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第23卷)
第九章 別無選擇

    浪翻雲和凌戰天並肩立在落花橋頭,默默看著橋下潺潺的流水。
    浪翻雲微微一笑道:「多久我們沒有這麼在街上閒逛了。」
    凌戰天眼中射出不勝緬懷的神色,吁出一口氣道:「很久了,在被幫主收養前,一
直都是大哥照顧我,找到了東西大哥先讓我吃,給人欺負時大哥用身體護著我,每天都
在逃避戰難,若非遇上大哥,凌戰天早餓死了。」
    浪翻雲苦笑道:「你想得太遠了,不過那段浪蕩鄉野街頭,奮力求生的日子確是既
淒酸又動人,為了生存,我們學曉了別人一生都學不到那麼多的東西。」
    凌戰天唏噓道:「戰爭實在太可怕了,那時年紀還小,只要能飽肚子便滿足快樂。
現在回想起來,才知道那時是多麼淒涼,真不希望再見到這種可怕的災難出現在我們下
一輩的身上。」
    浪翻雲輕歎道:「但這看來是難以避免的了。只望可局限在最少的地區內,時間也
縮至最短,禍害不致那麼慘烈!」
    凌戰天道:「這單玉如的耐心真是可怕,竟可等到朱元璋把所有功臣誅掉,將大權
集中到他身上時,才發動陰謀,暗地奪權。若非韓柏這小於悉破白芳華的身份,我們一
敗塗地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一回事。」
    浪翻雲雙目爆起精芒道:「自遇上惜惜後,我已多年沒有動過殺機,但現在我卻下
了決心,決計不擇手段把單玉如殺死,否則若有她在背後支持允玟母子,恐怕燕王也不
是敵手。」
    凌戰天微笑道:「我早知大哥心意了,大哥準備何時入宮找她?」
    浪翻雲淡然道:「夜長夢多,絕不可遲過今晚。」
    凌戰天點頭道:「單玉如仍不知我們察覺到她的存在。所以定然待我們與方夜羽拚
個兩敗俱傷,才會動手。明天便是朱元璋三天大壽開始的第一天,所有事也必在這三天
內發生。」
    頓了頓道:「大哥認為方夜羽他們知否單玉如的存在?」
    浪翻雲油然道:「方夜羽他們或者還不知道,但卻絕瞞不過龐斑,他的心靈力最已
臻達天人至境,像單王如這種武功媚術均臻極境的高手,定會使他生出玄奧奇妙的感應。」
    凌戰天道:「這種看不到摸不著的精神力量確是玄之又玄,教人防不勝防。」想了
想後道:「今晚大哥進宮,定要特別小心,宮內高手如雲,對允汶的保護必像對朱元璋
般嚴密周詳。那裡面又佈滿道密室,一擊不中,單玉如躲了起來,以大哥之能,亦要莫
奈她何。」
    浪翻雲笑道:「你真知我的心意,唯一把單玉如迫出來的方法,就是詐作刺殺允汶,
看來我要扮作水月大宗才行了。」
    凌戰天失笑道:「這水月大宗真搶手,希望他不會在同一時間出現在別的地方就好
了。」
    浪翻雲搭上他的肩頭,走下橋去,欣然道:「不會的!水月大宗的目標蹴不是鬼王,
自然就是浪某人。他送上門來給我試劍後,包保什麼地方都去不了。所以只會有一個
『水月大宗』,而不會有兩個之多。」
    凌戰天失笑道:「過了今晚!希望形勢會清楚一點。」
    浪翻雲肯定地道:「一定如此,信件交到朱元璋手上,他必然趁今晚方夜羽等人無
暇分身的時刻,圍剿藍玉和胡惟庸,不讓任何人逃出京去,若非有單玉如在,他會成為
唯一的大贏家。」
