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勇闖妖林

    凌渡宇走出洞外,外面一片火熱。

    太陽升離了地平線。

    血印和四名俾格米戰士駭然地望著他,他們在此守候了一整夜。

    凌渡宇知道自己的面色一定非常難看。

    心中一片混亂,以至沒有發現血印等五人的面色也是同樣難看。

    血印道:「兄弟!紅樹長老怎樣說?」

    凌渡宇茫然搖頭。

    血印話鋒一轉道:「我們的敵人來了。」

    凌渡宇駭然應道:「敵人?」

    血印沉著地道:「昨天黃昏時分,十多架直升機組成的隊伍,在南方的天際向我們村落
的方向直飛過去。」跟著指了指遠方村落的方向,續道:「在那裡投下濃霧,到了今天早上
還見到直升機在那邊巡梭,到剛才始停止活動。」

    凌渡宇的心直往下沉,非常難過,他想不到馬非少將居然這樣大舉出動,試問自己還有
甚麼機會?他死不足惜,但累及這些與世無爭的俾格米人,他於心何安?

    艾蓉仙!她的命運又如何?

    這是生命最灰暗的時刻。

    血印道:「我們應該怎辦才好?」在敵人的強大實力和現代化的武器前,這擅戰的俾格
米勇士也感有心無力,何況族人盡在敵人手裡。

    凌渡宇勉力奮起精神,心念電轉。馬非這次不惜人力物力,志在必得,自己人單力薄,
無異螳臂擋車。以馬非少將的殘暴和手段,俾格米人一定將自己數人的行蹤洩露出來,現在
他們已然身在險境。

    凌渡宇望向血印,後者等待著他的答案。

    凌渡宇毅然道:「到黑妖林去。」

    他還有選擇嗎?

    六人迅速在原始森林內走著,往黑妖林進發。

    愈向黑妖林走,地勢愈低,陰濕的感覺更重。樹木高拔五六十尺以上,枝葉樹籐,交纏
糾結,把大部分陽光遮隔起來。

    血印道:「這是黑妖林的邊緣地帶,再有兩個多小時,可抵達黑妖林,那是特別低陷下
去的地谷,很易辨認。」

    凌渡宇抬頭看天色道:「那將是黃昏時分了。」

    血印面上現出恐懼的神情,憂慮地道:「在黑妖林內,白天和黑夜全沒有分別,兄弟!
你要考慮清楚。」

    凌渡宇剛要回答,忽地露出傾聽的神態。

    血印等人在森林長大,聽覺敏銳,立時分辨出異響從左後方傳來。

    那是喘息聲和腳步聲。

    敵人已追來。

    凌渡宇從懷內抽出曲尺,一揚手,眾人散往四周。

    血印等人舉起手槍,靜待敵人大駕光臨。

    凌渡宇神情疑惑,他聽出來只有兩個人,他望向血印,後者也作了個大惑不解的表情。

    敵人從林木轉了過來,一男一女。

    凌渡宇失聲叫道:「蓉仙!」

    那女子神情一振,向閃出來的凌渡宇撲去,一頭撞人他的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凌渡宇雙眼瞪著那男子,道:「西森!你怎會在這裡?」

    西森苦笑道:「自從失手遭擒後,我給囚禁起來,前兩天馬非把我帶到這裡,迫我助他
們找尋軍火,我乘他們進攻俾格米村之時,逃了出來,半路上遇上這位小姐,所以一起趕來
尋你。」

