是啞子吃黃蓮,不敢聲張,就算給人知道了,那也是御前侍衛和
驍騎營軍官追討賭債的私事,別人只會說鄭克?」是紈褲子弟,立身不謹,來到京師,仍然
賭博胡鬧,誰也不會怪到他韋小寶頭上。出得宮來,康親王傑書、李雷、明珠、索額圖、勒
德洪、杜立德、馮溥、圖海、王熙、黃機、吳正治、宗德宜等滿漢大臣都候在宮門外,紛紛
上前道喜,擁著他前去銅帽兒胡同。來到巷前,只見一座宏偉的府第聳立當地,比之先前的
伯爵府更大了許多。大門上一塊朱漆的匾額,卻空蕩蕩地並無一字。韋小寶識得的字,西瓜
大的還沒一擔,但匾上有沒有字終究還分得出來,不禁一怔。
    康親王笑道:「韋兄弟,皇上對你的恩澤,真是天高地厚。那一年你伯爵府失火焚燬,
你又不在京裡,皇上得知之後,便派做哥哥的給你另起一座府第。聖旨中沒吩咐花多少錢,
只說一應費用,內庫具領。這是皇上賞你的,做哥哥的何必給皇上省銀子?自然是從寬裡花
錢,兄弟,你瞧瞧,這可還合意嗎?」說著捋鬚微笑。韋小寶急忙道謝。從大門進去,果然
是美輪美奐,跟康親王府也差不了多少,眾官嘖嘖稱讚,盡皆艷羨。康親王道:「這座府第
起好很久,一直等著兄弟你來住。只是不知皇上如何加恩,要封你甚麼官爵,因此府上那一
塊匾額便空著不寫。這『鹿鼎公府』四個字,便請咱們的李大學士大筆一揮罷。」李雷是保
和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各大學士中資歷最深,是為首輔,當下也不推辭,提筆恭楷寫了
「鹿鼎公府」四個大字。從吏捧了下去,命工匠鑄成金字,鑲在匾上。
    當晚鹿鼎公府中大張筵席,款待前來賀喜的親貴大臣。鄭克?」、馮錫范等台灣降人也
送了禮來,卻沒親身道賀。送走賓客後,韋小寶又開家宴,七位夫人把盞慶賀。韋小寶說起
要帶雙兒隨同北征,其餘六位夫人一齊不依,說他太過偏心。韋小寶只得花言巧語,說是皇
上降旨,知道雙兒到過羅剎國,懂得羅剎言語,是以派她隨軍效力。六位夫人只得罷了。好
在雙兒為人溫柔謙和,和六位夫人個個情誼甚好,大家也不妒嫉於她。只建寧公主自忖以皇
上御妹的身份,金枝玉葉,居然還及不上一個出身微賤的小丫頭,心中著實氣惱。不過七位
夫人平時若有紛爭,其餘六人一定聯盟對付公主。建寧公主人孤勢單,韋小寶又不對她回
護,近年來氣焰已大為收斂,輕易不敢啟釁。
    次日韋小寶命雙兒取出鄭克?」當年在通吃島上血書的借據,請了多隆來,交給了他。
多隆大喜,說道:「既有親筆借據,咱們石頭裡也要搾出他油來。鄭克?」這小子要是膽敢
賴債不還,咱們御前侍衛和驍騎營軍官不用在京裡混了。」此後數日之中,康熙接連宣召韋
小寶進宮,給了他一張極大的地圖,如何進軍、如何接仗、如何圍城、如何打援,一一詳細
指示,用硃筆在圖上分別繪明。
    韋小寶道:「這一仗是皇上親自帶兵打的,奴才甚麼也不敢自作主張,總之是遵照皇上
的吩咐辦事就是。否則的話,就算打了勝仗,皇上也不喜歡。」
    康熙微笑點頭,韋小寶這一番話深合他心意。他小時學了武藝,無法施展,只有與韋小
寶扭打為樂,其後不斷派遣韋小寶出外辦事,在內心深處,都是以他為自己替身之意。韋小
寶年紀比自己小,武功智謀,學問見識,無一及得上自己,他能辦得成功,自己自然更是游
刃有餘。想起明朝正德皇帝自封為威武大將軍鎮國公,親自領兵出征,也只是不甘寂寞、要
一顯身手而已。康熙作事自不會如正德皇帝這般胡鬧,卻從派遣韋小寶辦事之中,內心得到
了滿足。當年吳三桂造反,他是身經百戰的猛將,非同小可,必須以大臣宿將對付,倘若讓
韋小寶領兵,必定敗事。這一仗打了數年,康熙雖不親赴前敵,但每一場戰役都詢問詳明,
其中利弊得失,無不瞭若指掌,於實戰之中學會了兵法。此時和羅剎國開仗,事無鉅細,均
已籌劃妥善,大軍未出都門,便已料到此戰必勝,比之當年對付吳三桂時的戰戰兢兢,那是
不可同日而語了。韋小寶出征在即,不敢再去招惹天地會的兄弟,心想:「皇上不叫我去滅
天地會,那是他向我投降,已給足了我面子。我如不識相,又去跟李力世、徐天川他們聚
會,給皇上知道了,卻來舊事重提,這是韋小寶搬了石頭來砸自己的腳,做人既蠢笨無比,
又太不光棍。」
    欽天監擇定了黃道吉日,大軍北征。是日康熙在太和門賜宴。午門外具鹵簿,陛下張黃
幄,設御座,陳敕印,王公百官會集。康熙升座。撫遠大將軍鹿鼎公韋小寶率出征官朋春、
薩布素、郎坦、林興珠等,運糧官索額圖等上前跪倒。內院大臣奉宣滿蒙漢三體敕書,授大
將軍敕印,頒賜衣馬弓刀。出征將官分坐金水橋北,左右奏樂,陳百戲。康熙命大將軍進御
前,面授方略,親賜御酒。大將軍跪受叩飲,都統、副都統等繼進,皇帝命侍衛賜飲,然後
命百官遍飲眾軍,賜金錢布匹。百官眾軍謝恩,大軍開拔。康熙親送出午門。大將軍及眾官
跪請回駕。然後水陸大軍首途北征。眾大臣眼見韋小寶身穿戎裝,嬉皮笑臉,那裡有半分大
軍統帥的威武模樣?素知此人不學無術,是個市井無賴,領兵出征,多半要壞了大事,損辱
國家體面,但知康熙對他寵幸,又有誰敢進諫半句?不少王公大臣滿臉堆歡,心下暗歎。正
是:丞相魚魚工擁笏將軍躍躍儼登壇
    韋小寶奉皇帝之命辦事,從來沒此次這般風光,心中的得意,那也不用說了,知道這一
次事關重大,在軍中強自收斂,居然不敢開賭,途中無聊之際,也不過邀了幾名大將來擲幾
把骰子,輸了喝酒而已。
    不一日,大軍出山海關,北赴遼東。這是韋小寶舊遊之地,只是當年和雙兒在森林中捕
鹿為食,東躲西藏,狼狽不堪,那有今日出關北征的威風?
