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以德服怨

    在繆黨之中,以邱日昇為首渭南武士行館中人,實與繆毒門下其他客卿有顯而易見的分
別。

    因為他們並不須倚賴繆毒而存在,而是秦國本土的一股勢力。

    邱日昇等現在須要依附繆毒,皆因開罪了呂不韋,故一旦陽泉君失勢,他們只好掩旗息
鼓,躲了起來。可是本身仍是一股不可輕侮的勢力。與秦國軍方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在利害關係下,他們借助繆毒的蔭庇重開道場,而繆毒亦因他們而實力倍增。

    但這只是一種利益的結合,不存在誰是主子的問題。

    故現在國興出場欲藉比武重新樹立行館的威望,雖是早有預謀,卻連繆毒在這刻之前仍
給蒙在鼓裡。

    項少龍只憑繆毒和邱日昇截然不同的兩個表情,立時推斯出所有這些事。聽得國興擺明
要挑戰某人,呂不韋還以為又是針對他旗下的人,心中暗喜,打定主意,無論他說出的是何
人,亦要以劍術能與管中邪並駕齊驅的上蔡第一劍手許商上陣,好大挫繆毒和邱日昇的氣
焰。

    急不及待下,那還有閒情向朱姬或小盤請示,哈哈笑道:「國先生確是豪氣干雲。只不
知所說高人,指的是那一位高人呢?」國與再一施禮。目光掃窺全場,最後落到荊俊臉上,
冷然道:「國興借此良機,願請荊副統領指教。」

    此語一出,登時全場起哄。

    荊俊先是呆了一呆,接著喜上眉梢,正欲大聲答應時,一個比天籟仙樂還好聽的女聲響
起道:「不行,這場比試該是我的了!」眾人循聲望去,包括國興在內,無不愕然以對。

    原來說此豪語的,竟是與琴清以色藝冠絕當代,美艷不可方物的才女紀嫣然。

    眾人雖知紀嫣然武技高強,可是知道儘管知道。總是難以相信這麼美麗嬌柔的尤物,會
是赳赳男兒的對手。

    國興乃渭南武士行綰綰主邱日昇之下最著名的人物,向負盛名,無論這嬌滴滴的才女如
何高明,體能氣力各方面理該難以和這種頂級的劍手比較,故大駭下全都呆了。

    荊俊自不能讓嫂子冒險,欲反對時,卻給旁邊的滕翼制止了。

    國興則頗感尷尬,呆望紀嫣然好半晌後,才說話困難地道:「唉,紀才女身嬌肉貴,小
人怎敢冒犯不敬,更沒有這個膽量,嘿!」項少龍對紀嫣然要出手,並不太感意外,因為日
前當這好嬌妻聞知國興言語中傷他項少龍時,曾大發雷霆,表示要教訓國興,現今有這麼千
載一時的良機,豈肯放過。

