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第05卷)
第三章 一敗塗地

    韓柏藏在厚厚的被褥,開始進入魔胎獨有的「胎息」境界,口鼻雖停止了吸呼,卻
沒有絲毫氣悶的感覺,心靈快將晉至平靜無波的寂境,體內真氣亦在丹田逐漸凝聚起來。
    「悉悉索索!」
    外面帳裡傳來換衣的聲音。
    韓柏的腦中自然地升起兩個身材動人的女子寬衣解帶的綺旎情景,小腹下一熱,真
氣忽地若萬馬奔騰,經脈像要漲裂,大吃一驚之下,連忙收攝心神,險險避過走火入魔
的厄運。被外一股柔膩得像蜜糖的女聲響起,以近乎耳語的音量道:「碧夢姊,你說我
們還有沒有命待到天明?」
    躲在被褥內的韓柏嚇了一跳,這華麗的帳幕雖是荒誕古怪,但卻有種溫暖綺麗的氣
氛,怎樣也使人聯想不到謀殺和死亡,豈知外面此女一開口便是擔心能否活到明天。
    那叫碧夢的女子歎道:「柔柔,我們都是苦命的人,門主恩寵我們時,我們便享盡
榮華富貴,一旦心情不好,便拿我們出氣……」
    那柔柔聲音提高了少許,激動地道:「出氣!我們八姊妹已給他殺了六個,最慘是
春花,給他活生生鞭死,我真希望春花那杯毒茶可以結果了他,最多我們陪他一齊死。」
    碧夢顯然膽怯多了,顫聲道:「不要再說了,給他聽到可不得了,還是快點燃起香
爐吧,否則又不知他會用什麼殘忍手段對付我們。」
    外面傳來金屬輕碰的聲音,不一會香氣瀰漫,連被褥內的韓柏,也感覺到絲絲香氣。
    她們又再次喁喁細語,韓柏心中雖同情這兩個命運全被那什麼門主控制在手上的女
子,但自身難保,唯有先集中精神全力療傷,待傷勢好了,或者能幫助這兩個女人也說
不定。
    被褥外的聲音逐漸消沉,這並不是外面兩女停止了說話,而是韓柏的精神逐漸內收,
進入胎息無念無想的奇異境界。
    這種境界乃練武人士和修仙道者所夢寐以求的,乃由後天踏入先天的必經法門,韓
柏雖身具魔種,仍未臻先天的境界,想不到在療傷的需求下,在溫暖的被褥內,加上香
氣的熏陶,無意間竟進入了先天結氣的境界。而其中最關鍵處實在於他的『無意』,若
換了一般人,『有意』為之,早落了下乘。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一聲冷哼由被褥外傳來,韓柏悠然醒轉,只覺體內真氣充盈,
說不出的舒服,默察傷況,除了經脈仍有點不暢外,幾乎就像從未受傷那樣,心中大喜。
    微響傳來,接著那碧夢道:「門主!饒了我們吧。」
    那門主默然不語。
    碧夢驚得沙啞了聲音叫道:「柔柔!還不快向門主求恕。」
    那柔柔顯是骨頭硬得多,死不作聲。
    那門主再冷哼一聲。
    韓柏心中一驚,此人聲音含蘊著強大的氣勁,顯是高手的高手,自己全無受傷時,
或者仍未是他的對手,何況自己的傷勢仍差一點工夫才完全痊癒,此消彼長下,交起手
來,實是有敗無勝。
    外面是令人難堪的沉默,只有那碧夢偶爾牙關打顫的聲音不住饗起。
    韓柏心中暗歎,假若那門主真要殺人,自己只好挺身而出,否則這一生也休想良心
能安樂下來。
    豈知那門主一聲長歎道:「我怎會怪們,要怪便怪我自己,要恨便恨我自己,若是
那晚我能全心全意和談應手合擊浪翻雲,勝敗仍是未知之數,至不濟也不過是戰死當場,
那會弄至今天英名盡喪,連孤竹也帶著十二逍遙游士叛我而去,使我心情大壞,胡糊塗
下連你們八姊妹也給我殺棹了六人,怎還能怪你們。」
    碧夢想不到有如此轉機,叫道:「門主!」
    韓柏此時已知外面那人乃黑榜十大高手之一的逍遙門主莫意,暗慶自己沒有魯莽出
手,現在對方能良心發現,自是最好,又見對方自責如此之深,心中亦不禁對他有點同
情。
