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絕處逢生

    呂不韋堅持要送項少龍一程,後者欲拒無從下,惟有坐上他的豪華座駕。

    車子經過已大致完成,只欠些修飾的新相國府時,呂不韋躊躇志滿地指點著道:「田獵
大典後,我會遷到這風水福地來,這是咸陽地運的穴眼,不過鄒老師卻說由於天星轉移,八
年後地氣將會移進咸陽宮去,哈!那正是儲君加冕的時刻。多麼巧!」

    項少龍對風水一竅不通,但對歷史卻有「未卜先知」的能耐,聞言呆了起來,對鄒衍的
學究天人,更是驚歎。

    呂不韋伸了個懶腰,笑道:「有八年當頭的鴻運,可給我完成很多事了!」

    項少龍不由心中佩服,呂不韋剛打了一場敗仗,眼下卻像個沒事人般,一副生意人的本
色,不怕賠本的生意,只要能從別處賺回來就行了。

    呂不韋忽然探手親切地摟著他的肩頭,微笑道:「新相府萬事俱備,只欠了位好女婿,
少龍明白我的意思吧!現在你見過娘蓉了,還不錯吧!我呂不韋最疼惜就是這寶貝女兒
了。」

    項少龍心中暗歎,這可說是最後一次與呂不韋修好的機會了。

    這以大商家出身的秦室權相,最初是因利益與他拉上關係,亦因利益而要以辣手對付
他,現在再次把他拉攏,仍是「利益」這兩個字。

    他可說是徹頭徹尾的功利主義者,只論利害關係,其他的都可以擺在一旁。

    換了別人,遭到剛才那種挫折,多少會有點意氣用事,他卻毫不計較,反立即對項少龍
示好。

    如此類推,即使成了他的女婿,又或像小盤的「親生骨肉」,在利害關係下,他亦可斷
然犧牲,呂雄正是個例子。

    項少龍直覺感到,呂不韋不但要通過小盤,把秦國變成他呂家的天下,說不定還會由自
己來過過做君主的癮兒。

    呂不韋見他沒有斷然拒絕,只是沉吟不語,還以為他意動,拍了拍他肩頭道:「少龍考
慮一下吧!下趟定要給我一個肯定的答案。無論如何,呂雄這蠢材的事不用放在心上了。」

    馬車停了下來,原來已抵達衙署正門。

    項少龍道謝後走下馬車。心裡明白,呂不韋將會於田獵時再問他一趟,若答案是「否」
的話,就會照原定計劃在田獵時對付自己了。

    回到衙署,人人對他肅然致敬,項少龍才想到今趟不但小盤立了威,自己亦在都騎軍內
立了威,以後指揮起這些出身高貴的都騎時,試問誰敢不服?

    滕翼和荊俊早回到署內,三人相見,禁不住大笑一番,暢快至極。呂雄的政治前途就此
完蛋,實比殺了他更令這滿懷野心的人更難過。

    滕翼笑罷,正容道:「今次連帶將管中邪都給害了,這小子必定心中大恨。」

    項少龍苦笑道:「有一事將會使我和他更是勢成水火,因為呂不韋剛向我重提婚事,限
我在下趟見他時答覆。」

    荊俊眨眼道:「這呂娘蓉可算美人胚子,不若把她娶過來玩玩,先報點仇也好。」

    滕翼怒喝道:「你當你三哥是甚麼人?」

    荊俊立時閉口。

    項少龍歎了一口氣道:「這事確令人頭痛,坦言拒絕的話,呂不韋可能受不了,不過亦
顧不得那麼多了。」

    滕翼待要說話時,近衛來報,嬴盈和鹿丹兒又找上門來了。

    項少龍與兩女放騎馳出城門,沿著官道奔下山坡,來到一望無際的平原處,際此仲春時
節,漫野翠綠,又有這兩位刁蠻的美女作伴,不由煩憂盡去,心懷大放。

    嬴盈興奮地來到他旁,指著地平處一座小山巒道:「那是著名的『歇馬坡』,山上有株
參天古柏,旁有清泉,我們就以那裡為目標,誰先抵達,就算誰贏了,以後見面,都要執下
屬之禮,為期三個月。」

    另一邊的鹿丹兒嬌笑道:「當然不止是比賽馬力那麼簡單,比賽者可以用任何方法,阻
止對手得勝,但可不准傷害對手或馬兒,明白了嗎?」

    項少龍愕然道:「馬兒跑得那麼快,那來餘暇對付別人呢?」

    嬴盈橫了他媚態橫生的一眼,長腿一夾馬腹,馳了開去,嬌笑像春風般吹回來道:「那
我們便不知道了!」

    鹿丹兒同時馳出。

    項少龍慣了她們的「不擇手段」,更沒有時間計較兩女「偷步」,策著疾風,箭般追
去。

    說到騎術,項少龍屬半途出家,比起王翦這種似可在馬背上吃飯睡覺的人,當然萬萬不
及。但若只比速度,憑著疾風,應該不會輸於任何人,問題是念在兩女在倒呂雄一事上幫了
個大忙,今趟好應讓她們贏回一仗,好哄兩位小姐開心。在美女前認認低威,可視為一種樂
趣。