    其時秋高氣爽,晴空萬里,大軍漸行漸北,朔風日勁。這一日離雅克薩城尚有百餘里,
前鋒何佑至大營稟報:斥堠兵得當地百姓告知,羅剎兵四出擾民,殺人放火,姦淫捕掠,無
惡不作,每過十餘日便來一次,預料再過數日,又會出來劫掠。韋小寶早得康熙指示機宜,
吩咐大軍紮營不進,命何佑統率十個百人隊,在離雅克薩城三十里外分頭埋伏。如羅剎軍大
隊到來,便深伏不出,避不交兵,遇到小隊敵軍,則或殺或捉,盡數殲滅,一個都不許放了
回城。何佑接令而去。過得數日,這天上午,隱隱聽得遠處有火槍轟擊之聲,此起彼伏,良
久不絕,料得先鋒已在和羅剎兵交戰。到得下午,何佑派人至大營報捷,說道殲滅羅剎兵二
十五人,俘擄十二個。韋小寶得報大喜。傍晚時分,前鋒將所俘擄的十二名羅剎兵送到大營
來。韋小寶升帳,親自審問。那十二名羅剎兵聽得韋小寶居然會說羅剎話,大為駭異,然而
人人都十分倔強,說道中了埋伏,清兵人多,勝得毫不光采。
    韋小寶大怒,叫過兩名羅剎兵來,從懷中取出骰子,說道:「你們兩個擲骰子!」這擲
骰之戲,西洋自古便有,埃及古墓中所發掘出來的,和中國骰子即無分別,羅剎兵倒也是玩
慣了的。兩名羅剎兵相顧愕然,不知這清兵的少年將軍搞甚麼花樣,便依言擲骰。兩粒骰
子,一個擲了七點,一個擲了五點。
    韋小寶指著那擲了五點的羅剎兵道:「你輸了,死蠻基!」羅剎語中,「死蠻基」是
「死亡」之意。他轉頭吩咐親兵:「拉出去砍了!」四名親兵將那羅剎兵押到帳口,一刀殺
死,呈上首級。餘下十一名羅殺兵一見,無不臉色大變。韋小寶指著另外兩名羅剎兵道:
「你們兩個來擲骰子。」那兩名哪裡還肯擲骰,不約而同的道:「我不擲!」韋小寶道:
「好,你們不擲。」對親兵道:「兩個都拉出去砍了!」頃刻間又殺了兩人。韋小寶又指著
兩名羅剎兵道:「你們兩個來擲。」兩人知道倘若不擲,立時便死,擲一把骰子,倒還有一
半逃生的機會。一人戰戰兢兢的拿起骰子,正待要擲,另一名羅剎兵伸手搶了過去,對韋小
寶道:「我跟你擲!」神色極為傲慢。韋小寶笑道:「好啊,你竟膽敢向我挑戰。你先
擲。」那兵擲了個七點,韋小寶擲了十點,笑問:「怎麼樣?」那兵神色慘然,說道:「我
運氣不好,沒甚麼好話。」韋小寶道:「你來到我們中國,殺過多少中國人?」那兵昂然
道:「記不清了,少說也有十七八個。你殺我好了,我反正也不吃虧。」韋小寶吩咐將他砍
了,指著另一名羅剎兵道:「你來擲。」那兵拿了骰子,手臂只發抖,兩粒骰子一先一後跌
在桌上,竟是十一點,贏面已很大。韋小寶想玩花樣擲個十二點,那知疏於練習,手法不
靈,兩粒骰子的六點不是向上,卻一齊向下,變成只有兩點。他一怔之下,哈哈大笑,說
道:「我贏了!」那兵忙道:「我是十一點,你只兩點,怎麼是你贏?」韋小寶道:「這次
點子小的贏,點子大的輸。」那兵不服,說道:「自然是點子大的贏,我們羅利國向來的規
矩是這樣的。」韋小寶扳起了臉,說道:「這裡是中國地方,還是羅剎地方?」那兵道:
「是……是中國地方。」韋小寶道:「既然是中國地方,自然照中國規矩。誰叫你們到中國
來的?下次我到羅剎地方的時候,再跟你擲骰子,就照羅剎規矩好了。你死蠻基!」轉頭對
親兵說:「拉出去砍了!」
    他又叫了一名羅剎兵出來。那兵倒也精細,先要問個明白:「按照中國規矩,這一次是
點子大的贏,還是點子小的贏?」韋小寶道:「按照中國規矩,是中國人贏。中國人的點子
大,就算大的贏;中國人點子小,就算小的贏。」那兵氣忿忿的道:「你橫蠻得很,不講道
理。」韋小寶道:「你們羅剎兵到中國來,殺人搶劫,不是我們中國人到羅剎來殺人搶劫。
到底是羅剎人橫蠻呢,還是中國人橫蠻?」那兵默然。韋小寶道:「快擲,快擲!」那兵
道:「反正是我輸,還擲甚麼?」韋小寶道:「不擲,死蠻基!死蠻基!」他再叫一名羅剎
兵出來。那兵身材魁梧,長了滿臉鬚子,大聲道:「中國小子,你不用玩鬼花樣,爽爽快快
將我殺了便是。這一次你們人多,埋伏在雪地裡,突然湧將出來,贏了也不光采。我們羅剎
國大兵到來,將你們一個個都殺了。」韋小寶道:「你給我們捉住,輸得不服,是不是?」
那兵道:「自然不服!」韋小寶道:「倘若咱們人數一樣,面對面的交鋒打仗,你們一定贏
的,是不是?」
    那兵傲然道:「這個自然。我們羅剎人一個打得贏五個中國人,否則的話,我們也不到
中國來了。我跟你賭,你們派五個人出來跟我打。你們贏了,就殺我的頭,倘若我贏,立刻
放了我。」這人是羅剎軍中著名的勇士,生具神力,眼見韋小寶帳中的將軍親兵個個比他至
少要矮一個頭,以一敵五,自己贏面也是甚高。雙兒一直坐在一旁,這時聽得他言語傲慢,
便道:「羅剎人,沒用。中國女人,也勝了你。」說著走過來,站在韋小寶身邊。那兵見她
身材纖小,容貌美麗,忍不住笑了出來,說道:「你要跟我比武?」韋小寶吩咐親兵割斷綁
住他雙手的繩索,微笑道:「好雙兒,叫他見識見識中國女人的厲害。」那兵道:「中國女
人,會講羅剎話,很好,很好。」雙兒的羅剎話比之韋小寶差得遠,說起來辭不達意,不願
跟他多講,左手揮出,向他臉上虛晃一掌。那兵急忙仰頭,伸手來格。雙兒右腿飛出,拍的
一聲,踢中了他小腹。那兵吃痛,大吼一聲,雙拳連發。他是羅剎國的拳擊好手,出拳迅
速,沉重有力。雙兒看出厲害,閃身躍到他背後,一招「左右逢源」,啪啪兩聲,在他左右
腰眼裡各踢一腳。那兵痛得蹲下來,叫道:「你用腳,犯規,犯規!」原來羅剎人比拳,規
定不得出腳。韋小寶笑道:「這是中國地方,打架也講中國規矩。」雙兒叫道:「羅剎的,
我也贏。」閃身轉到那兵身前,右拳往他小腹擊去。那兵伸手擋格。雙兒這一拳乃是虛招,
不等他擋到,右拳縮回,左拳已向他胸口。那兵又伸臂來格。雙兒左一拳、右一拳,連發十
二拳,拳拳皆是虛招,這在中國武術中有個名目,叫作「海市蜃樓」,意謂盡皆虛幻。只因
每一招既不打實,又不用老,自比平常拳法快了數倍。那兵連擋數下,都擋了個空,哈哈大
笑,說道:「女孩子的玩意,不中用……」一言未畢,啪啪兩聲,左右雙頰已連吃了兩掌。
那兵大聲叫喊,雙臂直上直下的猛攻過來。雙兒側身避過,右手食指倏出,已點中那兵右邊
太陽穴。那兵一陣暈眩,晃了兩晃。雙兒躍身起來,手掌斬出,已中那兵後腦的「玉枕
穴」,這是人身大穴,那兵雖然粗壯,卻也支持不住,撲地倒下,再也爬不起來。
    韋小寶大喜,攜住雙兒的手,在那兵腦門上踢了一腳,問道:「你服不服了?」那兵迷
迷糊糊的道:「中國女人……使妖法……是女巫……」韋小寶罵道:「臭豬,甚麼妖法?拉