    凌渡宇眼中射出凌厲的神色道:「是這樣嗎?」他動了疑心,馬非何等手段,豈容他輕
易逃出。

    西森神色忿然,一把拉開胸前的衣服,胸肌上傷痕密佈,甚是怕人。

    西森道:「這是他們的傑作,我並不想證明甚麼,只是不想給人懷疑,使親者痛仇者
快。」

    艾蓉仙在凌渡宇懷中抬起頭道:「不要懷疑他,為了救我,他殺了他們的人。」跟著說
出了過程。

    凌渡宇聽罷釋然,抱歉地道:「西森!對不起,我是不得不小心的。」跟著一揚手,血
印等五人從隱身處走出來。

    西森瞭解地道:「我明白的!目下有何打算?」

    凌渡宇道:「我們唯今之計,便是進入黑妖林,找那架飛機。」他已不敢想那機上的人
員,沒有人能在那地方活上那樣一段長時間。一邊說,眾人一邊繼續行程。

    艾蓉仙緊跟著凌渡宇,像是怕他突然飛走。

    西森道:「你有把握嗎?」

    凌渡宇道:「盡力而為吧!」

    西森似乎不太滿意他的答案,追問道:「我知道基地和飛機有精密的遠距離聯絡系統,
應該知道正確墮機的地點。」

    凌渡宇道:「是的!但是從那樣的高空墮下,即管知道落點和當時飛機的方向及速度,
也只是一個約數,除非我們也有當時氣流的資料,估計就可精確一點。」

    西森同意地點頭,談話結束。

    眾人心情沉重,默默前進。

    兩個小時後,抵達黑妖林旁。

    一道陡峭的斜坡,直往下伸,四百多碼下是黑壓壓一望無際的廣闊樹林,那便是人類的
禁地,黑妖林。

    這密林是陷進地底的魔獄。

    斜坡是堅硬的火成岩,寸草不生,與下面黑森林對比鮮明。形成黑妖林與外面原始大森
林的邊界,涇渭分明,也愈發顯示出黑妖林的神秘和可怖。

    艾蓉仙驚呼道:「這一定是個大火山口。」

    凌渡宇也有這個想法,他同時想起紅樹的說話──這是神的私產,人類的禁地。他猛然
摔頭,像要把這無聊荒謬的想法驅走。

    日落西山,把黑妖林染在血紅裡,詭秘莫名。

    鎊人的目光望向凌渡宇,等待他的指示。

    其實凌渡宇也是頭皮發麻,一籌莫展。連他自己也不相信可以在這鬼地方找到一架飛
機,何況飛機軍火是否已化為灰燼,尚在末知之數。

    他心中默計方向,指著左方黑妖林的一角道:「我由那地方進林,你們守在這裡。」

    艾蓉仙尖叫道:「不!你不能留我在這裡。」

    凌渡宇肅容道:「蓉仙,聽我說,你一定要留在這裡。入林後我自顧不瑕,你入林對大
家一點好處也沒有。」

    艾蓉仙聽到凌渡宇的語氣堅決,知道沒有轉圜的餘地,委屈地垂下頭來,眼眶也紅了。

    西森道:「凌兄!你不會拒絕我隨你進林吧,多個人照應總是好的。」

    凌渡宇望向西森,猶豫了片刻,答道:「好吧!」

    凌渡宇把血印拉在一旁道:「假設明天黃昏前你還不見我出林,你便將我的死訊直接告
訴馬非少將,諒他也不敢傷害你們,否則那將是國際的大風波。不過你一定要命跟隨你的那
四名戰士,護著蓉仙躲藏起來,他們將是你手中的皇牌,使馬非怕他們揭露他的惡行而投鼠
忌器。」

    血印道:「我明白!我很想陪你進林,但我的族人更需要我。」

    凌渡宇明白地點頭,跟著又低聲說了一番話,血印不住點頭。

    兩人緊緊擁抱一下,才走回眾人處。

    凌渡宇和西森打個招呼,從斜坡向下走,不一會,血印等人變成高高在上的黑點,兩人
沒入林內。凌渡宇亮著了電筒,取出指南針,領先而行。

    邊緣地帶的林木和外面的原始森林並沒有太大分別,但愈往裡走,樹木愈是密集,光線
被厚厚的植物阻隔,能透人來的也所餘無幾。何況天色已黑沉下來,密林內更是伸手不見五
指。

