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第05卷)
第九章 情場硬漢

    凌戰天的客廳,小雯雯靜靜坐在椅上。
    細碎的腳步聲由內廳響起,一個小孩子氣喘喘奔了出來,直到雯雯面前,才停了下
來,兩手不知拿著什麼,卻收在身後,不讓小雯雯看到,原來是凌戰天和楚秋素的兒子
凌令。
    雯雯哭腫了的大眼瞅了凌令一眼道:「我不用你來逗我開心!」
    凌令大感氣,將手大鵬展翅般高高舉起,道:「看!這是長征哥從濟南買回來給我
的布娃娃,一男一女,剛好是對恩愛夫妻。」
    雯雯硬是搖頭,不肯去看。
    楚秋素的腳步和聲高時響起道:「令兒,你又欺負雯雯了,是不是?」
    凌令大為氣苦道:「不!我最疼雯雯了,怎會欺負她,而且我比她大三歲,昨天玩
拋米袋時還曾讓她呢。」
    雯雯台頭皺鼻道:「明明是我嬴你,還要吹牛。」接著兩眼一紅,向楚秋素問道:
「素姨!我媽媽呢?」
    楚秋素坐到雯雯身旁,憐惜地摟著她道:「娘有事離島,很快便會回來了。」
    雯雯道:「素姨不要騙雯雯,娘昨晚說要回鋪趕釀『清溪流泉』,以免浪首座沒有
酒喝,卻沒有說要離島。」
    楚秋素一時語塞。
    幸好凌戰天、上官鷹和翟雨時正於此時走進廳內,為她解了圍。
    雯雯跳了起來,奔到上官鷹身前,叫道:「幫主,找到我娘沒有?」
    凌戰天伸手過來,一把抱起了她道:「雯雯,我問一句話,要老老實實回答我。」
雯雯肯定地點頭。
    凌戰天道:「說天下間有沒有覆雨劍浪翻雲做不夾的事?」
    雯雯搖頭道:「沒有!」
    凌戰天道:「娘給壞人捉去了,但浪翻雲已追了去救的娘,他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
她,相信我嗎?」
    雯雯點頭道:「凌副座不用擔心我,我不會哭,怒蛟幫的人都不會哭的,爹死了,
我只哭了兩次,以後便沒有哭。」
    凌戰天眼中射出奇光,像是首次認識這個女孩,道:「在娘回來前,便住在我這,
和令兒一齊跟我習武。」
    小留驛是黃州府和武昌府間的官道上三個驛站最大的一個,聚了幾間小旅館和十多
間房舍。
    天剛亮便離開黃州府的人們,走了三個多時辰的路後,都會到這歇歇腳,補充點茶
水,又或吃個簡單的午餐,才又趕路。
    時值深秋季節,大多數人都趁著天朗氣清,趕在天氣轉寒前多運上兩轉財貨、回家
或探親,所以路上商旅行人絡繹不絕,小留驛亦進入它的興旺時月。
    有些懂賺錢之道的人更針對匆勿趕路者的心理,在路旁搭起蓬帳,擺開熟食擋子,
供應又快又便宜的各種美食。
    浪翻雲和左詩到來時,只有賣稀飯和菜肉包子的檔口還有一張桌子是空著的,兩人
沒有選擇,坐了下來,叫了兩碗稀飯和一客十個的包子。
    左詩垂著頭,默不作聲。
    浪翻雲從瓷筒內取出了五枝竹筷,在桌上擺出一個特別的圖形來,微微一笑道:
「左姑娘是否記掛著雯雯?」
    左詩飛快地望了他一眼,垂下頭輕輕道:「自雯雯出世後,我從沒有離她那麼還的。」
浪翻雲想起了小雯雯,微微一笑道:「雯雯確是個可愛之極的小女孩,而且懂事得很,
這麼小的年紀,真是難得!」
    左詩輕輕道:「浪首座為何不叫酒?」
    混翻雲有興趣地打量著四周那亂哄哄的熱鬧情景,聞言答道:「我從不在早上喝酒,
何況我被的清溪流泉寵壞了,恐怕其它酒喝起來一點味道也沒有。」
    這時有個人經過他們桌旁,看到浪翻雲在桌上擺開的竹筷,臉容一動,望了浪翻雲
和左詩一眼,全身再震,匆匆去了。