    有了這想法後,再無爭雄鬥勝之心,作個樣子,遠遠吊著兩女的馬尾,朝目的地輕鬆馳
去。

    草原山野在蹄起蹄落間往後方退去。

    項少龍不由想起了趙雅。

    假若真能成功殺了田單為善柔報仇,回來時她應抵達咸陽了。

    經過了這麼多波折,他定要好好待她,使她下半生能過點舒適幸福的日子。

    前方兩女沒進了一片疏林裡。

    項少龍的思索又來到了琴清身上。

    感情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往往愈是克制,誘惑力便愈強大,他和琴清間的情況就是這
樣。根本不用男歡女愛,只要兩人相對時那種微妙的感覺,已有偷吃禁果的動人滋味。假設
能永不逾越那道無形的界限,這種形而上之的精神偷情,實在更是美麗。問題是若有某一剎
那忽然一發不可收拾,就糟糕透了。

    假若仍在二十一世紀,有人告訴他自己會在美色當前時苦苦克制,他絕不會相信,但現
在終於發生了,可知他的轉變是多麼厲害。

    神思飛越中,林木掩映間,人馬闖進了疏林內。

    兩女的背影在疏林深處時隱時現。

    這時代的女子出奇地早熟,或者是由於十四歲已可嫁人的關係,風氣如此,像嬴盈和鹿
丹兒才不過十五、六歲,已是盛放的鮮花,更因自少學習騎射劍術,體態健美,比之別國美
女,多添了一份矯捷輕盈的味兒,要說她們不誘人,只是捫著良心說謊話。

    但項少龍卻絕不想招惹她們。

    一來是因既無暇亦無心於攪新的男女關係,尤其是鹿丹兒,更是儲妃人選之一,若他拈
手,就是與小盤爭風了,這是他絕不肯做的事。

    這並非二十一世紀,一夕之緣後大可各散東西。特別是這些有身份地位的貴女,弄上手
必須負上責任,而他項少龍現在最怕的就是對美女負責任,只是個琴清,已使他手足無措,
不知如何善處了。

