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第25卷)
第四章 生死決戰

    「發地多奇,千雲非一狀。」
    明孝陵位於獨龍阜下,該山北依鍾山主峰,聳峙傲立,泉壑幽深,雲靄山色,朝夕
多變,故被朱元璋選作皇室埋骨的風水寶地。
    當年朱元璋登基不久,為覓最佳墓址,近臣裡包括虛若無在內,均不約而回揀了此
地。於是動工造陵,把原址的開善寺及所有民居遷往別處,全部工程歷時三十年之久。
    馬皇后去世後被葬於此,謚號孝慈,從此陵墓被稱作孝陵。
    稍後允之父朱標「病逝」,葬於孝陵之東,稱為東陵。
    朱標臨死前曾向朱元璋透露是因練服丹丸誤用藥物出事,當時朱元璋曾追問何人誘
他服用丹藥,朱標搖頭含淚不答,至死亦沒有露是何人。朱元璋事後亦查不獲。所以當
韓柏指出恭夫人有問題時,前事湧上心頭,朱元璋早信了韓柏大半。
    有了目標後,朱元璋派人一查,立即發覺恭夫人和允身旁所有內侍宮娥、保鏢,均
為近十年間換人,擺明乃天命教的安排,至此更深信恭夫人母子有問題才有召燕王入京,
準備廢允立燕王之舉。
    宮廷的鬥爭,到了白熱化的關鍵時刻。
    風行烈策馬來到陵城起點虛的落馬坊,守陵的領軍早得鬼王府通知,並不攔阻,他
接過馬兒,讓他進入通往陵寢的神道。
    雖說由鬼王府打了招呼,但還須朱元璋在背後點頭,決戰才得以在這大明的聖地進
行。朱元璋本亦不是那麼好商量,但卻為著三件事至少暫時改變了對鬼王和韓柏等的態
度。
    第一個原因就是他愈來愈覺得韓柏是他的福將;其次就是受到秦夢瑤的影響,那有
點像言靜庵親臨的味兒;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韓柏向他揭露了單玉如、恭夫
人和允的關係。
    所以他才肯放怒蛟幫和一眾婦孺離京。
    風行烈扛著丈二紅槍,經過三拱門式的大金門入口,越碑亭,過御河橋,踏上通往
寢平坦寬闊,名著天下的孝陵神道。
    風行烈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
    他還是首次見到這麼莊嚴肅穆的康莊大道。
    神道兩側,自東向西依次排列著獅、獬、駱駝、象、麒麟和馬六種石雕巨獸,各有
兩對四座,共十二對二十四座,造型生動,栩栩如生,使風行烈像來到了傳說的仙界。
    在淡淡的月照下,眾石獸或蹲或立,不畏風霜雨雪。
    神道顯是剛給人打掃過,地上不見積雪。
    風行烈把一切雜念排出思域之外,包括了亡妾之恨,立時一念不起,胸懷開闊,只
覺自己成為了宇宙的核心,上下八方的天地,古往今來流逝不休的時間,全以己身作為
中心延展開去。蒼穹盡在懷裡。
    一股豪氣狂湧心頭,風行烈仰天一陣長笑大喝道:「年憐丹:有種的給風某滾出來!」
戚長征躍入鼓樓旁的大廣場裡,月色使這銀白色的世界蒙上孤清淒美的面紗。
    雄偉的鼓樓,則若一頭蟄伏了千萬年,仍不準備行動的龐然巨獸。
    鷹飛的笑聲劃破夜空,由鼓樓上傳下來道:「戚兄真是守信之人,請這邊來!」戚
長征仰望鼓樓,只見鷹飛坐在鼓樓之頂:黑暗裡一時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卻感到他有
種懶洋洋的輕鬆意態,心中大感懍然。表面卻毫不在乎地道:「鷹兄始終不脫卑鄙小人