    兩人行來一路披荊斬棘,在粗可合抱的樹隙間硬開出一條路,這時力盡筋疲,才是深入
了五十多碼,挨著樹木坐了下來。

    風聲呼呼,把枝葉刮得沙沙作響。

    凌渡宇從行囊中取出兩個防毒面具,遞了一個面具給西森,自己戴上另一個。

    西森道:「你有沒有發現兩個奇怪的現象?」

    凌渡宇取出紅外光夜視鏡,戴在眼上,密林在紅光中,呈現眼前。

    西森續道:「這處雖然林木茂密,卻不聞半點鳥蟲走獸的聲音,除了植物外,絕無其他
生物的痕跡,這是第一個奇怪。」

    凌渡宇也想到這個問題,但他卻多了紅樹的說話作參考,結論肯定比西森的驚人。

    西森道:「其次,通常愈往低窪的地方走,愈是潮濕,這裡恰恰相反,乾爽非常,這是
第二個奇怪的地方。」

    凌渡宇道:「那你有沒有結論?」

    西森道:「這黑妖林一定有種奇妙的自然力量,一種人類知識範圍外的力量,才會產生
這不能解釋的異象。」

    凌渡宇道:「這是無庸置疑的,否則我的指南針也不會完全失去效用。」

    凌渡宇把電筒熄掉,兩人被絕對的漆黑吞噬。他可以看到西森,西森卻看不到他。

    西森不以為異,道:「所以除非你正確地知道飛機墮下的位置,否則我們最好及早退
出。」

    凌渡宇道:「西森你膽怯了嗎?」語氣毫不客氣。

    西森聽出語氣不妙,卻苦於漆黑裡目不能視,只好道:「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凌渡宇道:「我只想問你,是那個化裝師給你弄出那一胸口的傷痕。」

    西森沉默下來,好一會才道:「你有甚麼根據這樣說?」

    凌渡宇喝道:「不要動,我的槍口對正你,我絕不介意就地處決你這叛徒。」

    西森毫不在乎放下那移往身後的左手,道:「你不會動手的,你的女友和老朋友現在已
被尾隨來的馬非手下擒獲,你若敢殺我,他們絕不會留情。」

    凌渡宇道:「你在他們眼中是那樣重要嗎?」語氣含有強烈的鄙視。

    西森嘿嘿冷笑起來,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得意地道:「我是他們的上司,他們敬不重
視我嗎?」

    凌渡宇駭然一震,叫道:「甚麼?我明白了,你是南非混入我們組織的反間諜。」

    西森狂笑起來,似乎一些也不把凌渡宇的手槍指嚇放在眼內。

    凌渡宇怒喝道:「閉嘴!」

    西森笑聲條止。

    凌渡宇悠悠道:「噢!我忘了告訴你,我剛才入林前告訴了血印我對你的懷疑,所以他
目前一定躲進了一個非常隱蔽安全的地方,保證你的手下找他們不到。」

    西森接口道:「我也忘記告訴你,我在你女朋友動人的胴體上和頭髮裡,至少放了四個
微型追蹤器,所以對他們來說,這世界上絕沒有安全的隱蔽地方。」

    凌渡宇怒罵連聲,恨不得在他眉心打個血洞出來。兩人爾虞我詐,勝負難分。

    西森道:「我卻要請問凌先生,你從那處看出我的破綻?」

    凌渡宇回復冷靜道:「我可以告訴你,但卻要交換一樣東西。」

    西森沉聲道:「說來聽聽。」

    凌渡宇道:「你們怎知我來的地方是黑妖林?」這是相當重要的一個問題,因為飛機失
蹤的地點,只有基地高山鷹等有限幾個人知道,西森和馬非等人憑甚麼找到這裡來。

    西森爽快地道:「這告訴你也無礙,道理異常簡單,因為駕駛載運軍火的其中一個機師
是我們的人。途中當他制服了其他人後,改飛往中非,把軍火運給我們該處的友人時,一直
和我們保持通訊,直至這裡為止。」

    凌渡宇恍然大悟,他們組織任用非人,怪不得步步失著。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飛機竟然
神秘失蹤了,看來他們要感謝這次意外才對。

    西森道:「輪到閣下了。」

    凌渡宇淡淡道:「道理很簡單,我半個多月前見你時,你的頭髮是那個模樣長短,今天
遇到你時,髮型仍是那樣,看來你一定極是愛惜儀容,故而經常有人為你修發。兼且為你剪
發者專業水平非常高,試問這是否一個囚犯的待遇?」

    西森一愕,跟著失聲狂笑起來。

    風勢加強,樹搖草動。

    西森狂笑不止。

    凌渡宇感到大是不妥,喝道:「閉嘴!」

    他又感受到危險的來臨。

    凌渡宇暴喝道:「我開槍了!」

    西森停止狂笑,陰惻惻地道:「凌渡宇先生,太遲了,你還不是我的對手。」

    凌渡宇忽感有異,不過那真是太遲了。

    一把粗壯的聲音從來路處響起道:「凌先生,不要有任何動作,拋下槍。」

    凌渡宇緩緩側頭,來路處有三個全副武裝背上背看氧氣筒,戴著有氧氣供給的防毒面
具,眼上裝了夜視鏡的南非特種部隊,手上的自動步槍都指向他。

    西森適才的狂笑正是掩飾他們的接近。此人一定在沿途布下跟蹤器,這三人才神不知鬼
不覺地接近他們。適才他故意引自己談話,一定是他身上裝了監聽器,每一句說話都給這銜
尾而來的援兵收聽到,所以趕來救他。