出去砍了!你們這些羅剎兵,哪一個不服的,再出來比武?」餘下五名羅剎兵面面相覷,眼
見這大力士都已輸了,自己絕非對手,誰都不敢說話。韋小寶道:「你們認輸投降,就饒了
不殺,否則就來跟我擲骰子。大家按照中國規矩,贏得我的就活,輸了的就死蠻基!」說著
右手一揮,作個砍頭手勢。五兵均想:「按照中國規矩,不管擲出甚麼點子都是你贏。」便
有一兵躬身道:「投降!」韋小寶喜道:「很好!拿酒肉來,賞他吃。」親兵去後帳端出一
大碗酒、一大碗肉,鬆開了那兵綁縛,讓他吃喝。羅剎國氣候嚴寒,人人好酒。韋小寶雖不
喜飲,軍中所備卻是極品高粱,一端出來便滿帳皆香。餘下四名羅剎兵一聞到酒香,早已饞
涎欲滴,待見那兵喝得眉花眼笑,更是心癢難搔,一個個說道:「投降,投降!要喝酒。」
韋小寶吩咐將四兵鬆綁,令親兵取出四份酒肉分給他們。羅剎兵吃喝過後,猶未饜足,韋小
寶吩咐各人再賞一份。五名羅剎兵喝得醉醺醺地,手挽著手唱起歌來,唱了一會,想到死裡
逃生之餘,居然有此大吃大喝之樂,都向韋小寶躬身道謝。此後數日,先鋒何佑不斷解來虜
獲的羅剎兵,多則十六七名,少則一兩名。這些俘虜和最先投降的五名晤談之後,得知若和
大清將軍擲骰子必死無疑,投降了卻有酒肉款待,當下人人降服。這些羅剎兵本來都是亡命
無賴,不是小偷盜賊,便是被判流刑的罪犯,十之八九是無惡不作之徒,東來冒險,誰都不
存好心。初時殺害中國平民,十分順利,便均存了鄙視華人之意,是以雖被俘,仍然傲慢自
大。直到韋小寶斬了數兵立威,其餘的才知道厲害。這些蠻橫之輩欺善怕惡,眼見對方更蠻
更惡,便只有乖乖的投降了。
    這時總督高裡津已奉蘇菲亞公主之召,回莫斯科升任高職。雅克薩的統兵大將名叫圖爾
布青(AlexiTolbusin)。羅剎兵小隊出外劫掠,連日不知所蹤。圖爾布青派
人打探,始終不見回報,情知不妙,當下點起城中一半兵馬,共二千餘眾,親自率領,出來
察看。
    圖爾布青一路行來,不見敵蹤,見到中國人的農舍住宅,便下令燒燬,男女百姓,一概
殺了。行出二十餘里,忽聽得馬蹄聲響,一隊軍馬衝來。
    圖爾布青喝令隊伍散開,只見一隊清軍騎兵縱馬奔到,約有五百來人,紛紛放箭。圖爾
布青哈哈大笑,說道:「中國蠻子只會放箭,怎敵得我們羅剎人的火槍厲害?」一聲令下,
眾槍齊發,十餘名清兵摔下馬來。
    清軍中鑼聲響起,清軍掉轉馬頭,向南奔馳。圖爾布青下令追趕,這隊清軍騎兵所乘的
都是精選良馬,奔行甚速,一時追趕不上。追出七八里,只見前面樹林旁豎立一面黃龍旗,
羅剎兵疾追過去,見是清軍的七八座營帳。羅剎兵火槍轟擊,營帳中逃出數十名清軍,射了
幾箭,便騎馬向南。羅剎兵前鋒衝入營帳,見清軍已逃得乾乾淨淨。
    圖爾布青下馬入帳,只見桌上擺著酒肉菜餚,兀自熱氣騰騰,地下拋滿了金錠、銀錠、
錦衣、珠寶。圖爾布青大喜,說道:「這是中國蠻子的大將,匆匆忙忙逃走,連金銀也不及
盡數攜帶。大家上馬快追!捉到蠻子大將,重重有賞。蠻子大將身邊攜帶的金銀珠寶一定極
多,大家去搶啊!」眾兵將見了金銀珠寶,便即你搶我奪,有的拿起桌上酒肉便吃,聽得主
帥下令,大聲歡呼,湧出帳外,紛紛上馬,循著蹄印向東南方追去,沿途只見金錠、銀錠、
刀槍、弓箭散在道旁。眾兵都說中國兵見到羅剎大軍到來,已嚇得屁滾尿流,連兵器也都拋
下不要了。
    又追一陣,只見道上棄著幾雙靴子,幾頂紅纓帽。圖爾布青叫道:「中國蠻子的元帥將
軍改裝逃命,多半扮成了小兵。可別讓他們瞞過了。」隨從道:「將軍料事如神,定是如
此。」圖爾布青吩咐收起靴帽,說道:「抓到了中國蠻子,不管他是小兵還是火伕,叫他們
都來試戴帽子,試穿靴子,試得合式的,多半便是大將。」部屬又一齊稱讚將軍聰明智慧,
人所莫及。再追出數里,又奪到清軍一座營帳,只見地下除了金銀兵器之外,更有許多紅紅
綠綠的女子衣裙,顏色鮮艷,營帳邊又有胭脂水粉、手帕釵環等女子飾物。眾兵將色心大
動,齊叫:「快追,快追,中國蠻子帶著女人。」
    如此一路追去,連奪七座營帳,隱隱聽得前面呼喊驚叫之聲大起。圖爾布青站上馬鞍,
取出千里鏡望去,只見數里外一隊中國兵正狼狽奔逃,旗幟散亂,隊伍不整。圖爾布青大
喜,叫道:「追到了!」拔出馬刀,在空中連連虛劈,叫道:「衝啊!殺啊!」帶領兵將,
疾衝而前,沿途見二十餘匹清軍馬匹倒斃在路。眾兵將喜叫:「蠻子的坐騎沒力氣逃了!」
拚命催馬,愈追愈遠,眼見清兵從兩山間的一條窄道中逃了進去。圖爾布青追到山口,見地
勢險惡,微微一怔:「敵人若在此處設伏,那可不妙。」忽聽得前面山谷中有人以羅剎話叫
道:「中國蠻子,你們投降了,很好,很好!」又有人叫道:「哈哈,這次中國蠻子可敗得
慘啦。」正是本國官兵的語音,絕無差錯。圖爾布青大喜,當下更無疑慮,縱馬直入,後面
二千餘名騎兵跟進山谷。圖爾布青叫道:「前面是哪一隊的?你們在哪裡?」只聽得山壁後
十餘人齊聲應道:「我們在這裡!中國蠻子兵投降啦!」圖爾布青叫道:「好極!」剛一提
馬韁,猛聽得背後槍聲砰砰大作。圖爾布青吃了一驚,轉過身來,只見山谷口煙霧瀰漫,左
右兩邊山壁樹林中火光閃動,火槍一排排的放將下來。眾羅剎官兵齊聲驚呼。圖爾布青叫
道:「掉轉馬頭,退出山谷。」只聽得兩旁山壁上數千人大聲吶喊:「羅剎兵,投降,投
降!」無數大石、擂木滾落,頃刻間便將山道塞住了。羅剎官兵擠在一條窄窄的山道之中,
你推我擁,人喧馬嘶,亂成一團。清兵居高臨下,弩箭火槍,不住發射。
    圖爾布青暗暗叫苦,知道已中了敵人詭計,眼見後路已斷,只得拉轉馬頭,叫道:「大
伙兒向前衝!」只衝出數丈,忽聽得砰砰巨響,炮彈轟將過來,打死了十餘名士兵。圖爾布
青只嚇得魂飛天外,那料到清兵火器如此犀利,而在這崎嶇的山道中又竟伏得有大炮。他急
躍下馬,叫道:「棄了坐騎,集中火力,從來路衝出去。」
    羅剎兵紛紛下馬,從阻住山口的巨石大木上爬過去,後隊便向兩邊山壁放槍掩護。羅剎
兵火槍的火力犀利,射程又遠,倒也打死了不少清兵。但清兵大炮不住轟來,勢道猛烈。數
百名羅剎兵將剛爬出阻道的山石,突然轟隆一聲巨響,地底炸了上來,數百名將兵有的彈上
十餘丈,有的斷首折肢,血肉橫飛,僥倖不死的慌忙爬回。
    圖爾布青見前後均無退路,束手無策。一名軍官極是勇悍,率領了數十名敢死隊從北邊
山壁上爬去,企圖殺出一條通路。但山壁陡削,又光溜溜地無容足之處,只爬上數丈,有數
十餘名士兵摔將下來,非死即傷。山頂上清兵投擲石塊,將餘下數十人盡數打落。那軍官摔
得腦漿迸裂,立時斃命。這時清軍大炮又不住轟來,山壁間儘是羅剎兵慘呼之聲。眼見再過
