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第15卷)
第五章 臨終之約

    戚長征步進房內時,寒碧翠正背對著他,望往窗外的園林裡,聽到足音,轉過身來,
臉上雖猶帶淚痕.神情卻回復了平靜。
    戚長征把她擁入懷裡。
    兩人用盡力氣摟著對方。
    戚長征道:「寒碧翠的事,就是我戚長征的事,只要你我還在,定可重振丹清派。」
    寒碧翠堅強地道:「碧翠經義父開導後,也想通了,花街之役,難令我派的八大高
手折其五,又死了近六十個弟兄,可是我們丹清派有著超過百年的歷史,早已蒂固根深。
絕非一夜裡可清除的,躲過風頭後,我又可以重頭來過,總不能教工師叔他們白白犧牲
了的。」
    戚長征點頭道:「我真高興碧翠有這積極的想法,我老戚定會全力助你。」
    寒碧翠微歎道:「當然哩:你是人家的夫婿嘛:是了:現在有個頭痛的問題,就是
尚幫主把他的夫人交給了我們照顧.我們定要不讓他再落進鷹飛那淫徒手中,否則怎對
得起尚幫主。」
    戚長征大感頭痛,現在他們是自身難保,但又怎可放下褚紅玉不理,何況刻下褚紅
玉正和丹清派僅餘的三大高手和十多名好手留在總壇處,若讓鷹飛找上去,不但褚紅玉
難保,丹清派怕要真的全軍覆沒了。
    寒碧翠看出他的擔擾,道:「李爽師叔最是穩重,知道了花街的慘劇後.必會立時
找地方躲起來,所以暫時他們應沒有危險的。」
    戚長征舒了一口氣,道:「他們會到那裡去避禍呢?」
    寒碧翠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還記得那偷了你玉墜的人嗎?」
    戚長征嘿然道:「是否「妙手」白玉娘呢?」
    寒碧翠佩服地道:「你早猜到了:玉娘姨是娘親的好友,最疼惜碧翠,她看穿了人
家傾心於你,才破例出手來偷你的東西。她不但武功高強,還足智多謀,那天對付你的
妙計就是由她想出來的。在如今情況下,李爽師叔定會去投靠她。」
    戚長征道:「你的玉娘姨是否住在城裡?」
    寒碧翠道:「不:她隱居在城郊一個農村裡,若我們能立即趕去,定能在鷹飛找上
他們前,和他們會合。」
    戚長征想起了水柔晶,暗付以甄夫人之能,又深悉水柔晶潛蹤之術,說不定能把她
搜出來,想想都心焦如焚。
    拉起寒碧翠的手往外走道:一來:救人如救火,我們找義父商量一下。」
    兩人來到大廳時,干羅正與風行烈,谷姿仙和老傑低聲商議著。
    坐好後,戚長征把水柔晶和褚紅玉的事提了出來。
    干羅洒然一笑道:「想不到我干羅縱橫江湖四十多年,先給方夜羽暗中算計了一招,
現在又為這甄妖婦感到頭痛,可知長江後浪推前浪這老生常談,實有顛撲不破的真理。
為此便我想到,若由干某來出主意,說不定因敵人對干某早有研究,可從我的歷史我出
我應變的某一種規律,便能加以針對應付。哼:今次我偏不出半點主意,全由你們後生
一輩決定,這一著定教甄妖婦失算。」
    谷姿仙讚道:「這一下必然大出甄妖婦意料之外,可是干老必須講得出做得到,即
嘗不同意我們提出來的方法,亦不可出言反對,甚至提出意見,因為你的話誰敢不聽呢?」
    戚長征拍腿向風行烈道:「老兄:你有位非常聰明的小嬌妻。」
    寒碧翠心中暗項,聲道妻子總是人家的好嗎?眼珠一轉道:「碧翠還有個更進一步
的提議,就是戚郎和風兄兩人都不出主意,改由我們中的一人定出計策,如此才能更收
奇兵之效。」
    風行烈先是一愕,按著眼中射出讚賞之色,大力一拍戚長征肩頭,識相地道:「寒
掌門才真的冰雪聰明哩:不若就由她出主意,我們做兩個聽話的小嘍囉。」
    戚長征微笑看著臉有得色的寒碧翠搖頭道:「若真要敵人猜不到我們的行動,碧翠
實不宜出主意。因為你心中最關注的事,定是如何與丹清派的人會合。如此則會落人敵
人算計之中。」
    寒碧翠點頭同意,向谷姿仙道:「那由風夫人出主意吧!」眾人眼光轉到谷姿仙俏
臉上。
    谷姿仙俏臉微紅,道:「我並不是出主意的最佳人選,因為姿仙絕非機靈多智的人。
不若看看我們的小精靈睡醒了沒有,由她想出來的鬼主意,必會教敵人和我們都要大吃
一驚。」
    老傑拍案叫絕道:「就是小蓮那妮子吧:她甚對我的脾胃,就讓他來主持大局,任
何人都不得異議,這定含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風行烈長身而起道:「讓我抱她出來見客,看看她有沒有什麼精靈主意。」
    戚長征笑向兩女道:「假若小精靈不把兩位美女安排到我和風兄的身旁,兩位美女
