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戰地逃龍

    項少龍剛衝散了一股敵人後,身旁慘叫傳來,他駭然望去,見到周良翻身墮馬,給一支
長矛戳穿了盔甲,從背心入透胸出,可見敵人擲矛者的力道如何狂猛。

    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叫,要勒馬殺回去時,卻給左右隨從死命扯著他馬韁,拉他逃
走。

    一名敵將率著大隊人馬由後趕至,人喝道:「項少龍哪裡走!」

    項少龍環目一掃,只見身旁的親衛,已減至不足百人,而四周林木則全是火炬的光芒,
也不知有多少敵人殺至。

    現在既給敵人躡上了,為勢更難倖免。正要在死前提刀回去為周良報仇時,一聲厲嘯,
鷹王由天空疾衝而下,撲在那趟將臉上,鋒利的鷹喙住那趙將的眼睛狂啄。

    那趙將發出使人驚心動魄的慘嘶,棄下待要擲出的一枝長矛,伸手抓著鷹王,人鳥同時
墮下馬來。

    追兵因主將慘遭厄運,登時亂成一團。

    項少龍知道那趙將和鷹王都完了。頓覺機不可失,策馬狂竄。

    才奔出七、八丈,數十名趙兵左右穿出,舉著明晃晃的長矛,厲喝連聲,往他們的坐騎
狂刺。

    左右親衛紛紛倒地,成了敵人屠殺的目標。

    疾風在此時表現出它的不凡能耐,竟能倏地加速,衝出重圍,忽然間,項少龍發覺自己
竟成了孤零零一個人。

    項少龍熱血沸騰,湧起滿胸殺機,朝著左方衝來的十多名趙國騎兵奮力殺去。

    幸好在這林木處處的地方,不利箭矢攻擊,否則不用交手他項少龍便早給射倒了。

    四周喊殺連天,慘烈之極。

    項少龍由一叢大樹後策騎疾衝入敵陣中,揮刀朝敵將猛劈。

    他的目標是對方持火炬照耀走在前頭的敵人,百戰刀斜劈在對方肩上,那人立時鮮血飛
濺,倒下馬去。

    火炬落到草地處,立時熊熊燃燒起來。

    敵人驚呼聲中,項少龍刀勢加疾,衝入敵陣之內,揮刀砍削。

    敵人忙運劍格擋,豈知百戰刀過處,長劍立即斷成兩截,寒芒透體,趙將翻身倒斃。項
少龍衝散了敵人,自然而然朝火光最弱處衝殺過去。

    此時敵人已佔了壓倒性的上風,四周雖仍有零星的廝鬥,但已不能再改變當前的形勢。

    項少龍泛起勢窮力竭的感覺。

    目睹周良和許多手下的慘死,他生出了不想獨活的念頭,猛一咬牙,抽過馬頭,反朝殺
聲最激烈處奔去,不片刻衝出了樹林,到了林外曠野處。

    疏落的林木間,一隊數百人的秦兵,正在前方被以千計的敵人圍攻下,捨命死戰。

    項少龍怒憤填膺,殺機大盛,決心豁了出去,見人便斬,氣勢陡盛,遇上他的敵人一時
間只有捱刀送命的分兒。

    秦軍見主帥來了,人人士氣大增,竟隨他一鼓作氣,突破了敵人的圍困,朝著一處山丘
奔去。

    後方殺聲大作中,前面小丘倏地亮起了以百計的火把。

    只見無數趙兵蜂擁山丘頂殺奔下來,人人持著遠距離格鬥的兵器,正是項少龍們這種騎
兵的致命剋星。

    項少龍心中暗歎,知道李牧算無遺策,早在林中設下重重圍堵,務要一舉把自己擒殺。

    這時誰都知到大勢已去,不用他發令,大半人住兩旁四散逃去。

    項少龍阻止不及,卻心知敵人正是蓄意迫己方往南旁逃走。

    忽然間,他清楚知道只要能衝上山頂,便有逃進群山中脫身的生機。

    此時他身邊只剩下了五十多人,立即狂喝道:「要逃命的就隨我來!」

