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項少龍、滕翼和荊俊三人,經過對都騎軍的瞭解後,已開始清楚它的結構和運作的情
況,於是著手整頓改革。

    都騎軍人數在一萬之間,分作五軍,每軍二千人,全是由秦軍挑出來擅於騎射的精銳,
僅次於保護秦王禁宮的禁衛軍。大多來自王族朝臣的後代,身家清白,餉銀優厚,故此人人
都以當上都騎軍為榮。

    平時都騎軍分駐在咸陽城外四個形勢險要的衛星城堡,負責王城外的巡邏偵察等一般防
務。

    城內事務則交由都衛軍處理,職權清楚分明。

    但若有事發生,都衛統領要受都騎統領的調配,所以兩個系統裡,以都騎為正,都衛為
副。每三個月兩個系統的兵馬,便要聯合操練,好能配合無間。

    都衛統領更要每月向都騎統領報一次,再由後者直接報上秦君。

    由此可見都騎統領一職,等若城守,必由秦君親自點封、選取最信得過的負責人。

    對朱姬和小盤來說,自是沒有人比項少龍更理想了。難得是由以鹿公為首的軍方重臣提
出,以呂不韋的專橫,亦反對無效,惟有退而求其次,把管中邪安插到都衛統領這次一級的
重要位置去。

    禁衛、都騎、都衛三大系統,構成了王城防務的骨幹。

    這天早上,在王宮主殿的廣場處,進行了封任儀式。

    安谷榮升大將,負責東方函谷關、虎牢關和餚塞三關的防務,無論權力和地位均有增無
減,所以安谷並沒有失意的感覺。

    他的職務改由昌平君嬴侯和昌文君嬴越這對年輕的王族兄弟負責,分統禁衛的騎兵、戰
車部隊和步兵,統領之職一分為二,成禁騎將和禁衛將。

    任用王族貴胄出任禁軍統領,乃秦室傳統,呂不韋在這事上難以干預。

    管中邪則榮登都衛統領一職,以呂不韋另一個心腹呂雄為副手。

    都衛軍雖次於都騎軍,但卻確實負責王城的防務和治安,乃現代軍隊和警察的混合體。
秦國由於民風強悍,這個職位並不易為。

    項少龍還是首次見到管中邪。

    果如圖先所言,生得比項少龍還要高少許,樣子遠及不上乃師弟連晉的俊俏,但面相粗
獷,肩寬膊厚,腰細腿長,只是那充滿男子氣概的體型,便使人覺得他有著難以形容充滿野
性的吸引力,年紀在三十許間。

    難得他粗眉如劍,鼻高眼深,一對眸珠的精光有若電閃,舉步登台接受詔令軍符時舉止
從容,虎步龍行,縱是不滿他封任此職位的秦國軍方,亦受他的大將之風和氣勢震懾,難怪
他能在高手如雲的相府食客中脫穎而出,成為呂不韋最看得起的人之一。

    荊俊教項滕兩人注意正在觀禮的呂不韋旁邊那幾個人,道:「穿黃衣的就是那滿肚奸計
的莫傲,他後面的兩名武士,是管中邪外最厲害的魯殘和周子桓。」

    項滕聞言忙用神打量。

    這莫傲身量高頎,生就一副馬臉,帶著不健康的青白色,年紀約三十五、六,長著一撮
濃密的山羊鬚,頗為斯文秀氣,一對眼半開半闔,瞪大時精光閃閃,非常陰沉難測。

    項少龍湊到滕翼耳旁道:「若不殺此人,早晚我們要在他手上再吃大虧。」

    滕翼肯定地點頭,表示絕對同意。

    那魯殘和周子桓一高一矮,都是力士型的人物,神態冷靜,只看外表,便知是可怕的劍
手。

    田單等外國使節都不見出現,由於這乃秦人的自家事,又是關於王城的防務,自然不會
邀請外人參與。

    小盤本身乃趙國貴族,長於宮廷之內,來秦後的兩年,每天都接受當儲君的訓練,加上
他實際的年齡,要比別人知道的要長上兩歲多,故儘管在這種氣氛莊嚴,萬人仰視的場合裡
仍是揮瀟自如,從容得體,看得各大臣重將點頭稱許。

