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第04卷)
第五章 色劍雙絕

  韓柏躍過一堵高牆,追著范良極落到一條小巷去,不滿道:「你究竟要帶我到那裡
去,在這些大街小巷傻呼呼地狠奔鼠竄。」
    范良極悶哼道:「少年人,有耐性點。」忽地神情一動,閉口默然,動也不動。
    韓柏機警地停止了一切動作。
    輕微的腳步聲在巷口響起,一位俏麗的美女盈盈地朝他們走來。
    韓柏目瞪口呆,來者竟是秦夢瑤。
    范良極扳出煙,悠悠閒閒從懷裡掏出煙絲,塞在管內。
    秦夢瑤筆直來到他兩人身前七、八步外停定,神情平靜,望著睜大眼睛眨也不眨盯
著她的韓柏,和像是作賊心虛,將眼光避到了別處的范良極,淡然自若道:「前輩追蹤
之術足當天下第一大家,我連使了十種方法,也甩不下前輩。」頓了頓又道:「敢問前
輩是否『獨行盜』范良極?」
    范良極點燃煙絲,深吸一口氣道:「秦姑娘不愧『慈航靜齋』三百年來最出類拔萃
的高手,竟能單憑直覺,便能感應到我在跟蹤姑娘,並掉過頭來反跟著我們。」
    韓柏在旁奇道:「現在秦始娘前輩前、前輩後的叫著,你為何不解釋一下,告訴她
你有顆年輕的心。」
    范良極怒瞪他一限後,繼續道:「我這次引姑娘到此,實有一關係到武林盛衰的頭
等大事,要和姑娘打個商量。」
    韓柏立時想起范良極對『商量』的定義,就是『甜頭大至不能拒絕』的『威脅』,
心中忽地感到有點不妙,因為他從未見過范良極如此一本正經地說話。
    偏恨他不知范良極在弄什麼鬼。
    秦夢瑤只是隨隨便便站在那裡,韓柏便感到天地充滿了生機和熱血。
    奏夢瑤清美的容顏不見絲毫波動,柔聲道:「前輩有話請直說!」
    范良極徐徐吐出一口煙,別過頭來望向奏夢瑤,道:「姑娘到此,想必是為了『韓
府兇案』一事了。」
    秦夢瑤明眸一閃,微微一笑道:「這怎能瞞過范前輩的法耳,家師曾有言,天下之
至,莫有人能勝過於龐斑的拳、浪翻雲的劍、厲若海的槍、赤尊信的手、封寒的刀、干
羅的矛、范良極的耳、烈震北的針、虛若無的鞭。」
    范良極手一抖,彈起了點點星火,愕然道:「這是言靜庵說的?」
    他的驚愕並不是故意裝出來的,武林兩大聖地一向與世無爭,地位尊崇無比,言靜
庵和淨念禪宗的了盡禪主,隱為白道兩大最頂尖高手,但至於高至何等程度,因從未見
他們與人交手,故而純屬猜想。
    但秦夢瑤引述言靜庵的這幾句話裡,點出了范豆極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耳』這
一點,已足可使對自己長短知道得最清楚的獨行盜范良極,震駭莫名至不能掩飾的地步。
    聽到言靜庵的名字,秦夢瑤俏臉閃過孺慕的神色,淡淡道:「本齋心法與劍術以
『靜』為主,以守為攻,但家師卻說若遇上前輩時,必須反靜為動,反守為攻,由此可
見家師對前輩的推崇。」
    韓柏好奇心大起,問道:「那對付赤尊信,又有何妙法!」他關心的當然是體內的
魔種。
    秦夢瑤望向他,想了想,抿嘴一笑道:「千萬不要在黎明前時分,和赤尊信在一個
兵器庫內決鬥,不過這可只是我說的。」
    范良極失聲大笑,拍腿叫絕道:「這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形容,姑娘既美若天仙,
又是蕙質蘭心,怪不得我的小柏見到你便失魂落魄,連仇家也可放過了。」
    韓柏如給利箭穿心般,渾身一震,急叫道:「死老鬼,這怎能說出來?」
    范良極打出個叫他閉口的手勢怒道:「枉你昂藏七尺,堂堂男子漢,敢想不敢為。
    你喜歡秦姑娘的所謂密,早雕刻般鑿在你的小臉上,那樣神不守舍地瞪著人家,還
怪我不代你瞞人。」
    秦夢搖輕蹙秀眉,望了望正要找個地洞鑽進去的韓相,想發怒,卻發覺心中全無怒
氣。
    韓柏給她最深刻的印象,不是一代豪士的形相,而是眼內射出的真誠,只看了一眼,
她便感應到韓柏對她的愛意。但那挑起心湖裡的一個小微波,並不足以擾亂她的平靜。
    記得在慈航靜齋一個院落裡,那時正下著雪,點點雪花落在她和恩師言靜庵的斗篷
上。
    她偷看言靜庵清麗得不著一絲人間煙火的側臉一眼,儘管在這冰天雪地裡,心頭仍
有一陣揮不掉的暖意。言靜庵更像一位姐姐。她不知道天地間是否有人生比言靜庵更感
性、更富感情,更不去理會人世的蠢事。
    言靜庵微微一笑道:「夢瑤!你為何那麼鬼祟地看著我,是否心中轉到什麼壞念頭
上?
