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第04卷)
第三章 酒家風雲

    離武昌府不遠的另一大城邑,黃州府鬧市裡一所規模宏大的酒樓上,范良極、韓柏
和風行烈叫了酒菜,開懷大嚼。
    時剛過午,二樓的十多張大桌子幾乎坐滿了人,既有路過的商旅,也有本地的人,
其中有些神態驃悍、攜有兵器的,顯是武林中人物。
    范良極蹲在椅上,撕開雞肉猛往嘴裡塞,那副吃相確是令人側目,不敢恭維。
    韓柏多日未進佳餚,也是狠吞虎,食相比范良極好不了多少。
    只有風行烈吃得很慢,眉頭緊鎖、滿懷心事。
    范良極滿腮食物,瞇著眼打量韓柏,口齒不清地咕噥道:「飽了你裡面的小寶貝沒
有?」
    韓柏怒道:「這是天大的密,我當你是朋友才告訴你,怎可整天掛在嘴邊?」
    范良極嘿嘿冷笑道:「不要以為是朋友,便可不守諾言!」
    韓柏氣道:「風兄是自己救自己罷了!難道是你救了他嗎?」
    兩人的約定是假設范良極助韓柏救出了風行烈,韓柏便須從陳府將朝霞『救』出來,
並娶之為妾,所以韓柏才會在是否范良極救出風行烈這一項上爭持。
    范良極灌了一碗酒後,慢條斯理地取出旱煙管,點燃煙絲,緩緩噴出一道煙往韓柏
臉上,悶哼道:「若非有我老范在場,龐斑肯這樣放你們這兩個毛頭小子走嗎?」
    韓柏已沒有閒情嘲諷他自認『老范』,向默默細嚼的風行烈求助道:「風兄!你同
意這死老鬼的說話嗎!」
    風行烈苦笑道:「一路上我也在思索著這個問題,據我猜想,直至龐斑離去的一刻,
他才放棄了留下我們的念頭。」
    范良極讚道:「小風確是比柏兒精明得多,龐斑在和我們對峙時,一直在留心小風
的行動,最後判斷出小風真的完全回復了武功,知道若要他的手下出手攔截我們三人,
儘管成功,也必須付出龐大和無可彌補的代價,於是才故作大方,放我們這三隻老虎歸
山,再待更好幹掉我們的機會,由是觀之,小風確是被我救了。」
    韓柏怒道:「不要叫我作『柏兒』!」
    范良極反相譏道:「那你又喚我作『死老鬼』?」
    風行烈不禁莞爾,這一老一少兩人雖針鋒相對,各不相讓,其實兩人間洋溢著真摯
之極的感情,微微一笑道:「真正救了我們的是浪翻雲!」
    范良極怒道:「不要說!」他似乎早知道這點。
    韓柏眉頭一皺,大喜道:「對了,救了我們的是浪翻雲,龐斑定是約了浪翻雲在一
年後決戰,才有怕自己不能在一年內因強壓傷勢以致傷重不能復原之語。」
    范良極怒極,一點向韓柏咽喉。
    韓柏動也不動,任由煙抵著咽喉,苦笑道:「死老鬼為何如此不好脾氣,殺了我!
