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第18卷)
第六章 豪情蓋天

    兩名騎士,策馬疾馳,剛轉過官道彎角,其中一人忽地頸上一緊,一條不知從那裡
飛出來的樹。把他拖得跌離馬背。
    另一人大驚失色,正掣出長刀,眼旁人影一閃,待要劈去,脅下劇痛,已給對方彈
出的石子射中要穴,側翻下馬。
    施襲者正是怒蛟幫的第二號人物「鬼索」凌戰夭。他在位偷襲,是欺對方不得不勒
馬減速,一擊成功。
    他身手不停,撲上馬背,催馬而去。
    北坡鎮出現前方。
    他當然不會人鎮,繞過小鎮,朝常德府全速疾馳。
    示警的煙火不住在前後的高空爆智,顯示敵人發現了他,正展佈攔截的包圍網。
    凌戰天湧起豪情氣概,不住策趕跨下健馬。
    直至馬兒口吐白沫,才勒停繩,拍了拍它的大頭憐惜地道:「對不起,累你受苦了。」
解下它的鞍轡,放它去了,這才空手孤身上路。
    這時離開常德府只有十多里,只要進入府城,以他的身手,自可利用人屋稠密的形
勢,躲過敵人,依干虹青的指示,找到干羅,不似在曠野襄容易被敵人發現。
    他雖在洞庭一戰失去了鬼索,卻毫不驚慌,像他這種高手,已過了倚賴某種兵器的
限制。
    就像浪翻雲,有劍無劍,都是那麼厲害。
    穿過一片茅草叢後,前方倏地出現了十多人,帶頭者肩托著兩端分為矛和鏟的奇形
重兵器,正是矛鏟雙飛展羽,好整以暇地等待著他。
    其它十五人形相各異,一看便知是來自各家各派的高手,其中的「恆山派」掌門
「金較剪」湯正和、「落霞派」高手「棍絕」洪當更和他曾有一面之緣,故一眼把他們
認了出來。
    其它都是江湖成名露臉之輩,只看形相衣著和兵器,便猜出個大概。
    葉素冬的胞姊「瘋婆劍」葉秋閒發出夜梟般難聽的笑聲。尖叫道:「凌戰天你今天
休想生離此地。」
    凌戰夭從容在眾敵前五丈處立定,仰天長笑道:「就憑你們嗎!」驀地前衝,迫往
敵人,一拳向展羽擊去。
    展羽大笑道:「不好好先聊聊嗎?」
    肩上矛鏟先旋上半空,才移到胸前,令人不知他是以那一端迎敵。
    其它各人一起行動。
    一名禿頭大漢振起手中長刀,由左側攻來,另一中年道姑,則持拂塵由右方夾擊。
其它人散佈四周,圍成內外兩圈,顯是早有定計,務教他難以突圍而出。
    凌戰天嘴角逸出冷笑。
    「啪!」拳化為掌,拍在展羽疾標過來的鏟頭上,借力往後飄飛,同時避過了左右
的長刀和拂塵。
    四周登時生起漫天刀光劍影。
    湯正和的金較剪和洪當的鐵棍,由後攻至。
    凌戰天一聲冷哼,身體奇異的晃動了兩下,金較剪和鐵棍竟同時落空,凌戰天已到
了兩人中間。
    在場的十六人一起大吃一驚,想不到凌戰天如此厲害。
    一向以來,凌戰天的光芒都給浪翻雲掩蓋了,兼之他只愛在幕後操縱大局,使人很
易生出錯覺,認為他的武功遠及不上浪翻雲,直到此刻才驀然發覺這想法錯得非常厲害。
    那就當然須付出代價。
    湯正和與洪當都是身經百戰的高手,否則亦不能闖出名堂,一齊吐氣提聲,微往外
移,金較剪和鐵棍回轉身側,改採守勢,只需擋得他一招半式,展羽等其它人自會趕來
解圍。
    誰知凌戰天謀定後勤,正是要一上場在敵人摸不出他深淺前,制做突圍的機會,假
若走不了,那就會陷入死戰之局,最後倒下的除了會是若干的敵人外,定然也少不了他
的一份,因為實力相差得太遠了。
    若是正式比拚,只要展羽加上任何兩三個人,便有足夠殺死他的能力。
    這十六人代表的正是屠蛟小組的精銳。
    凌戰天一聲長笑,一指點在武功較強的湯正和的剪刀尖端處,肩頭一擺,竟硬撞往
洪當勁道十足的棍頭處。
    「砰!」的一聲,洪當鐵棍揚起,空門大露。
    凌戰天強忍肩肉裂開的劇痛,閃電般撞人洪當懷裡。
    洪當魂飛魄散,拋開鐵棍,回掌要守著空檔時,凌戰天的拳頭穿破掌影,印實在他
胸膛處。