    」秦夢瑤輕聲道:「夢瑤有個很大膽的問題,想問你!」
    言靜庵淡淡道:「以你這樣捨劍道外別無所求的人,竟然還有一個不應問也要問的
問題,我定然招架不來。」她說話的神氣語態,沒有半分像個師傅的模樣,但卻予人更
親切,更使人真心愛慕。
    秦夢瑤輕輕歎了一口氣,平靜地道:「我只想知當日龐斑來會你時,怎能不拜倒在
你的絕代芳華下!」
    言靜庵嬌軀一震,深若海洋的眼睛爆閃起前所未有的異彩,接著又神情一黯,以靜
若止水的語調道:「因為他以為自己能辦得到!」
    秦夢瑤心中激起千丈巨浪,直到此刻,言靜庵才破天荒第一次間接地承認自己愛上
了天下眾邪之首的魔師龐斑,第一次向愛徒透露心事。
    言靜庵臉容回復了止水般的安然,但眼中的淒意卻更濃,緩步走出院外,只見群峰
環峙的廣闊空間裡,雨雪紛飛,而她們這處在最高山峰上的慈航靜齋,則像變成了宇宙
的核心。
    她回過身來,微微一笑道:「我送你就送到這裡,好好珍重自己。」
    秦夢瑤道:「人生無常,這一去不知和師傅還有否相見之日,所以有些話不能不說,
不能不間,夢瑤縱能看破一切,又怎過得了師徒之情這一關。我也壓根兒不想去闖!」
    言靜庵柔和地道:「你已問了一個問題,我也答了你那問題,還不夠嗎?真是貪心。
    不過你也有很多年沒有這樣喚我作師傅了!」
    秦夢瑤知道言靜庵溺寵自己,所以連對龐斑的愛意也不隱瞞她,心中一陣感動,道:
    「知道嗎?自從我懂人事以來,就從未見過師傅真正的笑容。」
    言靜庵伸手摟著她的香肩,憐愛地道:「我的小夢瑤,為師准你再問一個問題。」
    對答至今,她還是首次自稱師傅,從外貌神態看上去,絕沒有人會懷疑她們是深情
的兩姊妹。
    奏夢瑤依戀地將頭靠在言靜庵的肩頸上,輕輕道:「夢瑤是否還有一位師姐?」
    言靜庵鬆開了摟著秦夢瑤的手,飄身而起,以一美至沒有筆墨可以形容的美妙姿態,
落在一塊傲座峰頂的大石上,飄飛的白衣溶入了茫茫雪點內。
    秦夢瑤如影附形,緊跟她落在石上,和剛才的姿勢距離完全一樣。
    秦夢瑤心痛地道:「師傅!你哭了!」
    一滿淚珠由言靜庵嬌嫩的臉蛋滑下,加入雪點組成的大隊裡,落到已鋪了厚厚一層
積雪的巨石上。這石在附近相當有名,就叫「淚石」,因為倘非天帝流下的淚,怎能落
在這附近的第一高峰『帝踏峰』上去,想不到今天又多受言靜庵這一滴淚。
    言靜庵回復了冷靜,美目轉被彩芒替代,淡淡道:「是的!我哭了,夢瑤,你知道
為師選你為徒,是為了什麼原因?」
    秦夢瑤默然不語,亦沒有半分自驕自恃的神態。
    言靜庵勉強造出一個淒美的笑容,道:「因為你有為師缺乏的堅強,若我更堅強一
點,龐斑就不是退隱江湖二十年,而是一生一世了。」
    奏夢瑤垂下了頭,低聲道:「我只歡喜你像現在那樣子。」說到這句,秦夢瑤終表
現出嬌憨女兒的心境。
    言靜庵庵靜默了片刻,道:「為師也有一個問題,想你解答一下!」
    秦夢瑤奇道:「原來師傅也會有問題,快問吧!」在這離別的一刻,她就像忽又重
回七、八歲時向言靜庵撒嬌的歡樂時光。
    言靜庵淡然道:「我常在想,這世間是否能有使我的乖徒兒傾心的男子?」
    秦夢瑤像早預備了答案般道:「夢瑤已傾心於劍道,再無其它事物能打動我的心了。」
    言靜庵道:「就因為你是靜齋二百年來眾多人才裡,唯一既有那種天分才情,又有
希望過得『世情』這一關的人,所以你成為超越了歷代祖師的劍導高手,破去了我們三
