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和莊嚴
 
作者:金庸

                                     ——法國影人談中國人

    前天中午一位朋友請吃飯,座上有法國的電影製片人亞歷山大·慕努舒金
(A.Mnaushkine)先生、法國電影協會的代表加勞(P.Caurou)先生等人。他們剛從北京參
加了法國電影周,要經過香港回國去。

    慕努舒金身材高高的,很有藝術家風度。加勞給人的印象則是十分的幹練與誠懇,他們
首先談到的就是這裡許多右派報紙歪曲報道了他們的談話,慕努舒金說:「中國給我的招待
好極了,真是說不出的感謝。」接連不斷的宴會與參觀不必說了,他特別舉了一個特有的例
子:他申請到中國去,為了簡化手續,我國外交機關通知他,只要把姓名和護照號碼打個電
報去就是了,用不到護照簽證、用不到照片、更用不到打指模(像美國移民局所規定的那
樣),這種對外國客人的絕對信任與尊重,使他們非常滿意。

    慕努舒金說:「中國很美,但中國人尤其動人。」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中國人的快樂與內
心感到的尊嚴,使人不自禁地分享到這份愉快和穩定的感覺。他覺得,中國人對自己的國
家、文化和將來的生活,充滿了強烈的信心,然而一點沒有囂張和浮誇。他說來香港之前的
一夭,曾有一次印象極深刻的經驗:他到廣州中山公園去散步,見到每一個人都是那麼寧靜
和安詳,這在歐美任何大都市中都是見不到的。他到過四五個其他的新民主主義國家,他覺
得最快樂的似乎是中國人,他說這決不是對中國人客氣的恭維,他在捷克、民主德國等國家
也曾直率他說過。加勞說,這大概因為在捷克、德國這些國家,人民從前的生活程度就很
高,與英法差不多,革命後的改進不像中國那麼驚人地顯著。慕努舒金說得不錯,他一九二
一年到中國時,看到的情形與今日中國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加勞今年二月間到過北京,這次是第二次去。他說,他今年春天見到的印象大好,只怕
自己個人有偏見而看錯了,但這次有兩位朋友在一起,大家意見一致,他才相信事實的確是
這樣。

    慕努舒金先生是《勇士的奇遇》(港譯《肉陣飛龍》)《傾國傾城慾海花》、《四海一
心》等片的製片人,他談到中國電影時說,他剛到香港時發表的意見,被某些記者先生們作
了錯誤的引述,不過他們不瞭解電影的專門技術,誤解也是難怪。接著他在技術上作了分
析,他說得很但白,很誠懇,他認為中國電影在技術上有兩個缺點。第一是錄音,只做到清
晰而沒有氣氛。在《四海一心》中,共有九百五十種聲音,用以表示環境的氣息,但在一般
中國電影中,主要只聽到演員們在麥克風前講話。

    這一點我想他說得不錯。他說的第二個缺點是關於蒙太奇的,他認為中國電影對剪接不
夠注意。《勇士的奇遇》一共有一千二百五十個鏡頭,有些鏡頭只有五十厘米長,但中國電
影的鏡頭一般拖得很長。我們對他說,在藝術上,鏡頭的短促的確容易造成蒙大奇的效果,
但中國電影的主要觀眾是農民,他們極大多數是以前從來沒有看過電影的,電影手法的過分
花俏和複雜會使他們感到困難。他想了一下,認為在社會意義上,這點確是也應當考慮到
的。

    這是一次很愉快的談話,大家交換了意見,還談到將來合作的計劃,有人向石慧開玩笑
說:「怎麼他老是說夏夢,不說石慧呢?」大家都笑了,因為在法文中表示「動人、可愛」
等意思的Charmant,聲音就像在叫「夏夢」,凡位法國先生在談話中大讚中國與中國人,
所以不斷聽到「夏夢、夏夢」之聲。(金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