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第06卷)
第五章 月夜追殺

    戚長征和干羅兩人默坐幕低垂的車廂裡,由與他身型相若,但頭戴竹笙,躲在遮陽
紗裡的本幫弟兄負責驅車。
    本來駕車的應是戚長征,但是干羅指出受方夜羽指令的本地幫會,定會以種種手法,
查證出駕車的誰才是真正的戚長征方肯罷休。所以略變方法,將駕駛這十輛馬車的人,
全換上了假的戚長征,若敵人心有成見,只是查證駕車的人,便要墜入陷阱裡,到他們
所有人聚起來時,發覺每一個駕車者都是假扮的,已失去了再查探車廂內玄虛的良機了。
    姜確是老的辣,干羅只是簡簡單單一個提點,已顯得計中有計,戚長征對這新拜的
義父打由心底佩服起來。
    當他們快要出城時,一頭亂了性的驢子不知由那裡衝出來,駕車的兄弟雖手忙腳亂
地避了過去,但落在有心人眼中,已知那駕車者絕不會是怒蛟幫年輕一代的第一高手戚
長征。
    戚長征回想起來,也要心中發笑。
    干羅閉目靜養,爭取每一分的時間,療治傷勢。
    天色全黑下來。
    馬車不徐不疾在道上走著。
    戚長征拉開向著車頭的小窗,低呼道:「小子!你可以下車了。」
    大漢一抽僵索,勒停了四匹健馬,回頭熱切地道:「征爺!讓小子隨在你身旁,和
敵人拚一拚好嗎?」
    戚長征知道自己已是怒蛟幫年輕一輩裡的英雄,受愛戴程度比之上官鷹和翟雨時有
過之而無不及,微微一笑道:「我才不肯要你白白送命,來!聽話一點,依我們早先擬
定的路線立即滾蛋,否則遇上了敵人便糟糕了,快!」
    大漢不情願地躍下車去,轉眼便消失在道旁的林木裡。
    戚長征已移到干雍身旁,輕叫道:「義父!現在離城足有五里了。」
    干羅緩緩睜開眼睛,儘管在這麼黑沉沉的環境裡,戚長征仍見到精芒一閃,不由暗
歎干羅內功之精純,不知自己那一天才可達致這種境界。
    干羅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征兒!我走後,你將車駛到道旁,把四匹馬驅入林
內,斬下樹幹,綁在其中一匹之上,才讓它們散去,記著馬有合毫之性,所以你必須一
匹一匹地讓它們走。」接著微微一笑道:「蒙人長於漠北,最擅千里追攝之術,我倒想
看看他們發現這沒有馬的空車後,又從其中一匹的蹄印發現負了兩個人的重物,會有怎
麼想法?」
    戚長征點頭道:「義父你要保重。」
    干羅哈哈一笑道:「我還有這麼多事等著去辦,怎會不珍惜自己,倒是你莫要逞匹
夫之勇,打不過便要逃,知道嗎?」
    戚長征恭敬地道:「孩兒知道了。」
    干羅伸出手,緊抓著戚長征的肩頭,眼中射出真摯動人的感情,好一會才放開手,
推門下車,一閃便不見了。
    戚長征立送車外,見干羅走了,不敢延誤,連忙依計行事,這才趁黑上道去了。
    他躍上樹上,由一棵樹跳往另一棵樹,腳不沾地,一口氣走了半個時辰,繞了一個
大圈,才再回頭朝武昌的方向走去。
    他專找荒山野路走,暗忖:若這樣也教方夜羽的人跟來,便真要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一點也不替干羅擔心,他這義父雖說傷勢未癒,但狡若老狐,江湖經驗老到得無可再
老到,最多也只是漏出傷勢的實況,在他戚長征來說,那有什麼大不了。
    他為人光明磊落,對干羅這以虛為實、以實為虛的行事方式,並沒有太大共鳴。
    這時他心中想到的卻是,干羅應已遠遠遁去,自己是否應截上方夜羽的人,好好幹
上一場,也好教敵人知道厲害,但想起義父曾囑他不要逞匹夫之勇,自己當時又沒有反
對,只好將這令他快樂之極的念頭打消。
    正想到這裡,心中警兆忽現,立即停了下來。
    四周寂然無聲,只有秋蟲仍在卿卿鳴叫。
    戚長征必叫道:「乖乖不得了,難道敵人真的這樣也可以跟蹤上來,那就肯定他們