誰去疼惜你的朝霞?」
    范良極一聽下眉飛色舞,收回煙,挨過去親熱地摟著韓柏寬大的肩頭道:「只要你
不悔約,便是我的好兄弟,算我錯怪了你!」在他一生裡,還是如此地和一個人『親熱』。
    風行烈看著他們兩人,啼笑皆非。心中對厲若海之死的悲痛,亦不由稍減。
    范良極還想說話,忽地兩眼一瞪,望著風行烈背後,連韓柏也是那個表情,剛要回
頭,一道熟悉的幽香由後而至,傳入鼻內。
    風行列一愕下,看似楚楚可憐的谷倩蓮已盈盈而至,就在他身旁的空椅子坐下,摸
著肚子嚷道:「我也餓了!」
    范良極和韓柏兩人望望她,又望望風行烈,饒他兩個擅於觀人,一時也給弄得糊塗
起來。
    風行烈見到她像是冤魂不散,大感頭痛。但深心中又有一點親切和暖意,說到底谷
倩蓮對他只有好意,並無惡行。口中卻說道:「你來幹什麼?」
    谷倩蓮黛眉輕蹙道:「人家肚子餓,走上來吃東西,湊巧見到你,便走了過來,見
有張空椅子,難道不懂坐下嗎?」跟著瞪了范韓兩人一眼道:「這樣看人家,沒見過女
人嗎?」范良極聽得兩眼翻白,捧著額角作頭痛狀,怪叫道:「假設娶了這個人做老婆,
一定會頭生痛症而死!」
    韓拍童心大起,附和道:「那她豈非無論嫁多少個丈夫也注定要做寡婦嗎?」
    谷倩蓮笑咪咪地嗔道:「真是物以類聚,又是兩個不懂憐香惜玉,毫無情趣的男人。」
她這句話,連風行烈也罵在裡面。
    范良極一生恐怕也沒有這幾日說那麼多話,只覺極為痛快,向韓柏大笑道:「我不
懂香惜玉沒啥要緊,最緊要的是柏兒你懂得對朝霞香惜玉呀!」眼睛卻斜射著谷倩蓮。
    韓柏大力一拍范豆極肩膊,還擊道:「死老鬼,你若沒有憐香惜玉之心,怎對得起
雲清那婆娘!」
    范良極笑得幾乎連眼淚也流出來,咳道:「對!對!我差點忘了我的雲清婆娘,所
以有時我那顆『年輕的心』也會將東西忘記了的。」
    風行烈心底升起了一股溫暖,他那會不知這兩人藉著戲弄谷倩運來開解他的愁懷,
不禁搖頭失笑。
    谷倩蓮偷偷望了風行烈一眼,俏巧的嘴角綻出了一絲笑意,瓜子般的臉蛋立時現出
兩個小酒窩。看得范、韓兩人同時一呆。
    谷倩蓮打量著眼前這兩個人,年輕的一位樣貌雖不算俊俏,但相格雄奇,自有一種
恢宏英偉的氣度;偏是動作頗多孩子氣,一對眼閃耀著童真、好奇和無畏,構成非常吸
引人的特質,還有他充滿熱情的銳利眼神,已足使任何女人感到難以抗拒,和風行烈的
傲氣是完全不同的,但卻同是那樣地在揮散著男性的魅力。
    老的一位雖生得矮小猥瑣,可是一對眼精靈之極,實屬生平罕見,兼且說話神態妙
不可言,亦有他獨特引人的氣質。
    她雖不知道兩人是誰,卻大感有趣。谷倩蓮故意歎了口氣,向風行烈道:「你一眼也
不肯看人家,他們兩人卻死盯著人,你再不想辦法,我遲早給他們吃了!」
    這樣的女孩兒家軟語,出自像谷倩蓮那麼美麗的少女之口,確要教柳下惠也失去定
力。韓柏從未遇過像谷倩蓮那麼大膽放任和驕縱的美女。他在接受赤尊信的魔種前早便
對女性充滿了仰慕和好奇,吸納了魔種後,赤尊信那大無畏和喜愛險中求勝的冒險精神,
亦溶入了他的血液裡,這種特質看似和男女情愛沒有直接關係,其實卻是大謬不然。
    夠膽勇闖情海的人,必須具有大無畏的冒險精神,不怕那沒頂之禍,才能全情投入。
所以韓柏既敢挑戰龐斑,面對靳冰雲時,亦毫不掩飾自己心中的愛慕,勇往直前,他的
真誠連心如死水的靳冰雲,也感意動。
    范良極用手肘撞了韓柏一下提醒道:「切勿給這小狐狸精迷得暈頭轉向,連我們的
約定也忘了,況且朋友妻,不可欺!哼!」
    風行烈正容道:「本人在此鄭重聲明,這位姑娘,和小弟連朋友也算不上。」
    谷倩蓮垂下俏臉,泫然欲涕,真是我見猶憐。
    風行烈也不由一陣內疚,覺得自己說話的語氣確是重了些,說到底,谷倩蓮還有恩
於他。
    韓柏最見不得這類情景,慌了手腳,自己三個大男人如此欺負一位『弱質女流』,
實是不該之至,急亂下抓起碟裡最後一個饅頭,遞給谷倩蓮道:「你肚子餓了,吃吧!」
    豈知范良極一手將饅頭搶了去,一口咬下了半邊,腮幫鼓得滿滿地大吃起來。
    韓柏和風行烈齊感愕然,范良極難道真是如此不懂得憐香惜玉嗎?