得一會,勢將全軍覆沒,圖爾布青叫道:「不打了,停火,停火!」但炮聲和眾兵將的呼叫
將他聲音淹沒了。他身旁官兵齊聲大叫:「停火,停火!」余兵跟著叫喚。清軍停了炮火,
有人以羅剎話叫道:「拋下火槍、刀劍,全身衣服脫光!」圖爾布青大怒,叫道:「只拋武
器,不脫衣服!」清軍中有人叫道:「拋下火槍、刀劍,全身衣服脫光的,赫拉笑!出來喝
酒。不脫衣服的,死蠻基!」圖爾布青叫道:「不脫衣服!」這句話一出口,隆隆聲響,清
軍大炮又轟了過來。羅剎兵中有些怕死的,當即紛紛拋下刀槍,開始脫衣。圖爾布青舉起短
銃,射死了一名正在脫衣的士兵,喝道:「脫衣服的都處死刑!」但在清軍猛烈的炮火轟擊
之下,將軍的嚴令也只好不理了,十餘名士兵全身脫得赤條條地,從阻路的山石上爬過去。
兩邊山上清軍拍手大笑,大呼:「快脫衣服!」脫衣逃生的士兵越來越多,圖爾布青短銃連
發,又打死了兩名,卻怎阻止得住?清軍大炮暫止,山壁頂上有人叫道:「要性命的,快快
脫光衣服過來。」這時羅剎兵將哪裡還有鬥志,十之八九都在解扣除靴。圖爾布青長歎一
聲,舉起短銃對準了自己太陽穴,便欲自殺。他身旁的副官夾手將他短銃搶下,說道:「將
軍,不可以,老鷹留下翅膀,才可飛越高山。」這句羅剎成語,便是中國話中「留得青山
在,不怕沒柴燒」之意。
    只聽得清軍中有人以羅剎話叫道:「大家把圖爾布青的衣服脫光了,一起出來,否則又
要開炮了。」這句羅剎話說得字正腔圓,正是投降了的羅剎兵被脅迫而說的。圖爾布青怒不
可抑,但見數名部屬瞪瞧著自己,顯然是不懷好意,伸手便去拔腰間佩刀。他手指剛碰到刀
柄,背後一兵撲將上來,摟住他頭頸,五六名士兵一齊擁上,將他按倒在地,七手八腳,登
時把他全身衣服剝得乾淨,抬了出去。羅剎兵將每出去一名,便有兩名清兵上來,將他兩手
反綁在背後,押著行出數里,來到一片空曠的平原上。這一役,二千餘名羅剎官兵,除了打
死和重傷的六七百人之外,其餘一千八百餘名都是雙手反綁,赤條條的列成了隊伍,秋風吹
來,不禁簌簌發抖。清軍將圖爾布青押在羅剎兵隊伍之前站定。羅剎眾兵將本來人人垂頭喪
氣、心驚膽戰,突然間見到這位平素威嚴苛酷的將軍變成這般模樣,都覺好笑,其中數十人
見到主將光溜溜的屁股,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聲越來越響,不多時千餘官兵齊聲大笑。圖爾
布青大怒,轉過身來,大聲喝道:「立——正!笑甚麼?」他身上一絲不掛,兀自裝出這副
威嚴神態,更是滑稽無比。眾官兵平日雖對他極為畏懼,這時卻又如何忍得住笑?大笑聲
中,突然炮銃砰砰砰的響了八下,號鼓齊奏,一隊清兵從後山出來,打著黃旗,列於東方,
跟著又有三隊清兵,分打紅、白、藍三色旗號,分列南、西、北三方,將羅剎官兵圍在其
間。羅剎官兵見清兵或執長槍、或執大刀、或彎弓搭箭、或平端火槍,盔甲鮮明,兵器犀
利,自己身上光無寸縷,更感到敵軍武器的脅迫,人人不再發笑,心中大感恐懼。清軍列隊
已定,後山大炮開了三炮,絲竹悠揚聲中,兩面大旗招展而出,左面大旗上寫著「撫遠大將
軍韋」,右面大旗上寫著「大清鹿鼎公韋」,數百名砍刀手擁著一位少年將軍騎馬而出。這
位將軍頭戴河蝷l,身穿黃馬褂,眉花眼笑,賊忒兮兮,左手輕搖羽扇,宛若諸葛之亮,右
手倒拖大刀,儼然關雲之長,正乃韋公小寶是也。
    他縱馬出隊,「哈哈哈」,仰天大笑三聲,學足了戲文中曹操的模樣,只可惜旁邊少了
個湊趣的,沒人問一句:「將軍為何發笑?」其時圖爾布青滿腔憤怒,無可發洩,早已橫了
心,將生死置之度外,大聲罵道:「中國小鬼,你使詭計捉住了我,不算英雄。要殺便殺,
幹麼這般侮辱我?」韋小寶笑道:「我怎麼侮辱你了?」圖爾布青怒道:「我……我如此模
樣,難道……難道還不是侮辱?」韋小寶笑問:「你的褲子,是誰脫下的?」圖爾布青登時
語塞,自己的衣服褲子都是給部屬硬剝下來的,似乎不能怪在這小鬼將軍頭上。他狂怒之
下,滿臉脹得通紅,疾衝而上,便要和韋小寶拚命。韋小寶身邊四名親兵搶出,挺起長槍,
明晃晃的槍尖對準了他身子。圖爾布青只得停步,不自禁的雙手擋在自己下體之前,雙方官
兵眼見之下,笑聲大作。韋小寶道:「你既已投降,便當歸順大清,這就到北京去向中國皇
帝磕頭罷!」圖爾布青道:「不降,把我斬成肉醬,我也不降。」韋小寶提高聲音,問眾羅
剎官兵:「你們投不投降?」眾官兵都低頭不語。韋小寶指著西邊的白旗,叫道:「投降的
軍官士兵,站到那邊去!」眾官兵呆立不動,有些官兵心中想降,但見無人過去,便也不敢
先去。
    韋小寶道:「好,你們誰都不降。廚子出來!」親兵隊後走出十名廚子,上身赤膊,手
執尖刀鐵簽,上前躬身聽命。韋小寶對圖爾布青道:「你們羅剎國有一味菜『霞舒尼克』,
當年像在莫斯科吃過,滋味很是不錯,現下我又想吃了!」轉頭對十名廚子道:「做「霞舒
尼克』」!十名廚子應道:「得令!」便有二十名士兵推了十隻大鐵爐出來,爐中炭火燒得
通紅。羅剎官兵面面相覷,不知這中國將軍搗甚麼鬼。韋小寶手一揮,便有二十名親兵過去
拉了十名羅剎兵過來。韋小寶以羅剎話喝道:「割下他們身上的肉來,燒『霞舒尼克』!」
「霞舒尼克」是以鐵簽穿了牛肉條,在火上燒烤,是羅剎國的第一名菜。十名廚子走到十名
羅剎兵身前,將手中閃亮的尖刀高高舉起,落將下來。十名羅剎兵齊聲慘叫。親兵將那十名
羅剎兵拉到山坡之後,但見地下鮮血淋漓。十名廚子左手的鐵簽上這時已串上一條條肉條,
拿到炭爐上燒烤起來。羅剎官兵相顧駭然,一片寂靜之中,但聽得炭火必剝作響,肉上脂油
滴入火中,發出嗤嗤之聲。
    韋小寶叫道:「再拉十名羅剎兵過來,做『霞舒尼克』」!二十名親兵又過去拉人。被
拉到的十名羅剎兵中,有四人叫了起來:「投降,投降!」韋小寶道:「好,投降的拉到那
邊。」親兵將降兵拉到白旗之下,便有人送上酒肉。親兵又去隊裡另拉四名。那四兵眼見投
降的有酒肉享受,不降的身上被割下肉來,燒成「霞舒尼克」,雖沒見到所割的是何部位,
但見清兵的眼光老是在自己的下體瞄來瞄去,徵兆不妙之至,心驚膽戰之下,不由得也大
呼:「投降!」先前倔強不屈的六兵這時氣勢也餒了,都叫:「投降。」
    既有人帶頭投降,餘下眾兵也就不敢再逞剛勇,有的不等親兵來拉,便走到白旗之下。
片刻之間,一千八百餘名羅剎官兵都降了,只剩下圖爾布青一人,直挺挺的站在當地。韋小
寶道:「你降是不降?」圖爾布青道:「寧死不降!」韋小寶道:「好!我放你回雅克