    反手將寶刀插回背上,拉出腰間飛針,夾馬衝前,兩手連環擲出。

    敵人紛紛中針倒地。

    危亂間,項少龍至少擲出了近百口飛針,到兩臂疲麻,飛針已擲完。

    後方伏滿死屍,令人不忍卒睹。

    他身邊只剩下了十多人,不過已成功登上了丘頂。

    數百名敵兵如狼似虎的向著他們狂攻不捨。

    項少龍再拔出百戰寶刀。

    這時他身上已有大小十多個傷口一起淌血,但他卻感不到任何痛楚。

    寶刀揮出,慘叫起處,右邊敵人屍橫就地。

    項少龍看也不看,拖刀後劈,又把另一個由後側攻來的敵人砍死。

    前方一人徒步持矛,直刺疾風的頸項。


    項少龍無奈下,脫手擲出寶刀,穿過那人胸膛,把他釘到地上。

    驀地肩胛處傳來錐心劇痛,也不知給甚麼東西刺中。

    項少龍痛得伏倒馬背時,護衛拚死衝殺過來,把他掩護著。

    項少龍心叫完了。

    在這剎那間,他想起了遠在咸陽的嬌妻愛婢,也想起妮夫人、趙雅、趙倩等無數人和
事。

    就在這生死關頭,他感到疾風左衝右突,不斷加速奔馳。

    喊殺聲逐漸被拋在後方遠處。

    四周儘是茫茫的黑暗。

    他死命摟著疾風的馬頸,感到人馬的血肉合成了一體,意識逐漸模糊,終於失去了知
覺。

    意識逐漸回到腦海裡,驟然醒了過來,只覺渾身疼痛欲裂,口渴得要命。

    不由呻吟一聲,睜開眼來。

    碧空中一輪秋陽,掛在中天處。

    一時間,項少龍不但不知身在何地,更不清楚曾發生了甚麼事。

    勉力坐了起來,駭然見到疾風倒臥在丈許達處,頭頸不自然扭曲著,口鼻間滿是凝結了
的口涎污物。

    項少龍渾身劇震,終記起了昨晚昏迷前發生的事。

    疾風背負他逃離戰場,為了救他的命而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自紀嫣然贈馬後,他和疾風在一起的時間,比之和任何一個心愛的女子相聚的時間還要
多。

    它對自己的忠誠,從沒有一刻改變或減少過。

    項少龍再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摟著疾風的屍體留下了英雄的熱淚!

    他敗了。

    敗給了當代的不世名將李牧。

    那並非因他的失著,而是李牧太高明了。

    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成功把李牧拖著,不讓他在滕荊兩人率領的大軍返只中牟前給追
上,否則他們這支佯攻邯鄲的軍隊將會全軍覆沒。

    幸好今趟主事的是成熟穩重、經得起風浪的滕翼。

    若換了是荊俊,必回師援救,那就等若送死了。

    自己今次能逃出生天,亦只可說是個奇跡。

    可以想見李牧必發散了人馬來搜尋他的蹤影。

    想到這裡,項少龍湧起了強烈的求生慾望,先檢視自己的傷勢,不禁感謝清叔為他打
制,琴清為他縫綴的護體甲冑,雖中了數箭,又多次被兵刃擊中,但只有三處破開缺口,傷
及皮肉,其中又以在後肩胛的傷口最深。其他傷口都在手足處,乃皮外之傷,並不影響行
動。

    他由疾風屍身處解下革囊,取出裡面的衣物,再忍著痛把身上的革胄武服連著凝成硬塊
的血肉脫下,扯破衣服把傷處包紮妥當,換上日常著的武士服,又綁上攀爬的腰索,心情才
好了一點。

