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識破奸謀

    眾人策騎往城門馳去時,天際微微亮了起來。

    項少龍在轉上出城的驛道時,忽地勒馬叫停。

    滕翼、荊俊、十八鐵衛和那報訊的烏傑,與一眾精兵團團員,慌忙隨他停下來。

    晨早的寒風吹得各人衣衫飛揚。

    長道上空寂無人,一片肅殺淒涼的氣氛。

    風吹葉落裡,驛道旁兩排延綿無盡的楓樹,沙沙作響。

    項少龍苦笑道:「我怎都要接了嫣然,才可放心離去。」

    滕翼一呆皺眉道:「她在寡婦清處,安全上應該沒有問題吧。」

    項少龍道:「我明白這點,但心中總像梗著一根刺,唉!對不起。」

    滕翼與荊俊對望一眼,都泛起無奈的表情,回牧場乃急不容緩的一回事,怎容得起這時
間上的延誤。

    那烏傑焦急道:「項爺!不若另派人去接夫人吧!」

    項少龍和滕翼交換了個眼色,同時心生寒意,都想起了當日出使魏國,臨時改道時呂雄
的反應。

    精兵團的團員均受過訓練,受著最嚴格的紀律約束,上頭說話時,並沒有他們插嘴的余
地。為何這烏傑膽子忽然大起來?難道還怕他們不知道形勢的緊迫嗎?

    項少龍既生疑心,誆他道:「就由烏傑你和荊爺去接夫人好嗎?」

    烏傑愕然道:「這怎麼成哩!我還要給項爺和滕爺引路,噢!」

    烏言著和烏舒兩人,在滕翼的手勢下,由後催騎而上,左右兩把長劍,抵在烏傑脅下
處。

    項少龍雙目寒芒閃動,冷笑道:「烏傑你知否是甚麼地方出錯,洩露了你的奸計。」

    烏傑色變道:「我沒有啊!我不是奸細!」話出口,才知漏了嘴。

    要知項少龍在烏家的子弟兵中,地位之高,有若神明。這烏傑在他面前,由於有這心理
的弱點,自是進退失據。

    荊俊勃然大怒,喝道:「拖他下馬!」

    「砰!」

    烏舒飛起一腳,烏傑立即跌下馬背,尚未站起來,給跳下馬去的滕翼扯著頭髮抽了起
來,在他小腹結結實實打了一拳。

    烏傑痛得整個人抽搐著彎了起身體,又給另兩名鐵衛夾著兩臂,硬迫他站著。

    荊俊早到了他身前,拔出匕首,架在他咽喉處,寒聲道:「只要有一句謊話,這匕首會
割破你的喉嚨。但我將很有分寸,沒有十來天,你都不會死去。」

    烏傑現出魂飛魄散的神色,崩潰下來,嗚咽著道:「是少爺迫我這般做的,唉!是我不
好!當他的侍從時,欠了他很多錢。」

    各人心中恍然,暗呼幸運,若非項少龍忽然要去接紀嫣然一起離城,今趟真是死尚都不
知是甚麼一回事。

    這條毒計都不可謂不絕了。

    項少龍心中燃起希望,沉聲道:「大老爺是否真的死了?」

    烏傑搖頭道:「那只是騙你的。牧場甚麼事都沒有發生,少爺要對付的只是你們三位大
爺,否則我怎也不肯做。呀!」

    腰脅處中了烏舒重重一下膝撞。

    項少龍心情轉佳,道:「這傢伙就交給二哥問話,我和小俊到琴府去,接了嫣然後再作
打算好了。」

    約了會面的地點後,與荊俊策騎往琴清的府第馳去,這時才有機會抹去一額的冷汗。

    往琴府去時,項少龍有著再世為人的感覺。

    假若呂不韋所有這些陰謀奸計,均是出於呂不韋府裡那叫莫傲的腦袋,那這人實在是他
所遇過的人中,智計最高的人,且最擅長以有心算無心的手段。

    此計真若成功,項少龍只能比莊襄王多活兩天。

    這是條連環緊扣的毒計。

    首先,呂不韋見在紅松林害不死他項少龍,轉而向烏廷威這一向沉迷酒色的人下手,由
毒通過一個青樓名妓,加上相府的威勢,再利用他嫉恨不滿項少龍的心態,把他籠絡過去。

    當烏廷威以邀功的心態,把烏族準備撤走的事,洩露了給呂不韋後,這大奸人遂立下決
心,要把他項少龍除去。

    毒殺莊襄王一事,可能是他早定下了的計劃,唯一的條件是要待自己站穩陣腳後,才付
諸實行。

    於是呂不韋借宴會之名,把他引來咸陽。莊襄王橫死後,詐他出城,在路上置他於死
地。

    際此新舊國君交替的時刻,秦國上下因莊襄王之死亂作一團,兼之他項少龍又是仇家遍
及六國的人,誰會有閒情理會並追究這件事?

