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第26卷)
第五章 好戲開鑼

    戲棚廣闊如奉天大殿。
    前方是戲台,後方是高低有次的十多個廂座,正中一個自是供朱元璋之用,其它則
是像燕王棣等有身份的王侯和妃嬪的座位。至於棚內除前排的十列座位早編定了給有爵
位的大臣將領與六部的高官外,其它近千個座位都是給各大臣及家眷自由入座。
    這時離開鑼只有小半個時辰,眾官誰不知朱元璋心性,提早入座,否則待朱元璋龍
駕到了才入場,日後可能要後悔莫及。
    反而其它官職較低者和一眾眷屬,尤其是那些平時愛鬧的年輕皇族和公子哥兒們,
趁著這千載一時的良機,仍聚在場外,與那些平日難得一見的閨女眉目傳情,甚或言笑
不禁,鬧成一片。
    陳令方與戚、風等人閒聊兩句後,先行進入棚裡。
    這時虛夜月好不辛苦才擺脫了那群愛慕者的癡纏,回頭來尋找他們,見不到韓柏,
俏臉變道:「韓郎呢?」
    戚長征等人正在擔心韓柏,聞言支吾以對道:「他有事走開了一會,快回來了!」
虛夜月見不到隨父進了戲棚的莊青霜,還以為韓柏惱她去陪那些金陵闊少們、,帶著霜
兒溜了,差點哭出來道:「快告訴我,他和霜兒到那裡去了?」
    谷倩蓮最瞭解她,知她誤會了,拉著她到一旁說話。
    戚長征皺眉道:「韓柏那小子難道真的和那妖女去了……嘿!」見到谷姿仙、小玲
瓏和寒碧翠都瞅著他,連忙噤聲。
    風行烈是正人君子,笑道:「他雖玩世不恭,但遇上正事時會懂得分寸。不用理他
了,我們先入場如何?」
    眼角瞥處,推了戚長征一把。
    戚長征循他眼光望去,只見韓天德父子由場內匆匆趕出來,一臉歡容,見到他們,
迎了過來。
    韓天德感激地道:「剛才撞上陳公,得他通知,皇上已恩准我罷官回家,這次真的
多謝兩位。」
    看他無官一身輕的寫意樣子,風、戚等人都為他高與。
    戚長征介紹了諸女給他父子認識後,順口問道:「老爺子準備何時返回武昌?」
    韓天德道:「家兄身體仍虛弱,須要多休息一兩天,還有就是小女和宋家的婚事也
得籌辦,可能要多留十天半月,才可以回去。」
    戚長征雖知韓慧正要嫁給宋家已是鐵般的現實,聽來仍是一陣不舒服,更奇怪韓慧
芷為何不聽他勸告,立即離京,好避開了京師的腥風血雨。皺眉道:「老爺子莫要問理
由,最好能立即離京,可免去很多麻煩。」
    韓天德臉現難色。
    風行烈點頭道:「韓柏也希望你們能立即離開,最好韓二小姐能和令婿一同離去,
回武昌後始成親,看過京師沒有問題才回來。」
    戚長征大是感激,風行烈真知他心意,代他說了不好意思說的話。
    韓希文見他們神情凝重,想到宋家全賴韓柏保著才暫時無事,只抓起了宋鯤一人。
現在他們既有此說,自不可輕忽視之,插口道:.「兩位的忠告,我們怎會不聽,現在
我們立即回去收拾上路。翌日各位路過武昌,定要前來我家,讓我們可一盡地主之誼。」
    言罷千恩萬謝去了。
    戚長征看得苦笑搖頭。
    寒碧翠輕扯他衣角,通:「戚郎:入場看戲吧!」風行烈向谷倩蓮和虛夜月喚道:
「兩位小姐,入場了!」虛夜月一臉埋怨之色走回來不依道:「你們怎可讓他隨那妖女
去,、要等他回來。」
    這時莊青霜亦回來了,知情後也堅持要等韓柏。
    谷倩蓮道:「你們先入場吧:我和月兒在這裡等那好色的壞傢伙好了。」
    風行烈笑道:「橫豎尚未開戲,就算開鑼了亦有好一陣子才輪到憐秀秀登場,我們
等韓柏來才進去吧!」風聲響起,無數東廠高手由四周迅速接近。
    白芳華旋轉起來,衣袂飄飛,煞是好看。
    韓柏大叫道:「小心!」無數圓彈子由她手上飛出,準確地穿過枝葉問的空隙,往
聚廠衛投去,其中兩枚照著韓柏臉門射來。
    韓柏暗忖白芳華你對韓某真是體貼極了。知她詭計多端,發出兩縷指風,往圓彈子
點去。
    「波波!」兩聲,圓彈子應指爆開,先送出一團黑霧,然後點點細如牛毛的碎片往
