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功虧一簣

    朱姬吩咐項少龍坐到她身旁後,就透過簾幕凝望窗外流水般逝去的咸陽夜景。

    主街上擁滿了慶祝春祭和因黑龍出世而雀躍歡欣的秦人。

    家家戶戶張燈結綵,鞭炮之聲不絕如縷,份外襯托出朱姬空虛無著的心境。

    自從莊襄王異人過世後,朱姬就從未真的快樂過。

    她的一生是由呂不韋造就出來的,但亦正因呂不韋而毀去。

    恐怕連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和呂不韋間的恩怨。

    繆毒雖看似非常風光,但由始至終也只是被各方面利用的一隻棋子。

    想不到以朱姬的精明厲害,一旦迷戀起男色來,竟亦會糊塗至此。

    正心中感歎時,朱姬香唇輕吐道:「少龍!我往後該怎麼辦呢?」

    恍惚間,項少龍像再鑽入時空機器裡,回到了昔日在邯鄲和朱姬初相識時那段日子,心
中一顫道:「太后……」

    接著再不知說甚麼話才好了。

    朱姬別轉嬌軀,定神瞧著他道:「對不起!」

    項少龍愕然道:「太后何出此言?」

    朱姬垂下頭,淒然道:「我自己都不知自己在做甚麼,但有些時候,我真恨不得有人可
把你殺了。」

    項少龍知道她是指允准管中邪和自己決鬥一事,歎了一口氣道:「我絕不會怪太后的,
無論怎樣,我都不會怪你。」

    朱姬嬌軀劇顫,抬頭往他望來,好一會後,忽然道:「那條黑龍究竟是真是假,求你不
要瞞我。」

    項少龍立時無名火起,知道朱姬仍在為繆毒打算,冷冷道:「當然是真的,要假能假得
來嗎?」

    朱姬呆望了他一會,又別過頭去瞧往窗外,苦笑道:「少龍你生氣了,有時我真希望你
能打我罵我,那人家還會好受一點。」

    頓了頓續道:「我太熟悉你了。只從你剛才答話的神態,就知那只是條假龍,這麼厲害
的計策,定是你想出來的,沒有人比你更會裝神弄鬼了。」

    項少龍心中一熱,湧起連自已都難以明白的情結,湊到她小耳旁,柔聲道:「此刻我真
想狠狠揍太后一頓!」

    朱姬嬌軀劇顫,「啊」!的一聲轉過嬌軀,眼中射出複雜難明的神采。

    項少龍差點要封上她香唇時,馬車倏地停下,原來已抵達王宮。

    項少龍心中暗歎。

    命運畢竟是不能有分毫更改的。

    朱姬抵達宴場時,小盤、呂不韋和群臣如常地熱烈歡迎她,大家就像從沒有發生過任何
事情般。

    蒲鵠、杜璧均有出席,且神色平靜。

    假若邱日昇有機會到此一看,定會為自己的犧牲覺得不值。

    項少龍卻因國興之死心情大壞,坐入李斯和昌平君那席時,沉聲間道:「管中邪在那
裡?」

    李斯兩人聽他語氣不善,嚇了一跳,齊問道:「少龍想怎樣?」

    項少龍此時已找到坐於他下方隔了五席的管中邪,正和呂娘蓉、許商、連蛟並坐細語。

    昌平君為了緩和氣氛,笑道:「那三絕才女果是名不虛傳,一曲雖罷,但我耳內仍像繚
繞著她那動人的歌聲。」

    項少龍深吸一日氣道:「我要殺死管中邪!」

    兩人大感愕然,一時無言以對。李斯只能道:「少龍三思f」

    此時小盤、呂不韋和一眾大臣正輪番向朱姬敬酒,剛告一段落,各自坐好,千多人的大
殿堂靜了下來,等待朱姬說話。

    項少龍怒氣上湧,倏地起立。

    眾人眼光立時被吸引,集中到他身上去。

    項少龍豪氣沖天而起,揚聲道:「微臣上趟與管大人比武一事,因管大人劍斷而止,今
見管大人已另佩寶刃,忽感手癢,望能與管大人再比試一場,以作助興,請儲君與太后賜
准。」

    大殿倏地靜了下來,人人臉現錯愕之色,顯是沒想到項少龍會有此一著。

    事實上前兩次比武,項少龍都是被迫作戰,只有今次因心憤國興之死,主動出擊。

    就在這刻,每個人都知道項少龍是對管中邪動了真怒,決意把他殺死了。

    呂不韋臉色微變,冷哼一聲,搶在小盤和未姬之前答道:「今晚乃大喜之日,不宜妄動
刀兵,少龍若因私人恩怨……」

    一聲長笑,起自繆毒之口,只聽他陰惻惻道:「仲父此言差矣,上趟難道是仲父大悲之
日嗎?為何仲父卻一力主戰?」

    呂不韋雙目厲芒爍閃,狠狠盯了繆毒兩眼,正想回敬,管中邪長身而起道:「項統頓果
然眼利,看出卑職新佩的齊國名劍「射日」非是凡品,不易折斷,故動了雅興,若儲君、太
後和仲父賜准,中邪樂於奉陪。」

    小盤哈哈一笑道:「這才是我大秦的好男兒,請太后賜准。」

    朱姬定睛看了項少龍好一會後,秀眸射出感激之情,點頭道:「我大秦向以武力衛國,
兩位卿家正體現了我大奏的尚武精神,准予所請。」

    項少龍知道朱姬會錯了意,以為自己是因她受辱而要拿管中邪出氣,不過這時那管得那
麼多,謝旨後,與管中邪同時離席往殿心走去。

    所有人都惑受到那種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凝重氣氛。

    這是兩人第三次交手了。

    管中邪,兩次都落在下風,今趟能否扳回敗局呢?