    這個謊稱烏應元去世,牧場形勢大亂,鬥爭一觸即發的奸謀,並非全無破綻。

    項少龍和滕翼便從烏傑的話中,覺得陶方厲害得異乎尋常。可是莊襄王剛被害死了,成
驚弓之鳥的他們,對呂不韋多害死個烏應元,絕不會感到奇怪。

    而事實上烏廷威雖然不肖,但針對的只是項少龍,並非喪盡天良至弒父的程度。

    可是加上有形可疑的人似是要到烏府偷襲,使他們根本無暇多想,只好匆匆趕返牧場,
這樣就正好掉進了呂不韋精心設置下的陷阱裡了。

    若非項少龍放心不下讓紀嫣然獨自留在咸陽,真是死了都不知是甚麼一回事。

    項少龍長長吁出一口氣,振起雄心,加鞭驅馬,和荊俊奔過清晨的咸陽大道,朝在望的
琴清府奔去。

    琴清一身素白的孝服,在主廳接見兩人。

    不施脂粉的顏容,更是清麗秀逸之氣迫人而來,教人不敢正視,又忍不住想飽餐秀色。

    荊俊看呆了眼,連侍女奉上的香茗,都捧在手上忘了去呷上兩口。

    琴清神態平靜地道:「項太傅這麼早大駕光臨,是否有甚麼急事呢?」

    項少龍聽出她不悅之意,歉然道:「也不是甚麼緊要的事,只是想把嫣然接回牧場吧
了!」

    話完後,自己都覺得理由牽強。本說好讓紀嫣然在這裡小住一段日子,現在不到三天,
卻來把她接走,還是如此匆忙冒昧,選的是人家尚未起榻的時間,實於禮不合。

    琴清先吩咐下人去通知紀嫣然,然後蹙起秀長的黛眉,沉吟起來。

    項少龍呷了一口熱茶,溜目四顧。

    大廳的佈置簡潔清逸,不含半絲俗氣,恰如其份地反映出女主人高雅的氣質和品味。

    琴清淡淡道:「項太傅忽然改變主意,是否欠了琴清一個合乎情理的解釋呢?」

    項少龍大感頭痛,無言以對。

    騙她吧!又不願意這麼做。

    琴清輕歎道:「不用為難了。至少你不會像其他人般,說出口不對心的話,只是大王新
喪,項太傅這樣不顧而去,會惹起很多閒言閒語呢。」

    項少龍苦笑道:「我打個轉便會回來,唉!這世上有很多事都使人身不由己的。」

    琴清低頭把「身不由己」念了幾遍,忽然輕輕道:「項太傅有否覺得大王的駕崩,來得
太突然呢?」

    項少龍心中一檁,知她對莊襄王之死起了疑心。暗忖絕不可堅定她這想法,否則她遲早
會給呂不韋害死,忙道:「對這事御醫會更清楚。」

    琴清驀地仰起俏臉,美目深注地凝望著他,冷冷道:「琴清只是想知道太傅的想法。」

    項少龍還是首次與這絕代美女毫無避忌地直接對望,強忍著避開目光那種心中有鬼的自
然反應,歎道:「我的腦袋亂成一團,根本沒有想過這方面的問題。」

    琴清的目光緊攫著他,仍是以那種冰冷的語調道:「那項太傅究竟在大王耳旁說了句甚
麼話,使大王聽完後可放心地瞑目辭世呢?當時只有政太子一人聽到,但他卻不肯告訴我和
姬後。」

    項少龍立時手足冰冷,知道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說那句話本身並沒有錯,問題是事後他並沒有和小盤對口供。