    喝乾了疾風所攜帶的水壺內清泉後,他取下插在馬鞍間的後備寶刃「血浪」,想起此乃
李牧送贈的名劍,不由又生一番感觸。

    此峙天已黑齊,他本想費點力氣安葬疾風,至少拿些泥土把它蓋著,但遠方不知何處隨
風傳來馬蹄之音,只好恭恭敬敬向疾風躬身致意,才帶著神傷魂斷的悲哀心情,踏上逃亡之
路。

    對在山野疾行他早駕輕就熟,起初每登上高處,都看到追捕者的火把光芒。

    它們像是催命符般緊纏著他,使他無法辨認往中牟的方向。

    到天明時,他雖暫時撇下了追兵,但已迷失了路途,只僅朝山勢險峻處奔去。

    當他在一處坡頂的密林中坐下來休息時,全身骨頭像要散開似的,不但心內一片混亂,
肉體更是疲憊不堪。

    身上多處傷口滲出血水,疼痛難耐,那種虎落平陽的感覺,確使人意志消沉。

    若非他受過特種部隊的嚴格訓練,這刻就要撐不下去。

    但他卻知這刻是逃亡的最重要關頭。

    由於敵人很容易發現疾風倒斃之處,所以必會趁他徙步走得不會多遠的這段時間全力搜
尋他,假若他在此刻睡了過去,醒來時恐已落入敵人手上。

    項少龍咬緊牙關,提起精神,待恢復了一點氣力後,便依墨子心法斂神靜養。

    不一會他整個人寧靜下來,身體放鬆,藉以迅速回復精力,如此大約半個時辰後,他便
跳了起來,以絕強的意志驅策疲倦的心身,繼續逃亡。

    他專揀人獸難越的崇山峻嶺以索鉤攀爬翻越,這一著必大大出乎敵人料外,否則若取的
是平原莽野,怎快得過馬兒的四條健腿。

    到入黑後,他在一道瀑布旁躺了下來,全身疼痛,連指頭都欠了移動的能耐。

    不片刻沉沉睡去,醒來時已是晨光熹微的時問。

    耳際首先傳來瀑布飛瀉的「轟隆」聲,其中夾雜著蟬嗚鳥唱,四週一片寧謐。項少龍睜
眼坐了起來,只見左方瀑布由高崖上奔瀉如銀,旁邊的水潭受瀑布衝擊,白浪翻滾如雪,由
此而下上崖壁陡然而降,再傾瀉而下,迴旋激濺,壯觀巽常。

    再環目四顧,群山環伺,奇巖異石,數之不盡,野樹盤恨錯節,奇異*慍霾磺睢*


    項少龍不禁嘖嘖稱奇,為何昨天會一點不覺得這裡的景色有甚麼特別呢?

    在這充滿生機的環境刺激下,他湧起了強大的鬥志,誓要活著回去與深愛和關心自己的
人相廝聚。

    他當日因遇馬賊與陶方在趙境失散後,曾有遐一段在山野遊蕩的日子,這時自能熟門熟
路地採集野菜充飢。

    想起自己可能楚詩次踏足這窮山僻地的人類:心中更泛起滿足的感覺。

    他被李牧偷襲的地點是趙國南方長城外趙魏兩國邊界處,所以目下以身在魏境的可能性
大一點。只要登上附近的高峰,居高一望,那時倘能找到最易辨認的德水黃河,又或當年由
趙往魏的路途,便可擬定潛返中牟的大計了。

