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第23卷)
第十章 元老會議

    西寧道場一片熱鬧。
    元老會議在西寧的主道場舉行,當日韓相就是在這裡遇到莊青霜。
    地席全給搬走了,使道場包見廣闊,九組坐椅分列兩側。上首的只有一桌一椅,其
他兩張至三張不等,前者自然是為秦夢瑤而設的特別席位。
    能坐到椅子的都是八派有資格舉手作決定的元老。
    為了能給接班人有學習的機會,種子高手均有列席的三與權,卻沒有發言或舉手錶
態的權力。
    會議在准未時初舉行,現在離未時尚有刻許鐘的時間,「書香世家」的向蒼松和兒
子媳婦向清秋、雲裳最先進入會議廳內,接是武當掌門純陽真子、飛白道長和仍是臉色
蒼白,內傷初癒的小半道人,再加上兩重身份的俗家高手田桐。
    純陽真子和飛白道長二十年來還是首次下山。向蒼松欣然和他們敘舊。此時古劍池
的兩名種子高手冷鐵心和薄昭如在池主「古劍叟」冷別情的帶領下,亦步入會場。
    冷別情雖為人高傲自負,見到這些元老高手,亦不敢怠慢,親切地打招呼。
    會場外的園林裡,身為主家的西寧三老,莊節、沙天放和葉素冬負起迎賓之責,殷
勤接待到來與會的各派重要人物。
    至於隨來的各派弟子,則在外進的大廳內享用茶點,互相認識問好,氣氛熱烈融洽,
頗有點節日的味兒。負責打點一切的自然是沙千里這些西寧派的弟子了。
    久未出山的「菩提園」派主寶渡大師,剛於此刻抵達,那天在韓柏手下吃了小虧的
種子高手杜明心,隨侍身旁。
    沙天放見八派的人到了一半,遂陪寶渡大師進入會場,留下莊節和葉素冬兩人在外
邊迎客。
    素淡的忘情師太領絕色美尼雲素和春風滿臉的雲清來到,寒暄兩句,隨即進入場內。
    眾元老和種子高手紛紛入座,接受西寧弟子奉上的香茗。
    眾人的神色均有點凝重,誰都知道這個會議乃朱元璋建立大明朝以來,最重要的一
次集會,用以決定八派以後對朝廷和江湖事務的方針。由於非常具有爭議性,一個不好,
八派聯盟將四分五裂,各自為目標和利益而爭鬥。
    而最微妙的地方,是秦夢瑤這位代表兩大聖地的人,是否仍能約束代表各種利益和
勢力的八派,仍保持精神領袖的地位。
    鎊自思索間,葉素冬陪不老神仙、謝峰、「十字斧」鴻達才和「鐵柔拂」鄭卿嬌進
入場內。
    由於不老神仙地位崇高,眾人紛紛起立致禮。
    不老神仙含笑和眾人打招呼,逕自來到左首最上方的一組椅子坐下,除謝峰有資格
陪坐一旁外,鴻、鄭兩人只能站在兩人椅後。
    長白這一組的下方是西寧派的席位,對面則是秦夢瑤和少林派的位子。
    少林派的掌門這次並沒有來,但以無想僧的身份威望,已足夠資格代表少林的三票。
    秦夢瑤、韓柏與莊、虛二女剛在此刻抵達,當他們經過前廳時,所有八派的弟子全
靜下來,不論年紀和男女,均被三女的絕世容色所懾服,反而沒有那麼留心韓柏。
    秦夢瑤那超然於世俗的仙姿,虛夜月那種男裝打扮的玲瓏嬌俏,莊青霜玉立修長傲
若寒霜的明艷,形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美人圖卷。
    步經大廳和會場間的空地時,莊節迎土來施禮道:「西寧派莊節恭候夢瑤小姐!」
    秦夢瑤檢衽還禮。
    韓柏笑嘻嘻致禮道:「小婿拜見岳父。」
    莊節未及回禮,莊青霜早迎了上去,嬌嗲地拉他手臂,甜甜地叫了聲爹。
    莊節看到女兒幸福得發亮的俏臉,心中歡喜,道:「還不進去見你的娘。」
    莊青霜答應一聲,領虛夜月歡天喜地去了。莊節不由大奇,這對冤家為何會變得如
此融洽友善。