    假若被人問起時,他和小盤分別說出不同的搪塞之詞,便會揭露出他們兩人裡,至少有
一個人在說謊。

    當時他只顧忌著呂不韋,所以背著他來說。卻忘了在榻子另一邊的朱姬、秀麗夫人和一
眾妃嬪宮娥,這事最終可能會傳入呂不韋耳內去。

    幸好給琴清提醒,這事或可透過李斯作出補救。

    琴清見他臉色數變,正要追問時,紀嫣然來了。

    項少龍忙站起身來,歎了一口氣道:「琴太傅一向生活安寧,與世無爭,項某實不願看
到太傅受俗世事務的沾染。」

    領著紀嫣然告辭離去。

    琴清望著項少龍的眼神生出了複雜難明的變化。直至送他們離開,除了和紀嫣然互約後
會之期時說了幾句話外,再不置一辭。可是項少龍反感到她開始有點瞭解自己了。

    到與滕翼會合後,紀嫣然知悉了事情的始末。

    那叛徒烏傑仍騎在馬上,雙腳被幼索穿過馬腹縛著,除非是有心人,否則應看不出異樣
之處。

    眾人策騎出城,往牧場奔去。

    到了一處密林內,才停了下來。

    荊俊把烏傑縛在一棵樹上,遣出十八鐵衛佈防把風。

    滕翼神情凝重道:「今次伏擊我們的行動,由呂不韋麾下第一高手管中邪親自主持,雖
只有一百五十人上下,但無不是相府家將裡出類拔萃的劍手。圖管家竟對此一無所知,可見
相府的實權,已逐漸轉移到以莫傲和管中邪這一文一武的兩個人手上去。」

    項少龍道:「他們準備在甚麼地方偷襲我們呢?」

    滕翼指著不遠處的梅花峽道:「選的當然是無處可逃的絕地,憑我們現在的實力,與他
們硬碰,無疑是以卵擊石。最頭痛是呂不韋已由烏傑口中探知了我們的情況。」

    項少龍心中暗歎,呂不韋早便看穿了烏廷威是他們的一個可擊破的缺口,可憐他們還懵
然不知,以至乎處處落在下風。

    紀嫣然淡淡道:「對於我們真正的實力,舅爺和烏傑仍是所知有限,我們不用那麼擔心
好嗎?」

    項少龍暗叫僥倖,在組織烏家這支五千人的子弟兵時,他把二十一世紀軍方的保密方
法,用到其中。除了他們這幾個最高的領導人外,子弟兵只知聽命行事。對人數、實力、裝
備、武器的情況,知的只是自己置身處的冰山一角,且為了掩人耳目,烏家子弟兵平時都嚴
禁談論有關訓練方面的任何事情。所以縱使像烏傑這種核心分子,所知仍屬有限。

    滕翼點頭道:「幸好我們早有預防,但呂不韋將會因此更顧忌我們,此乃是必然之事。
哼!現在我們該怎辦呢?」

    紀嫣然道:「大舅爺現在何處?」

    滕翼答道:「當然是回到了牧場去,等候好消息,亦使人不會懷疑他。至於烏傑,管中
邪自會殺人滅口。」

    紀嫣然道:「那就好辦了,我們立即繞道回牧場,迫烏傑和大舅對質,弄清楚烏家除大
舅外,還有沒有人參與這件事,解決了內奸的問題後,再與呂不韋周旋到底。大不了只是一
死吧!倩公主她們的血仇勢不能就此罷休。」

    項少龍心中苦笑,呂不韋至少還可風光八年,自己往後的遭遇則茫不可知,這段日子真
是難捱。

    點頭道:「就讓管中邪再多活一會,我們回牧場去吧!」

    一直沒作聲的荊俊發出暗號,召回十八鐵衛,押著烏傑,由密林繞往左方的山路,往牧
場馳去。

    由於路途繞遠了,到晚上時,離牧場仍有二十多里的途程。

    眾人待要營時,項少龍道:「且慢!圖先既說得管中邪如此智勇兼備,我們出城的時間
又延誤了整個時辰,他不會不生疑心,只要派出探子,不難發覺我們已經改道而行。小心駕
得萬年船,我們就算高估了他,總比吃虧好多了。」

    荊俊興奮地道:「若他摸黑來襲,定要教他們栽個大觔斗。」

    項少龍微笑道:「我正有此意。」

    營地在一條小河之旁。

    五個營帳,圍著中間燃燒著闇弱的篝火,四周用樹幹和草葉了十多個假人,扮作守夜
的,似模似樣。

    他們則藏身在五百步外一座小丘的密林裡,弓矢都準備在手,好給來犯者一點教訓。

    豈知直等到殘月升上中天,仍是毫無動靜。

    他們昨夜已沒有闔過眼,今天又趕了整日路,連項少龍和滕翼這麼強壯的人,都支撐不
來,頻打呵欠。

    紀嫣然道:「不若我們分批睡覺,否則人都要累死了。」

    項少龍醒來時,發覺紀嫣然仍在懷內酣然沉睡,晨光熹微中,雀鳥鳴叫,充滿初春的氣
象。

    他感到心中一片寧洽,細審著紀嫣然有若靈山秀嶺的輪廓。

    在這空氣清新、遠離咸陽的山頭處,陽光由地平處透林灑在紀嫣然動人的身體上,使他
這幾天來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和情緒上的沉重負擔,暫且解放出來,靈台一片澄明空澈,全
無半絲雜念。