    范良極用手指著谷倩蓮放在桌下的手,含胡不清地邊吃邊道:「這位姑娘外表傷心
欲絕,下面的手卻在玩弄著衣角,其心可知,嘿!」
    韓柏和風行烈不由齊往谷倩蓮望去。
    谷情蓮『噗哧』一笑,道:「有什麼好看?」向著范良極嗔道:「死老鬼你是誰?
的確有點道行!」
    風行烈暗怪自己心軟,讓她騙了這麼多次仍然上當,怒道:「我的內傷已癒,你找
我究竟還要耍什麼花樣?」
    谷倩蓮皺起鼻子,先向范良極裝了個不屑的鬼臉,才對風行烈若無其事地道:「你
武力恢復了就更好,因為我需要你的保護。」
    三人同時大感不妥。
    酒樓上用飯的人早走得七七八八,十多張台除了他們外,便只有三張桌還坐了人,
其中一桌五男一女,顯是武林中人,但並沒有什麼異樣的地方。
    谷倩蓮笑道:「怎麼了?難道三個大男人也保護不了一個小女子?」
    范良極咕噥道:「不要把我拖下這趟渾水去!」
    樓梯忽地傳來急劇的步音。
    六、七名差役湧了上來,一見谷倩蓮便喝道:「在這裡了!」兵刃紛紛出鞘,圍了
過來。
    跟著再湧上七、八名官役,當中一人赫然是總捕頭何旗揚。
    韓柏一見何旗揚,湧起殺機,兩眼射出森厲的寒芒,像換了個人似的。
    其它三人立時感應到他的殺氣。
    谷倩蓮怎也想不到韓柏會變成如此霸氣,如此有男性氣概,更不明白韓柏為何會有
此轉變。
    范良極和風行烈兩人雖是吃了一驚,但他們知道了韓柏的遭遇,登時猜想到來者是
曾陷害韓柏的人。
    豈知真正吃驚的卻是韓柏。
    以往他也不時升起殺人的念頭,但都不如這次的濃烈,儘管那次遇到馬峻聲,殺人
的慾望也遠不如這次般激烈。心中隱隱想到原因來自龐斑,與這魔君的接觸,令他的精
氣神集中和提起至最高的極限,也使魔種進一步和他融合,更進一步影響他的意念和情
緒。
    一個更驚心動魄的想法掠過腦際,假設不能控制自己,駕馭魔種,便將會變成沒有
自主能力由道入魔的凶物。
    想歸想,心中的殺意還是有增無減。
    何旗揚率著眾人圍了上來,冷喝道:「這位小姑娘,若能立即交出偷去的東西,本
人可酌情從輕發落。」他也並非如此易與,只是見到和谷倩運同桌的三個人,形相各異,
但都各具高手的風範,故先來軟的,探探對方虛實。
    范良極關心地向韓柏問道:「小柏……」
    「砰砰……」桌移椅跌下,其它三桌有兩桌人急急離去,以防殃及池魚,連店小二
們也走個一乾二淨,只剩下靠樓梯口一桌的五男一女,看來是不怕事的人。
    韓柏心中殺機不斷翻騰,大喝道:「何旗揚!滾!否則我殺了你。」
    何旗揚呆了一呆,望向韓柏,心中奇怪這人素未謀面,為何對自己像有深仇大恨的
樣子。
    其它官差紛紛喝罵,待要撲前。
    何旗揚兩手輕擺,攔住官差,鎮定地道:「朋友何人?本人正在執行公事……」
    范良極伸手按奢韓柏,對何旗揚嘿嘿冷笑道:「怕是執行你陷害人的公事才對吧。
我這位朋友今天心情不太好,你沒有什麼事,就乖乖地滾吧,如果惹起這位朋友的火。」
何旗揚這麼深沉的老江湖,也聽得臉色一變,一方面是胸中冒起怒火,另一方面卻是大
吃一驚,這小老頭隨口點出了自己的師門淵源,更說出他藉以取得今天成就的絕活,但
口氣仍這麼大,可見有恃無恐,不將他放在眼裡。