    呂不韋看著這「愛兒」更是老懷大慰,覺得沒有白費工夫。

    禮成後,群臣散去,但安谷、昌平昌文兩君、管中邪、項少龍等則須留下陪太后儲君午
宴。

    呂不韋和徐先這左右丞相,軍方的重臣鹿公、王、杜壁、蒙驁,大臣蔡澤、左監侯王
綰、右監侯賈公成都被邀作陪。

    這可說是人事調動後的迎新宴。

    午膳在內廷舉行。

    趁太后儲君回後宮更衣時,各人聚在內廷的台階下互祝聊。

    安谷扯著昌文君和昌平君這對兄弟,介紹與項少龍認識。

    這兩兄弟面貌身材都相當酷肖,只有二十來歲,方面大耳,高大威武,精明得來又不予
人狡詐的感覺。

    可能因安谷等下過工夫,兩人對項少龍都表現得相當友善。

    一番客氣話後,昌平君嬴侯道:「項大人的武功確是神乎其技,連王翦都勝不了你,事
後還對你的人品劍術推崇備至,找天有空定要請大人到寒舍好好親近,順便教訓一下我們的
刁蠻妹子,當日她賭你會輸給王翦,連看一眼的工夫都省了。」

    昌文君笑道:「記得把紀才女帶來讓我們一開眼界,不過卻雖保持最高度的機密,否則
咸陽的男人都會擁到我們府內來,擠得插針難下。」

    安谷吐舌道:「項大人要小心點嬴盈小姐,千萬不要輕敵,我便曾在她劍下差點吃了大
虧。嘿!這妮子都快十八歲了,仍不肯嫁人,累得咸陽的公子哥兒苦候得不知多麼心焦。」

    旋又壓低聲音道:「咸陽除寡婦清外,就數她最美了。」

    項少龍聞言心驚,暗忖既是如此,他就怎也不會到昌平君的府宅去,免得惹來情絲。

    在這步步心驚膽跳的時刻,又飽歷滄桑,那還有拈花惹草的獵艷情懷?

    正敷衍著時,呂不韋領著管中邪,往他們走來,隔遠呵呵笑道:「中邪!讓我來給你引
見諸位同僚兄弟!」

    安谷等三人閃過不屑神色後,才施禮相見。

    呂不韋正式把管中邪引介諸人,後者臉帶親切笑容,得體地應對著,只是望向項少龍時
精芒一閃,露出殺機。

    項少龍被他出奇厲害的眼神看得心中懍然,亦覺荒謬。

    兩人事實上在暗中交過了手,這刻卻要擺出欣然初遇的模樣。

    呂不韋對項少龍神態如昔,道:「找天讓本相把各位全請到舍下來,好好喝酒聊,新近
燕人送來一批歌姬,都是不可多得的精品,且仍屬處子之身,若看得上眼,挑兩個回去,來
聽她們彈琴歌舞,亦是一樂。」