本色,居高臨下,不過戚某豈會害怕,讓你一點又如何呢?」
    鷹飛哈哈一笑道:「戚兄誤會了,就沖在柔晶臉上,戚兄未站穩陣腳前,鷹某決不
搶先出手,免得戚兄做了鬼都冤魂不散,弄得鼓樓以後要夜夜鬼哭。」
    兩人怨恨甚深,所以未動手先來一番槍舌劍,當然亦是要激起對方怒火,致心浮氣
躁,恨火遮了眼睛、蒙了理智。
    戚長征在極微細難尋的蛛絲馬跡裡,觀察出鷹飛功力修為深進了一層,不像以前般
浮佻急躁,當然那只是憑感覺得來。登時收起輕敵之心,微微一笑道:「冥冥之中,自
有主宰,鷹兄多行不義,身負無數淫孽,哈:你說柔晶會保佑我還是你呢?」
    鬼神之說,深入人心,戚長征由這方面入手,挫折鷹飛的信心和銳氣。
    鷹飛果然微一錯愕,因為怎麼想水柔晶在天之靈也確不會佑他。
    戚長征哈哈一笑,不容他出言反駁,道:「你最好移到一旁,以示言行合一,好讓
戚大爺上來為被你害死的所有冤魂索命。」
    鷹飛想起只是為他自殺而死的女子已不知有多少人,心頭一陣不舒服,勉強收攝心
神,哂道:「這上面地方這麼大,何處容不下你區區一個戚長征,膽怯的就乾脆不要上
來好了!」霍地躍起,拔出斷魂雙鉤,擺開架勢,虎視著下方廣場上的戚長征。
    戚長征見他氣勢強大,穩如山嶽,確有無懈可擊之姿,心中暗讚,口上卻絲毫不讓
道:「都說你是卑鄙小人,還不肯承認嗎,若還不滾下來受死,老戚立即回家睡覺。」
    鷹飛雖不住提醒自己冷靜,仍差點氣炸了肺,知道對方看準自己因一直奈何不了他,
最近又被韓柏挫敗,實比任何人更要殺死戚長征來挽回頹勢,重振威名和信心,所以才
強扮作毫不在乎這場決戰。
    眼中凶光連閃,沉聲道:「戚兄若要臨陣退縮,那就恕鷹某不送了。」
    戚長征心中暗笑,知道一番言詞,已把鷹飛激回了以前那輕浮樣子,一聲長笑,反
手拔出背上天兵寶刀,以右手拿著,寶刀閃爍生輝,反映著天上的月色,隨便一站,流
露出一股氣吞河岳的威勢和出於自然的悍勇氣質,陣陣強大無倫的殺氣,連遠在樓頂的
鷹飛亦可感到。
    戚長征精神晉入晴空萬里的境界,一聲暴喝,炮彈般往鷹飛立足處射去。
    鷹飛確是想把戚長征騙上來,然後猛下殺手,把他擊斃。那知戚長征太瞭解他了,
竟不怕中計,還趁自己動氣的剎那發動攻勢,心知不妙,忙收攝心神,貫注在敵手身上,
斷魂雙鉤全力擊出。
    「叮噹」一聲,這對仇深似海的年輕高手,終開始了只有一人能生離現場至死方休
的決戰。
    神道盡處,人影一閃,堪稱魔王有餘的年憐丹手持玄鐵重劍,橫在胸前,冷然帶著
點不屑的意味,傲視這比自己年紀少了一大截的青年高手。
    他的眼神如有實質地緊罩敵手,銳利得似看穿看透了風行烈的五臟六腑。
    風行烈當然及不上他的老練深沉,可是卻多了對方沒有的浩然之氣。
    兩人對峙了一會,無隙不入地找尋對方內外所有疏忽和破綻,那怕是剎那的分心,
敵方亦可乘虛而入,直至對方濺血而亡。
    兩人是如此專注,氣勢有增無減,殺氣瀰漫在整條神道上。
    驀地年憐丹前跨一步,玄鐵重劍由橫擺變成直指,強大和森寒徹骨的劍氣朝風行烈
狂湧而來。
    風行烈知道對方憑著多了數十年修為,氣勢實勝自己一籌,但心中卻沒有絲毫驚懼,
想到的只是恩師當日決戰龐斑的慘烈情景,心中湧起沖天豪氣,就像馳騁沙場,殺於千
軍萬馬之間的壯烈情懷,一聲長嘯,離地而起,疾若閃電般往年憐丹掠去。