百年來所有門人不得涉足江湖的禁例。夢瑤這次遠行,不須有任何特定目標,只要順心
行事,也不須將師門榮辱看在眼裡,放手而為,終有一天,你會得到你想得到的東西,
那時為師會讓你看到真正的笑容。」
    韓柏的大叫傳來,驚碎了秦夢瑤深情的回憶。
    秦夢瑤循聲望去,韓柏如大鳥騰空,越牆而沒。
    范良極咬牙切齒,正要大咒一輪,秦夢瑤道:「他是否真是韓柏?」
    范良極想不到奏夢瑤間得如此直接了當,一愕後道:「當然是如假包換的韓柏,韓
府血案裡最微不足道但又是最關鍵性的人物。」
    秦夢瑤秀眉輕蹙道:「若前輩只是止於空口說白話,晚輩便要走了。」
    范良極臉有得色,道:「當然有憑有據,待我拿出來給你看。」正要探手懷裡,忽
地神情一動,低叫道:「很多人!」
    話猶未已,韓柏首先越牆而來,迫不及待地叫道:「方夜羽帶了很多人來!快走!」
    范良極苦笑道:「走不了!四方八面都是他的人。」
    秦夢瑤盈然俏立,安靜如昔。
    「當然走不了!」有若潘安再世卻欠了一頭黑髮的『白髮』柳搖枝,和如桃李的
『紅顏』花解語,現身牆頭。
    風吹過時,不時掀起花解語一截裙腳,露出了小部分雪白中透著粉紅的玉腿,春色
盎然。
    范良極吞了一口痰涎道:「這麼老還是如此誘人,真的是薑愈老愈辣。」
    花解語弄不清楚范良極是稱讚她是損她,嬌嗔道:「范兄詞鋒如此凌厲,教奴家如
何招架。」
    這一句連消帶打,以守為攻立使范良極不好意思拿著她的年紀再做文章。
    長笑聲起,方夜羽現身在和白髮、紅顏兩人遙遙對立的屋頂處,將韓、范、秦三人
夾在中間。
    韓柏忽地回復了赤尊信式的神態和氣勢,一拍背上三八戟,仰天一陣大笑,道:
    「十日不到,便再和方兄相會,能幹需久等,真是痛快之極,方兄的戟就在韓某背
上,等方兄親手來取。」
    方夜羽然笑道:「隨著對韓兄加深的認識,收你為手上一語,自是無法實現,故小
弟將前時說的三個月內活捉你一句話收回,張望為即時殺死你,未知韓兄意下如何!」
    他要殺死人,還在請問對方的意向,確是奇哉怪也。
    范良極冷冷向韓柏道:「你看!這小子連九天也等不了,便急著出手,壞了我們的
大事!」
    方夜羽轉向默立不語的秦夢瑤,這才有機會細看對方,腦際轟然一震,心中歎道:
    「世聞竟有如此靈氣迫人的美女,伯也可以與靳冰雲一較短長了。」
    秦夢瑤眼中掠過不悅的神色,顯是不滿方夜羽如此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方夜羽猛地驚醒,道:「夢瑤小姐有若長於極峰上的雪蓮花,故雖現身塵世,仍可
給在下一眼認出,本人謹此代師尊向令師問好。」
    秦夢瑤心中奇怪,方夜羽明知她是誰,怎會還當著她面前,說要殺死韓柏,難道他
只是聲東擊西,真正的目標是她才對?想到這裡,心中忽地升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
感覺不是來自附近的人,而是來至東南方的某一遠處。
    范良極驀然大喝道:「龐斑你是否來了?」
    方夜羽愕然,想了想才道:「家師怎會來此,前輩莫要多心了。」
    奏夢瑤卻知方夜羽在說謊,更有可能是他也不知龐斑來了,因為方夜羽絕不似說謊
的人。他的一切神態動靜,都接近完美。言靜庵曾說過,龐斑舉手投足,一言一笑,都