    左詩直到此刻仍是低著頭,不敢望向浪翻雲。
    夥計送上稀飯和包子。
    浪翻雲讚道:「真香!」抓起一個包子送進嘴,另一手捧起熱騰騰的稀飯,咕嚕咕
嚕一把喝個精光。再抓起第二個包子時,見左詩仍垂頭不動,奇道:「不餓嗎?為何不
吃點東西?」
    左詩俏臉微紅,不安地道:「我不餓!」
    浪翻雲奇道:「由昨晚到現在,半點東西也沒有下肚,怎會不餓。」
    左詩頭垂得更低了,以蚊蚋般的聲量道:「這麼多人在,我吃不下。」
    浪翻雲環目一掃,附近十桌的人倒有八桌的人目光不住落在左詩身上。想起當年和
紀惜惜出遊時,每到人多處,都是遇上這等情況,所以早習以為常,不以為異。分別只
是紀惜惜無論附近有一百人也好,一千人也好,在她眼中天地間便像只有浪翻雲一個人
那樣。
    腆害羞的左詩則是另一番情韻,卻同是那麼動人。
    左詩感到浪翻雲在細意審視著她,俏臉由微紅轉為深潤的嫣紅,頭更是台不起來,
芳心不由自主想起被浪翻雲摟在懷,追擊『矛鏟雙飛』展羽時那種羞人感受。
    這時一名軒昂的中年大漢來到桌前,低叫道:「浪首座!」
    浪翻雲淡淡道:「坐下!」
    那大漢畢恭畢敬在其中一張空椅坐了下來,眼中射出熱切和崇慕的神色,道:「小
留分支頭目陳敬參見浪首座。」
    浪翻雲望向大漢道:「這位是左詩姑娘……唔……我認得你。」
    陳敬受寵若驚道:「七個月前屬下曾回島上,和黃州分舵的人謁見首座,想不到首
座竟記得小人。」
    淚翻雲望向左詩,柔聲道:「左姑娘,有什麼口訊,要帶給雯雯,陳敬可以用千里
靈,迅速將消息傳回怒蛟島。」
    左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浪翻雲給人的印象一向是雲野鶴,不將世俗事務放在心上,
想不到如此細心體貼,想了想輕輕道:「告訴雯雯,她娘和浪首……首座在一起……很
快回來。」
    本來她想說的是『和浪首座一起,他會照顧我。』但話到了邊,卻說不出來,語音
還愈來愈細,聽得那陳敬豎直耳朵。
    浪翻雲向陳敬道:「聽到了沒有!」
    陳敬將頭波浪般點下,以示聽到,恭敬地道:「屬下立即將這消息傳回去給……給
雯雯。」
    浪翻雲再吩咐了幾句,著他加到信去,微微一笑,腦中升起一幅當雯雯收到第一封
專誠寄給她的千里靈傳書時的神情模樣。
    陳敬見浪翻雲再無吩咐,知機地施禮去了。
    左詩道:「謝謝!」
    浪翻雲微一錯愕,心中湧起歉意。
    左詩現在的苦難,所受的驚嚇,與相依為命的愛女分離的痛苦,都是因自己而來。
假設自己沒有在觀遠樓上出言邀請左詩上來相見,假設他浪翻雲沒有到酒鋪找她們母女,
在旁虎視耽耽的敵人也不會選上左詩來引他上鉤。
    直至此刻,左詩不但沒有半句怨言,還心甘情願地接受他所有安排,還要謝他。
    白望楓等人的圍攻是不值一哂的愚蠢行為,真正厲害的殺奢是受楞嚴之命而來的黑
榜高手『矛鏟雙飛』展羽。
    鬼王丹是『鬼王』虛若無親制的烈毒,藥性奇怪,一進入人體,便會潛伏在血脈內,
非經他的解藥,無人可解,所以浪翻雲若要救回左詩之命,便不得不親自上京,找鬼王
要解藥。
    這一著另一個厲害的地方,就是凡服下鬼王丹的人,視其體質,最多也只有四十九
天可活,所以浪翻雲必須盡量爭取時間,攜左詩北上,如此一來,多了左詩這包袱,浪
翻雲便失去他以前獨來獨往,可進可退的優勢,由暗轉明,成為敵人的明顯攻擊目標。
    他浪翻雲乃當今皇上眼中的叛賊,兼之京師高手如雲,他或可全身而退,但左詩呢?
解藥呢?