    年憐丹心中大懍,想不到對手不但絲毫不給自己的氣勢壓倒,還如有神助般增長了
氣勢,發動主攻。
    那敢疏忽,玄鐵重劍幻起萬千劍影,組成銅牆鐵壁般滴水難入的劍網。
    風行烈匯聚體內的三氣,不但在經脈間若長河般竄動,供應著所有需求,還首次與
心靈結合起來,使他的糈神容容易易便全集中在對手身上。
    他生出洞透無遺的超凡感覺。
    一切事物十倍百陪地清晰起來,不但對手所有微不可察的動作瞞不過他,連毛孔的
收縮擴張,眼內精光的變化,體內真氣的運作,亦一一反映在他有若明鏡的心靈上。
    這種感覺還是首次出現。
    信心倏地加倍增長,手中丈二紅槍化作萬千槍影,每一槍都直指對力的空隙和弱點
o年憐丹忽然驚覺隨著對方的迫近和槍勢的暗示,使自己守得無懈可擊的劍網,忽地變得
漏洞處處,嚇了一大跳,連忙變招,劍網收回復成一劍,再化作長虹,往對方直擊過去,
實行以拙制巧。
    就在他變招的剎那,風行烈氣勢陡增,蓋過了他,丈二紅槍風雷迸發,先略住回收,
才向年憐丹電射而去。
    身在局內的年憐丹魂飛魄散,怎也想不到風行烈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厲害了這麼
多,竟能在這種氣勢相迫的情況下,把長槍回收少許,累自己錯估了對方的速度。
    不過要怪也怪自己,若非他的重劍由巧化拙時,氣勢減弱了少許,對方便不能藉那
些微壓力上的減輕,施出這麼渾若天成的絕世槍法。
    就在此刻,他感覺到風行烈變成了第二個厲若海,甚或尤有過之。
    想歸想,他能與裡赤媚、紅日法王齊名域外,豈是易與,立即拋開一切,排除萬念,
身劍合一,化作一道精芒,間不容髮地一劍電封在風行烈的槍尖上。
    立時心中大喜,暗忖任你這小子槍法如何進步,總敵不過老子七十多年的功力吧!
    風行烈一聲狂喝,在槍劍交擊時,體內三氣分作三重,化成滔天巨浪,剎那間三波
真氣全送入對方劍內去。
    「轟!」一聲勁氣交接的巨響,兩人同時踉蹌倒退。
    分別在年憐丹退到一半時,再全身劇震,到退定時更打了個寒噤,心顫神搖。
    原來風行烈體內三氣,分別來自厲若海、龐斑和鷹緣這三個宇內最頂尖的人物,雖
與風行烈本身真氣結合,但性質上仍是迥然不同,第一重厲若海無堅不摧的霸道真氣,
已使年憐丹竭盡全力才能成功化解,那佔得到第二重真氣竟可變得陰渺難測,登時吃了
小虧,幸好他功力深厚,憑著體內真氣勉強把對方第二重攻擊導引入腳下泥地內,可是
第三重真氣卻是無形無影,進侵入精神,登時整個人飄飄蕩蕩,說不出的心顫魂搖,難
受得要命,大腦似若不再聽他的指揮,鬥志大減。
    自三氣匯體以來,風行烈還是首次成功以其特性來對付敵人,竟一擊奏效。
    風行烈的心神更是靈明透淨,一聲長嘯,以寒敵膽,倏地搶前,丈二紅槍彈上夜空,
化作萬千鑽動的槍蛇,才蓋頭撲瞼地往年憐丹罩去。
    年憐丹不愧一代宗師,猛提一口真氣,腦筋立即回復清明,但內心的驚懼卻是有增
無減,他這次主動約戰風行烈,靠的是較對方優勝的功力,假若在這方面壓不下風行烈,
就只能憑劍招來對付創自厲若海這武學天才,宇內最可怕的槍法了。
    對此他實在沒有半點把握。
    年憐丹手中重劍倏然雷射,竟化重為輕,在虛空中劃過靈逸的線軌,破入漫天蓋下
的槍影裡。
    他同時運起制人心神的「花魂障法」,雙目奇光大盛,只要與對力目光交觸,便可