    在某一個程度上,項少龍今次確是冒險了一點。或可說不值得這麼去冒這個險。

    管中邪第一次勝不了項少龍,皆因他認為犯不著因一個他以為命不久矣的人而受傷。第
二次卻輸在對百戰刀法全無認識而措手不及,但仍能借劍斷逃生,甚至分毫無損。

    現在管中邪已對百戰刀法有了應付的經驗,而且定然拚力死戰,冀能保命,在這種情況
下,鹿死誰手,確是未知之數?

    所以李斯才勸他三思。

    但這時的項少龍卻完全忘掉了生死榮辱,只感到若任由這殺死國興的兇手繼續在眼前逍
遙自在,便很對不起這位剛要效忠自己的手下了。

    在這一刻,他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劍士。

    其他一切全不在考慮之列。

    管中邪並非呂不韋,沒有任何一部歷史書或電影說過他能活過今晚夜。

    座上的呂娘蓉已臉色蒼白如紙。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項少龍此刻不殺管中邪誓不罷休的心態了。

    剛才管中邪和許商、連蛟三人才在談論當著項少龍眼前射殺國興一事。

    那時她便渾身不安,知道項少龍絕不肯嚥下這口氣,但仍想不到項少龍甫進場即向管中
邪憤然挑戰。

    項少龍尚有一個考慮的因素,就是管中邪的箭術殺傷力太大了,若將來公開對陣時,只
要他扳開強弓,己方便不知誰能保命,故若可早點除去他,等若先救回了自己或滕翼荊俊等
某一人的性命。

    這在潛意識裡深藏的恐懼,更促使他不惜代價,也要先殺死管中邪。

    兩人向小盤和分坐左右的呂不韋、朱姬施禮後,分了開來,各按劍柄刀把,隔了丈許,
冷然對峙,由於兩人身份特別,故能在王宮內仍可佩帶兵器。

    直至此刻,仍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

    刀劍尚未出鞘,但整座大殿卻因眾人的肅默和那山雨來前的凜冽氣氛,變得寒冷肅殺,
似乎口鼻之間壓力陡增,使人難以呼吸暢順。

    兩人像看望獵物般,狠狠對視了一會後,管中邪微微弓起背脊,催發氣勢,更使人心情
拉緊得透不過氣來。

    項少龍雙目寒芒閃動,卻沒有像上趟般把百戰刀連鞘握在手上,使人想不通他為何竟不
學上趟般連刀鞘都派上用場。

    只見他倏地踏前一步。

    管中邪整個背脊弓了起來,就像一頭要擇人而噬的惡獸,比上次對上項少龍時,信心與
氣勢都以倍數增強。

    項少龍夷然無懼。

    這些天來,他每天都在雞鳴前起來練刀,覺得自己的狀態,達到自從乘坐時空機前來之
後,從未曾臻達的最高峰。

    假若今晚勝不過管中邪,以後都休想勝過他了。

    當然!

    這只是一種純粹的感覺。

    實情或者非是如此。

    就在此刻,項少龍百戰寶刀離鞘而出,化作精電瀲芒,畫破虛空,但卻予人一種輕靈飄
逸的奇異感覺,與上趟的雷霆萬鈞,似若雨暴風狂之勢相比,更令人感到難以形容。

    管中邪顯然亦大出意外,不過他當然不能像其他人般去細意揣摩欣賞,立往前標出,拔
劍運劍,迅速格架。

    兩人的出手,均迅似奔電,使人差點看不清楚。

    「噹!」

    管中邪猛退三步。

    但高手如韓竭、許商等輩,都看出管中邪是故意後退,以靈巧的步法和戰術,化解和損
耗項少龍驚人的百戰刀法。

    所以管中邪雖連退三步,但卻沒有露出絲毫敗象。

    項少龍亦想不到管中邪會採取這種戰術,不由窒了一窒,待要接連強攻時,管中邪雙目
厲芒一閃,舌綻春雷,狂喝一聲,有若平地起了個焦雷,跨步欺身,射日劍疾施反擊,先沉
腕往下,再斜挑而起,取的竟是項少龍小腹處。使項少龍難再以砍劈應付。