    美女怎會嫌多,昌平君兩兄弟立時給打動色心,連忙道謝。

    反是安谷立場堅定,推辭道:「呂相好意,末將心領了,後天末將便要出發往東疆
去。」

    管中邪插入道:「那就趁今晚安將軍仍在咸陽,大家歡聚一下,順便可為安將軍餞
行。」

    只聽他能在這種情況下發話,可知他在呂不韋前的身份地位。

    安谷推無可推,惟有答應了。

    呂不韋望向項少龍道:「少龍你定要參與,就當作那晚不辭而別的懲罰好了。」

    項少龍無奈下只好點頭應諾。

    趁管中邪和昌平君等攀交情時,呂不韋把項少龍扯到一旁,低聲道:「近日謠傳我和你
之間暗裡不和,你知否有這種事?」

    項少龍心中暗罵,表面卻裝出驚奇的表情道:「竟有此事,我倒沒有聽到。」

    呂不韋皺眉道:「少龍不用瞞我,自出使回來後,我覺得少龍對我的態度不同了。事後
詳細盤問蒙武兄弟,才知你誤會了呂雄與陽泉君暗通消息,害得倩公主慘死,實情卻完全是
另一回事。出賣你的是呂雄的副將屈斗祁,所以他才會畏罪潛逃,不敢回來咸陽。」

    項少龍心中叫妙,他本以為烏廷威來不及把這紀嫣然想出來的假消息傳達予呂不韋,誰
知這小子邀功心切,轉眼完成了任務。

    卻又知如此容易表示相信,反會使呂不韋起疑,仍沉著臉道:「呂相請恕我直腸直肚,
先王駕崩那晚,有人收買我的家將,把我誆出城外伏擊,幸好我發覺得早,才沒上當,不知
呂相知否有此一事?」

    呂不韋正容道:「那叛徒拿了下來沒有?」

    烏廷威之死,乃烏家的秘密,對外只宣稱把他派到外地辦事,所以項少龍胡扯道:「就
是他說是受相府的人指使,我們於是把他當場處決,其後幾經辛苦,才溜回牧場。」

    呂不韋「誠懇」地道:「難怪少龍誤會我了。你是我的心腹親信,我怎會做出如此損人
損己的事。這事交由我去調查,我想定是與杜壁有關,他一心擁立成蟲喬,必是借此事來破
壞太后、太子和你我間的關係。」

    項少龍立知他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杜壁和成蟲喬,看來自己可暫時與他相安無事,不過
亦難說得很,裝作恍然道:「我倒沒把事情想得那麼遠。」

    此時鐘聲響起,入席的時間到了。

    呂不韋匆匆道:「現在雨過天青,誤會冰釋。少龍你好好與中邪理好王城防務,勿要辜
負了我對你的期望。」

    項少龍表面唯唯諾諾,心內卻把他祖宗十八代全罵遍了。

    午宴的氣氛大致融洽。

    那管中邪不但說話得體,恰如其分,最厲害處是捧托起人來時不露絲毫痕,是那種你可
在背後罵他,但臉對臉傾談時令你永不會沉悶生厭的人。

    鹿公等亦覺得這人不錯,只是錯跟了呂不韋。

    朱姬表現出她老到的應對手腕,對群臣關懷備致,使人如沐春風,與呂不韋、蔡澤三人
一唱一和,使得宴會生色不少。

    這時項少龍逐漸看出左監侯王綰和右監侯賈公成都傾向呂不韋,成為他那一黨的人。

    當然,這只是當呂不韋得勢時的情況,若呂不韋倒下,這些大臣可能只會心中高興。

    蒙驁雖然吃了敗仗,但卻是由他和王一手打下了三川、太原、上黨三郡,使秦人的國土
往東方大幅擴展,建立了東進的基地,立了大功。所以在軍方吐氣揚眉,一手提拔他的呂不
韋地位當然更為穩固。

    至於敗給信陵軍所率的五國聯軍,那可說是非戰之罪,換了任何人去,都非吃敗仗不
可。

    秦國三虎將裡,王在呂不韋的悉心籠絡下,與他關係大有改善,對項少龍的態度,反沒
有鹿公與徐先般友善親切。

    只有杜壁不時與呂不韋唇槍舌劍,擺出壁壘分明的格局,對儲君太后亦不賣賬。可是由
於他乃軍方重臣,呂不韋一時間莫奈他何。

    這時蔡澤侃侃而論道:「自呂相主政後,令我大秦驟增三郡,除原本的巴、蜀、漢中、
上、北地、河東、隴西、南、黔中、南陽十郡外,又多了三川、太原、上黨共十三郡,這是
我大秦前所未有的盛況,全國人口達一千二百萬之眾,帶甲之士百餘萬,車千乘,騎萬計。
東方諸國,則勢力日蹙,強弱之勢,不言可知。」

