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菜前美點

    呂府歌舞姬團充滿挑逗性的大型歌舞表演過後,在蒙驁、王綰和蔡澤的領頭下,眾賓客
輪番向呂不韋祝酒賀壽,把宴會推上氣氛熾烈的高峰。

    按著呂不韋在管中邪、呂娘蓉等人簇擁中,去了兩邊輔宅接受其他賓客祝賀。

    由於小盤和朱姬仍在,雖上千人的宴堂,仍不覺喧嘩嘈吵,只是紛紛交頭接耳,話題均
以項管兩人即將來臨的比武為主。

    對面的繆毒向項少龍舉杯示意,預祝他勝利,項少龍含笑回應,當然是淺嘗即止,作個
樣兒。忽然烏廷芳打手勢召他過去,項少龍心中奇怪。移到嬌妻旁,低聲問道:「甚麼
事?」

    紀嫣然湊過少許,沉聲道:「呂不韋真是卑鄙,剛才小恬經過我們身邊時,匆匆說出
『烏府門前有齊人伏兵』,可知呂不韋今晚是不惜代價、不擇手段都要把夫君大人除去。若
管中邪殺不了你,就由其他人下手,只是我也弄不清楚為何會是齊人。」

    有伏兵狙擊自己毫不稀奇,此乃呂不韋一貫慣於冒險和膽大包天的手段,但對為何會是
齊人的伏兵,項少龍亦是一頭霧水。

    想與另一邊的琴清調笑兩句時,見朱姬正注視他們,嚇得把到了口的說話吞回肚子裡,
返席低聲通知滕翼和荊俊。

    滕翼冷哼一聲,到了後席的荊善等處說話,片刻後烏言著離開宴堂,佈置一切。

    鼓樂聲再喧天而起時,呂不韋人未至洪鐘般笑聲先至,在管中邪一眾擁持中,由大門眾
星拱月地昂然而入。眾人紛紛起立致禮。

    呂不韋得意之極,倏地立定堂心,由從人斟滿杯子後,舉杯遙向朱姬和小盤高聲道:
「先敬太后儲君一杯。」

    項少龍旁的烏應元冷哼道:「我看這無情無義的賊子能得意到何時?」

    項少龍冷眼看著小盤朱姬與呂不韋舉杯互祝,心中豈無感慨。

    這刻可說是呂不韋最得意的時刻,可是當待會欲殺項少龍而不得,稍後又黑龍出世,改
朝換制,粉碎了他禪讓奪權的美夢後,他的權力將被逐步削弱,其中一個因素自是繆毒的勢
力膨脹。

    此時呂不韋等來至他們席前,管中邪從這祝酒的大隊中移了過來,舉杯朝項少龍道:
「今晚不論勝敗,我管中邪對頂大人仍是打心底裡敬服,其他多餘話都不說了。」

    項少龍看著這頑強的敵手,微笑回禮。

    兩人都是淺嘗即止。

    到所有人重歸己席時,呂不韋又站起來宣佈道:「齊相田單今趟特別派了個雜耍團來給
我賀壽,團內無一不是奇人異士,保證各位大開眼界。」

    眾人本以為他宣佈的是項管兩人的比武,微感失望中,一隊百多人的雜耍團,聲勢浩大
的湧了進來,又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了,惹來熱烈的掌聲和喝采聲。

    項少龍等心下恍然。

    齊人的伏兵,指的該就是這雜耍團了。

    這雜耍團甫進場已先聲奪人,外排各十多個壯漢大翻勒斗時,一組由三十多人疊羅漢而
成的人陣。輕鬆地在一名動作詼諧的侏儒生動的引領下,像一堵牆般跑了進來。

    最精采是除底層的八名力士外,接著三層的都是性感的美女,最頂處那齊女更是美賽天
仙,雖及不上紀嫣然等那種絕色,已屬不可多得的美人兒。

    其他繞著羅漢陣的團員則邊行邊表演各種難度極高的動作。

    在樂隊起勁約吹奏裡,賓客的采聲笑聲中,羅漢陣花朵般撒往地上,四名力士滾往四方
之際,上面三層的十一位美人流水般灑下來,或臥或坐,表演柔若無骨又充滿挑逗意味的誘
人姿態。