    他同時注意到朱姬正狠狠盯著紀嫣然,眼中射出了包括嫉忌在內的複雜神色。

    此時廳內人人默然無聲,靜觀事情的發展。

    紀嫣然仍是那副嬌傭倦懶的動人樣兒,一點不像即赴戰場的女武士,先向項少龍甜甜淺
笑,才盈盈而起,走出席位,來到大堂中央處。

    平時眾人望她,均須遮避掩掩,今趟有此機會,無不狠盯著她,飽餐秀色。

    紀嫣然先向主家席的小盤、呂不韋和朱姬致禮,忽然解下華美的外袍,隨手揮送地上,
露出一身山巒起伏、美不勝收的體態表露無遺的緊身白色武士服。

    全場登時響起歎為觀止的歎息聲。

    項少龍想起當日杜璧派人追殺他們時,曾意圖活捉紀嫣然,不由乘機朝他瞧去,只見杜
璧同是日不轉睛,他旁邊的蒲鵠更是瞳仁差點瞪得掉了下來,垂涎欲滴。登時恍然大悟。

    場內不論男女,均被紀嫣然傾國傾城的絕色震懾。

    只聽她口吐仙音道:「國先生請勿小覷我們女兒家,否則若吃大虧,莫怪嫣然沒有預先
警告。給我拿槍來。」

    負責掌管飛龍槍的烏光,連忙解囊取槍,忙個不得了。

    國興給紀嫣然妙目一掃,登時失魂落魄,渾身發軟,歎道:「這場算小人輸了吧,國興
實無法興起與才女動劍弄槍之念。」

    紀嫣然一把接過烏光跪獻的飛龍槍,先不理國興,揚槍灑出一片槍影,再收窄槍圈,登
時滾滾槍影,在嬌軀四周煙花般爍動不停,好一會才變回橫槍胸前的靜態。

    喝采聲宛若雷震,連小盤和呂不韋都報以熱烈掌聲。

    國興臉上首次露出凝重神色。

    耳聞那若目見。

    此時才知紀嫣然之能名震大梁,自有真材實學。

    邱日昇等行館之人,均臉臉相覷,自問若設身處地,亦不知該如何應*墩庵志*
心動魄的槍法。

    驀地一聲長笑,轉移了眾人注意力,蒲鵠撚鬚笑道:「無論換了那一個人下場,此仗都
必敗無疑,試問誰可狠下心腸,冒犯我們的紀才女哩!」掌聲再起,顯示各人都贊同蒲鵠的
話。

    紀嫣然微微一笑,眼尾都不掃向得意洋洋的蒲鵠,欣然道:「若是如此,便請國先生擋
嫣然十槍,若嫣然無功而還,就算國先生勝了。」

    事實上在場諸人無不希望她顯露一下身手,但又不希望她有任何損傷,聽此解決方法,
登時采聲四起。

    滕翼低笑道:「國興今趟有難了!」項少龍暗忖即使換了自己,若是只守不攻的話,恐
怕三數槍便要吃不消,點頭同意。

    國興尚未有機會回答,小盤冷然道:「國先生搦戰在先,現在有人應戰,自不許臨陣退
縮。為免國先生故意落敗,若先生擋不了這十槍,國先生將永不被寡人錄用。國先生好自為
之了。」

    邱日昇等無不聞言色變。

    要知加入武士行館的人,最終目標都是借此階梯,晉身軍隊仕官級的職位,假若國興永
不被錄用,那他的前途就要立即完蛋。

    各人此時均知小盤對國興公然向項少龍方面的人挑戰一事,動了真怒,同時也感受到這
未來秦始皇不可一世的霸氣。

    繆毒和朱姬隔遠交換了個眼神,互相看出了對方的驚駭和怒火。

    因著繆毒的關係,朱姬和小盤的分歧愈來愈大。

    不過今次繆毒完全是無妄之災,站在他的立場,現下最大的敵人乃呂不韋而非項少龍。
說他不惱邱日昇等,就是騙人的。

    這些資料和分析全給冷眼旁觀的項少龍一一收進腦袋裡,好尋找可瓦解武士行館和繆毒
的夥伴關係的計策。國興施禮後,「鏘!」的一聲拔出佩劍,同紀嫣然敬禮道:「嫣然小姐
請賜教。」

    紀嫣然淡淡道:「嫣然這十槍只攻先生手中之劍,保證不會傷及先生身體,先生可拋開
所有顧慮,全力防守。」

    在場之人,包括國興在內,均聽得先是怔在當場,旋又心中折服,感受到這美麗才女高
尚的情操。

    只要是有眼睛的人,就可看出紀嫣然的槍法已晉出神入化的境界。而長槍本就是遠距離
的攻擊武器,如果以劍對槍,任由長槍把利於強攻的特性發揮殆盡,想不落敗只是天方夜
譚。

    國興雖是紀嫣然心中因其言語辱及夫君而痛恨的敵人,但因事情牽涉到國興畢生的榮辱
前途,所以她故意放他一馬,令國與能放手抵擋,不用因要顧著防護要害,致處處受制。由
此衍生的利害優劣,實有天壤雲泥之別。