四方激射。
    韓柏暗叫好險,若讓這些不知是否淬了劇毒鐵屑似的東西射入眼裡,那對珠子不立
即給廢了才怪。
    至此韓柏對白芳華完全死了心。
    妖女就是妖女,絕不會有任何良心一類的東西。
    拂袖發出一陣勁風,驅去射來的暗器,黑霧卻應風擴散開去。
    四周驚呼傳來,顯是有人吃了虧,一時黑霧漫林。
    眾人都怕她在這不知是否有毒的濃霧中再發暗器,紛紛退出林外。
    韓柏一直以靈覺留意她的動靜,忽然間感覺消失,不由驚叫道:「妖女溜了!」嚴
無懼落到他身旁,臉色凝重道:「想不到白芳華竟然如此厲害,難怪膽敢現身了。」
    韓柏猶有餘悸道:「天命教除了單玉如外,恐怕要數她最厲害了。」
    心想若非自己魔道合流成功,早死在她手下了。
    鑼鼓笙簫喧天響起,聚在戲棚外的人紛紛進場。
    虛夜月等正等得心焦如焚時,韓柏和嚴無懼聯袂而回。
    他們看到兩人表情,均感不妙。
    谷姿仙蹙起黛眉道:「是否給她溜了?韓柏苦笑道:「妖女厲害!」眾人均吃了一
驚。事實上眾人一直以為白芳華雖是狡媚過人,心計深沈,但應是武功有限之輩,怎想
得到韓柏和嚴無懼亦拿她不著。
    嚴無懼道:「諸位先進場再說,我還要留在外面打點。」
    虛夜月和莊青霜見韓柏回來便心滿意足,那還計較溜了個白芳華,歡天喜地扯著他
快步進場。
    虛夜月湊到韓柏耳旁道:「是否韓郎故意把她放走?」
    韓柏歎道:「唉:你差點就做了最美麗可愛的小寡婦,還這麼來說我。」
    莊青霜惶然嗔道:「以後都不准你提這個嚇壞人的形容。」
    韓柏心中一甜,忙賠笑應諾。
    眾人加入了熱鬧的人群,同往場內走去。
    戚長征擁著寒碧翠跟在韓柏等身後,耳語道:「寒大掌門,為夫給你宰了仇人,你
還未說要怎樣報答我。」
    寒碧翠喜嗔道:「你既自稱為夫,自然有責任為碧翠報仇雪恨,還要人家怎麼謝你,
若臉皮夠厚,儘管厚顏提出來吧!」戚長征笑道:「我的臉皮一向最厚,要求也不過分,
只願大掌門以後在床上合作點便成,大掌門諒也不會拒絕這合乎天地人三道的要求吧!」
寒碧翠想不到他會在這公眾場所說這種羞人的事。她一向正經臉嫩,立時霞燒玉頰,在
他背上狠狠扭了一把。
    她這動作當然瞞不過身後的風行烈和他三位嬌妻,三女亦看得俏臉微紅,知道戚長
征定然不會有正經話兒。
    谷倩蓮最是愛鬧,扯著寒碧翠衣角道:「大掌門,老戚和你說了些什麼俏皮話,可
否公開來讓我們評評?」
    寒碧翠更是羞不可抑,瞅了她一眼,尚未有機會反擊,戚長征回頭笑道:「我只是
提出了每個男人對嬌妻的合理要求和願望罷了!」小玲瓏天真地道:「噢:原來是生孩
子。」說完才知害羞,躲到了谷姿仙背後。
    韓柏聞言笑道:「我們三兄弟要努力了,看到月兒、霜兒和幾位嫂子全大著肚子的
樣兒不是挺有趣嗎?」
    眾女又羞又喜,一齊笑罵。
    談笑間,眾人隨著人潮,擠進戲棚裡。
    戚長征看著滿座的觀聚,想起了以前在怒蛟島上擠著看戲的情景,笑道:「這裡看
戲的人守規矩多了,以前我和秋未每逢此類場面,總要找最標緻的大姑娘和美貌少婦去
擠,弄得她們釵橫鬢亂,嬌嗔不絕,不知多麼有趣呢。」
    寒碧翠醋意大發,狠狠踩了他腳尖,嗔道:「沒有人揍你們嗎?」
    虛夜月道:「若你敢擠月兒,定要賞你耳光。」
    戚長征嬉皮笑臉道:「她們給我們擠擠推推時,不知多麼樂意和開心哩!」虛夜月
忽地一聲嬌呼,低罵了聲「死韓柏」,當然是給這小子「擠」了。
    這時一名錦衣衛迎了上來,恭敬道:「嚴大頭領在靠前排處給忠勤伯和諸位大爺夫
人安排了座位,請隨小人來。」
    韓柏大有面子,欣然領著眾人隨那錦衣衛往近台處的座位走去。
    場內坐滿了人,萬頭攢動,十分熱鬧。
    四方八面均掛著彩燈,營造出色彩繽紛的喜慶氣氛。通風的設計亦非常完善,近二
千人濟濟一堂,仍不覺氣悶。
