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公開決裂

    荊俊亦想不到對方招呼都不打一個,便立即動手。不過他一生在山林出沒,在猛獸群裡
打滾長大,比這更凶險的情況都不知遇上過多少次,哈哈一笑,使了個假身,似要往左橫
移,到長劍臨身時,才差之毫釐般往右移開,閃到趙致的左後側,比鬼魅還要迅疾。

    趙穆和郭縱交換了個眼神,都看出對方心中的驚異,項少龍有此子為助,確是如虎添
翼,這樣看來,那烏卓和滕翼亦非易與之輩,不由使他們對項少龍的實力,重新估計起來。

    趙致夷然不懼,這一劍純是試探荊俊的反應,這刻已知對方身手靈活之極,嬌叱一聲,
兩腳一撐,離地而起,一個大空翻,手中利刃化作千萬點劍花,就在空中往荊俊撒去。趙霸
的人立即高聲喝采。

    項少龍見趙致劍法既好看又嚴密,非只是花巧靈動,心中大訝,亦由此推知趙霸必然非
常厲害。同時想到當日連晉號稱無敵邯鄲;趙穆、嚴平這些身份超然的人,當然不會與連晉
動手,可是趙霸這武館的主持人,為何竟任得連晉橫行呢?

    心中一動,似已捕捉到□中因由,但又不能清晰具體地描畫出來,那種微妙的感覺,令
項少龍頗為難受。場中兩手空空,只在腰間插了一把長匕首的荊俊,終於亮出了他的兵器。
只見他手往懷內一抹,一團黑忽忽的東西便應手而出,先射往趙致的右外檔,然後加速彎擊
回來,「噹!」的一聲擊中了趙致長劍。

    趙致的劍花立被撞散,人也落到地上。荊俊那東西則飛到頭上,不住隨著右手的動作在
上空繞圈,原來是把半月形銀光閃閃的「飛陀刃」,兩邊均鋒利無比,尤其彎若牛角的尖
端,更使人感到那可怕的殺傷力。項少龍還是初次見到他這獨門兵刃,暗忖若以之擊殺猛
獸,當是不費吹灰之力。

    荊俊笑嘻嘻看著不知如何應付他武器的趙致,一對眼趁機賊兮兮的盯著她的胸脯。趙霸
喝道:「旁門左道的兵器,怎可拿來在大庭廣眾中見人。」一聲大笑在大門處響起,只聽有
人道:「趙館主此言差矣!天下間只有殺人或殺不了人的兵器,那有甚麼旁門左道可言。」

    眾人愕然望去,只見大將李牧在十多名家將簇擁下,踏進門內,後面還追著高帛和幾名
郭家的府衛,顯是連通報也來不及。項少龍趁機把荊俊喝了回來。趙致眼中閃過森寒的殺
機,悻悻然回座去了。

    郭縱這老狐狸笑呵呵離座迎客,滿臉笑容道:「大將軍何時回來的,否則今晚怎也不會
漏了你。」李牧虎虎生威的目光掃視了全場所有站起來歡迎他的人,當他瞧到趙穆時,虎目
殺機一閃,才迅速斂去,冷冷笑道:u郭先生不會怪我不請自來就好了。」

    眼睛盯著表情尷尬的趙霸道:「館主負責為我大趙培育人材,切莫墨守成規,本將軍長
期與匈奴作戰,見慣戰場上千變萬化之道,兩軍對壘時,唯一的目的就是勝過對方,那管得
用的是甚麼武器。」趙霸氣得臉色發黑,卻是啞口無言。李牧轉向項少龍,語氣立轉溫和
道:「少龍立下大功,今天我來就是要向你敬酒三杯,給我拿酒來!」

    這趙國除廉頗外的一代名將,一來便鎮懾全場,連趙穆這麼霸道的人,亦不敢出言開罪
這軍方的第二號人物。樂乘和郭開更噤若寒蟬,不敢搭口。項少龍心中訝然,想不到這代表
趙國軍方的人物竟會公然表示對自己的支持,使他不致勢單力孤,一籌莫展。