是絕對的完美,那造成他邪異無比的吸引力.很容易便為他這氣質所懾,難以生出對抗
的心,方夜羽正繼承了他這種特質。
    但龐斑沒出現便走了。那並瞞不過范良極天下無雙的耳朵,想到這裡,望向韓柏,
後者眼睛正機警地望著東南方,此人也感應到龐斑的接近,由此推之,這自認韓柏的豪
漢,亦是個不可一世,能與范良極比較的高手,偏是那麼天真傻氣!但剛才他在方夜羽
面前卻表現了慷慨豪雄,不畏強權的一面,那種對比造成一種奇異的魅力。
    秦夢瑤淡淡道:「令師來了又走了,方兄!我有一事不明,敢請賜告。」
    方夜羽再愕一愕,道:「既然夢瑤小姐也如此說,便一定錯不了,夢瑤小姐有話請
說。
    」韓柏眼神一落在奏夢瑤身上,便毫不掩飾地由凌厲化作溫柔,她不但人美,聲音
更柔美寧逸,使人百聽不厭,看著她時,你絕不會再感覺到人世間有任何鬥爭或醜惡,
她便像由天降下的仙子,到塵世來歷練一番。
    秦夢瑤一點也沒有因成了眾眼之的而有絲毫不安,平和地道:「方公子明知秦夢瑤
乃來自慈航靜齋的人,竟還當著我說要殺人,難道你以為我竟會坐視不理嗎?」
    她的說話直接了當,像把劍般往方夜羽剌去。
    韓柏長笑起來,將眾人的眼光扯回他身上,瀟地向秦夢瑤施了個禮,道:「姑娘乃
天上仙子,不須管人世間這類仇殺鬥爭,這件事韓某一人做事一人當,由我獨力應付便
可以了。」
    范良極在旁冷冷道;「這小子倒識吹捧拍馬、斟茶遞水,侍候周到的追求大法。」
    方夜羽不理他兩人,向秦夢瑤微微一笑、文質彬彬地道:「衝著夢瑤小姐這幾句話,
我便改為假設十天之內,韓兄若能躲過我手工三次的剌殺,十天後我便和他公平決鬥一
揚,時間地點任韓兄選擇。」
    秦夢瑤心中一歎,這方夜羽果然不愧龐斑之徒,這樣一說,既能使她下得台階,甚
至賣了她一個人情,還將韓柏迫得退入了不得不獨自應付危險的死角,確是厲害她亦難
以阻止,因為決定權已到了韓柏手上。
    范良極本想反對,忽地神情一動,先一步用手勢阻止韓柏出言,搶著答應道:「好,
.十天後,假設我這小侄韓柏不死,便在黎明前半個時辰,在韓府大宅內的武庫和小魔
師你決一生死。」
    秦夢瑤嬌軀輕震,眼中爆閃異彩,專注地打量韓柏,此人究竟和赤尊信有何關係?
    韓柏一愕恍然,啞然失笑道:「姜果是老的辣!」說到這裡,不由往煙視媚行的花
解語望去,後者那精靈得像生出電光的深黑眸子,正滿溜溜地在自己身上有興趣地瀏覽
著。
    她的拍檔柳搖枝卻只顧看著秦夢瑤,眼中露出顛倒迷醉的神色。
    方夜羽也是一呆,眼中閃過精芒,默然半晌,才大喝道:「好!假設韓兄吉人天相,
十日後我們便在韓家武庫內於黎明前的一刻決戰。」
    接著向秦夢瑤躬身道:「夢瑤小姐恬淡無為,那知世情之苦,在下有個請求,還望
夢瑤小姐俯允。」
    秦夢瑤大方地道:「方兄但說無礙,不過我卻不知自己能否辦到?」
    方夜羽哈哈一笑道:「夢瑤小姐必能辦到!家師龐斑希望今夜三更時分,在離此東
面三里的柳林和夢瑤小姐一見。」
    秦夢瑤心中歎了一口氣,方夜羽確是針對自己的弱點,設下了她不能不踏入去,不
是陷阱的陷阱;因為只以龐斑和言靜庵的微妙關係,見龐斑是絕對沒有危險的,但危險
的是韓柏,因為她本打好了算盤,要不惜一切在這十天之內,保證韓柏絲毫無所損,但
要見龐斑今晚便不能不離開韓柏了。
    而這約會她是不能不赴的,因為她想親口問龐斑,為何竟狠得下心腸,離開了言靜
庵?