肯答應嗎?」
    寒碧翠和谷姿仙齊感愕然,首次想到這難以接受的可能性。
    干羅接口道:「行烈快抱你的寶貝出來動腦筋,無論地想出來的方法是如何難以接
受,我們都答廳,這一著必教甄妖女摸不透。」
    浪翻雲在江水裡冒出頭來,看了漸漸遠去的官船和護航的戰船一眼後,再潛入水裡,
往左岸游去。
    他潛得很深,到了岸旁,仍憑著流轉不息的真氣留在水底好一段時間後。才冒上水
面,在一堆亂石間離開江流。
    他不得不小心翼翼,若讓有人發現他此時由江裡冒出來,定會聯想到他和官船的關
系。運功細察幾遍,連對岸的疏林亦不放過,肯定無人後,才理上岸旁,一溜煙閃進一
座樹林裡,藉著飛馳之勢,運功把濕衣蒸乾。
    離開樹林時,他回復了潛進江水前的乾爽。
    他仍不敢大意,藉著地勢及林木的掩護,往應天府奔去。
    楞嚴既指使展羽誘他上京,必然有對付他的把握,若要對付他,自須先掌握他的行
藏,才可以發動精心設下的陷阱。
    在一般情況下,即管是龐斑親來,亦沒法把他騙過。
    所以楞嚴必有他一套的手段。思索間早奔出了十多里路,倏地停了下來,功聚雙耳,
全神傾聽。
    兵刃交聲聲由左方遠處一座小丘上傳來。
    聲音發出處距離他這裡最少有七、八里之遙,若非因小丘地勢高,聲波擴散不為林
木所阻。真不容易聽到。
    浪翻雲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是否楞嚴布下的陷阱。
    他這個想法並非全無根據,問題最大處在於打鬥聲來得這麼巧,偏在他上岸時,而
聲音發出處又正好在易於傳聲的高處,惟恐他聽不到的樣子。
    假設這是楞嚴安排的話。那代表楞嚴已知道他藏在官船上,亦由此推斷出范良極和
韓柏的真正身份。若是如此,他現在所做的事,是立即趕上韓柏他們,教他們立即逃跑。
    所以目下的頭等大事,就是先要弄清楚那邊山丘上發生了什麼事。
    想到這裡,那邊敢猶豫,全速往兵刃響處掠去。
    謝廷石隨便找了個借口,把馬雄支使了開去,然後向對坐台旁的韓柏親切地道:
「四弟:對於三哥我昨天的提議,想好了沒有?」
    韓柏心中暗罵去你他媽的三哥,你這奸猾官兒有何資格和我稱兄道弟?
    表面則不得不暗笑道:「我們早商量過了,三哥的話不無道理,不過事關重大,三
哥最好安排我們和燕王見見面,談得詳細一點,將來四弟我亦好向敝國君交待。」
    這番話合情合理,謝廷石離心中暗恨,也拿他沒法,點頭道:「這個當然:燕王現
已到了應天府,準備為皇上祝壽,到時自會安排和你們相見。」
    頓了項歎了一口氣道:「本來燕王為了感謝四弟在靈參一事仗義出手,幫了我們這
樣的大忙,特別為你預備了些好東西,但剛才見過四弟那傾國傾城的夫人後,我怕四弟
對其它女人再無興趣.故不知是否應說出來了。」
    韓柏精神一振,明知對方想以美女籠絡自己,亦不由食括大動,暗忖聽聽總無妨吧,
道:「女人都會嫌多嗎?不過若只是一般貨色,就不提也罷。」
    謝廷石心中暗笑那怕你這色鬼不上釣,那怕爐嘴的貓兒不吃魚,正容道:「燕王對
女人的眼光絕不會低於四弟,他可以拿出來獻寶的女人,自是第一流的貨色。」按著壓
低聲音道:「燕王封異族美女特感興趣,多年來一直在域外各族中搜羅未成年的美麗處
女,帶回中原由專人訓練.最懂服侍男人,知道我三位兄弟都是惜花之人後,特別挑了
三位最頂尖兒的美麗處女,教人送到京師來,嘿:保證你們洽意。」
    韓柏立即忘記了「聽過就算」的念頭,喜上眉梢道:「那給我的人兒是什麼族的人?」
謝廷石知道魚兒剛咬著了魚餌,故作神秘道:「若不是燕王真的想和四弟交友,這個美
女他才捨不得送出來哩!」再把聲音壓低少許道:「她的名字叫姬典挪,乃燕王的美女
珍藏裡的首席美人,是域外一個專盛產美女叫『鬼方』的遊牧民族和東歐羅剎族的混血
美女,凡見過她的男人,都要拿著個大碗,按著流出來的口涎哩。嘿:三哥我曾在宴會
裡看過她跳舞,直到現在亦不時在夢中重看到那情景。」
    韓柏色醉三分醒,皺眉道:「若她真的長得如此動人,我才不相信燕王捨得拿來送
我。」
    謝廷石始知自己誇張得過了火,忙補救道:「由此你便可知燕王是幹大事的人,也
可以說他做人實際,若取不到皇位,不但美女不保,連他的性命都留不住,權衡輕重下,
只好忍痛割愛,以向兄弟表示真正的誠意。」
    韓柏暗忖,難道我真的對燕王如此重要嗎?旋又擾疑地道:「她今年多少歲,是否
不是處子之身呢?」將己比人,他絕不會讓這樣的美人保持完璧,燕王亦應不會例外.