有獨異的追攝手法,或者和逍遙門副門主孤竹的惡鷺有異曲同工之妙。」心中一動,往
天上望去。
    一彎明月下,連鳥影也不見半隻。
    一聲悶哼,卻由身後傳來。
    戚長征頭也不回,哈哈一笑,朝前大步踏出。
    風聲驟起身後。
    戚長征一彎身,乃離背銷而出,先往前劈,條地扭腰,刀鋒隨勢旋轉過來,往後方
猛劈而去。
    只是這一刀,已可看出浪翻雲對他的推許,並非隨便說出來的,因為若他回身擋格,
氣勢不但會減弱,且陷於被動之境,可是如此先劈後砍,氣勢不單沒有減弱,而勁道亦
運至最嶺岑的狀態,且反守為攻。
    身後的人「姨」了一聲,離地飛起,手中連環扣由軟變直,「鏗」一聲點在刀鋒處,
借力大鳥般飛往前方。
    戚長征全身一震,使了下鐵板橋,往後筆直倒下去,到了離地尺許處,猛扭腰腿,
轉了過來,變成臉向地下,雙腳一縮一撐,借十隻腳趾尖的力道,炮彈般離地沖飛,後
發先至,攝在那人身後。
    那人的禿頭在月光下閃閃生光,最是好認,當然是蒙古八大高手僅餘的五高手之一
的「禿鷹」由豈敵。他這次重回中原,信心十足,范良極難纏,那是意料中事,花解語
的刁鑽強橫,卻大出他的意料,豈知這樣一個怒蛟幫的後起之秀,小小年紀武功竟早具
大家風範,可更大出他想像之外,尤其使他驚異的,是那種勇氣和不守任何成規以命博
命的拚鬥方式。
    由豈敵一生經歷的大小戰仗真是數也數不清那麼多,故雖為此驚異,卻沒絲毫為此
氣,暴喝一聲,竟就凌空一個飛旋,飛轉回來,連環扣化成軟鞭,往戚長征雙手推刺過
來的長刀猛抽下去,輕功之妙,確不負「禿鷹」之名。
    戚長征剛才已嘗過他深厚無匹的內勁,知道自己最少要遜他一籌,硬碰無益,尤可
慮者,此人輕功佳絕,干羅打不過便逃的良言,恐怕也難以實行。
    想是如此想,但他卻沒有半分氣餒,一聲長嘯,雙手一挽,刀鋒顫震下,化出無數
朵刀花,勁旋嗤嗤嘶響。
    「叮叮咚咚!」
    由豈敵的連環扣竟抽了個空,待要變招,刀鋒已在連環扣上連劈了四下。
    連環扣雖末脫手墜地,但左彎右曲,一時間非硬非軟,下一招怎樣也使不出來。
    由豈敵駭然喝道:「好小子!」飛起一腳,向已升至和他同等高度的戚長征當胸踢
去。
    戚長征亦是心中駭然,原本他準備以巧招誘對方劈空後,第一刀劈在扣上,第二刀
便抹向對方臉門,那知連環扣竟仍能應對自如,及時彈起,連擋他四刀,守得水潑不進。
    刀勢剛盡,對方的腳離胸口只有半尺,第五刀怎樣也便不出了。
    戚長征悶哼一聲,無奈下雙手內彎,轉以刀柄攻敵,迎在對方腳尖上。
    「蓬!」
    兩人反方向往後飛退,距離迅速拉開至三丈外。
    由豈敵腳一沾地,又再彈起,凌空撲來,確有雄膺撲兔之姿。
    戚長征落到地上,微一跟槍,口鼻溢出血絲,由豈敵已至。
    他夷然不懼,仰天一聲長笑下,踏前一步,微弓腰背,雙手舉刀過頭,往由豈敵直
劈過去,完全是一副同歸於盡的拚命姿態,沒有半分保留餘地。
    一串金屬交擊的聲音響起。
    戚長征打著轉往後飛跌開去,血光迸現。
    由豈敵凌空飛退,落地時連退三步,才站穩下來,左肩處衣衫碎裂,鮮血滲出。
    戚長征轉了足有七、八圈,「蓬」一聲坐倒地上,但立即一刀柱地,霍地起立,胸
脅處衣衫盡裂,隱見一道深深的血痕。
    由豈敵眼中射出凌厲的凶芒,伸手封住肩膀的穴道,阻止血往外溢,冷笑道:「小
子你的道行還未夠!」
    戚長征看也不看傷口一眼,大笑道:「痛快痛快,從未試過打得這麼痛快,閣下究
竟是誰?」
    兩人由動手至此,還是第一次交談。
    由豈敵點頭道:「本人就是『禿鷹』由豈敵,不要在黃泉路上忘記了。」
    戚長征啞然失笑道:「原來是蒙人餘孽,你的功力雖比我強,過招比拚,或者你會
勝上半籌,但若要殺我,卻是另一回事,動手吧!」
    由豈敵陰陰道:「好!就讓我看看你的韌力有多好。」
    話還未完,腳略運勁,已飛臨戚長征前方的上空,手中連環扣化出大圈小圈,往戚