    那高立羅漢陣之頂,最美的齊女翻下來後,再幾個翻騰到了呂不韋席前,獻上一個以黃
金打製而成的壽果。

    負責小盤和朱姬安全的昌文君最是緊張,與眾御衛對這批雜技員虎視眈眈,防止有人心
懷不軌。

    項少龍和滕翼等聚精會神觀察這批待會將伏擊他們的敵人,見他們不論男女都身手不
凡,均心生戒懼。

    若非有蒙恬通風報訊,猝不及防下,說不定真要吃上大虧。

    那十一位美女在八名有若泰山的力士襯托對比下,施展柔骨絕技和精采的舞姿,引得全
場歡聲雷動。

    雜耍團退下後,眾賓客仍是議論紛紛,對這批軟骨美人懷念不已。

    呂不韋再次站起來的時候,眾人知道好戲來了,倏地靜了下來。


    大堂內近千對目光,全集中到這權傾一時的冒險家身上。

    呂不韋乾咳一聲,正要說話時,繆毒含笑而起,向呂不韋遙遙施禮,眾人正大惑不解,
繆毒已微笑道:「若下官猜得不錯,仲父是否要宣佈項管兩位大人的比武爭美呢?」

    呂不韋呵呵笑道:「繆大人真懂揣摩別人心意,事實正是如此,不知繆大人是否另有高
見?」

    他語帶嘲諷,暗指繆毒擅於逢迎朱姬,頗為陰損抵死。

    繆毒就算不高興,亦不會表露出來,淡淡道:「好事成雙,主菜上席前,也該有些可口
小點。不若先由下官家將與仲父手下高人,來一場點綴助興,趁趁熱鬧,仲父意下如何?」

    眾賓客那想得到會橫裡殺了個繆毒出來,公然向呂不韋挑戰。秦人好武,宴會比武乃家
常便飯,好事者更紛紛喝采叫好。

    小盤見繆毒說話前,沒有先向自己請示,知他恃著朱姬,並不把自己放在眼內,比呂不
韋更囂張狂妄,心中暗怒。

    這邊的烏應元向項少龍低聲道:「繆毒是不甘寂寞了。」

    項少龍含笑點頭。

    他當然明白烏應元意之所指。

    自周室式微,諸侯稱霸,各國權貴均盛行養士之風。這不單是搜羅人材,以為己用,更
是身份地位的象徵。

    權貴間家將卿士的比武,更代表著門客實力的較量。

    繆毒得太后朱姬支持,勢力日增,自是希望趁此機會,揚威立萬,一顯威風,假若他派
出的門客高手能勝過呂不韋的人,不但那勝出的手下聲價百倍,還可突顯出他繆毒現時的權
勢地位,一舉兩得。

    在某一程度上,項管之戰中繆毒可能仍是看好管中邪,所以若能先勝上一場,那就算管
中邪真的擊敗項少龍這西秦第一劍手,管中邪仍未可算無敵,因為繆毒仍擁有一位勝利者,
不讓呂不韋專美。

    項少龍目光掃過繆毒手下門客,見那令齊臉有得色,立知此計必是出於此君腦袋,遂對
此人留上了心。

    呂不韋呵呵再笑,顯是看穿了繆毒心意,別轉身來,同小盤恭敬道:「比武助興,既可
增添熱鬧,更可顯揚我大秦武風,請儲君示准。」

    繆毒和朱姬同時臉色微變,知道呂不韋故示尊重小盤意見的姿態,自是用心不良,其圖
加深朱姬繆毒方面和小盤的分歧。就好像只有他才尊重小盤的樣子。

    整個大堂肅靜無聲,千百道目光全集中到這未來秦始皇的身上去。

    小盤也是了得,像絲毫不明白呂不韋的暗示般,含笑對繆毒道:「繆卿家會派出那位劍
手來讓我們一開眼界呢?」

    韓竭由繆毒旁霍地立起,大步走到堂心,下跪道:「內史府客卿韓竭,請太后儲君賜准
獻技。」

    這番話既自負又倨傲,特別強調要得到朱姬的允准,擺明針對呂不韋剛才沒有把朱姬這
太后放在心上。

    近月來韓竭在咸陽聲名大噪,直迫項少龍和管中邪這兩大頂尖劍手,各人見繆毒派的人
竟然是他,登時興奮起哄。

    呂不韋微微一笑,坐了下來。

    小盤笑向朱姬道:「一切由太后作主。」

    這麼一說,眾人更是興奮,此一道主菜前的美點,已是勢在必上。難道朱姬會和深得她
恩寵的繆毒抬槓嗎?