    凌戰天哈哈一笑道:「今晚將會好戲連埸,不過先讓我們找間館子吃他一大頓吧。」
    浪翻雲望往攀上中天的太陽,微笑道:「長征應該來了,我們不若拉大隊去吃午飯,
誰想得到我們這些叛國的水賊竟可以在京城有這麼風光的日子呢?」
    大笑聲中,這對肝膽相照的好兄弟,加入了大街上潮來潮往般的人潮內去。
    龐斑和裡赤媚兩人悠閒地在巨宅的大花園內慢步。
    裡赤媚柔聲道:「魔師似乎並不看好我們這次對付明室的計劃。」
    龐斑平靜地道:「那有什麼要緊呢?告訴找,盡避沒有推翻明室這遠大的目標,你
肯放過與鬼王的決戰嗎?」
    裡赤媚微笑搖頭道:「當然不會。耶就像你不肯放過水月大宗和浪翻雲。否則牛命
是多麼乏味和沒趣。」頓了頓再問道:「我們的計劃可說天衣無縫,沒有任何人能逆轉
過來,為何魔師仍不樂觀呢?」
    龐斑來到一株大樹前停了下來,伸手撫上被霜雪包裡凝結的梅樹橫枝,眼中閃動著
奇異的光芒,漫不經意地道:「那是一種難以向你解釋的感覺,隱隱中我感應到皇宮內
除了鷹緣,還有一個可怕的人物存在著,默默地操縱著一切。浪翻雲正為此事動了殺機,
真是精采得使人感動。」
    裡赤媚一震道:「什麼?」
    龐斑微笑道:「不要繼續追問,這類精神的感應最是微妙難言,總之要謹記切戒貪
妄之念,應退則退,保持元氣才是最重要的頭等大事。事情日後無論往那一個方向發展,
赤媚亦應當感到此行不虛。」
    步聲在後方小路響起。
    「玉步搖」孟青青嬌甜的聲音響起道:「孟青青謹代表女真族向魔師請安問好!」
    龐斑轉過身去,見到在孟青青帶領下,一眾女頁高手跪倒,向他行叩首大禮。
    龐斑欣然上前,扶起了孟青青,並命其它人站起來,不必多禮。
    孟青青一對柔荑被這天下第一高手握在溫暖的大手裡,嬌軀掠過奇妙無匹的舒暢寧
和及深遠無盡的感覺。
    沛然莫測的真氣由對方手上傳來,與戚長征決戰所受的內傷,迅快痊癒著。
    龐斑深深看進她眼內,柔聲道:「在公主的領導和啟發下,女真族將來當可大有作
為。」
    孟青青心頭一陣激動,湧起對尊敬的長者孺慕之情,赧然垂首道:「魔師誇讚了,
青青平庸得很哩!」
    龐斑放開了她的手,哈哈一笑道:「只看公主能拋開種族間的成見,為更遠大的目
標努力,便知公主的心胸和識見,誠女真族的福氣。」
    裡赤媚笑道:「若非有魔師作號召,想我們這些人團結合作,真的難之又難呢。」
    這時方夜羽來報道:「藍玉的傷勢看來頗為嚴重,我們應否先助他逃出京師?」
    龐斑雙目精芒一閃道:「先不說我們能否分出人手助他,若藍玉連自己的小命都保
不了,那還有爭霸天下的資格?」
    韓柏步出金石藏書堂,在外面等得不耐煩的虛夜月和莊青霜大喜迎上來,分在兩邊
挽緊了他。
    兩女見他臉色凝重,滿肚子的怨言頓時煙悄雲散,知道有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韓柏偎紅倚翠,還是這兩個嬌滴滴的美人兒,芳香盈鼻,能令他心懷稍放,道:
「我要立即找你們的秦姐姐,我的小夢瑤,你們乖乖的在這裡等我,我有天大重要的事
情急著去辦。」
    莊青霜傍著他邊走邊道:「恰好霜兒亦要回家探望爹和娘,所以想和秦姐姐一道回
道場。」
    虛夜月不甘後人道:「月兒也要陪霜兒哩!」