    這番話當然是力捧呂不韋。

    呂不韋聽得眉花眼笑,表面謙讓,把功勞歸於先王和眼前的小盤,但心實喜之。

    其他人啞口無言,蓋這確是不移的事實。

    大將軍杜壁眉頭一皺,朝與朱姬同居上座的小盤道:「我大秦聲勢如日中天,不知儲君
有何大計呢?」

    此言一出,人人都皺起眉頭。

    問題非關他只是個十三歲許的孩子。

    要知身為儲君者,自幼有專人教導經國之略,但問題是小盤「長於平常百姓之家」,來
咸陽不及兩年,便登上王座,憑這樣的「資歷」,那能給出甚麼令人滿意的答案呢?

    而杜壁是擺明看不起他,蓄意為難。

    出乎眾人料外,小盤微微一笑,以他還未脫童稚語調的聲音從容道:「若論聲威之盛,
莫有過於我大秦先君穆公,其不能一統天下者,皆因周德未衰,諸侯仍眾。但自孝公以還,
眾國相兼,而我大秦卻因而得到休養生息,日漸強大,此是彼弱我自強之勢。故現今乃萬世
一時之機,假若任東方諸國汰弱留強,又或相聚約從,縱使黃帝復生,也休想能兼併六
國。」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想不到這小小孩兒,竟如此有見地。

    只有項少龍知道這是來自李斯的見地,但小盤能加以消化,再靈活說出來,實在非常難
得。

    杜壁啞口無言,呆看著這尚未加冕的秦國君主。

    就是這番話,奠定了小盤在臣將心中的地位。

    呂不韋呵呵笑道:「儲君高見,也不枉老臣編寫《呂氏春秋》的苦心,但致勝之道,仍
在自強不息,以仁義治國,不可一時或忘。」

    他不但把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還擺出慈父訓子的姿態,教眾人都眉頭大皺。

    朱姬嬌笑道:「政兒仍是年幼,還得靠呂相和各位卿家多加匡助。」

    這麼一說,其他人自然更沒有話說。

    呂不韋又道:「新近敝府得一舍人,乃來自韓國的鄭國,此人精通河渠之務,提出若能
開鑿一條溝通涇水和洛水的大渠,可多辟良田達百萬頃,此事對我國大大有利,請太后和儲
君能准不韋所請。」

    只此一項,便可知呂不韋如何專橫。

    開鑿這樣長達百里的大渠,沒有十來年工夫,休想完工。其中自是牽涉到整個秦國的人
力物力。

    由於此事由呂不韋主理,如若批准,等若把秦國的物資人力全交由呂不韋調度,當然使
他權力更增。

    如此重大的事,該當在早朝時提出,供群臣研究,他卻在此刻輕描淡寫說出來,蔡澤、
王綰、賈公成三位大臣又擺明支持他,顯是早有預謀。

    朱姬欣然道:「呂相認為對我大秦有利的事,絕錯不了。諸位卿家有何意見?」

    蔡澤等立即附和。

    徐先尚未有機會說話,朱姬宣佈道:「這事就交由呂相主持,擬好計劃後,遞上王兒審
閱,若沒有問題,立即動工。」

    就幾句話,呂不韋手上的權力立時激增數倍。

    項少龍這時心中只想到莫傲,這麼兵不血刃的奪權妙計,這諸葛亮式的人物的壞腦袋才
想得出來。

    一天不殺此人,休想能鬥垮呂不韋。

    而在朱姬和呂不韋互唱對台的場合,不用說其他臣子,連小盤都沒有說話的餘地。

    唯一可破去這太后權相合成的堅強陣營,就是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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