    只有嚴平仍踞坐席上,不賣賬給李牧。李牧亦不怪他,逕自和項少龍對飲三杯,還坐入
了項少龍席內。烏卓等三人慌忙離座,由郭縱使人在席後另安排了三個席位,安置了他們和
李牧的隨員。

    各人坐定後,趙穆乾咳一聲道:「大將軍風塵僕僕,不知邊防情況如何呢?」李牧冷冷
道:「巨鹿侯還是第一次問起匈奴之事,本將今次趕回邯鄲,為的卻是妮夫人的事情,我徵
詢過廉相國的意見後,均認為她的自殺疑點頗多,故決定由軍方聯名上書,求大王徹查此
事,侯爺乃一手處理此事的人,當知李牧所言非虛,我還要向侯爺請教呢。」

    項少龍恍然大悟。記起了趙倩曾說過趙妮乃趙國曾大破秦軍的一代名將趙奢的媳婦,兼
之因堅守貞節而甚得人心,更得軍方擁戴,所以連趙穆也不敢碰她。現在趙穆色膽包天把她
害死了,他與軍方趙奢系統將領們的鬥爭再無轉圜餘地,變成了正面交鋒,所以李牧現在才
毫不客氣,擺明要對付他趙穆。

    趙穆的臉色立時變得非常難看,但衝著李牧的軍權地位,仍不敢反臉發作。郭開陰聲細
氣地道:「妮夫人因思念亡夫,自盡而死,此乃千真萬確的事,大王最清楚其中情況。大將
軍不把精神放在邊防上,是否多此一舉呢?」

    項少龍想不到圓滑如郭開者,竟會如此頂撞李牧,可見軍方和趙穆一黨的鬥爭,已到了
白熱化的地步,再不顧對方顏面了。李牧不愧強硬的軍人本色,仰天長笑道:「我們就是怕
大王給小人蒙蔽了,才不能不理此事。爭勝之道,先匡內,後攘外,若說此乃多此一舉,真
是笑話之極。」

    郭縱一向不參與任何派系的鬥爭,而各派亦因他的舉足輕重而對他加以拉攏,使他能左
右逢源,這時見火藥味愈來愈濃,勢頭不對,插入打圓場道:「今晚不談國事,只談風月,
老夫安排了一場精采絕倫的美人舞劍,請各位嘉賓欣賞如何?」尚未打出手勢,嚴平沉聲喝
道:「且慢!」

    緩緩站了起來,拔出背後比一般劍長了至少一半的鉅子劍,冷然望著項少龍道:「項兵
衛,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讓本子看看叛徒元宗傳了你甚麼絕技?」由於嚴平身份特
殊,李牧也找不到插嘴和干預的理由。項少龍知道此戰避無可避,心想這一仗就當是送給元
宗在天之靈的祭品,若非以眾凌寡,嚴平休想傷得這墨家大師的半根毫毛!霍地立起,兩眼
寒芒電閃,盯著嚴平道:「誰是叛徒?鉅子你見到墨翟他老人家才辯說吧!」

    嚴平怒哼一聲,顯是心中非常憤怒,移步堂心,擺開門戶。堂內鴉雀無聲,人人均知道
嚴平的劍法深不可測,當然有人暗中叫好,有人卻為項少龍擔心。趙穆則在偷笑,若殺了嚴
平,儘管孝成王知道項少龍情非得已,亦必然大大不悅。若嚴平殺了項少龍,去此眼中釘,
更是對他有利。所以無論結果如何,對他均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項少龍離開席位,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他竟往對席的趙穆走去,兩眼寒芒閃閃,一點
不讓地瞪著趙穆。趙穆和一眾手下都泛起戒備的神色,有人更手按劍把,準備應付任何對趙
穆不利的行動。項少龍來到趙穆席前立定,微微一笑,解下腰間的飛虹劍,連鞘放在趙穆眼
前席上,淡淡道:「這把劍還給侯爺,它既曾痛飲囂魏牟的鮮血,當沒有辱沒侯爺贈劍厚
意。」再深深盯了這與他有深刻血仇的奸賊,才轉身往立在堂心的嚴平走去。