    韓柏知道兩女不見了他半天一夜,定然不肯放過他。
    不過他亦喜有兩女在旁相伴,笑道:「好了!不要耍把戲了,我帶著你們兩個去玩
兒吧!」兩女大喜。
    這時月樓在望。
    秦夢瑤剛好步出樓來。
    三人見到秦夢瑤,同時呆了起來。
    經過了兩個時辰的清修後,秦夢瑤更是清麗照人,使人不敢迫視,尤其她那種寧恬
超然於世俗的氣質,愈發令人生不出冒瀆之心。
    秦夢瑤笑著迎來。
    韓柏大聲讚歎道:「夢瑤的仙氣又加重了,那我這徒兒亦慘了,縱使師傅傳了我一
門最珍貴的手藝,看來都派不上用場呢。」
    秦夢瑤淡淡一笑道:「韓郎是否有事要告訴夢瑤呢?不若我們邊走邊說好嗎?」
    向兩女柔聲道:「月兒霜兒,讓我們交臂同行,韓郎便讓他追在後面好了。」
    兩女大喜,嬌嗲地附到秦夢瑤兩旁,看得韓柏眼也呆了。
    嘻!誰比我「浪於」韓柏更能享到如此仙福呢?
    忽然間,凶險的鬥爭亦無關痛癢,整個人輕鬆起來,心神倏地提升,才醒覺到自秀
色死訊傳來,心內魔障重重,精神跌至前所未有的低點,始會生出驚懼、頹喪種種負面
的情緒,這刻見到秦夢瑤,受她道胎的影響,才把自己解放出來。
    忙追在秦夢瑤背後,把單玉如的事說了出來。
    秦夢瑤平靜無波地聽著,到關鍵處才問上兩句,聽完整件事後,已遠離了鬼王府,
到了秦淮河旁,虛夜月「遊興」大發,找了艘小艇來,由她和莊青霜負責操舟,韓柏和
秦夢瑤同坐船尾處。
    貼著秦夢瑤的仙體,看著虛夜月和莊青霜兩女操舟,韓柏那還知人間何世,但出奇
地心中沒有半絲綺念,只覺這樣已滿足幸福得要命。
    秦夢瑤幽幽一歎道:「師傅當年早說過單玉如會是禍根,想不到她的預言終成為了
現實,還這麼嚴重。」
    接著向莊青霜道:「霜兒切莫對令尊提起此事,由韓郎找機會直接對他說會妥當一
點。」
    莊青霜乖乖的點頭答應,又擔心地道:「爹他們一向都是擁護允汶繼承皇位的,怎
辦才好呢?」
    秦夢瑤愛憐地道:「韓郎和姐姐怎會不著緊霜兒的家人,只是要找到適當的機會,
才提醒他們罷了!假若允汶得勢,給個天地作膽亦不敢動八派的人。問題只在除田桐外,
八派還有多少人給單玉如收買了。」
    再歎一口氣,把瞼頰側枕到韓柏的寬肩上,軟弱地道:「韓郎!夢瑤終於明白了師
傅揀選朱元璋時的心情了。」
    莊青霜和虛夜月從未想過這超然於物外的仙子,也會有這種柔弱女兒家的情態一時
只懂呆看著她。
    韓柏亦是心中一震,探手摟緊她的香肩道:「夢瑤何出此言?」
    秦夢瑤無力地靠在他身上,輕輕道:「因為那就像夢瑤現在要揀取燕王般,縱使千
萬個不情願,可是再無他法。」
    燕王把三十多個隨從高手,留在外面,獨自進金石藏書堂去見鬼王。
    表王虛若無踞坐堂上,冷冷看著進入堂內的燕王,面容肅穆。
    燕王下跪施禮。
    虛若無面容不動道:「朱棣你被封為燕王后,還是首次向我行跪叩大禮。」
    燕王沉聲道:「朱棣為了爭取皇位,愈來愈不擇手段了。見到若無先生,想起一向
得你提攜教導的恩情,心中慚愧,忍不住彬了下來。」
    虛若無哈哈一笑,道:「我沒有看錯你,起來吧!」
    燕王也弄不清楚他是褒是貶,長身而起。
    虛若無絲毫沒有請他坐下的意思,戟指厲喝道:「朱棣!你可知自己性命危如懸卵!」