    莫意再歎道:「們不用說了,剛才我偷偷跟在們身後,們說的每一句話我也聽得很
清楚。」
    碧夢顫聲道:「門主!我們……」
    莫意陰聲細氣道:「不要擔心,我早說過不會怪們的,唉!逍遙八姬中以兩人姿色
最佳,亦最得我寵愛,所以即管我飲醉之時惱恨墳膺,也沒有失手找們來憤。」
    碧夢囁嚅道:「門……主,如果……如果你像以前那樣,我和柔柔定會和以前那樣
侍候你,也不會在背後說你長短,是嗎?柔柔!」最後兩句當然是和那柔柔說的。
    柔柔隔了好一會,才低聲道:「是……是的!」
    莫意喜道:「真的嗎?」接著又長長一歎道:「但我再也不忍心要們將大好青春,
浪費在我身上,何況我和浪翻雲已結下不能冰釋的深仇,所以我決定了讓們走。」
    躲在被褥下的韓柏聽得暗暗點頭,這實在是個最好的解決方法。
    碧夢喜出望外,跪下叫道:「多謝門主!」
    那柔柔卻沒有任何反應。
    殺氣忽起。
    韓柏立時生出感應,但已來不及反應。
    「啪!」
    手掌拍在頭上的聲音響起,接著是頭骨爆裂的聲音,也不知是兩女中那一個,連慘
叫也來不及,便香消玉損。
    韓柏怒火狂燒,作夢也想不到這莫意如此反覆無常,正要不顧一切撲出,又突覺殺
氣已消,知道莫意聞暫不會殺人,連忙克制著魯莽撲出的衝動,靜待偷襲的好時機,若
非知道外面的人是莫意,他早撲了出去。
    莫意冷笑道:「一試便試出想離開我,哈哈哈!其實我是剛剛來到,那知們說過我
的什麼壞話。」接著語聲轉柔,道:「還是最好。」
    柔柔狠聲道:「你殺了我吧!」
    莫意一愕道:「不怕死嗎?」
    柔柔淡淡道:「與其日夜提心吊膽,不如早點一死了之。」
    莫意奇道:「但不知我有很多令生不如死的方法嗎?」
    柔柔平靜地道:「你動手吧!」
    這回連韓柏也大為奇怪,在柔柔這種處境,痛快一死絕不可怕,但誰也可想到莫意
有的是使人生不如死的手段,柔柔憑什麼全無所懼。想到這,心中一動,猜到柔柔必是
有一種自殺的方法,保護能在莫意動手前身亡,那自然可不懼莫意的任何手段。而柔柔
自殺之心亦非是那麼堅決,否則應把握時機及早行動,不用像現在那樣要等到最後關頭
了。
    想到這,又大感頭痛,自己若貿然撲出,必會引起莫意的反應,倘因此惹起柔柔的
誤會,立即自殺,豈非弄巧成拙。
    莫意的歎息響起,道:「我可以狠心殺她們,但又怎狠得起心殺,不是不知我一向
最疼愛。」
    韓柏大叫不妙,自己想到的,這老狐狸怎會想不到,目下自是籌謀妙法,阻止柔柔
自殺。
    柔柔喝道:「不要過來!」
    莫意道:「好!好!我不過來,我不但不過來,還走遠一點,滿意嗎。」
    柔柔的呼吸忽地急速起來。
    韓柏心叫不好,知道這柔柔非常聰明,已看穿了莫意的詭計,所以決定立時自殺。
    當他正要不顧一切翻被而起,一股勁力突由莫意站處順著地氈擴散,猝不及防下,
背脊登時受了一記,半邊身一麻。
    嬌呼傳來,柔柔軟倒氈上的聲音響起,比起韓柏,她當然更不濟事。
    莫意復意大笑說:「小賤人竟想玩我,也不想想我莫意是何等樣人,咦!原來是袖
內暗藏毒針,哼!這針原本是想來行剌我的吧!是不是?」
    韓柏默運玄功,麻痺的身子立時回復了大半,沒有先前的軟瘓無力,心中既暗驚莫
意借物傳力的奇功,又暗責自己疏忽大意,若莫意的對象是自己,今晚便要一敗塗地了。
    下定決心,只要再回復先前狀態,便立即出手。
    莫意怪聲怪氣道:「為什麼不作聲了,啊……定是全身麻痺了,讓我給揉揉吧。」
手掌磨擦身體的聲音響起。
    不一會,柔柔呻吟起來,哭叫道:「不要!不要碰我,殺了我吧!」
    莫意淫笑道:「任你三貞九烈,也受不住我逍遙手法的挑逗,何況只是個騷貨,那