    正思索間,忽感不妥。

    眼角黑影一閃,項少龍警覺望去,一面網子似的東西迎頭罩來,撒網的人卻躲在一叢矮
樹後。

    項少龍本能地拔出血浪,一劍劈去。

    豈知網子倏地收緊,把血浪纏個結實,還往外猛扯。

    項少龍心中暗笑,儘管兩女加起上來,恐仍難敵自己的神力。

    想都不想,用力抽劍,還使了下巧勁,欲順勢把這特製的怪網割斷。

    豈知一股無可抗拒的大力狂扯而來,項少龍大惑不解時,連人帶劍給拉下馬去,跌了個
四腳朝天。

    疾風空馬馳出十多步後,停了下來,回頭奇怪地瞪著他。

    對方扯力不斷,項少龍無奈下惟有放手,任由從未脫手的配劍被人奪走。

    兩女的嬌笑聲立時由草叢後傳來。

    項少龍心中明白,對方必是借馬兒之力,以巧計奪劍,為之氣結,索性躺在草地上,看
著樹頂上的藍天白雲。

    不旋踵,兩女的如花玉容出現在上方處,俯頭往他這敗將看下來,笑得花枝亂顫,得意
洋洋。

    嬴盈雀躍道:「原來你是這般不中用,以後我們再沒有興趣理會你了。」

    項少龍感受著疲倦的脊骨,平躺地上那舒服入心的滋味,微笑道:「真不再理我嗎?那
真是求之不得了。」

    鹿丹兒把奪得的血浪插在他臉旁,不屑道:「臭美的男人,人家稀罕你嗎?真不明白紀
嫣然為何要嫁你,連佩劍都保不住。」

    嬴盈跺足嗔道:「丹兒!你還要和他說話嗎?你是否耳朵聾了,聽不到他說恨不得我們
不理睬他。走吧!以後我都不要再見到他了。」

    鹿丹兒略作猶豫時,早給氣苦了的嬴盈硬扯著去了。

    待蹄聲遠去後,疾風馳了回來,低頭察看主人。

    項少龍苦笑著坐了起來,暗忖這樣也好,怕只怕這兩個刁蠻女仍不肯放過他。

    嬴盈這麼受不了他的說笑,其實正因是稀罕和看重他,故份外下不了氣。

    就在此時,疾風露出警覺的神色,豎起了兩隻耳朵。

    完全基於戰士的直覺,項少龍一掌拍在疾風的馬股上,大喝道:`走!」

    疾風與他心意相通,放開四蹄,往前奔去。

    同一時間,項少龍撲地滾入剛才兩女藏身的矮樹叢中。

    機括聲響。

    十多支弩箭勁射入樹叢裡。

    此時項少龍已由另一邊滾了出來,橫移到一顆大樹後,順手由腰內拔出兩枚飛針。

    對方應是一直跟在他們身後,俟兩女離開,才現身施襲。

    他沒有防範之心,皆因呂不韋理該不會在這種微妙的時刻使人襲擊自己。因為若他遇襲
身亡,最大的兇嫌自是非他莫屬了。

    風聲響起,一支弩箭由左側樹後電射而來。

    項少龍猛一閃身,弩箭貼臉而過,插在身後樹上,其險至極。

    他一個翻騰,就地向箭發處滾了過去。

    樹後的蒙面敵人正要裝上第二支弩箭時,項少龍的血浪已透腹而入。

    眼角人影閃掠,項少龍連轉頭看一眼的時間也欠奉,揮手擲出飛針,兩聲慘叫,先後響
起。

    項少龍知道不可停下來,又就勢滾往一堆草叢裡,剛才立身處掠過了四支弩箭,可見敵
人的凶狠和必要置他於死地的決心。

    足音由後方響起,來犯者不會少於二十人。

    項少龍收起長劍,左右手各握著兩枚飛針,憑聲往後連珠擲出,又橫滾開去。

    一聲淒厲的慘叫由後方傳來,四枚飛針,只有一枚建功。

    敵人紛紛找尋隱起身形的戰略地點。

    直到此刻,敵人仍只是以弩箭對付他,幸好敵人對他的飛針非常顧忌,不敢強攻,否則
他早已送命。

    不過這並非辦法,敵眾我寡下,只要敵人完成包圍網,他將必死無疑。

    他唯一的優點,就是驅走了疾風,只要再翻上馬背,便有希望逃生了。

    項少龍再往前滾去,快要來到另一株大樹時,大腿火辣般劇痛,一枝弩箭擦腿而過,連
褲子帶走了大片皮肉,鮮血立時涔涔淌下。他悶哼一聲,移到樹後。

    步聲驟響。

    項少龍探頭後望,只見一個蒙面大漢,正持弩弓往他撲來,忙擲出飛針。

    那人臉門中針,仰後翻倒,弩箭射到了半空。

    三枝弩箭由樹後疾射而至,幸好他及時縮了回來。

    鮮血不受控制地狂流出來,劇痛攻心。

    項少龍知道這是關鍵性的時刻,振起求生的意志,勉力往前滾去,躲到一堆亂石之後,
頭腦一陣暈眩,知是失血過多的現象,忙拔出匕首,割下了一截衣袖,緊在腿傷處。

    敵人處傳來移動時帶動草葉的響聲。

    項少龍心中大愁,現在他的行動力因腿傷而大打折扣,更無力在偷襲者完成包圍網前,
逃出去與疾風會合。

    就在此時,他看到了前方兩樹間連接著一條絆馬索。

    項少龍心念電轉,明白了這是嬴盈和鹿丹兒兩女布下對付他的第二重機關。再環目一
掃,竟發現另外還有兩條絆馬索,把前方去路攔著。

    足音再次迫來。

    項少龍又氣又喜,暗忖幸好疾風沒有經過此處,亦知道這是目下唯一的逃生機會,精神
大振,跳了起來,往前狂奔而去,同時嘬唇發出尖銳呼喚疾風的哨聲。

    風聲勁起。

    項少龍飛身撲過絆馬索,翻滾而去。

    勁箭在頭頂呼嘯而過。

    他再彈起來時,疾風的蹄聲由遠而近。

    後方一聲呼嘯,敵人再顧不得隱起身形,扇形般狂追而來。

    項少龍在樹叢間左穿右插,把速度提至極限,引誘敵人發放弩箭。

    要知為弩弓裝上弩箭,是既費力又耗時的事,很多時還要借助腳力,所以發放了一箭
後,敵人若不想讓他溜走,就必須暫時放棄裝上弩箭,好全力追趕他。

    少了弩箭的威脅,比的就是腳力了。

    疾風此時出現在左前方百丈許外,全速奔來。

    項少龍由於腿傷的關係,走得一拐拐的,愈來愈慢,幸好不出所料,弩箭攻勢停了下
來,只餘下敵人急驟的奔跑聲。

    接著是驚呼倒地的叫響,當然是給絆馬索摔倒了。

    項少龍趁機大叫道:「敵人中伏了!快動手!」

    後方一陣混亂。

    這時疾風奔至身前,項少龍撲上馬背,打橫衝出。

    順勢回頭瞥了一眼,只見蒙面敵人翻倒了七、八個在地上,未倒下的仍有六、七人,其
中一人的身形非常眼熟,正擲出手中長劍,往疾風插來,手勁與準繩,均無懈可擊。

    項少龍揮劍橫格,同時大笑道:「旦楚將軍不愧田相手下第一猛將!」

    一夾疾風,像一片雲般飛離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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