    而在另一方面,紀嫣然亦並沒有順應小盤的指示,乘勢使國興顏臉盡失,永不超生。可
見這美女特立獨行。絕不會因任何人的影響而失去了本身行事的原則。

    說到底,國興他們並沒有如呂不韋般與項少龍方面有解不開的仇恨。

    席內的邱日昇卻臉色陰沉。冷哼一聲,絲毫不領情。

    反是國興露出感激之色。深深向紀嫣然鞠躬致敬。然後擺開架式斜挺長劍,道:「謂小
姐賜教!」宴堂上鴉雀無聲,等待才女出手。

    另兩個輔廳擁至愈來愈多的賓客,擠得席位外圍處水洩不通,插針難進。

    今夜事情的發展,實在都是出人料外,教人無法猜估下一刻會發生甚麼。

    紀嫣然雖有點「違背君意」,可是由於紀嫣然乃項少龍嬌妻,又是小盤最欣賞的美女之
一,這大秦國儲君一點不以為忤,趣味盎然地全神觀戰。

    朱姬眼內則嫉忌之色更深了。

    近墨者黑,朱姬與繆毒這種卑鄙小人混在一起,性情在不知不覺中起了不良的變化。

    呂不韋卻是更恨國興。

    剛才管中邪耍了無比漂亮的一手,把劣局平反過來。壓下了繆毒的威勢,本是非常圓
滿,只要管中邪能再擊殺項少龍,今晚便是大獲全勝。

    豈知給國興這麼出來亂摘一通,惹出了個紀才女,項少龍方面立時聲威大振,把他和繆
毒全比下去了。

    坐在管中邪旁的呂娘蓉呆瞪著紀嫣然,透射出茫然之色,忽然下面管中邪穩定有力的手
探了過來,抓起她的柔荑。

    呂娘蓉芳心抖顫,想起或者就是這隻手把項少龍殺死,不由朝對面的項少龍望去。只見
他深情地凝望著有若天仙下凡的紀嫣然,半點都沒留心自己,心中湧起一陣失落的感覺,忙
把管中邪的手緊緊回握。

    「噹!」槍劍交擊,聲震全場。

    紀才女終於出手了。

    長槍由紀嫣然手中電疾射出,看似標刺國興面門,其實取點卻是稍高一些,斜掠紮著武
士巾的髮髻,揭開了此戰的序幕。

    若要國興去猜紀嫣然的第一槍會是如何使出,他定會猜這武技高明的俏佳人以其靈活的
槍法,虛虛實實的惑他耳目,使他在難以對格下,退而避之,失去憑膂力一出手便壓制長槍
的機會。

    事實上剛才紀嫣然示威性的槍法表演,早把這印象鑄刻在國興的腦海*希w收*
看似簡單直接的一槍,確是大出他意表。

    紀嫣然這把飛龍槍,與一般長槍的最大分別是罕有的全鋼槍,沒有木桿槍剛柔兼濟的特
性,份量沉重多了,更不虞會被削斷,標刺時不但速度特快,亦佔了本身重量的便宜。力道
非是一般木桿槍可比。且由於國興惑於先入為主的印象,想不到對手會捨巧取拙,故到發覺
她棄繁取簡的一槍攻來,登時失去了預算,倉卒間只好沉腰坐馬,揮劍挑格,與飛龍槍毫無
花假地硬拚了一記。

    管中邪卻是心中暗喜,全神留意飛龍槍的特性和槍法。

    誰都知項少龍不擅用槍,若要以槍來對付管中邪。自須向以用槍名著天下的紀才女取
經。故管中邪愈能在這難得的機會上把握她的槍法戰術,便等若先觀項少龍預演一場,識破
敵手的虛實,更能勝券在握。

    國興的劍格上長槍時,雖發出一下脆響,但卻駭然發覺飛龍槍的力道並非想像般中的狂
猛,還有種似無實質的感覺,使他感到難以發力。

    這是完全不合情理的事,但卻又是最合情理的。

    長槍應劍往上彈了起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國與自應乘勢搶往紀嫣然近處,發劍進擊,以好易肉搏的方式,瓦解
對手長兵器的優勢,可是因為國興只能守而不可攻,故縱然對方有此破綻,他亦惟有坐失良
機。