薩。」吩咐洪朝率兵五百,護送他回雅克薩城。圖爾布青只道自己如此倔強,這清軍將軍必
定要殺,居然肯予釋放,大出意料之外,說道:「你既放我,還了我衣服!」韋小寶笑道:
「衣服是不能還的。」吩咐洪朝:「你將他送到雅克薩城下,傳我將令,暫停攻城,牽了這
光屁股的羅剎將軍繞著城牆走上三圈,再放他入城。」洪朝接了將令,於清軍眾兵將吆喝笑
鬧聲中,帶兵押著全身赤條條的圖爾布青而去。
    林興珠道:「請問大帥,既捉了這羅剎將軍,何必又放了他?這中間奧妙,還請大帥開
導。」韋小寶笑道:「今日咱們打了這大勝仗,你可知用的甚麼計策?」林興珠道:「那是
大帥的神機妙算,屬下佩服得五體投地。」韋小寶搖頭道:「這不是我的神機妙算,是皇上
安排下的巧計。皇上說道,當年諸葛亮七擒孟獲,計策很好,吩咐我學上一學。你看過『七
擒孟獲』的戲沒有?就算沒看過戲,總聽過說書罷?諸葛亮叫魏延出戰,只許敗,不許勝,
連敗一十五陣,讓孟獲奪了七座營寨,引他衝進盤蛇谷,然後火燒籐甲兵。咱們今日使的,
就是諸葛亮的計策。」諸將盡皆欽服。
    韋小寶又道:「皇上心地仁慈,說諸葛亮火燒籐甲兵太過殘忍,以致折了壽算。羅剎兵
倘若投降,就饒了他們性命。」副都統郎坦道:「若不是大帥使那『霞舒尼克』之計,割了
十名羅剎兵的肉來燒烤,嚇得他們魂飛魄散,這些羅剎兵強悍之極,只怕也不肯投降。這條
計策,可勝過諸葛亮了。」韋小寶笑道:「十名廚子身上早藏好了十條生牛肉,只不過在十
名羅剎兵大腿上割了幾刀,割得他們大叫大嚷。炭爐子裡燒烤的卻是上等牛肉,滋味如何,
眾位不妨嘗嘗。」眾將縱聲大笑,吩咐廚子呈上十條牛肉「霞舒尼克」,割切分食,果然又
香又嫩,簽是美味。眾將又問:「大帥既已捉到敵酋,卻又放他回去,是不是也要七擒七
縱,叫他從此不敢再反?」韋小寶道:「那倒不是。這件事我在北京時也請問過皇上。我說
皇上是鳥生魚湯,寬大為懷,咱們要不要也學諸葛亮,捉到了羅剎元帥,放他七次?皇上說
道:這就不對了。學諸葛亮須得活學活用,不能死學死用。孟獲是蠻子的酋長,他說不反,
就永遠不反了。咱們捉到的只是羅剎元帥將軍,他說不反,是不管用的。羅剎國的沙皇和攝
政女王又會另派元帥,提兵來侵犯我疆界。」眾將點頭稱是。韋小寶道:「雅克薩守兵凶
悍,炮火厲害。咱們倘若殺了羅剎元帥,城中官兵會另推統帥,更加狠打。現下我們剝光了
這羅剎元帥,牽著他繞城三周,城裡的羅剎兵從此瞧他不起。他沒了威風,以後發號施令,
就不大靈光了。」
    諸將齊聲稱是,林興珠問道:「是皇上吩咐,要剝光了那敵酋的衣服褲子嗎?」韋小寶
哈哈大笑,說道:「皇上哪能這麼胡鬧?皇上只要我想法子長咱們自己官兵的志氣,滅羅剎
兵的威風。皇上說道:羅剎兵長得又高又大,全身是毛,好似野人一般,火器又十分犀利。
上陣交鋒之時,我軍見到他們的蠻樣,多半心中害怕,銳氣一失,打勝仗就難了。皇上說:
『小桂子,你花樣多,總之要我軍上下,大家瞧不起蠻子兵。』我想來想去,也沒甚麼好法
子,有一晚,忽然想到了我小時候賭錢的事。」諸將均想:「你小時候賭錢,怎麼跟羅剎兵
有關了?」韋小寶微笑道:「我小時候在揚州跟人家賭錢,賭品不好,贏了銀子落袋,輸了
只管混賴,要打架就打,我也不怕。有一次卻給人整得慘了,那贏家捉住了我,剝下我褲子
抵數,讓我光著屁股回家,大街之上人人拍手嘻笑。從此以後,我的賭品便長進了不少。」
諸將一齊大笑。韋小寶笑道:「皇上說,打仗之道要靈活變化,皇上只能指示方略大計,真
的幹起來要我自己動腦筋。我想當年我小小年紀,也怕人家剝褲子,這些羅剎兵豈有不怕之
理?果然褲子一剝,大家都乖乖的投降了。」諸將齊聲稱讚,大為佩服。有的人心想:「這
剝褲子的法子,連《孫子兵法》中也沒有的。這一條『韋子兵法』,倒也厲害。」當下韋小
寶命羅剎降兵穿戴清兵衣帽,派一名參將帶領兩千清兵,押解降兵到北京去向皇帝獻俘。營
中留下二十名大嗓子降兵,以備喊話之用。大營中的師爺寫了一道表章,說道撫遠大將軍韋
小寶遭依皇上御授方略,旗開得勝,羅剎兵仰慕中華上國,洗心歸順,實乃我皇聖德格天,
化及蠻夷云云。當晚韋小寶大犒三軍。次晨親率諸軍,來到雅克薩城。但見城頭煙火瀰漫,
城內城外雙方軍士喊聲震天,槍炮聲隆隆不絕。攻城主將朋春入營稟報:城中炮火猛烈,我
軍攻城士卒傷亡不少。韋小寶道:「咱們架起大炮,轟他媽的。」朋春傳下令去,不多時東
南西北炮聲齊響,一炮炮打進城去。但羅剎人經營雅克薩已久,工事構築十分堅固,兵將都
躲在堅壘之中。清軍大炮雖多,炮火轟坍了不少房屋,然羅剎兵堅守不出,倒也奈何他們不
得。
    攻得數日,何佑率領一千勇士,迫近爬城,城頭上火槍一排排打將下來,清兵登時給打
死了三四百人。朋春眼見不利,鳴金收兵。羅剎兵站在城頭拍手大笑,更有數十名羅剎兵拉
開褲子向城下射尿,極盡傲慢。
    黑龍江將軍薩布素大怒,親自率軍攻城。城頭上一排槍射下,薩布素中槍落馬,清軍登
時亂了。城門開處,數百名羅剎兵衝將出來。林興珠率領籐牌手滾地而前,大刀揮舞。羅剎
兵忙縱躍閃避。這隊籐牌兵是林興珠親手教練的,練熟了「地堂刀法」,在地下滾動而前,
左手以籐牌擋住敵人的火槍鉛子,右手大刀將羅剎兵的腿一條條斬將下來。圖爾布青見情勢
不妙,忙下令收兵。林興珠將薩布素救了回來。薩布素右額中彈,幸好未深入頭腦,受傷雖
重,性命無礙。這一仗雙方各有損折,還是清軍死傷較多。
    韋小寶帶了軍醫,親去薩布素帳中慰問療傷,又重賞林興珠。下令退軍五里安營,當晚
在帳中會聚諸將,商議攻城之法。諸將有的說籐牌兵今日立了大功,明日再誘鬼子兵出城,
以籐牌兵砍其鬼腳;有的說鬼子兵折了銳氣,只怕不敢出戰,不如築起長壘,四下圍困,將
他們活活餓死;更有人說大可挖掘地道,從地底進攻。地道攻城原是中國古法,這句話卻提
醒了韋小寶,想起雅克薩城本有地道,當年自己便曾在地道之中,抱住赤裸裸的蘇菲亞公
主,如今她已貴為攝政女王,執掌羅剎國軍政大權,自己卻在這裡跟她部下的兵馬打仗。又
想:「倘若這時候她在雅克薩城中親自指揮,我從地道裡鑽進城去,爬上她床,一呀摸,二
呀摸,摸得她全身酸軟,這騷貨非大叫投降不可。」眾將眼見韋小寶沉吟不語,臉露微笑,
只道他已有妙計,當即住口,靜候大帥吩咐,哪料得到他此時卻在想如何撫摸蘇菲亞公主全
身金毛的肌膚。只見他雙目似閉非閉,喃喃道:「騷得很,有勁,吃她不消。」眾將面面相
覷,又聽大帥道:「他媽的,一腳把我從床上踢了下來。」眾將更摸不著頭腦,只聽他又