    想到這裡,心情豁然開朗,認定了附近一座最高的山峰,咬緊牙齦朝上攀去。

    不由慶幸這年來每天都勤力練武,否則這刻體力已捱不下去。

    但見到峰頂山鷹盤旋時,又忍不住想起戰死的周良和為主人盡忠的鷹王,熱淚奪眶而
出。

    人是否天生自私的動物?為了種種利益,打著捍衛國家民族的旗號,殘殺不休,這一切
是何苦來由。

    最可恨自己亦是這殘殺戰爭中的一分子。

    戰爭裡根本是沒有真正全贏的人,即使是戰勝者亦須付出慘痛的代價。

    這情況自古已然,誰都不能改變。但戰爭仍是永無休止的繼續下去。

    即使在一個統一的政權中,鬥爭仇殺亦從未息止干戈。

    黃昏前,他再登上了其中一個高峰,大地盡收眼裡。

    一看下立時呆了眼睛。

    在夕陽淒艷的餘暉下,山原草野無窮無盡地在下方延展往地平極處。

    後面則是陡崖峭壁,險秀雄奇。

    雖見有河道繞山穿谷而過,但卻肯定那並不是黃河。

    左方遠處隱見一處山坡有梯田疊疊,際此秋收時節,金黃片片,在翠綠的山野襯托下,
份外迷人。

    山坡後炊煙婕婕而起,看來會是村落一類的處所。

    項少龍心中躊躇,肯定自己從未來過這裡,唯一方法只有問道一途,但那說不定會暴露
了自己的行蹤。

    當晚就在一塊巨石的隙縫內瑟縮了一晚,次晨覓路下山,才明白甚麼叫做上山容易下山
難。

    幾經艱辛折騰,到午後才抵達山腳的丘原處。

    他終決定到那村莊去看個究竟,連夜趕路,這時他的衣服勾破了多處,兼之多天未刮鬍
子,一副落泊的流浪漢模樣。

    雖說是逃亡,但在山野之中,不時見溪河縈繞,兼之秋林黃紅交雜,景致極美,倒稍減
孤清寂寞之感。

    那炊煙升起處,在山峰上看來很近,但走了半天,村子仍在可見不可即的距離。

    他趁天黑前摘了些野菜充飢,就在一個小湖旁過夜。

    睡到深夜,忽有犬吠人聲傳來。

    項少龍驚醒過來,知道不妙,連忙就近削了一節竹筒,躲進湖內水草茂密處,通過竹筒
呼吸。

    躲好不久,一隊百多人組成的隊伍扯著獵犬來到湖旁。

    眾犬在他睡覺處狂吠猛嗅。

    只聽有人道:「項少龍定曾到過這裡,聞得犬吠聲再逃之夭夭,今趟若我們能將他擒
拿,只是賞金便夠我們一世無憂了。」

    項少龍聽他們口帶韓音,心中一震,才知道疾風一輪疾奔,竟把他送入韓境,所以只要
往西續行,遲早可回到秦境去。

    但回心一想,韓人既肯定他在境內,自然把往秦國之路重重封鎖,這麼往西行,只會自
投羅網。

    唯一方法就是先避風頭,待敵人鬆懈下來,再設法潛返秦境。

    此時有人來到小湖旁上高舉火炬,照得湖面一片通紅。

    其中一人笑道:「若你是他,還不趕快溜之大吉嗎?」

    又有人道:「但犬吠仍是不休,可能他尚躲在附近。不若放了狗兒去追趕,我們不是更
省氣力嗎?」

    此議立得眾人同意。

    系索一解,五、六頭獵犬立時箭般撲進湖旁的樹林去,接著傳來狼嗥犬叫的爭逐廝鬥的
混亂聲音,逐漸遠去。

    追兵們這才知道誤中副車,獵大追的是附近的一隻野狼,而非項少龍,,齊呼嘯尋犬去
了。

    項少龍濕淋淋的爬回岸上,知道自己已成了東方六國懸紅通緝的頭號戰犯,除非回到秦
國,否則天下雖大,再無容身之所。那敢停留,打消了到那村莊問路的念頭,轉身朝東而
去,離秦國更是愈來愈遠了。

    這晚他逃回山區去,重施故技攀山越嶺,猶幸韓國境內大部份都是山地,否則早給敵人
追上。

    知道身在韓境之內後,留心觀察下,逐漸認出了其中一些高山河流的形勢,心中大喜,
遂朝著荊俊出身的荊家村奔去。

    三天後,荊家村那親切的景象出現眼前。

    此時他已瘦得不成人形,體虛氣弱,心中放鬆下來,再也支持不住,*乖詰厴希*
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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