    他強壓下心中怒火,抱拳道:「敢問前輩高姓大名?」
    范良極見韓柏閉上眼睛,似乎平靜了點,心下稍定鬆開按他肩頭的手,瞪了何旗揚
一眼,有好氣沒好氣地道:「這句話叫不老神仙來問我吧!」他身為黑道頂尖兒的大盜,
對官府的人自是沒有好感,何況這還是陷害韓柏的惡徒。
    何旗揚臉色再變,手握到掛腰大刀的刀把上。
    風行烈直到這時才偷空向谷倩蓮間道:「你偷了什麼東西?」
    谷倩蓮垂頭低聲道:「你也會關心人家嗎?」一句軟語,輕易化解了他的質問。
    風行烈拿她沒法,索性不再追問。
    一時氣氛拉緊。
    突然一陣長笑,從靠樓梯口那桌子響起,其中年紀最大,約五十來歲的高瘦老者笑
罷,喝了一口茶後,悠悠道:「何總埔頭身負治安重責,朋友這般不給情面,未免欺人
太甚!」眾人一齊往他們望去。
    和老者同桌的四男一女都頗年輕,介乎十八至二十三、四間,身上穿的衣服和攜帶
的武器均極講究,教人一看便知是名門子弟,那女的還生得頗為標緻,雖及不上谷倩蓮
的嬌靈俏麗,但英風凜凜,別具清爽的動人姿。
    這一老五少全都攜著造型古拙的長劍,使人印象特別深刻。
    何旗揚長擅觀風辨色,剛才一上樓來,便留心這五男一女,對他們的身份早心裡有
數,這時抱拳道:「前輩一面正氣,各少俠英氣迫人,俱人中龍鳳,想必是來自『古劍
池』的高人,幸會幸會!」
    老者呵呵一笑道:「八派聯盟,天下一家,本人冷鐵心,家兄『古劍叟』冷別情,
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氣。」
    冷鐵心旁邊年紀較長,在四男一女中看來是大師兄模樣,方面大耳的青年道:「就
算我們是毫不相干的人,見到如此不把王法放在眼內的惡棍,我駱武修第一個看不過眼。」
    何旗揚一聽老者自報冷鐵心,一顆心立時大為篤定,這冷鐵心外號『蕉雨劍』,乃
八派聯盟內特選的十八種子高手之一,地位僅坎於少林的劍僧和長白謝青聯的父親謝峰,
是聯盟裡核心人物之一,有他撐腰,那還怕這護著谷倩蓮的三個人。
    韓柏依然閉上雙目,深吸長呼,神態古怪。風行烈輕喝熱茶,谷倩蓮則像默默含羞,
垂頭無語,范良極吸著旱煙管,吐霧吞雲,四人形態各異,但誰也看出他們沒有將八派
聯盟之一的古劍池這群高手放在眼裡。
    冷鐵心原本以為將自己台了出來,這四人豈會不乖乖認輸,豈知卻是如此無動於衷,
心下暗怒。
    駱武修向身旁的師弟查震行打個眼色,兩人齊齊站起。駱武修怒喝道:「你們偷了
的東西,立刻交出來,何老總看在武林同道份上,或者可放你們一馬。」
    范良極望也不望他一眼,悠悠吐出一個煙圈,瞅奢何旗揚怪聲怪氣地道:「想不到
你除了害人外,還是個拍馬屁及煽風點火的高手。」
    何旗揚有了靠山,語氣轉硬道:「閣下是決定插手這件事了?」
    駱武修見范良極忽視自己,心高氣做的他怎受得了,和查震行雙雙離桌來到何旗揚
兩旁,只等范良極答話,一言不合便即出手,頓時劍拔弩張。
    冷鐵心並不阻止,心想難道自己這兩名得意弟子,還對付不了這幾個連姓名也不敢
報上的人嗎?這次他帶這些古劍池的後起之秀往武昌韓府,正是要給他們歷練的機會。
    韓柏驀地睜開眼睛。