道:「這羅剎騷貨雖然厲害,老子總有對付她的法子。」朋春道:「大帥說得是。羅剎鬼子
再厲害,咱們總有對付的法子。」韋小寶一怔,睜開眼來,奇道:「咱們,你也來摸?」隨
即哈哈大笑,說道:「對啦,對!那地道太窄,只能容一個人爬進去,出口又在將軍房裡,
料來這時候也早給堵死了。咱們須得另外挖過。」眾將更不知所云。韋小寶站起身來,說
道:「眾位將軍的計策都很妙,咱們青龍、白虎、天門通吃。明兒一早,大家分別去築長
圍、挖地道,同時又放大炮,誘他們出戰,派籐牌兵去斬鬼腳。」眾將見自己所建議的計策
都為大帥採納,欣然出帳。次晨拂曉,眾將各領部屬,分頭辦事。朋春督兵挑土築圍,郎坦
指揮放炮,巴海挖掘地道。洪朝率領五百士卒,向羅剎降兵學了些罵人的言語,在城下大聲
叫罵。只可惜羅剎人鄙陋無文,罵人的辭句有限,眾兵叫罵聲雖響,含義卻殊平庸,翻來覆
去也不過幾句「你是臭豬」、「你吃糞便」之類,那及我中華上國罵辭的多采多姿,變化無
窮?韋小寶聽了一會,甚感無聊。羅剎兵昨日吃了斬腳的苦頭,眼見清兵勢盛,堅守不出,
躲在城頭土牆之後回罵。清軍大炮的炮彈射入城中,卻也損傷不大。當時的大炮火藥裝於炮
筒之中,點火燃放,只是將鐵彈鉛彈射出,直接命中固能打得人筋折骨斷,但如落在地下,
便不足為患。附近百姓十多年來慘遭羅剎兵虐殺,家破人亡的不知凡幾,得知皇上發兵,來
打羅剎鬼子,無不大喜若狂,這時有的提了酒食來慰問官軍,有的拿了鋤頭扁擔,相助構築
土圍。訊息傳將出去,連數百里外的百姓也都來助攻。圖爾布青在城頭上望將下來,但見人
頭如蟻,紛紛挑土築圍,城外一條長圍越築越高,其勢已非被困死不可,只盼西方尼布楚城
中的羅剎兵前來援救,內外夾攻,才有勝望。他哪知康熙早料到了這一著,已另遣一隊騎兵
向尼布楚的羅剎兵佯攻,作為牽制。尼布楚城的守將,每日裡也在盼望圖爾布青帶兵來援。
    羅剎兵槍炮可以及遠,清兵不敢逼近攻城。雅克薩是羅剎經營東方的基地,羅剎人野心
勃勃,準擬佔了黑龍江、松花江一帶廣大土地後,更向南侵,將整個中國都收歸版圖,要千
千萬萬人盡皆臣服,成為農奴,因此雅克薩城牆堅厚,城中彈藥充足,糧草堆積如山,就是
困守三年五載,也不虞匱乏。城中開鑿深井,飲水無缺。圖爾布青怕城裡的中國人作亂內
應,將中國男人都拉到城牆上殺了,將屍首拋下城來。城外中國軍民見了,無不憤恨叫罵。
    這時地道已漸漸掘到城邊。韋小寶心想鹿鼎山是皇帝的龍脈所在,要是掘斷龍脈,害死
了康熙,可大大不妥,下令地道不可掘進城中,只須在地牆下埋藏炸藥,炸毀城牆,大軍便
可衝入。這一日城中幾口井忽然水涸,圖爾布青善於用兵,得報後凝神一想,料知敵軍在挖
掘地道,以致地下水源從地道中流了出去,當下測定了方位,在清兵地道上施放炸藥,轟的
一聲大響,將挖掘地道的清兵炸死了百餘人,地道也即堵死。雅克薩城一時攻打不下,天氣
卻一天冷似一天。這極北苦寒之地,一至秋深,便已冷得非同小可,到得冬季,更是滴水成
冰,稍一防護欠周,鼻子耳朵往往便凍得掉了下來,至於指頭僵落,手腳凍腐,尤為常事。
下得數天大雪,助攻的眾百姓已然抵受不住,紛向官兵告別,說道明年初夏開凍,再來助
攻,又勸官軍南退,以免凍僵在冰天雪地之中。薩布素、巴海等軍官久駐北地,均知入冬之
後局面十分凶險,倘若晚間遇上寒潮侵襲,一夜之間官兵凍死一半也非奇事。羅剎兵住在房
屋之中,牆垣擋得住寒氣,清軍卻宿於野外營帳,縱然生火,也無濟於事。於是向韋小寶建
議暫行南退避寒。韋小寶心想皇上派我出征,連一個城池也攻不下,卻要退兵,未免太過膿
包,猶疑得數天,始終拿不定主意。部將來報,有數十名傷卒受不住寒冷而凍死了。韋小寶
正自氣沮,忽有聖旨到來。康熙上諭說道:「撫遠大將軍韋小寶出師得利,殊堪嘉尚。今已
遣羅剎降將奉領大清敕書,前赴莫斯科宣諭羅剎君主,囑其罷兵退師,兩國永遠和好,比來
天時嚴寒,兵將勞苦,露宿冰雪,朕心惻然。韋小寶可率師南退,駐璦琿、呼瑪爾二城休卒
養士,來春羅剎兵如仍頑抗,不服王化,再行進軍,一舉蕩平。茲賜撫遠大將軍暨所屬將
軍、都統、副都統以下官兵衣被、金銀、酒食有差。諸統兵將軍須遵體朕意,愛護士卒,不
貪速功。王師北征,原為護民,而兵亦民也。欽此。」韋小寶和諸將接旨謝恩。諸將都說萬
歲爺愛惜將士,皇恩浩蕩,只是想到這一撤圍,不免前功盡棄,又都感可惜。傳旨的欽差到
各營去宣旨頒賞,士卒歡聲雷動。次日韋小寶下令薩布素率兵先退,又令巴海與林興珠率軍
斷後,羅剎兵如敢出城來追,便殺他個落花流水。羅剎兵見清兵撤退,城中歡呼之聲大作,
千餘名羅剎兵又站在城頭,向下射尿。韋小寶大怒,下令眾軍一齊向著城頭小便。清軍萬尿
齊發,倒也壯觀。城上城下,轟笑聲叫罵聲響成一片。只是羅剎兵居高臨下,尿水能射到城
下,清軍卻射不上去,這一場尿仗卻是輸了。城下遍地是尿,寒風一吹,頃刻間結成一層黃
澄澄的尿冰。
    韋小寶這口氣嚥不下去,指著城頭大罵。前來宣旨的欽差勸道:「羅剎兵野獸一般,大
帥不必跟他們一般見識。」韋小寶道:「不行,輸得太失面子!」吩咐取水龍來。那水龍是
救火之具,軍中防備失火,行軍紮營,必定攜帶。親兵拉了十餘架水龍到來,韋小寶吩咐拖
上土壘,其時江水結冰,無水可用,於是下令火伕在大鍋中燒融冰雪,將熱水倒入水龍。韋
小寶拉開褲子,在熱水中撒了一泡尿,喝令親兵:「向城頭射去!」眾親兵見主帥想出了這
條妙計,俱都雀躍,一齊奮勇,扳動水龍上的槓桿,一放一壓,水管中的熱水便筆直向城頭
射去。眾親兵大叫:「韋大帥賜羅剎鬼子喝尿!」熱水沖到,羅剎兵紛紛叫罵閃避。諸將有
的暗叫:「胡鬧。」有的要討好大帥,在旁大聲叱喝助威。只是天時實在太冷,水龍中的熱
水過不多時便結成了冰,又得再加熱水。韋小寶興高采烈,自誇自讚:「諸葛亮火燒盤蛇
谷,韋小寶尿射鹿鼎山。那是一般的威風!」副都統郎坦在旁讚道:「大帥這一泡尿,大大
折了羅剎鬼子的銳氣。」韋小寶突然一怔,雙目瞪視,呆呆的出神,「哇」的一聲大叫,跳
了起來,哈哈大笑,叫道:「妙極,妙極!」韋小寶吩咐擊鼓升帳,聚集眾將,問道:「咱
們營裡共有多少水龍?」掌管軍需的參將稟道:「啟稟大帥:共有一十八架。」韋小寶皺眉
道:「太少,太少!怎麼不多帶一些?」那參將道:「是!」心想:「軍營失火,並非常
有,一十八架水龍也已夠了。」韋小寶道:「我要一千架水龍應用,即刻差人去附近城鎮征
補,幾時可以齊備?」
    當地是極北邊陲,地廣人稀,最近的城鎮也在數百里外,每處城鎮寥寥數百戶人家,居
民貧窮困乏,未必就有水龍,要徵集一千架水龍,那是決計無法辦到。那參將臉有難色,說