    囂魏牟雖因他而死,但真正下手殺囂魏牟的卻是滕翼,項少龍這麼說,是要故意激怒趙
穆,同時讓他知道自己已悉破他的陰謀。這還劍的行動正表示要和他畫清界線,公開對抗。
在這一刻,他連趙孝成王也不放在眼內,更不要說趙穆了。亦只有這樣公開決裂,他才可得
到廉頗和李牧等軍方的全力支持。

    趙穆果然氣得臉色陣紅陣白,難看之極。其他人還是首次知道囂魏牟給人殺了,齊感愕
然,紛紛交頭接耳,連李牧和嚴平亦閃過驚訝神色。不用再和趙穆這大仇人做戲,項少龍大
感輕鬆,兩眼凝視著嚴平,伸手拔出墨子木劍,心中湧出騰騰殺氣,像熱霧般蒸騰著,同時
心頭一片澄明,萬緣俱滅,連元宗的恩仇也忘記了,天地間只剩下他的墨子木劍和對方的鉅
子劍,再無他物。

    嚴平雖然穩立如山,毫無破綻。可是項少龍卻似完全明白敵人的所有動向和意圖,一絲
不漏地反映在他有若青天碧海的心境裡。這正是墨翟三大殺招「守心如玉」的心法,藉著奇
異的呼吸方法,專一的心志,而與趙穆的決裂,更使他像立地成佛,忽然得道的高僧,達到
了這種劍道的至境。在旁觀者眼中,項少龍忽地變了另一個人似的,淵亭嶽峙,靜若止水,
但又涵蘊著爆炸性的力量和殺氣。

    趙穆和趙霸同時泛起駭然之色,他們都是用劍的大行家,自然知道這種境界,最能發揮
劍術的精要。嚴平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深明墨子劍法重守不重攻之理,欺項少龍年輕氣
躁,打定主意,決定了不作主攻。若非項少龍顯露出如此可怕的氣勢,他絕不會這般忍手謙
讓。

    項少龍眼光落到對方的鉅子劍上。在燈火下,有若暴長磷光的劍體散發著一種無可名狀
的璀璨光芒,纖塵不染,可見極為鋒利。心中不由奇怪起來,墨子劍法以拙為巧,這種鋒快
的長劍,不是與墨子劍法的精神相違背嗎?除非嚴平另有絕活,否則這種劍絕發揮不出墨子
劍法的精華。想到這裡,心中已有計較,提起木劍,一步一步,緩慢有力的向嚴平迫去。嚴
平雙目射出陰鷙厲芒,緊盯著項少龍雙肩。

    大堂落針可聞,只剩下項少龍似與天地萬象相合無間充滿節奏感的足音。眾人泛起一種
奇怪的感覺,就似一切均在項少龍的掌握中,萬物都要向他俯伏叩首,那知這正是墨氏三大
殺招的精神。

    項少龍想起大梁鄒衍的觀天台,憶起漫天星辰的美景,心中湧起萬象豪情,一聲裂帛般
的大喝,使出三大殺招以攻代守的招式,墨子劍似縮似吐,倏忽間循著一道玄奧無匹,含著
物理深義的徑路,直擊嚴平臉門。以嚴平如此沉狠的人,亦吃了一驚,只覺對方劍勢若長江
大河,滔滔不絕,假若自己只採墨子劍法的守式,立時會陷於捱打之局,更驚人的是對方的
劍勢隱隱克制著墨子劍法,偏又是墨子劍法中不能懷疑的招數,無奈下,鉅子劍化作點點寒
芒,以攻對攻。