    眼內殺氣斂去,代之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精光,但神氣卻平靜多了。
    范良極將臉湊過去,有點擔心地道:「小柏!你怎麼了?」
    何旗揚和古劍池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韓柏身上,暗想這人只怕精神有點問題,否則
為何早先如此凶霸,現在卻又如此怪相。
    韓柏長身而起。
    何旗揚、駱武修、查震行和一眾官差全掣出兵器,遙指著他,一時之間殺氣騰騰。
    風行烈眼中射出真摯的感情,關切地道:「韓兄要幹什麼?」
    韓柏仰天深吸一口氣,一點也不將四周如臨大敵的人放在心上,淡淡道:「我要走
了,否則我便要殺人。」
    冷鐵心冷哼一聲,動了真怒。
    范良極心中一動,問道:「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殺個把人有什麼大不了。」
    韓柏苦笑道:「可是我從未殺過人,怕一旦破了戒,收不了手。」
    駱武修年少氣盛,見這幾人完全不把他們放在眼內,那忍得住,暴喝道:「議我教
訓你這狂徒!」
    身子前撲,手中長劍前挑,到了韓柏身前三尺許,變招刺向韓柏的左臂,劍挾風雷
之聲,名家子弟,確是不凡。
    風行烈眉頭一皺,他宅心仁厚,一方面不想駱武修被殺,另一方面也不想韓柏結下
古劍池這個大敵,隨手拿起竹筷,手一閃,已敲在駱武修的劍鋒上。
    這兩下動作快如電閃,其它人均未來得及反應,『叮』一聲,劍筷接觸。
    駱武修渾身一震,風行烈竹筷敲下處,傳來一股巨力,沿劍而上,透手而入,胸口
如被雷轟,悶哼一聲,往後退去。
    同一時間,范良極冷笑一聲,口中吐出一口煙箭,越過桌子的上空,刺在他持劍右
臂上的肩胛穴。
    右臂一麻。
    手中長劍當墜地,身子隨著跟後退。
    一聲長嘯,起自冷鐵心的口,劍光暴現。
    勁風旋起,連何旗揚、查震行和駱武修二人也被迫退往一旁,更不要說那些武功低
微的官差,幾乎是往兩旁仆跌開去。
    冷鐵心手中古劍幻起十多道劍影,虛虛實實似往韓柏等四人罩去,真正的殺者卻是
首取韓柏。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剛才風行烈露出那一手,使冷鐵心看出風行烈足已躋身第一流高手的境界,故而找
上韓柏,希望取弱捨強,挽回一點面子。
    韓柏眼中寒光一閃,體內魔種生出感應,殺氣湧起,四周的溫度驀然下降。
    范良極眉頭一皺,冷笑一聲,從椅上升起,腳尖一點桌面,大鳥般飛臨『蕉雨劍』
冷鐵心頭上,煙管點出。
    他也和風行列打同樣主意,並非擔心韓柏,而是怕韓柏谷了冷鐵心,惹來解不開的
仇恨。
    要知龐斑退隱這二十年裡,無論黑白兩道,都靜候著這魔君的復出,故此黑白兩道,
大致上保持了河水不犯井水的形勢,一種奇怪的均衡,尤其是像范良極這類打定主意不
肯臣服於龐斑的黑道絕頂高手,更不願與八派聯盟鸛蚌相爭,以至白益了龐斑這漁翁。
    所以范良極亦不希望他這『真正朋友』與八派聯盟結上血仇。
    『叮叮汀』!