    眼光轉回秦夢瑤處,微笑道:「今日得夢瑤小姐法駕蒞臨,西寧派實大感光采。」
    秦夢瑤恬淡一笑,同韓柏道:「韓郎可以去辦事了。」
    韓柏湊到莊節耳旁低聲道:「小婿要立即進宮見皇上,稍後還有天大重要的事面稟。
岳丈最緊要支持夢瑤,否則八派將會吃上大虧。」
    不等莊節回答,返到秦夢瑤旁道:「入宮後我立即趕回來,夢瑤至緊要和霜兒、月
兒在這裡等我。」
    秦夢瑤柔聲答應後,韓柏轉身使走,忽地眼前人影一閃,有人攔在前方。
    韓柏愕然停下,原來是無想僧擋在路心,微笑道:「你就是薛小弟了,難怪老衲怎
樣都點化不了你。」親切地拍了拍他肩頭,行雲流水般到了秦夢瑤和莊節處。
    開會的人終於到齊了。
    燕王聽鬼王詳述韓柏如何發現白芳華真正身份的經過,臉色難以掩飾地變化。
    說到白芳華把胡惟庸私通外敵的證據交給韓柏,臉上最後一點血色都消失了。以他
那麼雄才大略,泰山崩於前而不動容的不世人物,面容仍變得如此難看,可知所受的震
撼是多麼巨大。
    表王歎道:「現在若我們仍猜不出方夜羽一石二鳥的毒計,也可以收山不用出來混
了。」
    燕王謙虛問道:「小棣愚魯,仍未能測破他們的毒計。」
    表王淡然道:「女大法源自西藏的歡喜密法,百年前以敗於傳鷹之手的白蓮鈺最是
有名,為開派的宗師,魔宮護法花解語便是這一派系的傑出弟子。當年白蓮鈺有兩個婢
女,都學到了她的女術,一為漢人,另一個便是高句麗的女子,兩婢分別創立了閩北的
女派和高句麗的媚心術,秀色和盈散花不用說都是這兩派的後人。」
    燕王吁出一口涼氣道:「難怪我見到她時,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色心,原來她是精
通女大法的傳人。」
    表王續道:「不論是單玉如的媚功,又或白蓮鈺的女術,均為魔門秘法。而韓柏的
魔種,卻是魔門最巔峰的大法,天性能克制任何魔門秘術,所以找才敢斷定只有他才能
破去盈散花施在你體內的媚蠱。這也是盈散花不惜一切去殺死韓柏的真正原因。」
    燕王鐵青臉道:「為何我一點異樣的感覺都沒有,運功內視亦找不到絲毫線索?」
    表王神色平靜地道:「這正是媚蠱最厲害的地方,利用陰陽相吸之理,把與處女元
陰結合後細若微塵的蠱蟲由你的精氣吸入血脈裡,遍佈全身,無形無影。可是只要蠱蟲
受到外來的刺激,立會侵蝕體內精血,教你精枯血竭而亡,無藥可救。」
    燕王劇震道:「韓柏真能治好我嗎?」
    表王微笑道:「放心吧!只要他的魔氣鑽入你的經脈裡,包可把蠱蟲引得全聚集到
某一點處,那時你便可用自身的功力把蠱蟲盡驅體外了。」
    燕王放心了點,道:「父皇是否也給人下了媚蠱呢?」
    表王道:「看他的氣色,應該沒有這問題,唉!你當媚蠱是這麼輕易施展嗎?養蠱
者必須以本身元陰精血餵飼蠱蟲,且因施術時須以精氣驅蠱,損耗極大,所以施術後絕
不能活過百天之數,盈散花匆匆離京,就是不想韓柏看到她死時的可怕模樣,秀色的自
盡,亦含有殉情之意。」
    燕王深吸一口氣道:「剛先生提到方夜羽的一石二鳥之計,究竟又是什麼一回事呢?」
    表王道:「那亦是最合理的推測,陳貴妃既精通混毒之法,自然可在你父皇身上做
下神鬼不知的手腳。當大壽祭典時,只要觸及某一吻,便會當場倒斃,說不定還可嫁禍
於你,你也應可想像到那後果。你自然死也不會承認,於是他們再引發你的毒蠱,說你
畏罪服毒身亡,那時天下還是你們朱家的嗎?」
    燕王自從知道中了蠱毒後,心神大亂,才智及不上平日的二成,一呆道:「那父皇
豈非危殆之極?」
    表王失笑道:「你不是要殺死他嗎?如此豈非正中你的下懷?」
    燕王老臉一紅道:「小棣知錯了!:「鬼王不為太甚,柔聲道:」你留在這裡吧!