處地方喜歡被男人摸弄,有誰比我更清楚。」
    柔柔令人心搖魄蕩的呻吟聲更大了,不住喘息著。
    韓柏勃然大怒,這莫意確是不堪之極,但同時心情也平定了點,想來莫意在大大羞
辱柔柔一番前,是不會下毒手的,自己只要顱准一個機會,出手偷襲,便大有勝望。
    柳搖枝那一簫確是非同小可,直到這刻,半邊身的經脈仍感不大暢順。其實韓柏不
知道的是:若柳搖枝得悉他這麼快便復原了大半,一定更驚得目瞪口呆,要對他魔種的
潛力重新評估呢。
    『啪勒!』
    衣衫碎裂的聲音響起。
    嬌呼傳至。.『砰!』
    柔軟的女體跌在韓柏躲藏的被褥上。
    柔柔驚叫起來,顯是感到鈹褥下有人。
    韓柏心中一動,伸掌輕椎,柔柔又從被褥上滾下,落到地氈上,躺在他身側。
    韓柏在被褥的黑暗裡,當然看不到柔柔的裸體,但想想仍感到非常刺激。他自少至
大,從未見過任何女人的身體,花解語已使他大開限界,這時對只隔了一堆繡被的柔柔
充滿了遐想,實乃最自然的事。
    莫意獰笑道:「小騷貨,讓我先將弄至半生不死,才想想如何折磨,哈哈哈!」柔
柔驚叫。
    風聲響起。
    韓柏心中大喜,那敢再遲疑,探手出外,貼上柔柔滑嫩堅實的裸背,收攝心神,低
喝道:「出掌!」
    柔柔雖早知有人藏在被內,但忽然間背上給人按上,仍嚇了一跳,接著內勁透體脈
而入,直傳上右手,又見莫意醜惡之極的肥軀一座山般向她壓來,豁了出去,一掌擊出,
正中莫意胸口。
    「呀!」
    一聲慘叫下,莫意像片樹葉般往外拋飛,臉上的肥肉扭曲出難以相信的驚容。
    同一時間,原本折迭整齊的被褥一齊飛起,像朵厚雲般往莫意罩去,當他剛背脊觸
地時,幾張繡被剛好將他罩個正著。
    韓柏彈了起來,凌空飛起,柔柔清楚看到他正飛臨隆起被內的莫意聞上,雙掌全力
下擊,一時間勁風滿帳,點著了的燈火一齊熄滅。
    「篷!」
    韓柏擊實被上,可惜卻非莫意的肥體,而是他破被而出的肥掌。
    韓柏慘叫一聲,反拋而起,受傷未癒的經脈立時劇痛麻痺,不過幸好他早有和范良
極交手的經驗,知道莫意這個級數的高手都有護體真氣,更何況自己是借柔柔髮掌,勁
力大打折扣,又擊不中對方穴位要害。但仍想不到莫意如此快能作出反擊。
    黑暗中勁風呼呼,躺在帳邊的柔柔也不知兩人過了多少招。
    兩聲悶哼,幾乎同時響起。
    「砰!」
    韓柏跌回柔柔的裸體旁,不住深吸長呼,顯在積聚內力。
    那邊廂的莫意卻是無聲無息,令人完全不知他下一步要作何行動。
    柔柔心中升起一股暖意,這年輕男子生死血戰間仍不忘滾回她身旁保護她,怎能不
使她心生感激。
    勁風再起。
    柔柔只覺自己赤裸的身體,被那男子反身摟著,跟著在黑暗中往前飆竄,到了帳幕
另一角裡。
    其間掌擊聲爆竹般連串響起。
    血戰忽又停下。
    黑暗裡交戰的兩人都默不作聲。
    柔柔自少便給莫意收作姬妾,從未接觸過其它男人,這一刻給這體魄健碩充滿男性
氣息的男子緊摟懷,真是別有一番滋味,情不自禁下反手將對方摟著。
    反而韓柏全神貫注著莫意的動靜,一點也感不到懷內女人的反應。這時他心中又驚
又喜,驚的是自己半邊身在與莫意的硬拚下,差點連感覺也失去了,兼之又要保護懷內
之女,實在落處下風,喜的是莫意的內力始終不及范良極精純,雖及時勉力反擊,仍然
傷上加傷,否則也無需每一輪攻擊後,都要調息後再出手了。
    「嗦!」
    柔柔大吃一驚,湊在韓柏耳邊叫道:「他的扇!」
    莫意怒哼道:「吃扒外的賤人!」
    韓柏故作驚奇地道:「什麼!他氣得要用扇來煽掉怒火?」
    「咿呀!」
    帳內三人同時一震。
    帳外的倉門打了開來。
    究竟是誰在這等時刻,闖進倉來!