    燕王嚇了一跳,愕然道:「先生指的是那方面的事?」
    表王虛若無臉色一寒道:「你竟斗膽派人行刺我的好女婿,你和我本已恩清義絕,
若我要毀掉你,在現在這情勢下,就像捏死一隻螞蟻般容易。待會你父皇會來見我,只
要虛某點一下頭,你會發覺燕王府外全是禁衛和東廠的高手,所有地道均被堵死。大軍
同時開入你的領地,朱棣啊!你仍非是朱元璋的敵手。」
    燕王想不到鬼王如此不留情面,立時汗流浹背,跪了下來,叩頭道:「朱棣知罪了!」
    表王喝道:「看在你沒有像一般愚蠢之徒般出口否認,仍算是個人物,給我站起來,
挺起胸膛聽虛某說話。」
    燕王聽得事有轉機,忙站了起來,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朱元璋一直動不了他,
全因有鬼王在背後撐他的腰。他之所以行刺韓柏,亦是不得已中的險著,這時給鬼王罵
出來了,心中反舒服了點。
    表王兩眼神光閃閃,盯著他道:「小不忍則亂大謀,此際緊要關頭,仍不收起色心,
如何才能成霸業。你可知盈散花乃藍玉特別請來對付你的高句麗無花王的後人?『散花』
兩字正暗含無花王朝消散之意。」
    燕王遍體生寒,駭然叫道:「什麼?」
    虛若無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看你眼肚氣色灰黯,顯然中了盈散花高明之極的詫
女蠱術,只要遇上引發蠱術的媒介,立會倒斃當場,可是你還懵然不知,真相既可憐復
可笑。」
    燕王雙膝一軟,跪了下來道:「這是沒有可能的,詫女蠱術只能由具有虛女元陰的
女子施展,而她……」
    虛若無一聲長歎,語氣轉為溫和,喟然道:「元璋諸子中,我只看得起你一個,一
直刻意栽培你,又傳你兵法武功,足當你半個師傅有餘。」
    再歎道:「你還得多謝韓柏這不記仇的人,若不是他,連我都會被盈散花騙了,此
女狡猾多智,竟懂利用秀色佈施肉身,為她製造出蕩女艷名,使你在毫無戒心下著了道
兒。現在天下間只有三個人能解你身上的艷蠱,一個是盈散花,另一個就是身具魔種的
韓柏,至於第三個人,當然是龐斑了。」
    燕王渾身冒出冷汗,低頭不語,更不敢站起來。
    表王虛若無歎道:「若你真的殺了韓柏,月兒恐怕亦活不了。虛某受此打擊,必敗
於裡赤媚手下,你也只好等著幾時蠱發慘死。我們更發覺不到白芳華原來是天命教兩大
護法的其中之一。可見你是如何不智莽撞。」
    表王的說話一浪比一浪驚人,燕王劇震下往他望去,不能置信地叫出來道:「什麼?」
    虛若無的銳目射出愛憐之色,搖頭苦笑道:「小棣你和我都栽了個大觔斗,你是好
色,我是憶妻,來!坐到我身旁來吧!縱使當上了皇帝,若連一個知己都沒有,人生還
有什麼趣味,元璋就是最好的例子,你見過他快樂嗎?」
    燕王一生最佩服的就是虛若無,刻下被鬼王以攻心之術,連串地施以無情的打擊,
利慾熏心的神智驀地覺醒,坐到鬼王下首,汗顏道:「小棣這次是真心羞愧,再不敢忘
記先生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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