    敝不得他有恃無恐,凌渡宇不由得不佩服他的縝密周詳。

    凌渡宇頹然拋下手槍。

    第二次敗在西森手上。這次要好一點,勝過第一次被生擒的糊里糊塗。

    西森把手下交給他的氧氣筒和紅外光夜視鏡戴上,走近正被搜身的凌渡宇道:「朋友,
我給你三分鐘時間,告訴我墮機的地點,假設我找到軍火,保證釋放你的朋友,否則將你就
地處決,你的女友也要在監獄度過一生,怎樣?」此人威迫利誘,無所不用其極。

    在西森凌厲的攻勢下,凌渡宇沉向絕望的深淵,他已全無平反的機會了,他甚至完全不
知軍火的地點,甚至不知軍火仍否存在,教他怎辦才好。

    西森扯開他的面具,把槍嘴粗暴地塞進凌渡宇口中,殘酷地道:「我數十聲:一、二、
三……」

    一個軍士把凌渡宇雙手反扭向後,防止他拚死反抗。

    「四、五、六……」

    凌渡宇想到艾蓉仙,想到卓楚媛……

    忽然他腦海中清晰地現出紅樹的面容,紅樹像在微笑,像在歎息……

    驅之不去。

    紅樹佔據了他的每一條神經。

    他一生中從未試過這樣強烈地去「想」一個人。

    「七、八……」

    異香傳入鼻中。

    上帝之媒的香氣。

    只有他一個人嗅到,其他人都在吸著氧氣。

    「九……」

    凌渡宇「咯!咯!」作聲。

    西森把槍嘴從他口中抽出來。

    凌渡宇大口喘氣。

    上帝之媒的香氣更濃,從左方傳來。

    西森冷血無情地道:「說吧!」

    凌渡宇用手指著香氣傳來的方向,道:「就在那裡,不出百步之內。」

    西森愕然,他也是非常謹慎的人,道:「你怎會知道?」

    凌渡字胡吹道:「我剛才在林外曾用特別的聲波頻率追蹤器測探過,知道是在那個地
方。」

    西森舉起槍嘴,怒聲道:「你胡說八道,我們也曾用不同的儀器測探,一點反應也沒
有。憑甚麼獨是你的才有效?」

    凌渡宇面對槍口,硬著頭皮道:「高山鷹特別在軍火貨櫃上安裝了一種特別高音波頻率
發放器,不知道那波段,絕沒有法子收聽到。」

    西森陰陰道:「你那接收的工具在那裡?」

    凌渡宇不得不揭開底牌,打開胸前的衣服,一陣搓揉,把貼在胸前的人造皮除下來,交
給西森道:「右邊第一枝就是了。」其實那只是金屬探測器。

    凌渡宇補充道:「可惜這鬼地方甚麼儀器也失效,否則可當場示範你看。」

    西森拿起那金屬測探器,半信半疑。

    上帝之媒的花香充溢林間。

    為甚麼這樣巧?

    他隱隱感到是紅樹的傑作。

    第一次也是他的傑作,不斷引他深思生命的各種問題。

    他們入林這麼久,還末遇上凶險,是否也是他的蔭佑?

    凌渡宇道:「你只要前行百步,便可證實我的說話。」他害怕上帝之媒謝去前他們才到
達,心急如焚。

    西森何等樣人,道:「你似乎比我還心急。」

    凌渡宇大吃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我死無大礙,只希望你遵從諾言,釋放那無辜
的女子。」