    洞庭湖熟悉的氣味迎風拂來。
    浪翻雲撐著小艇,不徐不疾地在湖面上滑行,神態從容自若,不知外情的人看到,
定以為他是想深夜遊湖。
    洞庭乃天下第一名湖,面積跨數省之地,南接湘、資、沅、澧四水,北向吐長江,
水天相連、碧波浩森,氣象萬千,但要在這樣的大湖找一條船,便若在沙漠要找一個人。
    但浪翻雲知道自己一定能找到對方。
    因為敵人是蓄意引他出來的。
    無論在時間上,安排上,敵人針對的目標都是他。
    這代表了對方對他的一舉一動,都把握得非常之好,只有深悉怒蛟幫內部情形的人,
才能如此。
    可是他們憑什麼惹他浪翻雲!
    想到這,心中一動,將自己放在敵人的立場,來思索自己的弱點。
    他並不擔心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因為除非是龐斑親自出手,上官鷹、翟雨時等在凌
戰天的支持下,是足可應付任何危險的。
    想到這一,心中一震。
    他想到了自己的一個弱點。
    浪翻雲眼中精芒一閃,望往星夜和洞庭湖交接的水天遠處。
    一艘三桅大船正迅速逃走。
    浪翻雲輕歎一口氣,站了起來。
    他多麼喜歡怒蛟島上平靜的日子,但他知道現實並不容許他再作戀想,這楞嚴是個
絕不可輕視的人物,一上來便顯出了驚人的手段。
    腳下用力。
    「辟勒!」
    小艇硬生生裂開。
    浪翻雲腳下踏著小艇碎開後的一條長木,速度驀地增加,水浪翻往兩旁,箭般往敵
船追去。
    秦夢瑤望向挑戰龐斑的劍僧不捨大師時,淡淡道:「大師若要挑戰魔師,先要過得
夢瑤手中之劍。」
    白道眾種子高手們一齊愕然。
    在他們心中,縱使奏夢瑤保持中立,已使他們大大不滿;何況刻下竟要代龐斑應付
不捨的挑戰。
    只有三個人反應比較不同。
    第一個是書香世家的雲裳,美目射出深思的表情,纖手按在丈夫向清秋的肩頭,制
止了自己的男人表示心中的不滿。
    第二個是小半道人,他先是驚訝,接著眼中射出尊敬的神色,顯是把握到秦夢瑤不
顧自身清譽,誓要維護十八種子高手的心意。
    第三個是不捨大師。
    要知此次召來十八種子高手,以不捨主張最力,其中一個原因,是希望在外侮之前,
激起同仇敵愾,以沖淡因韓府兇案引起的分裂危機,豈知一上來,十八種子高手便一敗
一死,使他們完全陷入被動的劣境。
    所以他一現身即向龐斑單獨挑戰,固然是希望挽回如江河下瀉的頹勢,更重要的是
希望以自己的一死,換回眾人的安然離去,保全實力。
    龐斑的道心種魔大法確是深不可測,已超脫了一般的武學常規和爭戰之道,若群戰
不免,激起龐斑的殺機,拚著內傷加深,也不會留下任何活口,若那情況發生,白道將
沉淪不起,休想在數十年內回復元氣。
    可惜直到他面對龐斑時,才體察到龐斑的真正實力;完全摸不到底的實力。
    龐斑已非昔日的龐斑,他已晉入另一層次,另一種境界,使他們針對他而定下的策
略構想全派不上用場。
    在眾人喝駕前,龐斑長笑而起,移到船頭,做然卓立,仰首望天道:「夢瑤是靜庵
外唯一可使我感到束手縛腳的人,假若我還不賣你一個情面,靜庵會笑我有欠風度,可
是假若我大開殺戒,夢瑤會否對我以劍相向。」
    除了不捨等有限幾人外,眾人都大惑不解,因為夢瑤越俎代庖,接下了不捨的挑戰,
明明對龐斑有利無害,為何龐斑反隱有不滿之意?又硬要迫秦夢瑤表態?