    洪當狂噴鮮血,仰天跌倒,撞得後面搶上來的兩人同時打著轉踉蹌跌開,可見這一
拳是如何霸道。
    這時展羽已撲至,矛頭電射凌戰天項側。
    凌戰天一揚手,一把匕首由袖內射出,往展羽下腹激刺而去。
    這一著大出展羽料外,想不到以他的身份地位,竟會施放暗器,無奈下回矛挑開匕
首。
    「噹」的一聲,展羽竟被震得退開了小半步。
    「砰!」
    此時洪當才跌實地上,當場斃命,官未當成便先了賬。
    凌戰大猛一矮身,雙手連揚,五把飛刀射出,射向圍攻上來的五位高手。
    眾人見他剛才射向展羽那一刀如此凌厲,都駭然飛退擋恪,害得在後面的其它人亦
只好往四外避退,只剩下展羽自恃武功高強,憤然持鏟殺來。
    凌戰天哈哈一笑,腳尖踢在地上,草碎塵土撲口撲面往展羽罩去,同時虎軀俯前,
似欲撲去。
    展羽給塵土全封著視線,兼之又對凌戰天驚人的身手戒懼之極,悶哼一聲,猛往後
退。
    凌戰天「嗖」地一閃,橫移兩丈,到了葉秋閒和那個道姑間。
    「砰砰……」兩聲,兩人同時給凌戰大以拳掌震開。
    凌戰天一聲長嘯,袖中飛出一條長,卷在其中一名猝不及防入了鬼籍的敵人頸上,
運勁一送,那人朝後飛跌,硬是給他衝開最外圍的兩人,破開一個珍貴無比的缺口。
    凌戰天雙腳連踢,泥塵沙石漫天揚起,往四周正如狼似虎趕來攔截的敵人撒去。
    混亂間,凌戰天一聲「失陪了」,逸出重圍,閃進了三十丈外的密林裡。
    展羽氣得臉都青了,狂喝一聲,帶頭追去,不過早沒了剛才盛氣凌人的派勢了。
    *
    七夫人於撫雲向仍坐在虛夜月繡榻上,靴子尚未脫掉的韓柏柔聲道:「還痛嗎?剛
才小雲真的想殺了你哩!」
    韓柏心中叫苦,她現在說話的口氣,當足了自己是赤尊信,換了在別個環境,他說
不定會乘機大佔便宜,可是在這鬼王府的重地,說不定鬼王還在一旁監聽著,一個不好,
真不知會惹來什麼後果,只好含糊應了一聲。
    於撫雲看穿了他的心意,淺笑道:「放心吧!若無他為人光明磊落,絕不會偷聽我
們間的事,而且這房子結構特別,能隔絕聲音,是若無特別為月兒設計,在這裡談什麼
做什麼都不虞有人聽到。」
    韓柏精神大振,爬起身來,差點貼著於撫雲地和她並坐在床沿處,嘻嘻笑道:「小
雲你打了我一掌,這賬該怎樣算?」
    於撫雲垂下螓首,幽幽道:「你知否小雲為何這麼恨你?」
    韓柏記起了自己代表著赤尊信,心中一寒,打了個冷戰,喘息道:「我,不……噢!」
驀地一股悲傷湧上心頭,悶哼一聲,慘叫道:「我的心很痛!」
    於撫雲一對秀目射出森寒的殺機,寒聲道:「原來你都懂心痛嗎?小雲還以為你是
鐵石心腸。不!你在騙我,若你會心痛,怎會以卑鄙手段奪去我的孩子。」
    韓柏一呆道:「奪去你的孩子。」
    於撫雲猛地轉身伏倒床上,放聲痛哭起來,聞者心酸。
    韓柏手足無措,伸手撫在她粉背上。
    於撫雲厲聲道:「不准碰我!」
    韓柏嚇得慌忙縮手,勸她不是,不安慰她又不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於撫雲很快平靜下來,坐直嬌軀,赧然道:「對不起,我總忍不住把你當了那
狠心的人,但其實你最多只可算是小半個他。」
    韓柏鬆了一口氣,欣然道:「那就謝天謝地,若你當我真的是他,遲早我會被你殺
了的。」
    於撫雲瞅了他一眼,俏臉微紅,輕柔地道:「為何剛才你不避開,若小雲不是立即
撤回掌力,你早到西天去了。」
    韓柏苦笑道:「我也不明白,總之很願意挨你的揍。」
    於撫雲霞燒玉頰,垂頭低聲道:「算了吧!看在這一掌份上,我以後和你體裡的狠
心人所有恩怨一筆勾銷,你亦不用怕我了。」
    韓柏大喜道:「那就太好了。」
    於撫雲的臉更紅了,以蚊蚋般的聲音道:「你還未知小雲為何恨你嗎?」
    韓柏心呼糟糕,她雖不再找自己來報與赤尊信的仇怨,但仍不自覺地當他是赤尊信,
這事怎可如此糾纏下去呢?
