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第24卷)
第六章 水月刀法

    干羅回過身來,手中矛已接合在一起,凝立如山,冷冷看著三丈外負手而立的水月
大宗。
    水月大宗兩眼神光如電,緊罩著這黑榜內出類拔萃的人物,緩緩拔出水月刀,雙手
珍而重之地握著紮著布條的長刀柄,擬刀正眼後,才高舉前方,搖指干羅,兩腳左右分
開。
    這時雪花停了下來,天地一片皎白,純淨得教人心顫地想到鮮血下,白紅對比的怵
目驚心景象。
    水月大宗出奇有禮地道:「單教主著本宗向城主傳一句話,她只想見到你落了地後
的人頭。」
    干羅一點不受他這句來自單玉如的絕情話影響。長矛單手收後,矛尖由右肩處斜露
出來,從容笑道:「有本事便來取干某人頭吧:哼:想不到東瀛首席幕府刀客,一竟甘
為單玉如奔走賣命的奴才。」
    水月大宗淡然道:「殺幾個人即可得到整個高句麗,何樂而不。為了此行,本宗費
了兩年才學懂貴國的語言文字,那可比學刀更困難和乏味呢。」
    干羅哈哈一笑道:「你若真的那麼相信單玉如,干某可保證你沒命回去再說倭語了。」
水月大宗悠然道:「這次隨本宗來約有各個流派的高手共十八人,單王如想殺我們恐要
付出巨大代價。我們的命早獻給了幕府大將軍,只要殺死了朱元璋和燕王棣父子,單玉
如就算想悔約,亦無力阻上我們渡海奪取斑句麗,我們豈是受人愚弄的人,干兄擔心自
己的人頭好了。」
    干羅心中懍然,這十八人能被水月大宗稱為高手,自然都走出類拔萃的倭子,只是
這股實力,已使單玉如如虎添翼了。
    他的話亦非無道理,燕王的屬地最接近高句麗,若他被殺,誰還有能力保護高句麗
呢?對他們來說,中原自是愈亂愈好。
    何況對方的目標包括了浪翻雲和龐斑,更可測知其可怕處,當然真正的結果,要正
式交鋒才可知道了。
    他們事實上一直受到單玉如障眼法的愚弄,以為水月大宗只有風、林、火、山四侍
隨來,其實早另有高手潛入了京師,隱伺待機而動。
    水月大宗把這密告訴自己,當然是存有殺人滅口的決心。
    心中一動,干羅冷哼道:「水月兄若以為故意透露這密予干某知道,可使干某生出
逃走之心,回去警告我方的人,那就大錯特錯了。」
    水月大宗想不到這陰險的毒計竟被對方看破,訝然道:「本宗真的低估干兄呢!」
干羅身後的長矛倏地轉往前方,只憑右手握矛柄,雙目厲芒暴閃,遙指水月大宗厲聲道:
「那十八名刀手是否埋伏路上,待干某拚命受傷逃走時,加以伏擊?」
    水月大宗沒有答他,冷哼道:「憑本宗的水月刀,你除了到地府去外,什麼地方都
去不了。」
    水月刀忽然輕輕顫動起來,發出蕩人心魄的嗤嗤響聲。
    干羅仰天一陣長笑,回矛胸前,變成兩手把矛,同時生出變化,依著某一奇怪的方
式晃動起來。
    水月大宗本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幹掉這頑強的對手,但干羅的長矛隱含妙著
和對策,竟封死了他的進路,使他難越雷池半步。
    一時間成了對峙之局。
    秦夢瑤晉入至靜至極的無上道境,忽然似若無掛礙,漫不經一意地一劍劈出,仿如
柔弱無力地遞向紅日法王千百隻手掌的其中一隻的指尖處。
    紅日法王渾體劇震,不但掌影散去,還往後飄飛數丈,臉上湧出掩蓋不住的訝色。
    他早預知以秦夢瑤的劍心通明,必能看破他這招的虛實,找到殺著所在,甚至擬好
出掌後六、七種中劍時的變化後者,迫她以命搏命。
    可是秦夢瑤這一招卻是別有玄虛。
    隨著劍氣與勁力接觸的剎那光陰,她竟以無上念力,把戰神圖錄整個「經驗」,送
入紅日法王的禪心去,那種無與倫比的衝擊,以紅日法王的修為亦要吃不消。
    這實是玄之又玄。
    若非兩人均為自幼修行的禪道中人,根本絕不可能發生。
    紅日法王完全回復了安然和平靜,凝立如山,實相莊嚴,合什肅容道:「多謝夢瑤