長征當頭罩下。
    戚長征深吸一口氣,竟然閉起眼睛,一刀往上挑去。
    「噹!」
    扣影散去。
    由豈敵心頭狂震,想不到戚長征刀法精妙至此,完全不受虛招所誘,一刀破去他這
必殺的一招。
    刀光轉盛。
    由豈敵喝叫聲中,戚長征挺身而起,一刀接一刀,有若長江大河,由下往上攻去。
    由豈敵不停彈高撲下,始終沒法破入戚長征連綿不絕的刀勢裡,但他實戰經驗豐富
之極,不住加重內勁,心中在暗笑,我一下比一下重,看你能擋得到何時?連環扣立時
展開新一輪攻勢。
    沒料戚長征的內力也沒有衰竭般,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狠,殺得由豈敵叫苦
連天,暗暗後悔。
    他功力雖勝過戚長征,但連環扣的招式和戚長征的刀法卻只是在伯仲之間,本來在
一般的情況下,憑著多上數十年的戰陣經驗,他是足可穩勝無疑,但可惜現在卻是勢成
騎虎。
    原來戚長征每一刀碰上他的連環扣,都用上了扯曳抽拉的內勁,由豈敵下手愈重,
便等如和戚長征將自己由空中往下扯向地上,迫得他一下都要暗留後勁,此消彼長下變
成與戚長征在內勁的拚鬥上,平分秋色,換句話說,戚長征的每一刀,也將他吸著不放,
使他欲罷不能。
    一時間一個腳踏實地,另一人卻凌空旋舞,進入膠著的苦戰狀態。
    誰要退走,在氣機感應下,必被對方乘勢追擊殺死,沒有分毫轉圜的餘地。
    數十招彈指即過,兩人額上都滲出豆大般的汗珠,戰況愈趨慘烈,氣勁漫天。
    戚長征勝在年輕,由豈敵則勝在功力深厚。
    誰先力竭,誰便要當場敗亡。
    由豈敵趁一下扣刀交擊,奮力躍起,在空中叫道:「好小子!看你還能撐多久!」
連環扣由硬變軟,往戚長征長刀纏去。
    戚長征刀鋒亂顫,不但避過連環扣,還削往對方持扣的手,一把刀有若天馬行空,
無跡可尋。啞著聲乾笑道:「不太久,只比你久上一點。」
    倉忙下由豈敵一指彈在刀鋒上,借勢彈起,暗歎自己怎地大意,明明有足夠殺死這
小子的能力,仍會陷身在這種僵局裡,無奈下怪叫道:「小子!這次當和論,下次再戰
吧!」
    戚長征其實亦是強弩之末,不過他心志堅毅過人,表面絲毫不露痕跡,聞言大喝道:
「最少要三天內不准再動手,君子一言。」
    由豈敵應道:「三天就三天,快馬一鞭!」說到最後一字,連環扣收到背後,才往
下落去。
    戚長征亦閃電後退,刀回銷內。
    由豈敵落到地上,瞪著戚長征好一會後,才緩緩將連環扣束回腰間。
    戚長征強制著雙腿要顫震的勢子,微微一笑道:「由老兄你若要反悔,戚長征定必
奉陪到底,也不會怪你輕諾寡信。」
    由豈敵冷哼道:「殺你還怕沒有機會?何況我們這次的目標是干羅而不是你。」
    戚長征道:「我們已布下了疑兵之計,想不到你們仍能跟了上來。」
    由豈敵冷笑道:「若不是你們耍了那兩下子,黃昏時我便可以截上你們了,不過你
休想套出我們跟蹤的方法,哼!三天內你最好滾遠一點,不要教我再碰到你。」一踝腳,
轉身正欲離去,忽又回轉過身來,問道:「奇怪!你像是一點也不為干羅擔心!難道另
外有人接應他?」
    戚長征微笑道:「你若告訴我你的跟蹤術,我便告訴你為何我半點也不擔心干羅。」
    由豈敵深深望他一眼,露出一個猝嚀的笑容,有點得意地道:「小子!你實在也沒
時間為別人擔心,我這便去追干羅,看看他能走多遠。」一聲長笑後,閃身去了。
    他走了不久。
    戚長征一個跟槍,坐倒地上,張嘴噴出一口鮮血,臉上血色盡退,閉目運功,也不
知過了多久。
    「璞!」
    一顆小石落到他身前的地上。
    戚長征毫不驚訝,台頭往前方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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