    西森沉吟片刻,道:「好,你先開路。」

    凌渡宇心內歡呼,提起軍刀,賣力地左揮右劈,向香氣傳來的地方進發。

    西森四人緊隨在後,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精銳之師,一點不怕凌渡宇弄花樣。

    杯中忽地現出一片方圓十多碼的小空地,上帝之媒的花莖,慢慢從空地中冒出來。

    空地上長滿長可及膝、有劇毒的紫紅小草。

    凌渡宇要感謝他們全都帶上紅外光鏡,假設他們用電筒照明,一定會發現此地的異樣。

    凌渡宇側身相讓道:「這空地穿過去便是!」面對滿地殺人毒草,他不得不禮讓起來。

    西森冷然道:「你先行。」

    凌渡宇心中一歎,這次釣人的魚餌便是他自己,他不敢有絲毫猶豫,怕引起西森的懷
疑,大步踏進毒草去。

    膝以下傳來幾下微痛,這些毒草的邊刺驚人的銳利,輕易刺入厚布內。

    凌渡宇一直來到茁長著的上帝之媒旁邊,停下轉身。

    西森等四人已全陷入毒草裡。

    西森喝道:「為甚麼停下來?」

    凌渡宇感到小腿開始麻痺,毒素迅速蔓延而上。他自幼訓練,對毒素有超人的抗力,但
這毒草的劇毒,顯然遠在他以往試過任何毒物之上,他知道這次死定了。他本以為自己可以
克服毒素,但他知道已失敗了。

    凌渡宇冷笑道:「朋友,今次你失敗了。」

    西森身子一陣搖晃,手槍火光閃現,但都失去準頭,射上密林頂上。

    他身後的手下紛紛軟倒地下。

    他們抗毒的能力比之凌渡宇自是大大不如。

    西森跪在地上,一把扯開面具,雙手捏著喉嚨,嘶啞叫道:「草!這些草!渴!我很
渴……」蓬一聲倒下,眼中露出不能相信自己要死亡的神情。

    凌渡宇看著敵人逐一毒發死亡,百感交集,這時毒素已流入心房,麻痺開始向全身擴
散。

    上帝之媒長至六尺,三瓣花葉開出,劈啦連聲,紅果從中茁長出來。

    這大自然的奇景,美麗不可方物。

    凌渡宇看著眼前的紅果,心中苦笑,死前能見此異像,也算不枉此生。

    紅果愈發漲大,香氣濃得化不開。

    樹搖葉動。

    他又感到那生命的汪洋,全身力竭,跪倒地上。

    死神近在咫尺。

    他仰起頭,紅果高高在上,正向他彎垂下來。液汁開始滴下,晶瑩潤滑。

    凌渡宇心中一震,升起一陣強烈的慾望。液汁快將流盡。

    橫豎也是死,為甚麼不一嘗上帝之媒的滋味。他要放棄向紅樹許下不食上帝之媒的諾
言。

    他運起最後的意志,撲前向上張開口,恰好迎著紅果注下的最後一滴液汁。

    凌渡宇終於倒在地上。

    他全身麻木,感不到毒草刺體的痛楚。喉嚨出奇地焦渴,有若火燒。

    這是毒液深入肺俯的症狀。

    上帝之媒那一滴汁液沿著喉嚨流入食道去,似若一道冰冷的清泉,流進火熱的烘爐去。

    一種冰冷的感覺,伸延進每一條神經去,驅走了早先的麻木。

    上帝之媒中和了毒草的劇毒!

    凌渡宇聽到一下接一下的奇怪聲音,他細聽之下,才駭然發覺是自己呼吸的聲音,卻完
全不像是屬於他的,那像是很遙遠、不是他這個時間和空間的異響。

    呼吸的聲音非常快速急迫,一點不似自己思感那種緩慢……緩慢……

    一切平靜和緩慢。

    天地停頓下來。

    時間緩緩流動。

    他有若沉浸在一個深不可測的溫暖大海裡,所有節奏都緩慢到極點,近乎靜止,但又不
斷波動。

    靈智凝聚成一點,慢慢向四周擴散,有若漣漪,同四方八面擴散。

    四方八面都是生命,每個生命是一單元,所有單元合成一個生命,覆蓋著廣大的土地。

    那是植物的靈覺。植物通過根部和大地深入接觸,連結成一個生命的汪洋。

    他終於親身體驗到紅樹的經歷。

    溶入了植物靈覺的大海內。

    這大海平靜無波,一切是那樣美好和自我滿足。

    凌渡宇分享著植物靈覺內那對地球的遙遠記憶,他「看」到地球由一個死寂的星體,進
展到充滿生命的每一丁點變化。在植物悠長連續的生命裡,所有生物只是片光火石的「發
生」。

    無數的人類世代,滄海桑田的反覆變換。

    這靈覺大海無盡的深處,忽地起了一波又一波的震動,一股龐大的能量,從「無」而
來,一下子注進了這靈覺的大海內。

    能量不斷地運轉,所有「黑妖林」內的植物靈覺,也捲進這漩渦裡,凌渡宇也「神」不
由己,在這力量中打轉。

    凌渡宇駭然想起紅樹的說話,這精神力量是否就是來自那一切生命的來源──人類千百
年來崇信的神?