小姐,紅日受教了。」
    秦夢瑤微微一笑,劍回鞘內,柔聲道:「世間萬事萬物,雖說千變萬樣,錯綜複雜,
總離不開因緣二字,莫不由業力牽引而來,無一物能漏於天網之外。只有這神莫測的戰
神圖錄,說及因緣和終始之外的密,深奧莫測,實非人智所能破解。但觀之傳鷹能以之
悟破天道,當知內中藏有無上寶智。今天夢瑤就把鷹刀的實質藉此劍盡還於法王,亦以
此了結大密尊者和敝師祖們二百年前種下的因緣。」
    紅日法王哈哈一笑道:「夢瑤小姐不愧中原兩大聖地培養出來由古至今最超凡的大
家,紅日佩服極矣:中藏之爭,至此圓滿結束。紅日再不敢干擾鷹緣活佛的靜修,立即
返回西藏,望能像八師巴活佛般,通悟天道,澤及後人。」
    秦夢瑤俏臉一片光明,秀眸異彩閃閃,輕輕道:「夢瑤還有一事相詢,只不知那天
法王擄走的馬峻聲,現在何處呢?」
    紅日法王恭敬地道:「在問過話後,早把他釋放了。順便一提,在本法王的搜神大
法下,得悉韓清風仍然健在,被囚某處,可是當我們的人找到那裡時,該處已變成一片
火災後的瓦礫,其中原因,確是耐人尋味。」
    秦夢瑤眼中掠過訝色,旋又回復乎靜。
    紅日法王雙目射出深刻無盡的情懷,一聲禪唱,向後飄退,剎那間消失於密林之中。
    秦夢瑤望往朦朦的天空,欣然一笑道:「師傅啊:這樣的結果,你在天之靈亦當感
欣慰吧!」忽然間,她感到再無半分牽掛,剩下的唯有是她曾答應過韓柏的「道別」了。
    雪粉終於竭止下來。
    水月大宗占的是上風處,順風面對著干羅,他的刀法以自然界的水月為名,極重與
自然事物配合。
    斑手相爭,很多時侯勝敗只是一線之機,就如風勢順逆,背光或向光這微妙的分別,
便可成決定因素。
    他手往上移,直至水月刀高舉在上,橫在頭頂,才沈馬坐腰。
    這是水月刀法的獨有架式,攻擊的角度增加至極限,教人全無方法捉摸刀路。
    他一邊以奇怪的方式呼吸著,把勁氣提升至極限,另一方面卻細心聆聽著對手的呼
吸和心跳甚至脈搏流動,只要對方受不住自己霸道的刀勢,情緒出現少許波動,例如其
中一下呼吸重了少許,就是他全力出擊的時刻。
    干羅雙目神光電閃,盯牢對方,連眼皮都不眨動一下,凝然有若崇山峻岳,永不改
移,永不動情。
    兩人對峙了足有兩盞熱茶的工夫,均在氣勢門戶上不露絲毫破綻。
    忽然間干羅動手,矛尖對正水月大宗的心臟,一步一步往前迫去,步音生出一種奇
異的節奏,仿似死神的命符,強大的殺氣,朝水月大宗直衝而去。
    他並非尋到水月大宗的空隙,乘勢而動,問題出在他逆風而立,山風吹來,最難受
的就是眼睛,以他的功力就算吹上個把時辰雖也不用眨眼,但卻終是不利的事,唯有採
取主攻之勢。
    水月大宗當然明白他是迫不得已,暴喝一聲,頭上的水月刀倏地消失不見,再出現
時已化為長虹刀氣,劈在干羅電射而來的長矛上。
    水月刀法所以能傲視東瀛,正是它具有虛實難測的特質,明明水裡實實在在有個月
光,卻只是真月反映出來的幻影。
    這種刀法,實已臻達東瀛刀法的極限。
    抵達中原後,唯有在追殺韓柏時,他曾毫不保留的全力出擊外,縱使面對風行烈等
人在鬼王府的圍攻,鬼王的出手,他仍留起幾分實力,不讓人看到他水月刀法的虛實,
正是這種深藏陰鷙的性格,才使他能創出這種史無先例的刀法。
    矛刀相觸,發出爆竹般的炸響。
    兩人同時一震,各退半步。
    在功力上,誰也勝不了誰。
    水月大宗喝道:「好矛!」干羅哈哈一笑,倏地橫移開去,長矛往左邊虛空處一挑,
剛挑正無中生有般恰在該處攔腰斬來的水月刀。
    他並非看到水月刀由那裡攻來,純是一種玄妙的感覺,氣機牽引下自然挑擋。
    「蓬!」的一聲動氣交感,干羅終是倉卒還招,被水月大宗無堅不摧的先天刀氣狂
沖而來,禁不住要借勢飄退化解。
    心叫糟時,水月大宗踏著奇怪的步法,直追而至。