    就像立地成佛的頓悟般,他猛然醒覺到,與呂不韋交手至今,一直處在下風的原因,固
因呂不韋是以有心算無心,更主要是他有著在未來八年間絕奈何不了他的宿命感覺。

    若他仍是如此被動,始終會飲恨收場。

    他或不能在這八年內幹掉呂不韋,但歷史正指出呂不韋亦奈何不了小盤、李斯、王翦等
人。

    換言之,他怎也不會連累了這三個人。

    既是如此,何不盡量借助他們的力量,與呂不韋大幹一場,再沒有任何顧忌。莊襄王的
遇害,說明了沒有人能改變命運。

    就算他項少龍完蛋了,小盤上二十一歲登基後,當會為他討回公道。

    想到這裡,整個人輕鬆起來。

    滕翼的聲音在後方響起道:「三弟醒來了!」

    項少龍試著把紀嫣然移開。

    這美女嬌吟一聲,醒轉過來,不好意思地由項少龍懷裡爬了起來,坐在一旁睡眼惺忪
道:「管中邪沒有來嗎?」

    她那慵懶的動人姿態,看得兩個男人同時發怔。

    紀嫣然橫了他們一眼,微嗔道:「我要到小河去梳洗了!」

    正要舉步,項少龍喝止了她,道:「說不定管中邪高明至看穿這是個陷阱,兼之營地設
在河旁,易於逃走,假若我是他,說不定會繞往前方設伏,又或仍守在營地旁等候天明。嫣
然這麼貿然前去,正好落進敵人圈套裡。」

    滕翼來到他旁,打量了他兩眼,訝然道:「三弟像整個人渙然不同了,自出使不成回來
後,我還是首次見到你這充滿生機、鬥志和信心的樣子。」

    紀嫣然欣然道:「二哥說得不錯,這才是令嫣然傾心的英雄豪傑。」

    項少龍心知肚明,知是因為剛才忽然間解開了心中的死結,才振起了壯志豪情。把荊俊
和十八鐵衛召來,告訴了自己的想法。

    荊俊點頭道:「這個容易,我們荊族獵人,最擅長山野追躡之術,只要管中邪方面有人
到過附近,就算現在繞到另一方去,亦瞞我們不過。」

    一聲令下,十八鐵衛裡那六名荊氏好手,隨他去了。

    項少龍和滕翼又把那烏傑盤問一番,問清楚了烏廷威誆他入局的細節,果然有毒牽涉在
內。

    到弄好早點後,兩人與紀嫣然到了小丘斜坡處,欣賞著河道流過山野的美景,共晉早。

    滕翼吁出一口氣道:「情況還未太壞,聽烏傑之言,應只有烏廷威一個人投靠了呂不
韋。」

    紀嫣然歎道:「他終是廷芳的親兄長,可以拿他怎辦呢?」

    項少龍冷然道:「這沒有甚麼人情可言的了,就算不幹掉他,至少要押他到塞外去,由
大哥把他關起來,永不許他再踏足秦境。」

    滕翼欣然道:「二弟終於回復了邯鄲時扮董馬癡的豪氣了。」

    這時荊俊等匆匆趕了回來,佩服得五體投地道:「三哥真是料事如神,我們在離營地兩
里許處,找到馬兒吃過的草屑和糞便,跟著痕追過去,敵人應是朝牧場北的馳馬坡去了。」

    滕翼愕然道:「他倒懂揀地方,那是到牧場必經之路,除非我們回頭改採另一路線,否
則就要攀山越嶺了。」

    項少龍凝望著下方的小河,斷然道:「他應留下了監視我們的人,在這等荒野中,他做
甚麼都不必有任何顧忌,或者只是他留下的人,已有足夠力量對付我們了。」

    紀嫣然道:「這管中邪既是這麼高明,當會如項郎所說的留有殺著,不怕我們掉頭溜
走。」

    荊俊又表現出他天不怕地不怕、初生之犢的性格,奮然道:「若他們分作了兩組,意圖
前後夾擊我們,那我們就可將計就計,把他們分別擊破了。」

    滕翼道:「你真是少不更事,只懂好勇鬥狠,若被敵人纏著,我們如何脫身呢?」

    荊俊啞口無言。

    項少龍仰身躺了下來,望著上方樹梢末處的藍天白雲,悠然道:「讓我們先好好睡一
覺,當敵人摸不清我們是否於昨夜早離開了時,便是我們回家的好時刻了。」

    眾人均愕然望著他,不知他究竟有何脫身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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