    戲台上鼓樂喧天,但只是些跑龍套的閒角出來翻翻觔斗,所以台下的人一點都不在
意,仍是談笑歡喧。
    後台的廂座坐滿了皇族的人,只有朱元璋、燕王和允的廂座仍然空著。
    韓柏等在前排坐好,谷倩蓮立即遞來備好的大包零食,笑道:「看戲不吃瓜子乾果,
那算看戲!」眾人欣然接了。
    虛夜月看著台上,小嘴一蹶道:「開鑼戲最是沉悶,憐秀秀還不滾出來?」
    韓柏見無人注意,分別探手出去,摸上她和莊青霜大腿笑道:「怎會悶呢,讓為夫
先給點開鑼節目你們享受一下吧。」
    戚長征等的眼光立時集中到他兩隻怪手處。
    兩女大窘,硬著心腸撥開了他的手。
    戚長征最愛調笑虛夜月,道:「月兒給人又擠又摸卻沒有賞耳光,所以你剛才的話
只是看擠你的人是誰罷了:現在只是韓柏擠早了點。」
    前排有人別過頭來,笑道:「真巧:你們都坐在我後面。」
    原來是陳令方。
    他身旁的大臣將領全轉過要來,爭著與韓柏這大紅人打招呼。
    擾攘一番後,才回復前狀。
    風行烈記起范良極,同隔著小玲瓏、谷倩蓮和寒碧翠的戚長征和更遠處的韓柏道:
「范大哥去找師太他們,為何仍未來呢?」
    戚長征記掛薄昭如,聞言回頭後望,但視線受阻,索性站起身來,往入場處瞧去,
只見仍不斷有人進場,空位子已所餘無幾。
    忽感有異,留神一看,原來後面十多排內的貴婦美女們,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
    戚長征大感快意,咧齒一笑,露出他陽光般的笑容和眩人眼目雪白整齊的牙齒,顯
示出強大攝人的男性陽剛魅力。
    聚女何曾見過此等人物,都看呆了眼。
    戚長征微笑點頭,坐了回去,搖頭道:「仍不見老賊頭。」
    寒碧翠醋意大發道:「你在看女人才真。」
    韓柏忍不住捧腹笑了起來。
    戲棚內的位子分為四組、每組二十多排,每排十五個位子。
    他們的排是正中的第五排,還有幾個座位,預留給未到的范良極等人,這個位置望
往戲台,舒適清楚。
    虛夜月和莊青霜有韓柏伴著看戲,都大感與奮,不住把剝好的瓜子肉送入韓柏嘴裡,
情意纏綿,樂也融融。
    韓柏舒服得挨在椅裡,享受著兩女對他體貼多情的侍候,一邊用心地聽著戲台上的
鼓樂演唱。
    可惜他並不懂欣賞,無聊間,不由得偷聽著四周人們的說話。
    就像平常般,四周本來只是嗡嗡之音,立時變得清晰可聞。
    韓柏嚼著瓜子肉,暗忖閒著無事,不若試試功力大進後的耳力如何。
    心到意動,忙功聚雙耳,驀地喧嘩和鼓樂聲在耳腔內轟天動地的響了起來。
    韓柏嚇了一跳,忙斂去功力,耳朵才安靜下來,不過耳膜已隱隱作痛了。
    他心中大喜,想不到耳力比前好了這麼多,玩出癮來。小心翼翼提聚功力,把注意
力只集中到戚長征和寒碧翠處。
    周圍的喧吵聲低沉下來,只剩下戚、寒兩人的低聲談笑。
    只聽戚長征道:「碧翠準備為我老戚養多少個孩子呢?」
    寒碧翠含羞在他耳旁道:「兩個好嗎?太多孩子我身形會走樣的。」
    韓柏大感有趣,亦不好意思再竊聽下去,目標轉到前數排的高官大臣去,談的不是
有關胡惟庸和藍玉,就是軍方和六部改組的事,竟無一人對台上開鑼戲感與趣。
    韓柏更覺好玩,轉移對象,往隔了一條信道,鄰組的貴賓座位搜探過去,心中洋洋
得意,暗付以後怕也可和范良極比拚耳力了。
    就在此時,他隱隱聽到有人提他的名字。
    韓柏暗笑竟找到人在說我的是非,忙運足耳力,憑著一點模糊的印象,往聲音來處
竊聽。
    剛好捕捉到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蓄意壓低聲音道:「少主一直被留在老頭子旁,無
法聯絡上。」
    韓柏一震,坐直身體,忘了運功偷聽。
    這不是那與媚娘鬼混、天命教的軍師廉先生嗎?為何竟夷然地在這裡出現呢?