    煙管和劇交擊了不知多少下。
    冷鐵心每一劍擊出,都給范良極的煙點在劍上,而范良極像片羽毛般彈起,保持凌
空下擊的優勢,使他一步也前進不了。
    冷鐵心怒喝一聲,往後退去,胸臆間難受非常。原來每次當劍勢開展時,便給范豆
極的煙點中,使他沒有一招能使足,沒有半招能真正發揮威力。
    更有甚者,是范良極煙貫滿內勁,一下比一下沉重,迫得他的內力逆流回體內,使
他全身經脈像氾濫了的河川。
    他是不能不退。
    在他一生中經歷大小戰役裡,竟從未曾遇上如些高手,從未試過像現下般震駭。
    范良極凌空一個觔斗翻回座椅上,悠悠閒閒吸著煙管,一雙腳始終沒沾上實地。
    煙火竟仍未熄滅。、其它古劍池弟子起身拔劍,便要搶前拚個生死。
    冷鐵心伸手攔著眾人,深吸一口氣後道:「『獨行盜』范良極?」
    范良極噴出一個煙圈,兩眼一翻,陰陰道:「算你有點眼力,終於認出了我的『盜
命』。」
    何旗揚臉色大變,若是范良極出頭護著谷倩蓮,恐不老神仙親來,才有機會扳回被
偷之物。
    一直默不作聲的谷倩蓮歡呼道:「原來你就是那大賊頭。」
    范良極斜兜她一眼道:「你歸你,我歸我,決沒有半點關係,切勿藉著我的金漆招
牌來過關!」
    他這一說,又將古劍池的人和何旗揚弄得糊塗起來,攪不清楚他們究竟是何種關係。
    「呀!」
    一聲喊叫,出自韓柏的口。
    只見他全身一陣抖震,像忍受著某種痛楚。
    眾人愕然望向他。
    韓柏忽地身形一閃,已到了臨街的大窗旁,背著眾人,往外深吸一口清新空氣,寒
聲道:「何旗揚!若你能擋我三戟,便饒你不死!」
    風行烈一震道:「韓兄……」
    范良極伸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沉聲道:「小柏!何旗揚只是工具一件,你殺了他,
會使事情更複雜,於事無補!」他並非珍惜何旗揚的小命,而是憑著高超的識見,隱隱
感到韓相如此放手殺人,大為不安,雖然他仍未能把握到真正不妥的地方。
    韓相似乎完全平靜下來,冷冷道:「你剛才還說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凡是害我之
人,我便將他們殺個一乾二淨,否則連對仇人也不能放手而為,做人還有什麼痛快可言。」
    范良極想起自己確有這麼兩句話,登時語塞。
    風行烈心中升起一股寒意,知道何旗揚的出現,刺激起霸道之極的魔種的凶性,泯
滅了韓柏隨和善良的本性,若讓這種情況繼續發展下去,韓柏將成為了赤尊信的化身,
正要出言勸阻。
    韓柏已喝道:「不必多言,何旗揚,你預備好了沒有?」
    眾人眼光又從他移到何旗揚身上。
    何旗揚直到此刻,也弄不清楚自己和韓柏有何仇怨,但他終是名門弟子,又身為七
省總埔頭,若出言相詢,實示人以弱,有失身份,一咬牙,沉聲道:「何某在此候教!」
    韓柏伸手摸上背後的三八戟。
    何旗揚刀本在手,立時擺開架勢。
    冷鐵心暗想自己本已出了手,只可惜對方有黑榜高手范良極在。就算何旗揚被人殺
了,因為是公平決鬥,事後也沒有人會怪他,打了個手勢,引著門下退到一旁。
    那些官差早給嚇破了膽,誰還敢插手,一時間,騰出了酒樓中心的大片空間。
    韓柏握著背後的三八戟,尚未拔出,但凜烈的殺氣,已緩緩凝聚。
    范良極和風行列對望一眼,均知對即將發生的事回天乏力,心中不舒服之極,偏偏
又不知道真正問題所在,因為現在的韓柏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
    這也難怪他兩人,種魔大法乃魔門千古不傳術,會怎樣發展?因從未有人試過,連
赤尊信本人也不清楚,更遑論他們了。
    只直覺到韓柏若真受魔種驅使殺了人,可能永受心魔控制,就像倘若和尚破了色戒,
便很難不沉掄下去。
    眼看流血再不可避免。
    『鏘』!