    他這個念頭剛起,所有生命已匯成一股洪流,火山爆發般噴射上太空無盡的深處。

    下一刻,他的思感離開了地球,以超過光速千百倍的速度伸展。

    沒有物質能超越光速。

    扁也有光微子,也是物質。但精神和生命力卻非是實體,唯有它們才能打破速度的限
制。

    精神卻可以在剎那間跨越遙闊的空間。

    凌渡宇變成這龐大力量的一分子,他感受到太陽系外的星系、太陽外的星辰、銀河系外
的河外星系。

    在無限遠處之外的無限遠處。

    無論思感放到多遠,根部仍是在地球。那處載滿勃發的生命,在宇宙虛廣的空間內孤燭
地作那永無休止的旅航。

    生命的目標就是去找尋生命的目標。認識其他的生命,認識起始和盡極,及其間的一
切。出生和成長、毀滅和創生。

    正如人類的交友和愛情。

    每一個水滴也在反映著大海的特性。

    人類也在反映著「上帝」的特質。

    凌渡宇明白紅樹所說的一切,植物就是上帝探索宇宙的觸鬚和工具,去探索宇宙的其它
生命。凌渡宇通過上帝之媒的奇異力量,轉變了精神的節奏和頻率,融入了植物的靈覺內,
參與了這一盛事。

    忽爾凌渡字的靈覺回到軀體內,下一刻,心神又再開始延伸。

    欲罷不能。

    生命的汪洋澎湃著能量,像一塊巨大無匹的磁石,把凌渡宇緊緊攝著。

    在那生命大海的無窮深處,在植物根部以下的遠方,流動著一種更緩慢、更火熱的生命
力,那是一切生命的源頭。

    凌渡宇的靈覺不斷向下沉去。

    小磁石不斷向大磁石靠去。

    一切由他而來,也須重歸於他。

    凌渡宇駭然大驚,靈覺重回軀體。

    若非紅樹的提點,他定會重歸上帝。這解釋了服食上帝之媒換來死亡的原因。

    上帝之媒的力量不斷在他身體內揮發,從有形的物質力量,轉化為無形的精神力量,使
他的神經嵌合植物的思感頻率。

    植物悠長的生命,使他們更接近「上帝」,紅樹所說的「神」。

    凌渡宇融入了每一株樹、每一條草、每一朵花的「靈魂」內,思感八爪魚般在地面伸
展,在樹的根與根間旅行,剎那間走遍黑妖林每一個角落,他通過植物的「感官」,「看」
到飛機的殘骸,靜靜地躺在黑妖林的一角,在離開邊緣二百多碼的地方。

    凌渡宇歡呼一聲,思感再次通過植物的思感傳遞,同血印的方向搜去,很快他「看」到
血印等人,正給一批二十多人的南非的特種部隊看守在一處,他感到每一個人的精神狀況,
也感到艾蓉仙對他的愛、血印等對他的期待。

    他又把心靈扯回來,融入另外的林區去,他的心靈越過大地內茫茫的黑暗,沿著樹根四
處搜索。他感到植物的不安,小草在巨大的機器下飽受摧殘。

    是直升機。

    他終於來到了俾格米人的村落。

    他的心靈不斷搜索,感知每一個敵人的位置,每一個設施。

    他歡呼一聲,心靈又迅速回到體內。

    他把意志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他全心全意去聽、去想。呼吸的聲音逐漸回來,再不是
那樣遙不可及。