    虛夜月和莊青霜見他神態有異,愕然望著他。
    韓柏往那方向望去,剛好見到鄰組前方第三排那曾有一面之緣的兵部侍郎齊泰,正
和另一名身穿官服的英俊男子交頭接耳。
    齊泰果然高明,韓柏的眼光才落到他背上,他便生出警覺回頭望來,嚇得韓柏忙縮
回椅裡。
    虛夜月的小嘴湊到他耳旁問道:「發現了什麼?」
    韓柏作了個噤聲的手勢,闔目繼續偷聽,齊泰的聲音立時在耳內響起道:「老嚴的
人一直在監視著我,唉:不論你用任何辦法,最緊要通知少主離開片刻。」
    那廉先生答道:「早安排好了!」接著湊熱鬧般到了後台處又和其它人傾談起來。
    韓柏冷汗直冒,知道天命教正進行著一個對付朱元璋的陰謀。
    忽然有人高唱道:「大明天子駕到!」戲棚立時靜至落針可聞。
    朱元璋領著允、恭夫人、燕王棣和一眾妃嬪,由特別信道來到廂座的入口前,一眾
影子太監伴隨左右。
    朱元璋微笑道:「兒和朕坐在一起,其餘的各自入座吧!」恭夫人和燕王棣當然知
他心意,只要牢牢把允控制在身旁,天命教就算有通天手段,亦難以用在他身上,允反
成了他的檔箭牌。
    恭夫人雖不情願,但焉敢反對,乖乖的進入右旁廂座。
    燕王棣和朱元璋交換了個眼色,領著家臣進入左旁的廂座。因盈散花的事,小燕王
早給他遣回順天府,故而沒有隨行。
    允垂著頭隨朱元璋進入廂座,手抓成拳,剛才一個手下趁扶他下車時在他手心印了
一下,禁不住心中嘀咕,不知為了何事要如此冒險。
    朱元璋來到座前,只見全場近二千人全離座跪下,轟然高呼道:「願我王萬歲,壽
比南山!」朱元璋呵呵一笑道:「諸位請起,今天是朕的大喜日子,不用行君臣之禮,
隨意看戲吧!」眾人歡聲應諾,但直至朱元璋坐下,才有人敢站起來坐回椅裡。
    戲台上鼓樂震天響起,比之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
    允戰戰競競在朱元璋旁坐下,趁剛才剎那間,已看到掌心留下的印記,現在雖給他
抹掉了,心內仍是波蕩起伏。幸好他自幼就修習天命教的「密藏心法」,否則只是心跳
脈搏的加速,便瞞不過身後那些影子太監了。
    那是「獨離」兩個字。
    難道連母親恭夫人都不理了嗎?
    朱元璋慈和得令他心寒的聲音在旁響起道:「兒:你在想什麼呢?」
    允心中一驚,輕輕答道:「孫兒在想著憐秀秀的色藝呢!」朱元璋沒再說話,眼光
投往戲台上去。
    有允在旁,他應可放心欣賞憐秀秀的好戲了。
    禁不住又想起了當年名動京城的紀惜惜。
    沒有了言靜庵和紀惜惜,又失去了陳貴妃,長命萬歲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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