    想到這,浪翻雲苦笑起來。
    在范良極的帶領下,韓柏摟著柔柔,穿過一堆亂石,轉上一條上山的小徑。
    范良極忽地停下,愕然後望。
    韓柏也是一呆,停下轉身,奇道:「雲清那……那……為何還沒有來?」
    范良極瞪了他一眼,一個閃身,往來路掠去,才出了亂石堆,只見面對著的一棵大
樹的樹身上,一枝髮簪將一張紙釘在那,寫著:「我回去了!不要找我。」八個字。
    范良極悶哼一聲,搖搖頭,伸手拔下髮簪,簪身還有微溫,范良極將髮簪送到鼻端,
嗅了嗅,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這時韓柏放開了柔柔,走到他身邊,伸手將他瘦削的肩頭摟著,安慰他道:「死老
鬼不要灰心,情場上的男女便如高手對陣,有進有退,未到最後也不知勝敗結果呢。」
    范良極冷笑道:「誰說我灰心了?」
    韓柏見他連自己喚他生死老鬼也沒有還擊,知他心情不但不是『良極』而是『劣極』,
心中大表同情但卻找不到話來安慰他,不由想起了秦夢瑤,登時一顆心也像給鉛塊墜著
那樣,沉重起來。
    范良極兩眼往後一翻,臉無表情地道:「那是誰?」眼光又落在手中的髮簪上。
    韓柏鬆開摟著他肩頭的手,搔頭道:「這要怎麼說才好,她是莫……」
    「呀!」
    一聲怪叫,范良極彈往半空,打了個觔斗,落回地上,上身微仰,雙手高舉,握拳
向天振臂大笑道:「差點給這婆娘騙了!」
    韓柏和柔柔一前一後看著他,均想到難道他給雲清一句決絕的話便激瘋了?
    范良極一個箭步過來,來到韓柏前,將髮簪遞至韓柏眼前寸許的位置興奮地道:
「你看到簪頭的那對小鴛鴦嗎?」
    韓柏抓著他的手,移開了點,看了會點頭道:「的確是對鴛鴦,看來……看來或者
是雲清婆娘對你的暗示,對!定是暗示。」說到最後,任何人也可出他是勉強在附和。
    范良極猛地縮手,將髮簪珍而重之收入懷內,怒道:「去你的暗示,誰要你砌辭來
安慰我這堅強的情場硬漢。」再兩眼一瞪,神氣地道:「幸好我沒有忘記,這枝銀簪是
我數年前給她的其中一件小玩意,知道沒有?明白了沒有?」
    韓柏恍然犬悟,看著像每條皺紋都在發著光的范良極,拍頭道:「當然當然!她隨
身帶著你給她的東西,顯是大有情意……」
    范良極衝前,兩手搶出,抓著他的衣襟道:「不是『大有情意』,而是極有情意,
無底深潭那麼深的情,茫茫大海那麼多的意。」他愈說愈興奮,竟然出口成章來。
    韓柏唯有不停點頭,心中卻想道:雲清那婆娘將這簪還你,說不定代表的是『還君
此簪,以後你我各不相干』也說不定,但巳口當然半個字也不敢說出來。
    范良極鬆開手,勉強壓下興奮,板著臉道:「你還未答我的問題?」
    韓柏扭頭望向垂首立在身後十多步外的柔柔,忽地湧起對方孤獨無依的感覺,直至
回轉頭來,仍沒法揮掉心內憐惜之意,搭著范良極肩頭再走遠兩步,才以最簡略的語句,
介紹了柔柔的來歷。
    范良極這時才知道這美艷的女子竟如此可憐,歉意大起,點頭道:「原來這樣,不
如你就放棄了秦夢瑤,只要了她和朝霞算了。」話一完,同時退開兩步,以防韓柏勃然
大怒下,揮拳相向。
    豈知韓柏愕了一愕,記起了什麼似的,臉色一變向他望來,道:「差點忘了告訴你,
朝霞有難了!」
    范良極全身一震,喝道:「什麼?」
    韓柏連忙舉手制止他的震驚道:「災難只是正要來臨,還未發生。」當下一五一十
將偷聽到陳令方和簡正明兩人密謀的話說出來。
    范良極臉色數變,眉頭大皺,顯亦想到韓柏早先想到的問題。
    目前最直接了當的方法,當然是在陳令方將朝霞帶上京城前,將她劫走,可是朝霞
和他們無親無故,這樣做只會將事情弄得一團糟,朝霞怎會相信他們這兩個陌生人?要
韓柏娶朝霞,只是范良極一廂情願的事罷了。
    韓柏安慰他道:「放心吧!我已成功擋住了方夜羽兩次襲擊,再多擋一次,便可以
迫方夜羽決鬥,幹掉了他後我們便齊齊上京,一定還來得及。」