道:「啟稟大帥:一千架水龍,在關外恐怕找不到,得進關去,到北京、天津趕運過來。」
韋小寶怒道:「放屁!去北京、天津調運水龍,那得多少時候?打仗的事,半天也耽擱不
起!」那參將喏喏連聲,臉色大變,心想:「這一下我的腦袋可要搬家了。」那欽差坐在一
旁,忍不住勸道:「大帥,你的貴尿已經射上了羅剎人城頭。這個……這個貴精不貴多,咱
們這一仗已經贏了。以兄弟淺見,似乎可以窮寇……窮寇莫射了。」韋小寶搖頭道:「不
成!沒一千架水龍,辦不了這件大事。」那欽差心想:「你這大帥忒也胡鬧,這射尿鬥氣之
事,偶一為之,開開玩笑,那也無傷大雅,豈能大張旗鼓的來幹?少年皇帝愛用少年將軍,
他們君臣投緣,旁人也不敢多嘴。但如鬧得太過不成體統,未免貽笑天下。」欲待再勸,卻
聽韋小寶道:「眾位將軍,哪一位能想出妙計,即刻調到一兩千架水龍,那是莫大的功
勞。」朋春道:「請問大帥,要這一千架水龍,是用來……用來射尿上城嗎?」韋小寶笑
道:「咱們有了一千架水龍,如用來射尿上城,又怎有這許多人來拉尿?一百萬兵也不夠
啊。」朋春道:「正是。屬下愚蠢得緊,要請大帥指點。」韋小寶道:「剛才我見本帥的貴
尿射上城頭,立即便結成了冰。倘若咱們用一兩千架水龍,連日連夜的將熱水射進城去,那
便如何?」
    眾將一怔之下,腦筋較靈的數人先歡呼了起來,跟著旁人也都明白了,大帳之中,歡聲
如雷。眾將齊叫:「妙計,妙計!水漫雅克薩,冰凍鹿鼎山!」
    過得片刻,歡聲漸止,有人便道:「就算要到北京、天津去調,那一千架水龍也要連夜
趕運過來。」當時便有數名副將、佐領自告奮勇,討令去徵集水龍。
    洪朝職位低微,排班站在最後,這時躬身說道:「啟稟主帥:末將有個淺見,請主帥定
奪。」韋小寶道:「你說罷!」洪朝道:「末將是福建人,家鄉地方很窮,造不起水龍,鄉
村中失了火,大家便用竹筒水槍救火。那竹筒水槍,是用一根毛竹打通了,末端開一個銅錢
大的小孔,另一端用一條木頭活塞插在竹筒之中。救火之時,將水槍的小孔浸在水裡,活塞
後拉,竹筒裡便吸滿了水,再用力推動活塞,水槍裡的水就射出去了。」韋小寶嗯了一聲,
凝思這水槍之法。
    何佑道:「啟稟主帥,這水槍可大可小。卑職小時候跟同伴玩耍,用水槍射人,倒也有
趣。就可惜這一帶沒大毛竹,要做大水槍,這等大竹筒也得過了長江才有。」
    韋小寶問洪朝:「你有甚麼法子?」洪朝道:「末將心想,這一帶大毛竹是沒有的,大
松樹、大杉樹卻多得很。咱們將大樹砍了下來,把中間剜空了,就可做成大水槍。」韋小寶
道:「要剜空大松樹的心子,可不大容易罷?」
    一名姓班的副將是山西木匠出身,說道:「啟稟主帥:這事倒不難辦。先將大木材鋸成
兩個半爿,每一爿中間挖成半圓的形狀,打磨光滑,然後將兩個半爿合了起來,木材中間就
是一個空心的圓洞了。兩個半爿拼湊之時,若要考究,就用筍頭,如果是粗功夫,那麼用大
鐵釘釘起來也成了。」韋小寶大喜,叫道:「妙極!做這麼一枝大水槍,要多少時候?」班
副將道:「小將自己動手,一天可以造得一枝,再趕夜工,可以造得兩枝。」韋小寶皺眉
道:「太慢,太慢。你到各營去挑選幫手,一起來幹,你做師父,即刻便教徒弟。這是粗
活,既不是新娘子的紅漆馬桶,也不是財主家的楠木棺材。水槍外的樹皮也不用剝去,只要
能射水入城,那就行了。眾將官,馬上動手,伐木造水槍去者!」
    眾將得令,分帶所屬士兵,即時出發,去林中秧伐木材。同時分遣快馬,去向百姓征借
斧鑿鋸刨等木工用具。關外遍地都是松杉,額爾古納河一帶處處森林,百年以上的參天喬木
也是不計其數。清軍大軍出動,不到半天便伐了數千株大木材。軍中士兵本來做過木匠的有
一百多人,班副將調集在一起,再找了四五百名手藝靈巧的士兵相助,連夜開工,趕造水
槍。班副將將先造一枝示範,那水槍徑長二尺,槍筒有一丈來長,活塞末端裝了一條橫木,
六名士兵分站左右,握住橫木一齊拉推。從水槍口倒入熱水後,班副將一聲令下,六名士兵
出力推動活塞,熱水從水槍中激射而出,直射到二百餘步之外。韋小寶看了試演,連聲喝
采,說道:「這不是水槍,是水炮,咱們給取個好聽的名字,叫作……叫作白龍水炮。」取
出金銀,犒賞班副將和造炮官兵,吩咐連日連夜趕造。圖爾布青見清軍退而復回,站在城領
眺望,見清軍營中,堆積了無數木材,心想:「中國蠻子砍伐木材,要生火取暖,如此看
來,那是要圍城不去了。哼,再過得半個月,大風雪刮來,可有得你們受的了,火燒得再
旺,也擋不了這地獄裡出來的陰風寒氣。」他下得城來,命親兵燒旺了室中爐火,斟上羅剎
烈酒,叫兩名擄掠而來的中國少女服侍飲酒。朋春、何佑等分遣騎兵,將數百里方圓內百姓
的鐵鑊鐵鍋都調入大營,掘地為灶,木柴堆、冰雪堆如一座座小山相似,一尊尊造好的白龍
水炮上都蓋了樹枝,以免給羅剎士兵發覺。過得幾日,班副將稟報三千尊白龍水炮已然造
就。次日是黃道吉日,韋小寶卯時升帳,擊鼓聚將,下令將水炮抬上長壘,炮口對準城中。
軍中號角齊鳴,號炮砰砰砰的連發九下。各營將士一齊動手,將冰雪鏟入鐵鑊鐵鍋,燒將起
來。圖爾布青正在熱被窩中沉沉大睡,忽聽得城外炮聲大作,急忙跳起,匆匆穿上衣服,披
上貂裘,到城頭察看。其時風雪正大,天色昏暗,朦朧中見到清軍長壘上擺滿了一棵棵大
樹,正疑惑間,猛聽得清軍齊聲吶喊,有如山崩地裂一般,數千株大樹中突然射出水來,四
面八方的噴射入城。圖爾布青大驚,只叫得一聲:「啊喲!」一股熱水當胸射到。總算天時
實在太冷,熱水射到時已不甚燙,卻沖得他立足不牢,一個踉蹌,倒在城頭,身旁親兵急忙
扶起。但聽得四下裡都是喊聲,頭頂水聲嘩嘩直響,一條條白龍般的水柱飛入城中。霎時之
間,雅克薩城上罩了一團茫茫大霧,卻是水汽遇冷凝結而成。圖爾布青心中亂成一團,叫
道:「中國蠻子又使妖法!」大樹中竟會噴出水來,自然是妖法無疑。他惶急之下,大叫:
「大家放槍,別讓中國蠻子衝上城來。」
    自從那日他被清軍剝光衣褲、牽著繞城三匝之後,威信大失,發出來的號令,部屬已不
如先前之凜遵不誤。只是清軍圍城甚急,羅剎兵將俱恐城破後無一倖免,這才勉力守禦,這
時忽見巨變陡起,數千股水柱射入城來,眾兵將四散奔逃,哪裡還有人理睬於他?幸喜清軍
只是射水,倒不乘機攻城。羅剎兵亂了一陣,驚魂稍定,但見地下積水成冰,頭頂一條條水
柱兀自如注如灌,潑將下來。雅克薩城內中國男子早已被殺得清光,只剩一些年輕女子,作
為營妓,供其淫樂。城中除了羅剎兵將外,尚有莫斯科派來的文職官員,傳教的教士,隨軍