    三八戟離背而出。
    何旗揚武技雖非十分了得,戰鬥經驗卻是豐富之極,欺韓柏背著他立在窗前,一個
箭步標前,大刀劈去。
    眾人看得暗暗搖頭,心想韓柏實在過分托大,輕視敵人,以致讓人搶了先手。
    只有范良極、風行烈和冷鐵心三人,看出韓柏是蓄意誘使何旗揚施出全力,再一舉
破之寒敵之膽,俾能在三招內取其性命。
    他們眼力高明,只看韓柏拔戟而立的氣勢,便知道韓柏有勝無敗。
    范良極和風行烈兩人更有種奇怪的感覺,就是站在那裡的並不是天真脫的韓柏,而
是霸氣迫人的赤尊信。
    當大刀氣勢蓄至最盛時,由空中劈落韓柏雄偉的背上。
    刀在呼嘯!
    韓柏驀地渾身一震,眼中爆閃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望往窗外遠處的街道,連嘴色也
張開了少許。
    他究竟發現了什麼?
    眼神轉變,充滿了驚異和渴望o險被魔種駕馭了的韓柏又回來了!
    大刀劈至背後三寸。
    這時連風行烈和范良極也有點擔心他避不過這一刀。
    韓柏扭腰,身子閃了閃,三八戟往後反打下去,正中刀鋒。
    何旗揚大刀墜地,跟往後退跌。
    韓柏收戟回背,窗往外跳下去,大叫道:「我不打了!」說到最後一字時,他已站
在街心處。
    「砰」!.何旗揚背撞在牆上,嘩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
    風行烈和范良極對望一眼,均搖了搖頭,若非何旗揚如此不濟,連這一口血也可避
免。冷鐵心倒抽了一口涼氣。涼氣,只是韓柏這一戟,已顯示出韓柏的武功已達黑榜高
手又或八派聯盟元老會人物的級數。怎麼江湖上竟會鑽了個這樣可怕的小伙子出來。
    谷倩蓮向范良極輕聲道:「你的老朋友走了!」
    范良極剛想乘機陰損幾句這狡猾但可愛的少女,驀然全身一震,跳了起來叫道:
「不好!我要去追他,否則朝霞誰去理她?」一點桌面,閃了閃,便橫越過桌了和窗門
間十多步的空間,穿窗出外,消沒不見。
    風行烈心中讚道:「好輕功,不愧獨行盜之名。」旋又暗歎一口氣,現在只剩下他
來保護這小女子了。
    他眼光掃向眾人。
    何旗揚勉強站直身體,來到冷鐵心面前,道:「多謝冷老援手!」
    那一直沒有作聲的古劍池年輕女子,遞了一顆丸子過去,關切地道:「何總捕頭,
這是家父冷別情的『回天丹』!」
    冷鐵心眉頭一皺,何旗揚並非傷得太重,何須浪費這麼寶貴的聖藥?