說不定先嘗了後,才拿來送他作人情。
    謝廷石拍胸保證道:「四弟放心,燕王乃義薄雲天的豪士,絕不會作出此等不義的
事。」又眨眨眼睛低聲道:「四弟雖見慣美人,但保證未遇過這等貨色,她的秀髮像太
陽般金黃,皮膚比白玉還雪白晶瑩,身材之惹火,連乾柴也可以燒著,比你那四位夫人
都要高。唔:最多比你矮上一寸半寸,那對長腿跳舞時的迷人,要見過方可知道,想像
都想不來。」
    韓柏聽得魔性大發、心癢難熬,道:「到京後是否立即可見到她呢?她的頭髮真是
金色的嗎?你可不要騙我。」
    謝廷石心中暗笑,肅容道:「我們已是兄弟,肝膽相照,若是騙你,天上的神明都
不放過我,她在十日前由燕王的高手自順天府護送來京,應該在這幾天內抵達,屆時燕
王當會作出妥當安排。」
    「砰!」門推了開來,范良極一臉不快,咬道:「你們有事商議,怎能揪開我這地
位最崇高的大哥。」
    浪翻雲掠至山丘腳下,停了下來,暗忖應否立即不顧而去。
    這時他已知這只是江湖上的一般仇殺,沿途奔來時,他發現了三具體,都是一劍致
命,顯示兇手是同一個人。
    誰人的劍術如此高明?
    上面的兵器交聲聲忽地沉寂下來。
    浪翻雲心想看看亦應無礙,往上走去。
    丘坡處另有兩名武林人物伏草叢裡.坡頂處再有一具體,但都不是用劍的。
    這時他大概猜到了這些武林人物,因著某一原因,在此伏擊圍攻這持劍的高手,不
過終落得慘死當場的結局。
    他細察地上的腳印血跡,追蹤到另一邊山頭,發現了那持劍的人。
    他伏身地上,劍掉在一旁,還有個小包袱。
    浪翻雲把他翻了過來。
    只見他眼耳口全是血漬,胸會被硬物擊得碎陷下去.真是烈震北重生都救不回來。
    見他還有一絲氣息,浪翻雲拿著他的手,輸進真氣,看看他是否還有什麼遺言。
    那人顯然功力精純之極,受了這樣的重傷,可是一經輸入真氣,立時呻吟一聲,醒
了過來,微睜雙眼,帶著懼意望向浪翻雲,自是懷疑對方是敵人。
    浪翻雲一觸對方眼神,便知此乃心術不正的人,暗想無論好人壞人,最後的結局還
不是毫無分別嗎:心中忽然有種想笑的感覺,淡然道:「我只是路經這裡,見到你還有
一口氣,故此把你救醒片刻,看看你還有什麼說話。」
    那人現出驚恐之悔的神色.喉嚨咯咯作響。
    浪翻雲一指點在他後身處。
    那人口中吐出一口血來,但呼吸稍暢,免去了立即窒息而死。
    他望了浪聲雲好一會後才喘著道:「到現在我才相信你不是我的敵人,因為以你的
反應和武功,怕兩個我都非你的對手.閣下高姓大名。」
    浪翻雲心中大奇,以這人的傷勢,為何垂死下說話仍如此有條不紊,求生的意志如
此堅強,定是有件不能放下的心事,微笑道:「我就是浪翻雲!」那人全身劇震,眼耳
口一齊湧出血絲,仗得浪翻雲源源不絕輸入真氣,暫時養著他的命。
    那人奮起意志道:「原來是你,唉:我可否求你一件事。唉:假若你知道我是「俊
郎君」薛明玉,定不會答應。」
    這次輪到浪翻雲呆了起來,細看他那蒼白卻與俊俏絕拉不上半玷關係的醜臉孔,奇
道:「若非我知道若冒充以姦淫之行臭名遠播的俊郎君對你絕無半點好處,我定會以為
你在胡說。」
    「俊郎君」薛明玉歎了一口氣道:「這是我的大秘密,連妻兒都不知道,我真的面
目一直隱藏在一張假瞼皮下,歎:你現在廳明我為何仇家遍天下,卻可以倏時蹤影全消,
靠的就是由百年前天下第一巧匠北勝天的妙手造出來的一張假臉皮。唉:今次若非我不