    一直屏息靜氣的近千觀者,見管中邪這一劍去勢凌厲無匹,更感駭然得難以作聲。

    項少龍冷哼一聲,橫移一步,幻出重重刀浪,封閉著胸腹的空間。

    「嗆」的一響,兩人乍合倏分,誰都佔不了絲毫便宜。

    管中邪心中狂喜,知道已掌握了應付項少龍驚人刀法的戰略,就是避免硬拚,以輕靈翔
動去對付他的堅凝沉實。

    當下那還猶豫,射日劍趁主攻之勢,使出細膩綿密,有若織女穿梭的手法,水銀瀉地的
向項少龍攻去。

    項少龍神情肅穆,沉腰坐馬,心中湧起因悲國興之死而來的慘痛情緒,竟硬以百戰刀橫
砍直劈,把管中邪迫在刀影之外。

    一時刀光大盛,奇奧變幻,使人無從捉摸。

    管中邪雖竭力避免與他的寶刀相碰,仍不免刀劍交擊。

    場中雖只是兩雄相爭,但眾人都仿似在旁觀看千軍萬馬的慘烈衝殺,而至屍橫遍野,血
流成河的淒厲景況。

    這時項少龍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要迅快殺死管中邪,其他一切再不重要,包括自己
的生命在內。

    他不知呂不韋的奸謀有多少是與管中邪有關,但此人的才智絕不會遜於莫傲,否則單憑
勇力,呂不韋絕不會肯把呂娘蓉下嫁給他。

    一天殺不死管中邪,他也休想有好日子過。

    所以每一招都是進手殺敵的招數,以命博命。

    「鏗鏘」之音響澈殿堂。

    由小盤以下,無人不為兩大高手慘厲的戰況而看得目定神呆。

    「噹!」

    一聲特別的激響後,管中邪終被項少龍的以攻為守迫退開去。

    項少龍在氣機牽引,彼退我進下,一聲長嘯,挺刀攻去,森森刀浪,隨著他衝前的步
勢,潮湧浪翻般捲往管中邪。

    管中邪心中首次湧起無以為繼的感覺。

    剛才那番急攻,本有十分把握可置項少龍於死地,可是對方每一招都是以命換命的打
法,所以雖是破綻處處,但除非自己肯陪項少龍一起送命,根本就無法利用那些破綻乘隙進
攻。

    旁人或者不明白項少龍為何捨刀鞘而不用,但他卻痛苦地清楚知道,這正是項少龍高明
之處。因為上趟自己敗北之後,曾痛定思痛,一直在鑽研如何對付項少龍這種右刀左鞘的奇
異戰術,而且還頗有成果。因為刀攻鞘御進退間便難以專注,亦影響了攻守的靈動,這使他
想得了破解之法。但今次項少龍捨鞘不用,登時又使他早擬好的如意戰術落空。

    但他亦是了得,當機立斷,先退後攻,爭回主動,不讓項少龍發揮出百戰刀的驚人威
力。豈知項少龍穩守三尺之地,竟硬生生憑凶厲無匹的刀法,應付了他一波又一波的攻勢。

    到他攻勢已至強弩之末,再難以保持強勁之勢,終給項少龍一刀劈退。

    此消彼長下,怎還能擋得項少龍長江大河、驚濤裂岸的百戰寶刀。

    森寒殺氣,隨著項少龍的寶刀,漫罩而來。

    那種駭人的感覺,凝成了重若泰山的心理壓力,緊鎖管中邪的靈魂和肉身,首次使他泛
起難以力抗的感覺。

    忽然間,他清楚知道項少龍已到了刀法大成的宗師境界。

    殿內的人更是呼吸頓止,靜得落針可聞。百戰寶刀又由無數刃影化合為一,疾劈敵人。

    管中邪心膽已怯,一時間竟看不出項少龍的後著變化。

    「噹!」

    人影乍分。

    管中邪蹌踉急退時,項少龍刀光再盛,著著搶攻,絲毫不予對方扳回敗局的機會。

    呂不韋方面人人色變。

    呂娘蓉尖叫道:「停手!」竟撲了出來,不理其他人喝止,朝兩人奔去。

    眾人無不大驚失色。

    「鏘、鏘、鏘!」

    項少龍倏地飛退。

    管中邪顯然中招,長劍脫手墜地,步履蹌踉,仰後剛好倒入呂娘蓉懷裡,兩人同時坐倒
地上。

    項少龍大叫可惜,這一刀傷得管中邪雖重,但卻仍要不了他的命。皆因怕誤傷了呂娘
蓉,故提早想在對方仍有餘力之時便痛下殺手,為此給了管中邪一線之機,差了一點點方能
取他性命。

    兩人身上同時現出血漬。

    管中邪的血漬在左胸口處,連甲冑都被砍破了,可見他是在危急時勉弧避開了貫心之
厄。但沒有幾個月工夫,也休想復原過來。

    項少龍的血漬則在左臂彎間和大腿處。

    呂娘蓉尖叫道:「中邪!你怎樣了!」

    管中邪臉色蒼白如死,卻咬緊牙關,朝項少龍道:「中邪受教了,此刀絕不敢忘。」

    呂不韋跳起來喝道:「還不趕快救人治傷。」

    項少龍心中一陣疲累,想不到在這樣的優勢下,仍給呂娘蓉這麼一記意外的變化打破了
他的如意算盤,以後恐難再有這麼理想的機會了。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