    項少龍正是要迫他施出壓箱底的本領,這時見計已得售,驀然後退,使出以守代攻其中
的「回劍式」。嚴平大喜,還以為對方優越的劍法只是曇花一現,旋又落回墨子劍法的老套
裡。他這套劍法乃出於自創,名為「破墨」,專門用來對付墨門內的敵人,所以對殺死項少
龍真是成竹在胸,此時怎肯錯過如此良機,忙搶前狂攻,早忘了剛才擬好以守為主的策略。
項少龍腦際澄明如水,見對方劍芒暴張,但目標卻是自己的右肩,那亦是他故意露出來的破
綻。

    以守代攻乃墨氏三大殺著的首式,內中包含了一百二十勢,每勢均有一個破綻,而這些
破綻都是精心佈置的陷阱,引敵人入彀,這正是以守代攻的精義。這時見嚴平中計,哈哈一
笑,閃電移前,嚴平登時刺空。項少龍略一沉腰,墨子木劍電疾迴旋,不偏不倚重重砍在對
方劍上。

    他知道嚴平劍法高明,火候老練,絕不會輸於自己,縱使自己有三大殺招傍身,始終是
剛剛學曉,未夠純熟,所以不求傷敵,但卻把握了機會,以比對方長劍至少重上三、四倍的
木劍,又憑著自己過人的臂力,硬是迫對方比拚內勁。嚴平立時吃了大虧,右手酸麻,鉅子
劍差點甩手落地。項少龍亦心中懍然,原來嚴平表面看來精瘦如鐵,但臂力卻非常驚人,那
反震之力,亦使他右手一陣麻痺。

    嚴平悶哼一聲,往橫移開,使出墨子劍法的守勢,門戶森嚴至潑水難進。旁觀諸人看得
目瞪口呆時,項少龍劍交左手,由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木劍似燕子翔空般彎向外檔,
再回擊而來,掃往嚴平右肩處。嚴平那想得到對方左手使劍同樣厲害,右手血氣又未復元,
不得已再退一步,變成面向敵人,鉅子劍使出巧勁,往木劍斜挑而出,意圖化去對手重逾千
鈞的橫掃。

    項少龍大笑道:「你中計了!」木劍一絞,已與對方寶刃纏在一起。人影乍合倏分。表
面看來兩人毫無損傷,但人人都瞧出嚴平吃了大虧,臉色蒼白無比。項少龍「嚓嚓嚓」一連
上前三步,往嚴平迫去。嚴平咬著牙根,相應後退。又同時齊往左移,似若有根無形的線,
把兩人牽著。

    嚴平不愧長年苦行的人,神情很快回復正常,便像沒有受傷那樣。原來嚴平剛才被項少
龍起腳掃中小腿側,若非他馬步沉穩,又立即橫移化力,早仆倒地上,但仍隱隱作痛,知道
不宜久戰,沉吼一聲,鉅子劍疾如流星似地往對方擊去。項少龍鬥志如虹,數著嚴平的呼吸
和步調,當對方出招前,早由對方轉急的呼吸和步伐輕微的變法察覺先機,覷準虛實,使出
三大殺招最厲害的「攻守兼資」中的「忘情法」,把自己投進死地,全憑稍佔優勢的先機,
和對方比賽本能和直覺的反應。

    一聲慘哼,嚴平長劍墮地,蹌踉跌退,臉色若死人,左手捂著右肩,鮮血由指隙泉湧而
出。這一劍雖不致命,但嚴平短期內將難有再戰之力,右手會否給廢掉,仍在未知之數呢。
當下有人搶出,要摻扶這心高氣傲的人。

    嚴平站直身體,喝開撲來的人,瞪著項少龍道:「你為何要手下留情?」項少龍回劍到
背後革囊裡,淡淡道:「元兄雖因你而死,但始終是你墨門本身的鬥爭,與我項少龍無干,
為何要分出生死?」

    嚴平沉聲道:「剛才你使的是甚麼劍法?」項少龍平靜答道:「是本人自創的劍法,鉅
子感覺還可以嗎?」嚴平眼中射出深刻的仇恨,喝了一聲「好」,頭也不回,朝大門走去,
連劍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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