侵入對方心神裡,假設對方神智略為迷惘,他的重鐵劍立可教對方人頭落地。
    「叮叮!」劍槍撞擊聲連串響起。
    風行烈雙目神光湛然,在激烈的交戰中,目光仍緊攫著對手的眼神不放。
    這種精神的交手絕不可稍有退讓,任何怯場或退縮,均會招來殺身之禍,連瞬眼亦
會立即敗亡。
    年憐丹心中竊喜,暗忖老子才不信你鬥得過我能攝人心魂的魔眼。
    風行烈殺得性起,一聲清喝,離地躍起,施出厲若海燎原槍法三十擊中最凌厲的殺
著「威凌天下」。
    年憐丹只見頭上槍影翻騰滾動,氣勁嗤嗤,大駭下施出渾身解數,一劍劈在槍頭處,
雖破去這一招,人卻被迫退了兩步。
    豈知風行烈一個翻身,又彈上半空,照搬無誤又是一招威凌天下。
    年憐丹心中暗笑,小子你這不是找死,用老招式,待老子把你收拾。
    那知眼前槍影處處,全無破綻,無奈下重施故技,仍以剛才那招化解。
    這次卻連退三步。
    原來風行烈槍內三波性質完全不同的真氣送來,使他應付得非常吃力,不過因早有
防備,不像先前般立即吃虧。
    風行烈並不讓他有喘息之機,把威凌天下連續施展,便迫年憐丹拚了一招又一招,
每次均多退一步。
    兩旁的石獸由原本代表帝皇的獅子,變成了象徵疆域廣闊的駱駝,然後是四靈之首
的麒麟,再是喻意武功昌盛、南征北討的戰馬,跟著是羊頭牛尾,頂生獨角的獬獸,當
年憐丹退至體積最龐大的巨象間時,風行烈接連施出了七次威凌天下,年憐丹仍無法有
破解的招數。風行烈卻是愈戰愈勇,信心不住增強。
    此消彼長,年憐丹泛起了對燎原槍法的恐懼和對敵手奇異真氣的怯意。
    「噹!」的一聲脆響。
    年憐丹血氣翻騰,頭痛欲裂,踉蹌退出神道盡頭以白玉雕成龍紋望柱的華表外去。
    神道至此已盡,突然改為南北走向。
    此路又是另一番景象,兩旁松柏相掩,四對石翁仲背靠松林,恭謹肅立,默然看著
這對正作生死決戰的敵手。
    年憐丹腳一點地,橫退人去,剎那間越過石翁仲,來到身披甲冑,手執金吾,高達
兩丈的石神將之間,才勉強擺開門戶。
    風行烈雙目神光電射,疾掠而來,忽然丈二紅槍消失不見,到了身後。
    年憐丹此時神馳意散,見到對方使出曾令自己受傷的無槍勢,更是無心戀戰。
    他本有幾著能在任何惡劣形勢下保命逃生的救命絕招,問題在風行烈凌厲的眼神,
竟似能把他腦內思想掏得一乾二淨,一時間腦內空空白白,竟動不起任何念頭。
    就在這刻,他知道自己徹底輸了,因為對方竟在精神比拚上勝過了他,遙制著他的
心神。
    他錯在開始時過於輕敵,所以一旦在內力上猝不及防地吃了喑虧,便如長堤破開了
缺口,終至全面崩潰之局。
    丈二紅槍由風行烈左腰側吐出,貫胸射來。
    年憐丹勉強運劍,眼看可劈中對方紅槍,忽然間胸口一涼,紅槍已縮了回去。
    風行烈返到十步開外,紅槍收到背後,仰望夜空,一聲長嘯。
    年憐丹腦海現出白素香被他硬生生踢斃的情景,不能置信地俯首看著胸前狂湧而出
的鮮血,然後是一陣椎心劇痛。
    「蓬!」的一聲,這一代凶魔,仰跌地上,立斃當場。
    兩旁石像,默默為這戰果作出了見證。
    風行烈得報愛妾大仇,既是舒心又是悲淒。
    人死不能復生。
    這卻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