    這些種子高手,均是八派聯盟千錘百煉下精挑出來的俊彥,在龐斑退隱這二十年來,
得八派捐棄門戶之見,史無前例的讓他們在本門武功之外,得窺他派秘傳心法,又得各
派宗師親自訓練指點,名符其實地身兼各派之長,對於殲滅龐斑可謂信心十足,豈知真
正碰上龐斑,才感受到上乘爭戰之術,竟是如此地使人有力難施,才使他們明白到龐斑
的可怕處。難怪二十年前與龐斑的鬥爭,白道雖人才輩出,仍然一直屈處下風。
    秦夢瑤輕歎道:「魔師不要迫夢瑤了!」
    龐斑偉岸的軀體微微一震,轉身俯首,愛憐地細審秦夢瑤清麗的俏臉,愕然道:
「天!我還以為是靜庵在向我嬌嗔!」微一頓足,道:「罷了!今夜我便衝著夢瑤情面,
放過他們。」
    語罷,衣衫霍霍,倏地升起。
    謝峰怒哼一聲,他身旁男女立時亮出雙斧和拂塵。
    龐斑哈哈一笑,也不見如何作勢,已飛臨他們頭頂前的上空。
    這時連久未作聲的冷鐵心、雲清和沙千里三人也禁不住要佩服龐斑的氣勢,因為若
他避開表示有意攔截的謝峰等三名長白派高手,便難免予人有『逃走』的感覺。
    其實這包圍網最弱的一環,亦是這三個人,這並非說他們的武技最低微,而是雲清
曾和韓柏交手師老無功,早挫了銳氣;冷鐵心則在范良極手下吃了暗虧,信心大幅削減;
沙千里早先在小花溪受龐斑壓力下黯然而退,鬥志已失。所以假若龐斑揀他們這一方向
離去,可說是輕而易舉,他們亦是心知肚明,故此特別對龐斑的捨弱取強深有所感。
    反之首當其衝,騎虎難下的謝峰卻微有悔意,他之所以表示攔截之意,純是想趁機
揀個便宜,因為不捨對龐斑的挑戰和受到的椎許,已使不捨隱然凌駕於其它種子高手之
上,故此希望趁龐斑要走時,擺出攔截的姿態,爭回些許面子地位,這全基於他以己心
度龐斑之腹,想到對方既想走,自不應揀他這一方,豈知事實例大出他所料。
    龐斑已在他頭頂前上空三丈許處。
    他也是第一流的好手,立時收攝心神,飛身而起,截擊龐斑。
    兩旁的同門『十字斧』鴻達才和『鐵柔拂』鄭卿嬌亦同時騰身而起,位置卻稍墜後
方,作第二道的關防。
    在配合上,可說是無懈可擊。
    龐斑一聲長笑,迅速無比的身子去勢,忽地放緩下來,似要定在半空。
    謝峰心頭一寒。
    這應是絕無可能的事,完全違反物理上的常規,也使他失去原本精確無比的預算。
    變招已來不及了。
    謝峰狂喝一聲,雲行雨飄身法展至極限,硬往下急墜,希望能觸地再起,迎擊龐斑。
    他身後的鴻達才和鄭卿嬌便沒有他的功夫,沖天而起,剎那間便到了三丈高處的頂
點,開始回落。
    謝峰腳尖觸地,正要彈高。
    龐斑哈哈一笑,慢下來的身形驀地加速,掠過鴻達才和鄭卿嬌,同時左右腳尖分點
在兩人頭上。
    兩人暗叫吾命休矣,胸中一口氣立時變濁,直跌下去。
    『颼』一聲,龐斑雄偉如山的身影,消失在柳林上的黑暗裡。
    『砰、砰!』
    鴻達才、鄭卿嬌兩人滾跌地上,坐起來時臉無人色,想起剛才若龐斑腳尖稍用點力
道,他們的頭骨怕沒有一塊是完整的了。
    眾種子高手除不捨外,均臉色一變,心中都泛起無力與抗的窩囊感覺,這次圍攻龐
斑,可說是一敗塗地,丟臉之極,若非龐斑腳下留情,死的就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人。
    眾人目光回到小艇上,秦夢瑤早不知所蹤。
    不捨平靜地道:「夢瑤姑娘剛才趁各位注意力集中在魔師身上時走了。」
    謝峰呆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一跺腳,轉身便去,鴻達才和鄭卿嬌兩人呆了
一呆,亦彈起身追著去了。
    不捨緩緩來到少林俗家高手『穿雲箭』程望旁邊,彎身探手抱起身,神情落寞,無
喜無悲。
    雲裳伸手過去捉著夫君微顫的手,心中暗歎,知道慣對春風秋月、琴棋書晝與自己
魚水之樂的向清秋,正深為眼前冷酷的死亡而戰慄,歎了一口氣,向不捨道:「大師若
無指示,愚夫婦便返回書香世家了。」
    不捨怎聽不出她語氣中有退出之意,這次應召而來的各派高手共十八人,一人已死,
一人雖生猶死,若再少了書香世家這兩名高手,便只剩下十四人,假若這些人中再因韓
府兇案而分裂,便更七零八落了,還如何能和以龐斑為首的力量對抗?