    在千百對目光注視下,紀嫣然踏著奇異的步法,纖腰一扭,把飛龍槍單手拖了回來,再
笠手握槍時,借腰馬之力又把飛龍槍再送出去。

    國興因剛才錯估了紀嫣然的力道,長劍多往上移了近尺後,才能回收,就是這麼的慢了
一慢,飛龍槍像條活了過來的毒蛇,閃電般直擊他掛在右腰的劍鞘。

    國興至此才親身體會到妃嫣然槍法的厲害,迫於無奈下後退橫移。

    全場立時采聲雷動,除行館和繆黨的人保持沉默外,人人均為紀嫣然打氣,荊俊、烏言
著、昌平君等項少龍方的人,更是叫得喉嚨都差點破了。

    項少龍看著這美若天仙、艷動如神的絕世佳人,想起自己就是擁有她的男人,心中那種
志得意滿的感覺,更是令他心醉神迷。

    連他也想不到只是第二槍,紀嫣然就把國興迫得倉皇退避。

    紀嫣然嘴角逸出一絲無比動人的笑意,令人感到她仍是游刃有餘,但她手中的槍卻一點
都不友善,在迅快的步法下,直刺的槍改變角度。電射往移退後國興右方的空檔處。

    包括國興在內,眾人均為之愕然,不明白這刺空的一槍能對國興構成甚麼威脅。

    豈知紀嫣然嬌軀行雲流水般飄前兩步,槍桿變得緊貼腰身時,身子急旋,借轉動之力,
飛龍槍由直刺變成橫掃。取的仍是國興的劍鞘。

    國興若給掃中,保證要橫跌地上,但卻不會傷到他的身體,因而並沒有違背她許下的話
言。

    眾人看得如癡如醉,傾倒不已。

    紀嫣然每一槍都是那麼出人意表,但又是那麼動人悅目。

    尤其是她嬌軀在動作時表現出的活力,令人更是心弦震動,歎為觀止。

    國興先失兩著,本打定主意怎也要貨真價實地與紀嫣然硬拚一招,憑男性比女性更強的
體能瓦解她一槍比一槍厲害,延綿不絕的駭人槍法。

    可是面對紀嫣然這借整個身體的旋動力量掃過來的一槍,國興只好打消原有主意,使出
卸勁,長劍斜斜由上劈往飛龍槍。同時往後再退一步。

    就在劍槍快要交觸時,飛龍槍閃動如神跡般往上跳起,幻出漫空槍影,晃動跳躍間。長
江大河般往國興面門湧了過去。

    如此槍法,連管中邪這種高手亦看得心中歎服,其他人更是瘋狂吶喊,為她助威,一時
堂內沸騰著掌聲人聲,把氣氛推上了熾熱的高峰。

    「噹!」國興也是了得,竟在重重槍影中找到了真槍所在,但因變招倉猝,力道不足,
清音激盪後,不由再退一步,手臂給震得又酸又麻。

    至此紀嫣然總共擊出了四槍,而國興則連連失利,認真來說半槍都守不住,雖未可算
敗,但已大失面子。

    國興暗忖這樣下去,恐怕再擋兩槍,保證劍刃脫手。猛一咬牙,往大堂進口一方的廣闊
空間疾退開去。

    堂內立即噓聲四起。

    但這確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紀嫣然已絕對地掌握了主動之勢,把國興戲弄於股掌之上,唯一扳回劣勢的方法,就是
離開飛龍槍所籠罩的勢力範圍,好能重整旗鼓,站穩陣腳,同時讓被飛龍槍折磨得苦不堪言
的手臂爭取復原的空隙。

    紀嫣然嬌叱一聲,竟滾往地上,左手緊握在飛龍槍槍尾處,借勢下槍頭先撞地面,然後
彈了起來,如影附形的趕上急退的國興,挑向他的鞘底。

    高手如管中邪、韓竭和許商等此時無不敬服,此槍最巧妙處是借拍地的力道,使不可能
的事變成可能。

    這一槍絕傷不了國興,但只要觸及國興劍鞘,當然該算他輸了。

    國與更是魂飛魄散,也虧他了得,硬是順勢一個勒鬥,翻胯往後。


    但眾人均知他已輸了,當紀嫣然再由地上彈起來時,陣腳大亂的國興更加不濟,除了飲
恨槍下外,再無其他結局。

    邱日昇等均露出不忍卒睹的表情。

    今趟武士行館勢將顏臉無存,以後還憑甚麼作為大秦訓練劍手的最高機構?國興心叫
「完了」時,紀嫣然彈立而起,槍收背後,含笑而立,那種由極動轉作極靜的對比,配合上
她一貫嬌懶俏逸的從容風姿。看得所有人全呆了眼。

    國興落地後踉踉再退三步。收劍胸前,胸口急劇起伏,訝然望著這最美麗誘人的對手。

    這聞名天下的才女仍是氣定神閒,盈盈淺笑道:「嫣然攻了五槍,先生擋了五槍,而嫣
然之所以能著著領先,皆因先生守諾只守不攻。不若就此作罷,算我們不分勝負好了。」

    小盤鼓著掌站了起來,大笑道:「好一位紀才女,誰能不心悅誠服,由今天開始。才女
就是寡人太傅。」

    再轉向國興道:「國先生能緊守寡人之命,只守不攻,亦是難得,就賜你為都騎第三副
統領之職,歸項統領管轄。」

    妃嫣然喜孜孜的和面有愧色的國興下跪謝恩。

    項少龍心中生出神奇而又欣慰的感覺。

    小盤終於長大成人了,不但識破了武士行館和繆毒間只是利益的結合,還壓下心中的喜
惡,以非常的手段把國興收納過來,這豈是一般俗子凡夫能有心胸氣魄。

    誰都想不到此事會以喜劇收場,一時采聲四起,但都是為紀嫣然歡呼。

    「才女」之聲,喊個不絕。

    只有邱日昇仍是臉寒如水,眼露凶芒,一言不發。

    呂不韋也恨得牙都癢了起來,暗忖只要能幹掉項少龍,其他人還何足道哉。倏地起立,
大笑道:「怕該是主菜上席的時候了。」坐著立著的逾千賓客,立時靜了下來,目光集中到
這權傾大秦朝的人物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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