    等韓柏回來後,立即為你驅蠱,然後你找機會盡快逃離京師,返回你的領地,立即
整軍備戰,準備和單玉如爭天下,只要怒蛟幫肯助你,最終你也能得到天下的。」
    燕王平靜下來,緩緩道:「先生忍心坐看父皇被人害死嗎?」
    表王淡淡道:「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逆轉,元璋太過殘忍好殺,有損天和,壽元
至此已盡,你還是擔心自己的事吧!」
    當秦夢瑤在莊節和無想僧兩人左右相陪下,步進會場時,全體起立施禮,以示對兩
大聖地的尊敬。
    秦夢瑤仍是那副虛淡飄逸的嬌姿仙態。深遂無盡的眼神到處,無人不湧起奇異的感
覺,就像天地停頓了下來,臻達至靜至極的境界。
    與會者不乏終年三禪修道的高人,立時感應到她深不可測的道心禪境。
    秦夢瑤與韓柏的道魔之戀,經接天樓一事後,八派中人無不知曉,雖明白其中有療
傷救命之實,但都懷疑秦夢瑤動了凡心後,是否仍能維持劍心通明的境界。現在見到了
秦夢瑤,眼力高明者頓時釋去疑心,只有嘖嘖稱奇。而曾和秦夢瑤見過面的,都訝然秦
夢瑤比前更具出塵仙姿。
    莊節和無想憎先送秦夢瑤入座,才回到自己的席位去。
    秦夢瑤見眾人眼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淡淡一笑,雙眼一瞥後,緩緩闔了起來,寶
相莊嚴,聖潔若普渡眾中的觀音大士。
    鎊派元老和眾種子高手,無不心中一震,生出玄之又玄的感覺。因為她只一瞥間,
便沒有人不感到她深深地望自己。
    秦夢瑤雖一言末發,但已攝了與會諸人的心神。
    葉素冬想起朱元璋所說「過不了秦夢瑤一關」的話來,才切身體會到朱元璋見秦夢
瑤時的感受。
    無想憎首先出言,微笑道:「直到此刻見到夢瑤小姐,老衲才明白言齋主為何肯打
破兩大聖地二百年來的禁例,讓小姐下山衛道除魔。」
    秦夢瑤爭開美眸,淡淡一笑,柔聲道:「聖憎誇獎了,情勢危急,夢瑤只好濫竽充
數。」
    葉素冬聽她仙樂般的聲音,心頭一陣衝動,恭敬地道:「夢瑤小姐仙體初癒,立即
大發神威,重創藍玉。看還有誰敢對我大明天下,起不軌之心。」
    眾人為之動容,這才知道秦夢瑤曾劍傷藍玉之事。
    武當掌門純陽真子鬚眉俱白,仙風道骨,這時兩眼閃起精芒,往秦夢瑤望過來,祥
和地道:「這次我們八派請得仙子法駕來此,是希望能得到仙子的導引,才下決定如何
應付眼前亂局。」
    不老神仙見人人都把秦夢瑤捧到了天上,心中不悅,冷哼一聲道:「形勢雖亂,但
對我們八派卻是有利無害。魔門黑道的自相傾軋,對我大明的長治久安,只會是一件好
事。莊兄對此可有什麼高見?」
    一向以來,代表朱元璋意向的西寧派,都是和長白派一鼻孔出氣,堅持不插手入魔
師宮與怒蛟幫的鬥爭裡,所持的理由,就是怒蛟幫乃朝廷緝拿的反賊。可是若站在江湖
同道的立場,那便是域外和中原武林的鬥爭了。
    莊節本來亦只會站在朝廷的方面說話,可是朱元璋親口向葉素冬說過不干涉他們的
取向,剛又被「快婿」韓柏在耳邊說了兩句,縱使他一向極有主意,這時也有點迷糊起
來,不知怎麼反應才好。
    幸好忘情師太插入道:「不若我們先聽夢瑤小姐的意見,才再作決定好嗎?」
    她背後的美人兒尼姑雲素瞪大了美目,好奇地打量秦夢瑤,深透出崇慕的神色。
    秦夢瑤淡淡地看了不老神仙一眼,才從容道:「夢瑤今日來此,想提出一個請求,
希望各位掌門元老俯允。」
    眾人大訝,同蒼松感激她曾救兒子媳婦一命,出言道:「無論小姐有任何要求,只
要向某可以做到,必會遵辦。」
    這幾句話非同小可,代表了書香世家對秦夢瑤的全力支持。
    「菩提園」主寶渡大師喧了一聲佛號後,肅容道:「夢瑤小姐請先見示!」
    秦夢瑤一對秀眸亮起難以形容的彩芒,緩緩掃過眾人,若無其事地道:「夢瑤想請
各位解散了八派聯盟。」
    這句話直有石破天驚的震撼力,連禪功德行深厚若無想僧、忘情師太、純陽真子等