    小半道人忽地哈哈一笑。
    眾人眼光不由落在他的胖臉上。
    只見這看來一臉樂天的道人寬容道:「各位實在不用心灰意冷,否則便落在龐斑算
計中,我們雖有戰友不幸身死,但比起二十年前先輩的遭遇,可算是戰績輝煌,由此可
見二十年後的今天,和龐斑的鬥爭,已大有轉機。」
    眾人心中一動,立時把握到這小半道人話中的玄機。
    要知二十年前,龐斑曾先後多次被白道高手聯手圍攻,除了少林的無想僧外,手下
從沒活口留下,這已成了龐斑的招牌手段,這次十八種子高手圍攻龐斑,只死一人,這
在以前是絕難想像的事。
    「我佛慈悲!」
    一聲佛號下,隱在柳林內的筏可大師緩步走出,臉容寶相莊嚴,合十道:「小半道
兄說得好,貧儈失去爭雄之念後,心無礙,反而旁觀者清,看出龐魔起始時殺氣大盛,
直至不捨大師現身時,才驀地斂去殺機,可見不捨大師的成就,竟硬迫得龐魔也要改變
了主意。」不捨微微一笑道:「不捨怎敢居功,我看龐斑真正忌憚的乃秦夢瑤,才如此
破例離去。」
    冷鐵心冷冷道:「大師不用謙虛,這次若無秦夢瑤從中作梗,非是沒有留下龐魔的
可能,哼!我古劍池要看看言靜庵如何交待此事!」
    雲清和沙千里齊齊點頭,表示他們同意冷鐵心對秦夢瑤的立場。
    雲裳輕輕一歎,蹙起黛眉,柔聲道:「冷兄對夢瑤小姐可能有點誤會了。」
    沙千里也冷哼道:「怎會是誤會,依我看是言靜庵和龐斑間實有不可告人之關係,
所以秦夢瑤才處處站在龐斑的一方。」
    雲裳心中暗歎,這些一向自尊自大的高手,將失敗歸咎到秦夢瑤身上,實是一件補
贖自己失落感的心態,有理也說不清,轉向不捨道:「大師若再無他話,愚夫婦要告退
了。」
    向清秋一向對自己這美慧過人的妻子言聽計從,對不捨施禮道:「經此一役,大師
已名震天下,若能再解開韓府兇案死結,八派振興,非是無望,愚夫婦先返世家,只要
大師號召,必附驥尾,請了!」緩緩後退。
    筏可一聲佛號,亦趁機退走不見。
    不捨抱著程望的身,默然不語。
    雲清緩緩來到他的身邊,關切地道:「大師剛來此地,還未有機會往韓府去,不如
趁現在到韓府落腳稍息吧。」
    不捨知道她想自己及早見到馬峻聲,好作出應付長白由謝峰所率領那問罪之師的對
策,禁不住心中苦笑,目光掃過小半道人、冷鐵心和沙千里,淡然道:「我們還要找一
個人,向他討回一份文件。」
    雲清不知如何粉臉一紅,咬牙道:「范良極這死鬼,什麼東西不好偷,偏要偷這麼
重要的一份文件!」接著向不捨道:「這事交由我負責,我一定能把他掘出來。」
    說到最後,粉臉一紅再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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