    干羅腳一觸地,立即擺開門戶,全神貫注在敵人攻來的招式上。
    他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步法,時重時輕,時若踏足堅巖之上,步重萬斤;一時卻輕
若羽毛,毫不著力;有時更似御風疾行,憑虛移動。.在矩短的三丈距離裡,竟生出變
幻莫測的感覺,功力稍淺者,只看到這種飄忽瞬變的步法,就要難過得當場吐血。
    干羅一生大小千百戰,除了對著龐斑和浪翻雲,從未試過有像這刻般不能把握敵手
虛實的感覺。忽然間,他首次發覺自己在兩敵相對的生死時刻,失去了信心。
    水月大宗的心靈此刻提升至刀道的至境,這些年來,東瀛罕有人敢向他挑戰,縱有
亦是不堪一擊之輩,正為了對手難求,他才主動由大將軍處接過這任務來。
    對一個畢生沉醉刀道的刀法大家來說,沒有比找到旗鼓相當的對手,更能使他體會
到生命的意義。
    除了刀和國家外,沒有東西是重要的。
    秦夢瑤和鬼王都是難得的對手,但他因著更遠大的目標,不得不暫時把他們放過。
現在眼前的黑榜高手,實力驚人,正是他試劍的對象。
    在這一刻,他感到天地完全在他的掌握裡,在他的腳下,沒有任何事物再能阻上他
獲勝。
    干羅六十年的搏鬥經驗豈是易與,縱是落在下風,仍有無窮盡的反撲之力,知道絕
不能讓這頂尖級的刀法大師蓄足氣勢,一聲長嘯,長矛幻出千百道虛實難測的幻影,狂
風般往迫至丈內的水月大宗捲去。
    水月大宗長笑道:「米粒之珠,也敢放光。」
    水月刀忽然化成兩把,搶入了漫山遍野而來的矛影裡。
    干羅冷哼一聲,千百道幻影合成一矛,化作電閃,同對方貫胸激射,恰在對方一處
一實兩刀之間。
    水月大宗想不到他矛法精妙至此,卻是夷然不懼,水月刀一閃,乃劈矛尖之上。
    這次輪到水月大宗吃不住勁道退飛十步。
    干羅雖暫勝一招,卻毫無歡喜之情,剛才一矛,已是位畢生功力所聚,若仍傷不了
對方,以後休想再有機會。
    只恨此時對方刀氣遙遙制著自己,想逃也逃不了,猛一咬牙,收攝心神,藉著優勢,
長矛若長江大海般,滔滔不絕往對方攻去。
    以水月大宗之能,在干羅這等高手全力猛攻下,也只有採取守勢。
    只見水月大刀忽現忽隱,每次出現,都恰到好處地格著干羅精妙的殺著。
    十多招後,水月刀勢逐漸開展,攻勢漸多。
    干羅眼力高明,這時已察破水月刀法的精妙,全在其變幻莫測的速度。
    一刀劈來,其速竟可忽快忽慢,甚至連輕重感覺亦可在短暫的距離間變化百出,就
若他的步法般詭幻。
    刀法與步法配合起來,遂成這無與匹敵的水月刀法,難怪他有信心向龐斑和浪翻雲
挑戰。
    「鏘!」干羅施盡渾身解數,才勉強以矛柄撞開對方橫劈而來必殺的一刀。
    前方風聲驟響。
    干羅連瞧一眼也來不及,長矛閃電標前。
    竟一矛刺空。
    干羅心知不妙,迅往後退,寒氣貫胸而至。
    在這臨死的時刻,干羅心頭了無半絲恐懼,一聲狂喝,長矛回打過來,一面凜然不
懼的神氣。
    「啪」的一聲,水月大宗現身左方,騰出左手以掌緣劈在長矛上,水月刀化作白芒,
往干羅左胸激刺。
    干羅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狂喝,猛一扭身,避過心臟要害,拋開六十年來從未離手
的長矛,右掌封擋了對方左手的攻勢,另一掌似若無力地拍在對方水月刀上,肌肉同時
運功收緊,挾著水月刀,以水月大宗的勁力,刀鋒入肉不到兩寸便難再深進。
    兩人同時劇震。
    干羅被他由刀鋒送入體內的真氣撞得離地飛跌,斷線風箏般拋飛開去。
    水月大宗則給干羅受重創前的反擊,震得差點奇經八脈真氣逆攻心脈,指頭都不敢
稍動半個,就地而立,持刀姿勢不變,只是刀鋒染滿干羅鮮血,一滴滴的淌往雪白的地
上。
    干羅落地後一個踉蹌,退了幾步,才再站穩,臉上血色盡退。