    自己總不能同時與她和虛夜月相好吧?
    若沒有其它人,沒有禮教的壓力,他絕不反對做這等快樂的事。
    口中應道:「我真不明白,為何赤老連你這樣的美人兒都肯拋棄。」
    於撫雲表露出小兒女的嬌態,嗔道:「誰說他拋棄我呢?」
    韓柏搔頭道:「若他不是拋棄了你,為何你這麼恨他呢?」
    於撫雲歎丁-口氣道:「還不是因孩子的問題,由我們相好那日我便懷了他的孩子,
滿以為他知道了亦欣然接受,豈知……天啊!」倒入韓柏懷裡,淒然哭道:「他……他
用藥害了我的孩子,我恨死你了。」
    韓柏渾身一震,至此才明白到她兩人間的恩怨愛恨,不由把她摟個結實,同時心中
湧起強烈的無奈和悲哀,竟陪著她痛哭起來。
    於撫雲忽然猛力推開他,一瞬不瞬地瞪著他冷冷道:「你哭什麼?」
    韓柏知她情緒波動,喜怒難測,暗叫不妙,硬著頭皮道:「你想聽真話嗎?」
    於撫雲懷疑地看了他一會後,緩緩點頭。
    韓柏誠懇地道:「我感覺到赤老那樣對他自己的孩於時,心中的悲慼痛苦絕不下於
你,只是我不明白他為何仍要那樣做。」
    於撫雲激動起來,飲泣道:「因為他不想有任何與他有血緣的孩子來到這世界上,
而他整天想著的事就是要擊敗龐斑,所以要絕情絕義,我離開他時亦不肯留我,我恨死
他了。」
    一股強烈至無可遏止的衝動狂湧心頭,韓柏衝口叫道:「好!你不用再恨他了,我
便賠你一個孩子。」
    話才出口,韓柏連忙把大口掩著,天啊!自己竟會說出這種話來。
    於撫雲亦像給人忽然點了穴道,呆若木雞般瞪著他。
    韓柏尷尬地囁嚅追:「嘿!我只是急不擇言,衝口說來吧了!小雲你不必認真,我
這人就是嘴巴不好……」
    丁撫雲秀眸掠過前所未有的神采,忽地整塊臉燒個通紅,嚶嚀一聲,飄飛而起,像
虛夜月和白芳華那樣逃命般撞門逃掉了。
    韓拍的心卜卜跳動起來,好一會才勉力站了起身,穿過無人的小廳,走出陽光漫大
的屋外。
    所有人都不知到了那裡去,偌大的花園渺無人跡。
    他步下石階時,才見鐵青衣正和葉索冬談笑著迎上來。
    鐵青衣笑道:「專使大人,禁衛長來接你去見皇上哩!」
    *
    風行烈偽裝為普通漁舟的小風帆,隨著一群真正的漁舟,由隱秘處駛出洞庭,途中
雖遇上截查的水師船,均輕易過關。
    這批漁舟上都是真正的漁民,和怒蛟幫淵源深厚,故肯捨命做他們的掩護。
    當他們撤網打魚時,風行烈和同行的商良及五名精於操舟的手下,獨自上路,揚帆
朝洞庭出長江的水口疾駛而去。
    風行烈獨立船尾,迎著西北風,對著一望無際的洞庭湖,心中百感交集。
    素香和柔晶均玉殞香消,她們究竟做錯了什麼事,使天妒紅顏,喪命於奸人之手。
    說到底,罪魁禍首就是朱元璋。
    若不是他除惡未盡,蒙人怎能如此囂張,肆虐中原。
    現在怒蛟幫傾亡在即,浪翻雲卻要為了對付朱元璋到了京師去,誰能挽狂瀾之既倒。
    今次水戰中,怒蛟幫損失了近半戰船,傷亡了過千精銳,連大將龐過之亦沉湖底,
幫主上官鷹又和凌戰天生死未卜,自己卻不得不趕往京師對付年憐丹,令人悲憤無奈。
    甄夫人手上的實力還未見底,那天遇到的色目陀可能只是色目人來中原高手的小部
分,這樣的實力,恐怕干羅等亦自身難保,難道大明的國運就只有那麼一段短暫光景嗎?
    這時商良走了過來道:「門主!假若屬下猜得正確,水師必有重兵把守長江水口,
防止我們東下應天,不若我們多走點路,在水口附近登陸,再以快馬趕往躍鯉渡,那就
妥當得多了。」
    風行烈道:「那要多少時間?」
    商良答道:「若漏夜趕程,明天清晨即可到達目的地。風行烈斷然道:「就這麼辦。」
    商良見他採納己見,欣然去了。
    風行烈心中禱告:「姿仙啊!你定要等到為夫來方可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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