做買賣的商人,想到東方來大發洋財的無賴亡命、小偷大盜。頃刻之間,人人身上淋得落湯
雞相似,初時水尚溫熱,不多時濕衣漸冷,又過一會,濕衣開始結冰。眾人大駭,紛紛脫下
衣褲皮靴,各人均知濕衣一經結冰,黏連肌膚,那時手指僵硬,再也無法解脫,就算有人相
助,往往將皮膚連著衣褲鞋襪一齊撕下,實是危險不過。地下積水漸高,慢慢凝固,變成稀
粥一般,羅剎人赤腳踏在其中,冰冷徹骨,忍不住雙腳亂跳,大叫:「凍死啦,凍死啦。」
眾人紛紛搶到高處,有些人索性爬上了屋頂。人叢中有人叫了起來:「投降,投降!再不投
降,大夥兒都凍死啦。」圖爾布青身披貂裘,左手撐傘,騎著一匹高頭大馬來回巡視,聽得
有人大叫「投降」,大聲怒喝:「誰在這裡擾亂軍心?奸細!拉出來槍斃!」
    眾人見他貂裘可以防水,身上溫暖,在這裡呼喝叱罵,旁人卻都凍得死去活來,人人心
中不忿,當下便有人拾起冰塊雪團,向他投去。圖爾布青舉起短銃,轟隆一聲,向人叢中射
去,登時打死了兩人。餘人向他亂擲冰塊雪團,更有人撲了上去,將他拉下馬來。衛兵舞刀
砍殺,卻哪裡止得住?正大亂間,一小隊騎兵奔到,羅剎亂民才一哄而散。圖爾布青從地下
爬起,恰好頭頂兩股水柱淋下,登時將他全身潑濕。他雙腳亂跳,大聲咒罵,只得命衛兵相
助脫衣除靴。清軍望見城中羅剎兵狼狽的情狀,土壘上歡聲雷動,南腔北調,大唱俚歌,其
中自也少不了韋小寶那「一呀摸,二呀摸」的「十八摸」。朋春等軍官忙碌指揮。班副將所
帶的木匠隊加緊修理壞炮。燒水隊加柴燒火,將冰雪鏟入鍋中,運水隊將熱水一桶桶的自炮
口倒入。炮筒中水一倒滿,「一、二、三,放!」六名炮手奮力向前推動活塞,一股水箭從
炮口衝出,射入城中。清軍水炮中射出熱水時筆直成柱,有的到了城頭上空便散作水珠,如
大雨般紛紛灑下,有的射得較低,卻凝聚不散,對準了人身直衝。水炮精粗不一,有的力道
甚大,可以及遠,有的卻射程甚近,更有許多射得幾次便炮筒散裂,反而燙傷了不少清軍
「炮手」。三千尊水炮射了一個多時辰,已壞了六七百尊。同時燒煮冰雪而成熱水,不及水
炮發射之快,「彈藥」到後來已然接濟不上。又射得大半個時辰,壞炮愈多,熱水更缺,只
剩下八九百尊水炮還在發射,威力大減。
    韋小寶正感沮喪,忽見城門大開,數百名羅剎兵湧了出來,大叫:「投降,投降!」
    薩布素其時頭上槍傷已好了大半,當即率領一千騎兵上前,喝道:「降人坐在地下!」
羅剎人面面相覷,不明其意。一名清軍把總往地下一坐,叫道:「坐下,坐下!」便在此
時,城門又閉,城頭上幾排槍射了下來,將羅剎降人射死了數十人。其餘羅剎降人四散奔
逃。清軍水炮瞄準城上放槍的羅剎兵將,水柱激射過去,羅剎兵紛紛摔下城頭。這時候城內
積水二尺有餘,都已結成了冰,若要將全城灌滿了水,凍成一座大冰城,至少也得十天半
月。但羅剎兵無衣無履,又生不了火,人人凍得簌簌發抖,臉色發青。有的數兵摟抱在一
起,互借體溫取暖。
    圖爾布青兀自在大聲叱喝,督促眾兵將守城。眾兵都轉過了頭,不加理睬。圖爾布青大
怒,伸掌去打一名軍官。那軍官轉身避開,圖爾布青追將過去,忽然腳下在冰上一滑,摔倒
在地。旁邊一名士兵伸手一推,將他推入地下一個積水的窟窿之中。圖爾布青出力掙扎,但
手足麻木,爬不上來,大叫:「救我,救我!」眾兵將人人臉現鄙夷之色,聚在那水窟旁圍
觀。過不多時,窟中積水凝結成冰,將圖爾布青活活的凍結在內,他上身在冰窟之外,兀自
喘氣不已,胸膛以下卻陷在冰內,便似活埋了一般。
    這時人人心意相同,打開城門,大叫:「投降!」蜂湧而出。韋小寶狂喜之下,手舞足
蹈,胡言亂語,所發的號令早已全然莫名其妙。好在清軍帶兵將領均是久經戰陣的宿將,口
中大叫:「得令!」卻自行去辦理受降、入城、繳械、清理諸般手續,一切井井有條,卻和
韋大帥所發的號令全不相干。先前射水入城,唯恐不多,此刻要將城中積冰燒融,化水流出
城外,卻也難以辦到,只好順其自然。郎坦督率眾兵,先將總督府清理妥善,請韋小寶、索
額圖和欽差住入,然後再去將火藥庫,槍械庫、金銀庫等要地一一封存,派兵看守。其時清
朝國勢方強,軍中紀律森嚴。大官如韋小寶、索額圖等不免乘機大發橫財,軍官士兵卻是一
物不敢妄取。城內城外殺牛宰羊,大舉慶祝。索額圖等自是諛詞潮湧,說韋大帥用兵如神,
古時孫吳復生,也所不及。那欽差道:「兄弟這次出京,皇上一再囑咐,要韋大帥不可殺傷
太多。今日韋大帥攻克堅城,固是奇功,更加難得的是,居然刀槍劍戟、弓箭火器,一概不
用,我軍竟沒一兵一卒陣亡。一日之內摧大敵,克名城,而不損一名將士,古往今來,唯韋
大帥一人而已。這不但空前,也一定是絕後了。」
    韋小寶得意洋洋,大吹牛皮:「要打破雅克薩城,本來也非難事。難在皇恩浩蕩,體惜
將士,不能傷亡太大。因此上兄弟要等到今天,才使這條計策,好讓欽差大臣親眼見到。咱
們給皇上辦事,打場勝仗,那也罷了,人人都會的,不算希奇。總是要仰尊皇上聖意,打勝
仗而不死人,這就難一些了。」眾將均覺他雖然自吹自擂,但要打一個大勝仗而已方不死一
人,也確是天大的難事,當下人人點頭。索額圖道:「這是皇上的洪福,韋大帥的奇才。」
韋小寶道:「今日自上到下,人人都有很大功勞。若不是欽差大人和索大人親臨前敵,奮勇
督戰,咱們也不能勝得這麼容易。」欽差和索額圖大喜,感激無比,適才對陣之時,他兩個
文官躲得遠遠的,唯恐受了火器矢石之傷,那有半點「親臨前敵,奮勇督戰」之事?但韋小
寶既這麼說,在報捷的折子之中,自也有自己的一份大功了。滿清軍功之賞,最是豐厚,遠
非其他功勞之可比。常言道:「花花轎子人人抬」。韋小寶深通做官之道,奉送欽差這一份
大功,自己惠而不費,一無所損。欽差這一回 到北京,在皇帝面前一定會替自己大加吹噓,
將五分功勞說成了十分,自己在軍中便有甚麼逾規越份之事,欽差和索額圖也必盡力包瞞,
守口如瓶。
    眾人吃喝了一會,薩布素的部下得羅剎兵舉報,將圖爾布青從冰窟中挖了出來,抬到階
下。這時圖爾布青早已凍斃,全身發青。韋小寶歎道:「這人的名字取得不好,倘若不叫圖
爾布青,叫作圖爾布財,那就不會發青,只會發財了。」命人取棺木將他收殮。待得降兵人
數、城中財物器械等大致查點就緒,韋小寶與索額圖、欽差三人聯名上奏,遣飛騎馳往北
京,向皇帝報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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