    范良極瞪大眼,看怪物般直瞪著他。
    韓柏大感不自然,伸手在他一瞬也不瞬的眼前揚揚,悶哼道:「死老鬼!有什麼不
安。」
    范良極冷冷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韓柏氣地道:「我知道,只是白髮紅顏,加上剛才那群人,就算我有你幫助也是死
路一條……」攤手歎道:「可是現在還由得我們作主嗎?而且連你獨行盜這麼懂得鬼行
鼠竄,藏頭縮尾,也給他們弄了出來,叫我能躲到那去?」
    范良極嘿然道:「那只是因為有心人算無心人,給他們找到清妹這唯一弱點,現在
本獨行盜已從無心人變成有心人,不是我誇口……」
    韓柏口中發出可惡的『啐啐』之聲,道:「你以前不是說過自己除龐斑外什麼人也
不怕嗎?現在不但給人打傷了,還被趕得四處逃命,仍要說自己不是誇口?」
    范良極氣道:「我幾時說過自己除龐斑外便什麼人都不怕?」
    韓柏氣定神道:「你或者沒有說出來,不過你卻將這種自大的心態寫了在你不可一
世的神氣老臉上,還想騙人自己不是那麼想。」他顯然在報復范良極在秦夢瑤面前公然
揭破他對她愛慕那一箭之仇了。
    范良極陰陰笑道:「對不起,我差點忘記了你已變成了什麼媽的韓柏大俠,難怪說
起話來那麼有權威性。」
    「噗哧!」
    在旁的柔柔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一老一少兩人,竟可在這四面楚歌、危機四伏的時
候,談著生死攸關的正事時,忽然鬥起嘴來,真教人啼笑皆非。
    兩人的眼光齊齊落在柔柔身上。
    在薄薄的亮質絲服的包下,這美女玲瓏浮凸,若隱若規的誘人體態,惹人遐思之極。
范良極乾嚥了一口,道:「你這飲奶的小兒倒懂得揀人來救。」
    韓柏針鋒相對道:「你這老得沒牙的老鬼不也懂得揀雲清那婆娘來救嗎?」
    范良極臉色一沉道:「不是雲清那婆娘,是清妹!」
    韓柏學著他先前的語氣道:「噢!對不起,你不也懂得揀清妹來救嗎?」
    范良極一手再扯著他衣襟,警告道:「什麼清妹,你這小孩兒那來資格這麼叫,以
後要叫清妹時,請在前面加上『你的』兩字,明白嗎?韓柏大俠!」
    韓柏裝作投降道:「對不起!是你的清妹。」
    兩人對望一眼,忽地分了開來,捧腹大笑。
    在旁的柔柔心中升起溫暖的感覺,她以往大多數日子部在莫意的逍遙帳內渡過,每
天只能戰戰兢兢地在討莫意歡心,八姬間更極盡爭寵之事,從未見過像這兩人那種真摯
之極的感情,心中亦不由得想到兩人其實是在敵人可怕的威脅下,在絕望苦中作樂,振
起鬥志,以保持樂觀開朗的心情。
    范良極伸手摟奢韓柏的肩頭,正容道:「柏兒!我們來打個商量。」
    韓柑警戒地道:「什麼?又是商量?」
    范良極不耐煩地道:「我的商量總是對你有利無害,你究竟要不要聽?」
    韓柏無奈屈服道:「老鬼你不妨說來聽聽!」
    范良極老氣構秋地道:「現在事勢擺明,方夜羽不會讓我們活到和他決鬥那一天……」
忽地臉色大變,失聲道:「糟了!我們竟然忘了小烈。」
    韓柏呆了一呆,心中冒起一股寒意,是的!他們真的忘了風行列,這個龐斑最想要
的人。
    范良極燠惱道:「方夜羽這小子真不簡單,只耍了幾招,便弄得我們自顧不暇,陣
腳大亂。哼!不過小烈他已得厲若海真傳,打不過也逃得掉吧!」
    韓柏聽出他話雖如此,其實卻全無信心,不過現在擔心也擔心不來,唯有期望風行
烈和谷倩蓮兩人吉人天相吧。
    范良極忽又興奮起來道:「不再聽你的廢話了,來!我帶你們去看一些東西。」
    韓柏和柔柔同時一呆,在這樣惡劣的形勢,還有什麼東西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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