知道給他們噴了一種特別的藥液到我的皮膚上,也不會給他們在這裡藏著加以圍攻,我
真的不甘心呀:我一生從不求人,可是我現在真的求你一件在你來說乃舉手之勞的易事。」
    他實際已到了油盡燈枯的盡頭,全賴浪翻雲的真氣養著命,才能一口氣說了這麼多
話。浪翻雲歎道:「若我助你完成最後願望,豈非對所有曾被你毀了一生的女子不公平
之極。」薛明玉瞭解地點頭,思索著道:「不知你信不信,開始時我雖用了強迫的手段,
但在過程裡我卻是非常溫柔,事後則感到非常後悔,痛哭流梯,只不過隔了一段時間,
心內又生出強烈的衝動,迫得我一錯再錯。唉:我曾因一個女孩事後自殺了,心中立誓
不再犯淫行,為此娶了個妻子,又生下了女兒,可是平靜了三年後我忍不住偷偷出來犯
案,最後給他發覺了,帶著女兒離我而去,那是我一生人裡最痛苦的時刻了。」
    他愈說愈興奮,紅光滿臉。
    浪翻雲知道他是迴光反照.隨時斷氣,喟然道:「無論如何,你總害得無數婦女喪
失了貞節,所以我不答廳你最後的要求,你亦無話可說。」
    薛明玉臉上露出狡猾的神色,道:「不若我們做個交易,只要你肯答應我的要求,
我就把我多年來囤積了偷來的金銀寶物的收藏點告訴你,你可用之濟貧,又或用之資助
怒蛟幫,不是挺好嗎?」
    浪翻雲微微一笑道:「何礙說出你的要求來聽聽。」
    薛明玉精神大振,急不及待地道:「你的身材和我相若,只要戴上包袱內的假臉,
即可扮成我的模樣,今天申時便在京師的落花橋把包袱裡那個玉瓶交給我的乖女兒,說
幾句交待的話後立即離去,便完成了我的心願。唉!你不知我費了多少時間,明查暗訪,
才找到我的女兒,初時她不肯認我,直到今年夏天,她才使人送信給我,著我弄這瓶藥
給他,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完成這件事。」
    浪翻雲道:「這是什麼藥?」
    薛明玉臉現難色.好一會才道:「我知道瞞你不過,這是偷自南海簡氏世家的傳世
之寶,最後僅剩下的八粒專治不學之症的「金槍不倒丹」。」
    浪翻雲皺眉道:「你的女兒究竟是誰,生就什麼模樣。」知道竟是這種藥物.他大
感不是滋味。
    薛明玉以哀求的眼光望向他道:「我自然相信你不會做出任何損害我女兒的事,不
過你先要答應我,我女兒的身份,只限於你一個人知道。唉:若讓人知道她有個像我這
樣禽獸不如的父親,我真不敢想像那後果。」一陣氣喘,咳出了幾口鮮血。
    浪翻雲再盡人事,輸進真氣,催道:「我答廳你吧:快說。」
    薛明玉氣若游絲道:「我包袱裡有張地圖,說……明瞭藏……咳……我的女兒是朱
元璋的……咳……」
    浪翻雲一呆道:「朱元璋的什麼?」
    薛明玉兩眼上翻,一口氣續不過來,魂兮去矣。
    浪翻雲取過他的包袱,解了開來,找出一張很精美的軟皮臉具,檢看下亦不由心中
一寒,暗歎北勝天可以亂真的手藝。再翻了那玉瓶出來拔開嗅了嗅,搖頭苦笑,才按回
塞子,連著找到的地圖和那塊假臉皮塞入懷。
    他沉吟半晌後,扛起薛明王的體在離開現場十里處的一個密林內和他的劍連衣服全
埋了,卻不動其它體。
    這並非他沒有惻忍之心,而是有著更重要的計劃要進行。
    諸事妥當後,戴上了臉具,拍拍背上長劍,全速趕往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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