    果然朱姬輕柔地道:「韓竭乃有稷下劍聖之稱的忘憂先生曹秋道的得意門生,劍法超
群,不過仲父手下亦能人無數,必可派出人選,好迫得韓先生抖出絕藝,讓我等見識一
二。」

    滕翼見朱姬擺明捧繆毒壓呂不韋,雖對後者絕無好感,仍忍不住低聲對頂少龍等道:
「真想去把韓竭的龜卵子捏了他娘的出來。」

    項少龍聽得好笑。回答道:「二哥總有機會的,何不現在借呂不韋的人,看看這龜卵子
有何本領。」

    荊俊肯定地道:「呂賊必會派許商出來,除他和管中邪外,怕沒有人是這龜卵子的對手
了。」

    事官上除他們外,堂內人人都在猜測呂不韋會派何人出來應戰。

    此等勝敗砧乎到呂不韋的面子和榮譽,呂不韋自不敢輕忽對待。

    呂不韋的目光果然落到許商身上,豈知就在此時,與許商有師門之辱的連蛟冷哼一聲站
了起來,恭身道:「請仲父允許連蛟出戰。」

    連蛟亦是當今咸陽炙手可熱的劍手,曾多次在宴會場合顯露身手,眾人見他自動請纓,
登時鼓掌喝采。

    呂不韋顯然對他頗有信心,呵呵笑道:「好,但記著點到即止。」

    只有管中邪和許商同時皺起眉頭,顯然並不看好連姣。

    鼓聲轟然響起。

    眾人均知好戲立即開場了。

    兩人隔了丈許,並排面向主席位的小盤,呂不韋和朱姬,先致以武士敬禮,隨即轉身面
向對手,四目交投。

    韓竭平時雖予人倨傲無禮的印象,但這時卻像變了另外一個人般,非常沉著,全神貫注
打量對手,沒有半點輕敵或疏忽大意。

    他右手握在劍柄處,穩定而輕鬆,兩腳微分,不動如山,雖沒有擺出架勢,但卻比任何
姿態更有震懾人心的高手風範。

    連項少龍和滕翼等也暗暗為他喝采。

    他的眼神變得劍般銳利,但卻沒有透露出分毫心中的情緒,使人更覺得他深不可測,難
以猜度。

    大堂內鴉雀無聲,人人屏息靜氣。絲毫沒有不耐煩的感覺,這非是各人今晚特別有耐
性,而是沒有甚麼特別大動作的韓竭,已足以生出強凝的氣勢,鎮懾全場。

    最令人透不過氣來的是他竟清楚傳達出一種信息,就是除非他不出手,否則必是石破天
驚的攻勢。

    滕翼在烏應元後側過來,奇道:「這小子與善柔同出一門,為何卻完全不同劍路呢?」

    項少龍剛和紀嫣然交換了個心生驚異的眼神,聞言道:「只從曹秋道能調教出兩個不同
的徒弟出來,便可知曹秋道確已達大宗師級的境界了。」

    滕翼點頭同意。

    要知若是一般下乘劍匠,只知照版煮碗地把自身技藝授與徒兒,很容易培造出另一個自
己來。

    只有博通劍術的宗師級人物,才能因材施教,令徒兒發揮出本身的優點和特長。

    善柔以快為主,劍走飄靈。

    韓竭則以穩為重,劍求勢求狠。

    只從兩者的分別,便可推測出曹秋道的成就。

    另一邊的連蛟雖一向狂妄囂張,但際此生榮死辱的關鍵時刻,亦變得氣度沉凝,嚴陣以
待。

    表面上一點看不出他落在下風,還拔出長劍,橫在胸前,威勢十足,可是眾人總有他給
劍尚未出鞘的韓竭比了下去的感覺。

    兩人對峙了半盞熱茶的工夫,韓竭忽地微微俯前,像只尋到獵物弱點的斑豹般,雙目厲
芒劇盛,凝注對手。

    事實上兩人的距離沒有絲毫改變,但眾人卻猛地感到韓竭已主動出擊了,其中情勢,確
是難以言喻。

    果然身在局內的連蛟在對方驚人的氣勢壓迫下,不得不立即發難,爆出震撼全場的一聲
咆吼,手中劍化作長虹,在暗含奧理的步法配合下,越過了近丈的距離。

    長劍變化了幾次,最後才斜挑韓竭握住劍柄的手。

    明眼者都知他劍勢的每一個變化,不但可迷惑敵人,還藉之加速增勁,使攻至敵人時氣
勢力道均能臻達最巔峰的一刻。

    而他直取對方握劍的手,更是最厲害處,務今韓竭不能全面發揮劍招。

    縱使傷不到人,但高手交戰,只要一旦失勢,必絕難平反敗局,所以無論在劍術上或戰
略上,連蛟無疑已可躋身第一流劍客的行列。

    這時連項少龍等都覺得韓竭有點過於托大,暗叫可惜。

    「鏘!」

    韓竭右腳移前,身子奇異扭側,寒光閃閃的劍滑了一截出來,在燈光照耀下爆起一團耀
人眼目的異芒時,一分不誤的就只憑那露出了半截鞘的劍刃硬擋了連蛟迅若閃電,厲若雷霆
的一劍。