亦愕在當場,呆瞧她。
    箏聲叮咚中,憐秀秀幽幽唱道:「薄霧濃雲愁永畫,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
枕紗櫥,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
花瘦!」
    再一串珠落玉盤的清音,箏聲由微轉無,餘音卻仍繞樑不休。
    唯一的聽者朱元璋心神俱醉,好一會才回過神來,一震讚歎道:「此曲只應天上有,
人間那得幾回聞。」深深看面箏而坐的美女道:「秀秀歌藝之妙,比之紀惜惜亦亳不遜
色。」
    聽到「紀惜惜」三字,憐秀秀美眸亮了起來,想起了浪翻雲,同時又憶起龐斑。
    朱元璋則看得龍目睜大,但他想起的卻是陳貴妃,暗忖若得眼前美女為妃,縱使失
去了陳貴妃,對自己的打擊便不會是那麼嚴重。微微一笑道:「若能每天都聽到秀秀的
歌聲,朕還有何求?」
    憐秀秀心中一懍,知道浪翻雲所料不差,朱元璋果然對自己存野心,正要設法拖延。
聶慶童的聲音遠遠在門外傳進夾道:「稟告皇上,忠勤伯有十萬火急的事要向皇上稟告。」
    憐秀秀感激得差點要向這為她解圍的忠勤伯贈以香吻。
    田桐雙日閃過陰鷙之色,沉聲道:「秦姑娘是否知道八派聯盟乃言靜庵齋主倡議下
而成立的,旨在匡助皇上,驅逐韃子。大明建立後,由御旨策封為八大國派,現在秦姑
娘一句話,便要我們解散,是否合乎情理,會否違反了令先師意旨。」
    他故意不像其它人般稱她為夢瑤小姐,自是蓄意貶低她的身份。而他的話亦非常厲
害,提出朱元璋和言靜庵來壓她。
    除了有限幾人外,其它人都露出同意的神色。試問誰可以接受秦夢瑤這樣的要求,
那八派豈非變成可任人隨意擺佈了。
    西寧三老想的卻是另一回事,他們已從朱元璋處獲悉田桐的真正身份,他這樣激烈
地反對秦夢瑤的提議,反使他們隱隱覺得秦夢瑤這一奇兵,合某一種微妙的道理。
    無想僧眼簾低垂,似對身邊的事物不聞不問。但眾人都知這舉足輕重的人,正深思
秦夢瑤的提議。
    秦夢瑤則仍是那副飄逸如仙的恬淡樣兒,絲毫不因田桐的話動氣。
    一直沒有作聲的「古劍叟」冷別情冷冷道:「夢瑤小姐有這樣令人難以接受的提議,
必然理由充份,冷某願聞其詳。」
    不老神仙看了無想僧一眼,貝他半點表示都沒有,心中有氣,斷然道:「無論什麼
理由,恕本人都難以接受。」
    武當派另一元老飛白道長微微一笑道:「不老神仙連夢瑤小姐的理由都末聽過,便
斷然拒絕,飛白亦感到難以接受。」
    不老神仙兩眼一瞪,凌厲的眼光箭般射向飛白道長。
    飛白道長涵養甚佳,仍以微笑回報。
    氣氛僵持起來。
    向蒼松雖曾說過支持秦夢瑤任何提議,但卻沒有想到是要解散八派,而在八派中,
本以他的書香世家較弱,故這聯盟實令他的地位陡升,所以此刻也猶豫地道:「夢瑤小
姐可否解釋一下呢?」
    尚未有人發言的有出雲庵、西寧劍派,少林和菩提園。但發言的若不是表示不會接
受,就是抱懷疑觀望的態度。所以秦夢瑤的提議,實在並不樂觀。
    田桐心中奇怪,為何對朱元璋忠心耿耿的西寧派,態度如此古怪呢,眉頭一皺道:
「無論夢瑤小姐的提議多麼有理由,若我們沒有皇上首肯,私自解散聯盟,那後果不用
我說出來,各位也應知道。」
    忘情師太平和的聲音響起道:「田施主請先弄清楚一件事,聯盟成立的目的是為了
天下萬民的福祉,其它都不是要考慮的因素。夢瑤小姐既有這提議,貧尼相信她定然有
很好的理由。」
    田桐心中暗罵,卻很難駁斥忘情師太這義正辭嚴的論點。
    西寧三老則心內一齊歎道:田桐你錯在太多話了。
    一時眾人眼光全回到秦夢瑤身上,靜候她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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