    逐漸淡出植物的靈覺,重新回到人類的觸感和節奏。

    他終於睜開眼來。

    入目一片漆黑。

    上帝之媒的香氣消失不見。

    但凌渡宇已不是往日的凌渡宇,他已掌握了植物的秘密,也看到了上帝的「真面目」。

    血印和艾蓉仙等給南非軍綁上塑膠手銬,無奈地坐在黑夜的林內。四周的南非特種兵手
持自動步槍,虎視眈眈。

    敵人突然出現,他們連還手的機會也沒有,便遭擒獲。

    血印包擔心凌渡宇,現在他入林快有一個夜晚了。

    白天不遠。

    特種兵不斷用紅外光望遠鏡監看凌渡宇等進林的地方,即管凌渡宇能制伏西森,又殺掉
尾隨入林的特種兵,生出黑妖林,也絕逃不過這二十四名訓練精良、如狼似虛的特種兵狙
殺。

    這時凌渡宇早從另一個出口脫身出林,繞了一個圈,從後方潛行這來,他最有利的條件
就是剛才服食了上帝之媒後,那種與植物溝通的力量仍未消去,只要他靜心閉目,便能融入
植物的靈覺去,探知敵人的一舉一動。

    這是真正的知己知彼。

    清楚的知道敵人每一個位置。

    敵人共有二十四個,其中二十二個分佈在他進林處的斜坡上,兩人則把守著血印等人。

    他們不愧經驗豐富的戰士,把守的位置和角度都是攻守兼備,所以只要他一出林,一是
戰死,一是投降,絕無第三個可能性。

    可是他並不是一個人,他有整個植物的靈覺作他的後盾。

    他把從西森等取來的三支自動步槍掛在背上,又把西森裝有滅音器的手槍插在腰間,這
時還不到動用它們的時刻。

    一切行動要趁天明前,神不知鬼不覺下進行。

    他把人造胸皮取出來,拔出麻醉針發射器,因為體積的限制,發射器只能發射四次,所
以他要珍惜使用。

    他閉上雙目,把面龐貼在一棵大樹上,心靈從樹根向敵人的方向伸展過去。

    這時血印和艾蓉仙正在絕望中飽受煎熬,痛苦的等待最令人難受。

    他們身旁的兩名戰士以微弱的聲音交談,輕鬆自若,一副勝券在握的氣人模樣。

    忽地其中一人低呼一聲。

    血印等也是大吃一驚,同他們望去。

    只見其中一名特種兵扶著另一人,那人似乎昏倒。

    微茫的曙光中,那清醒的特種兵正要張口高呼另外的同伴,面上忽地出現一個奇怪的表
情,喉嚨咯咯作響,那呼叫始終叫不出來,兩人蓬一聲相擁倒在地上。

    一個人從兩人身後的樹木跳了出來,撲往血印等人。

    艾蓉仙低聲歡呼。

    不正就是凌渡宇,迅速挑斷他們的束縛,不一會數人重獲自由。

    凌渡宇把身上兩支自動步槍、手槍和中了麻醉針的士兵的兩支步槍派給眾人,跟著扼要
地指示眾人攻擊的路線和另外二十二名特種兵分佈的位置,他要以雷霆萬鈞的攻擊,一舉殲
滅敵人。

    凌渡宇選了最吃重的任務給自己,他從敵人的背後出現,這角度令他把五個敵人同時籠
罩在火力網下,其他的敵人由血印等去解決。

    他這角度看到的特種兵,全部背對著他,懵然不知他已從後方潛來。

    凌渡宇又待了片刻,肯定己方每一個都進入了最有利的攻擊位置,一扳槍掣。

    子彈呼嘯射出,槍口的火光暴閃。

    四周同時響起自動步槍的連珠爆響。

    眼前的敵人血肉橫飛,一時間他們甚至不知敵人在甚麼方向,甚至有人混亂中仍然舉槍
盲目向黑妖林方掃射。

    飽擊來得太突然。

    戰事在一分鐘內結束。二十二個人全躺在血泊內。

    眾人又再聚集。

    血印等信心大增,靜待凌渡宇的吩咐。

    凌渡宇道:「取去他們的通訊器,我們去把軍火取來。」

    艾蓉仙道:「你找到軍火了嗎?」

    凌渡宇道:「還未找到,不過我已知道軍火的正確位置。」指著黑妖林另一角落,道:
「在那個位置,離開邊緣只有二百多碼。」跟著望向血印道:「你敢和我一同入林嗎?」

    血印面色連轉,毅然道:「假設我還要恪守祖先遺訓,我便不配作俾格米的戰士。」

    凌渡宇道:「好!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和勇士。」

    他心中已有一個模糊的概念,明白黑妖林為甚麼是人類的禁地。

    他希望可以再見到紅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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