    在『世情』裡,對她來說,與言靜庵那種更甚於骨肉的師徒之倩的難關是最難闖過
的。
    秦夢瑤輕搖螓首,眼中抹過一絲使人心醉的神色,歎了一口氣道:「這本是個最易
答的問題,眼下卻變成最難答,方公子我可否不答。」
    方夜羽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愛憐地道:「夢瑤小姐早答了我的問題,在下就此告退。」
    話剛完便越牆而去。
    柳搖枝和花解語也同時消失不見。
    花解語的笑聲遠遠傳來道:「韓柏小弟,很快我們便會再見了!」
    劍僧長身而起,順手將信納入僧袍裡,古井不波地道:「既然文件不見了,小僧自
會往別處追查,風兄的朋友聲言要殺敝派後輩何旗揚,敝派目不能袖手不理,萬望風兄
不要插手其中。」
    風行烈道:「既是風某的朋友,在下可以不理嗎?」斬釘截鐵,絕無半分轉的味道。
    劍僧眼中閃過精芒,但轉瞬又回復一貫的孤冷,淡淡道:「我們曾得到來自淨念禪
宗的訊息,經最高長老會的商討後,已決定不惜一切保你之命,以牽制龐斑,所以若風
兄決定插手此事,敝派唯有放過令友,但卻不是因怕了他。」
    轉身便去,到了鋪外的陽光裡,裡著高瘦身材的白色僧袍有若透明的白,閃爍生輝,
予人一種乾淨純美的感覺,確具仙姿。
    不捨又回過頭來,向風行烈道:「風兄是小僧真心想結交的幾個人之一,有緣再見
了!
    」沒進鋪外長街的人潮裡去。
    谷倩蓮接口輕輕道:「另兩個他也想結識的人,必是龐斑和淚翻雲。」
    風行烈喝了一口早冷了的茶,悠然道:「可料得到是誰偷了谷姑娘的東西。」
    谷倩蓮霍地站起,大怒道:「必是那殺千刀死了只有人笑沒有人憐的老渾蛋死狐狸
鬼獨行『乞』范良極了!」說到『乞』字,她特別加重了語氣。
    風行烈目瞪口呆,想不到這一直扮演楚楚可憐的小姑娘罵起人來會這麼凶的。
    谷倩蓮忽又噗哧笑出來,那還有半點惱怒怨恨了。
    洞庭湖。
    怒蛟島。
    日沒。
    浪翻雲孤立於岸旁一塊巨石之上。
    他別過凌戰天後,便來到這島後的無人沙灘,一站便站了三個時辰,直到太陽落到
湖水之下,怒蛟島亮起了點點燈火,他才想到離開這寧靜的角落。
    他又走回觀遠樓所處的大街上,路上遇到的人雖無不興奮地偷看他,卻沒有人敢停
下來指點,更沒有人敢走上來和他說話,因為幫主上官鷹曾親下嚴令,禁止任何人打擾
這天下第一劍手的安閒寧逸。
    浪翻雲來到一條橫巷,猶豫片晌,終於步入巷內,不一會抵達小巷盡頭處,掛著
『清溪流泉』牌匾的小酒鋪已關上了門,漆黑一片。
    他見到酒鋪關了門,搖頭苦笑。掉頭便往巷口走去,才兩步光景。一個婀婀婷婷的
布衣女子,拖著個小女孩,朝他走來。
    良翻雲心道:又會這麼巧了。
    小女孩已掙脫了母親的手,跳上前來,瞪大一對小精靈般的黑眼珠,不能相信地輕
呼道:「原來是你浪首座,雯雯和娘剛剛去找你呢,」浪翻雲愕道:「找我!」不期然
望向那美麗的新寡文君。
    像早知他會望過來般,左詩垂下了頭,秀美的俏臉卻無從掩飾地飛起兩朵紅雲,正
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低聲委婉地解釋道:「另一罐酒剛好夠火候了,所以我拿了壺去觀
遠樓,想請方二叔轉給首座,不知首座早走了。」
    小雯雯手叉腰,老氣構秋地道:「方爺子說那壺酒會留給你下次去時喝呢。」
    跟著壓低聲道:「那並不是清溪流泉,而是僅餘公公親釀的十二罐酒之一,何止夠
火候,從沒有人捨得喝掉它們呢。」
    浪翻雲一聽酒蟲大動,精神一振道:「我立即去問方二叔要酒,否則遲恐生變。」
    一踏步,已越過雯雯,來到垂著頭的左詩身前,微笑道:「天下間或者只有兩個人
有資格去品嚐欣賞左公的酒,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過世了的老幫主,左姑娘你贈我以
酒,包保左公在天之靈正在撚鬚長笑!」到這後一句句尾,人早消失在巷外。
    左詩露出思索的神情,忽地噗哧一笑,像在感歎,又像在欣賞回味浪翻雲的酒鬼行
徑和說話。
    小雯雯走上來,拉起左詩的手道:「娘!自爹到了永遠也回不來了的地方後,你還
是第一次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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