    連蛟想不到對方膽大至此,已來不及變招。

    韓竭竟再踏前一步,右肩一聳,往連蛟胸口撞去,右手同時用力把劍推回鞘內,神乎其
技地夾著了連蛟的少許刃鋒。

    全場各人無不動容,如此劍法,確是世所罕見。

    這樣當然鎖不死連蛟的長劍,但已足使他劍勢頓挫,若被對方肩頭撞上胸口,更要當場
出醜,駭然下連蛟抽劍猛退。

    驚天動地的攻擊,立時冰消瓦解,還慘失主動之勢。

    「鏘!」

    韓竭那把光華流動得有若幻象的寶刀,終於出鞘。

    只要不是瞎子,就該知那是把不可多得的利刃。

    項少龍自問下亦知韓竭的劍更勝李牧贈給他的血浪。

    滕翼歎道:「連蛟完了!」

    「停手!」

    眾人齊感愕然。

    韓竭的寶劍本要乘勢追擊,聞言只好倏然立定,劍回鞘內。

    連蛟仍被韓竭氣勢所懾,雖未露出敗象,但只要看他連退七步,便知他形勢不妙之極。

    眾人定過神來,循聲望去,發話者原來是管中邪。

    管中邪哈哈一笑,道:「敢問韓兄,這把寶劍出自何人之手,叫甚麼名字。」

    若換了別個人說這番話,必會惹得全場起哄,怪管中邪取巧為己方的連蛟解困,可是管
中邪自有一股理所當然的風度,教人不敢妄定他在施展詭計。

    韓竭剛好面對管中邪的一方,微微一笑,劍再離鞘,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竟甩手擲
出,旋風般向管中邪旋去,但由於運勁巧妙,長劍到達管中邪身前三尺許時,剛好是劍柄的
一方向著管中邪。

    眾人目瞪口呆時,管中邪輕輕鬆鬆,漫不經意的探出巨手,指曲成虎爪,拇指在下,准
確無誤地捨劍柄而捏著刃身。

    時間似若停頓了下來。

    本是狂旋的寶劍餘勢全消,乖乖的給鎖在管中邪的五指關內。

    管中邪橫劍眼前,嘖嘖稱善。


    韓竭見管中邪露了這一手,亦像其他人般為之動容,再微笑道:「劍名破軍,乃敝師珍
藏十大名劍之一,出自歐冶子之手。」

    全場立時起哄。

    歐冶子乃鑄劍大師,古今除干將莫邪夫婦外無人能及,只此一劍,便隨時可換來足夠普
通人一世用之不盡的錢財。

    最尷尬的是連蛟,呆立堂心,進退不得。

    管中邪又欣賞了半晌後,將劍拋還韓竭,笑道:「劍好人更好,這一仗是敞師弟輸了,
異日若有機會,必向韓兄請教高明。」

    眾人掌聲轟起,卻非為了韓竭的絕世劍術,而是對管中邪的風度心折。

    繆毒等自然不大是味道。

    項少龍等卻是心中佩服,管中邪來了這漂亮的一手,既技驚四座,救回了連蛟,更壓下
了韓竭的鋒頭。一舉三得,真虧他有這種應變能力。

    眾人望望管中邪,又瞧瞧項少龍,顯都感到管中邪的鋒芒,突然間把項少龍全蓋過了。

    呂不韋顯然對這得力手下應變避辱的手段非常欣賞,舉杯道:「來!讓我們為這場別開
生面的比試喝一杯!」

    眾人歡呼聲中,舉杯回敬。

    連蛟一言不發,返席去了。

    韓竭則接過僕人遞上的美酒,飲勝後才施施然回席,擺出勝利者的姿態。

    呂不韋再要說話時,繆毒後席的國興忽然站了起來,先向小盤等施禮,大聲道:「剛才
一戰,雖是精采,卻未能盡興,小人斗膽,想請一位高人下場陪小人玩上一場,以竟餘興,
請太后、儲君和仲父賜准。」

    此語一出,頓時全場肅然,暗猜他想挑戰何人。

    連繆毒都皺起了眉頭。顯是此事並未先得他同意。

    只有邱日昇等渭南武士行館諸人,人人臉有得色,不用說是早有預謀,想借此機會,重
振行館在咸陽的聲威。

    項少龍腦際靈光一現,已知道國興要挑戰的人了。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