    數道人影由四方山林撲出,往他移來。
    干羅知道這一刀雖入肉不到兩寸,但對方驚人的刀氣已經斷絕了他體內所有生機,
強提一口真氣,倏忽間閃到崖邊,沖天而起,先落到一株大樹頂上,借力一彈,躍往對
面山麓,轉瞬不見。
    水月大宗這時調息完畢,追到崖邊,看著黃昏前的山林,長呼一口氣道:「好武功:
干羅你是雖死猶榮。」接著向身旁的人喝道:「他絕走不遠,給我追!」浪翻雲這時獨
自一人在尚未開張的酒鋪後堂,猶正自斟自飲,突然間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湧上心頭,
使這絕代高手立時色變,猛地立起。
    正取酒來的范豹嚇了一跳,惶然問道:「浪首座,有什麼事?」
    浪翻雲雙目神九四射,再震道:「不好:干羅有難了!」人影一閃,已渺無蹤跡。
    剩下范豹一人呆捧著酒,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為何他喝酒喝得好好的,會知道有事發生在干羅身上呢o干羅離開了山林,在一望無
際的雪地全速狂馳,朝金陵城奔去,鮮血不住由他身上淌下,在雪地上形成長長的斑跡。
    他的真氣已接近油盡燈枯的階段,恐怕難以支持回到鬼王府,就算死,他也不肯讓
頭顱落到單玉如手裡,更不能由倭刀割下來。
    後面四道人影愈追愈近,最快的離他只有十來丈的距離。
    出奇地他的心反而一片平靜。
    這三年來他參透了生死的真諦,再無半點恐懼。
    眼前橫亙著一個小丘,干羅別無選擇,往上奔去。
    後方衣袂聲起,敵人追至兩丈之內。
    干羅的先天真氣,已水月大宗一刀破去,逃到這裡憑恃著的只是僅餘的一口元氣,
那還有力越過小丘,剛抵坡頂,真氣轉濁,低哼一聲,眼看要僕坐地上,忽地全身一輕,
竟來到了浪翻雲懷裡。
    干羅心中湧起與浪翻雲由敵而友的深刻交情,心頭一鬆,猛地噴出一口血,把浪翻
雲的衣衫染得血跡斑斑。
    「鏘!」覆雨劍出鞘的聲音在干羅耳旁響起,同時浪翻雲無有窮盡的真氣源源不絕
偷入他體內,在熟悉的覆雨劍嘯中,干羅感到隨著浪翻雲快速移動。
    慘叫聲不絕於耳,好一會才停了下來。
    浪翻雲的聲音在干羅耳邊叫道:「干兄!」干羅勉強睜開眼來,無力但欣悅地看著
這肝膽相照的至友,嘴色逸出一絲笑意,道:「朋友:我要死了!」浪翻雲雙目射出駭
人的神光,但語調乎靜地道:「是不是水月大宗?」干羅微一點頭,道:「水月大宗是
單玉如的人,還有其它東瀛高手,不過已給你宰了四個。」
    浪翻雲知道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他的命,歎了一口氣道:「我明白了:干兄有什麼話
要說?」
    干羅忽地精神起來,欣然道:「囑燕媚好好養大我的孩兒,我手下的兒郎就由征兒
統率。唉:在燕媚生孩子前,千萬不要讓她知道我的……」一口氣接不上來,一代高手,
就此辭世。
    浪翻雲抱起干羅身,仰天一聲悲嘯,朝金陵城狂奔回去。
    就算單玉如有千軍萬馬護著水月大宗,他也要斬殺此獠於覆雨創下。
    天地間再無任何人事,可改變他這決定。
    生生死死,生命為的究竟是什麼呢?
    自惜惜死後,他不斷向自己問這個問題,但身邊的人仍是這麼一個繼一個的死去。
    干羅的身體開始轉冷。
    為何前一刻他還活著,這一刻生命卻離開了他。
    其中的差異是什麼呢?
    恐怕要到自己死亡時,他才能經歷其中的奧妙了。
    想到這裡,他的心境回到止水不波的道境去。
    四周儘是茫茫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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