    何旗揚一呆道:「原來你就是冷池主的掌上明珠冷鳳小姐,大恩不言謝。」伸手取
丸即時吞下。
    原來這『回天丹』在八派聯盟裡非常有名,與少林的『復禪膏』和入雲道宮的『小
還陽』,並稱三大名藥,何旗揚怎麼不深深感激。
    何旗揚轉身望著谷倩蓮,有禮地道:「姑娘取去之物,只是對姑娘絕無一點價值的
官函文件,你實在犯不著為此與八派聯盟結下解不開的深仇。」
    谷倩蓮淺淺一笑,柔聲道:「我自然有這樣做的理由,但卻不會告訴你。」
    何旗揚點頭道:「好!希望你不會後悔。」向冷鐵心等打個招呼,率著那群噤若寒
蟬的差役們,下樓去了。
    風行烈霍地站起,取出半兩銀子,放在桌上。
    谷倩蓮也跟著站了起來。
    風行烈奇道:「我站起來,是因為我吃飽了所以想走。你站起來,又是為了什麼?」
    谷倩蓮跺腳咬唇道:「他們兩個也走了,只剩下你,所以明知你鐵石心腸,也只好
跟著你,你難道忘了剛才何旗揚凶巴巴威嚇我的話嗎?」
    風行烈心中一軟,想起了勒冰雲有時使起性子來,也是這種語氣和神態,悶哼一聲,
往樓梯走過去,谷倩蓮得意地一笑,歡喜地緊隨其後。
    冷鐵心沉聲喝道:「朋友連名字也不留下來嗎?」
    風行烈頭也不回道:「本人風行列,有什麼賬,便算到我的頭上來吧!」
    眾人一齊色變。
    風行烈自叛出邪異門後,一直是八派聯盟最留意的高手之一,只不過此子獨來獨往,
極為低調,加上最近又傳他受了傷,否則冷鐵心早猜出他是誰了。
    風行烈和谷倩蓮消失在樓梯處。
    韓柏飛身落在街心,不理附近行人驚異的目光,還戟背上,往前奔去,剛轉過街角,
轉入另一條大街,眼光落於在前面緩緩而行的女子背上。
    韓柏興奮得幾乎叫了出來,往前追去。
    女子看來走得很慢,但韓柏追了百多步,當她轉進了一道較窄少又沒有人的小巷時,
韓柏仍未追及她。
    女子步行的姿態悠閒而寫意,和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路人大異其趣。
    韓柏怕追失了她,加速衝入巷裡。
    一入巷中,赫然止步。
    女子停在前方,亭亭而立,一雙美目淡淡地看著這追蹤者。
    竟然是久遠了的秦夢搖,慈航靜齋三百年來首次踏足江湖的嫡傳弟子。
    一身素淡白色粗衣麻布穿在她無限美好的嬌軀上,比任何服華衣更要好看上百千倍。
她優美的臉容不見半點波動,靈氣撲面而來。
    韓柏呆了起來,張大了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奏夢瑤秀眉輕蹙,有禮地道:「兄台為何要跟著我?」
    韓柏囁嚅道:「秦小姐!你不認得我了!」話出口,才醒悟到這句話是多愚蠢,受
了赤尊信的種魔大法後,他的外貌出現了翻天覆他的變化,早沒了韓柏往昔半點的模樣。
    秦夢瑤奇道:「我從沒有見過你!」
    韓柏搔頭慌亂地結結巴巴道:「我是韓柏,韓天德府中的僕人韓柏。」他並非想繼
續說蠢話,而是在秦夢瑤的美目注視下,大失方寸,再找不到更好的話說。
    奏夢瑤淡淡望他一眼,轉身便去。
    韓柏急追上去,叫道:「秦小姐!」
    秦夢瑤再停下來,冷然道:「你再跟著,我便不客氣了,我還有要緊的事要辦呢!」
    韓柏明知奏夢瑤背著他,看不到他的動作,仍急得不住搖手道:「秦小姐!我不是
騙你的,我真是那天在韓家武庫內侍候你們觀劍的韓柏,還遞週一杯龍井茶給你。」
    秦夢瑤依然不回過頭來,悠靜地道:「憑這樣幾句話,就要我相信你是韓柏?」
    若非她施展出不露痕跡的急行術後仍甩不下韓柏,從而推出韓柏武技驚人的話,她
早便走了,因為以韓相的身手,實在沒有硬冒充他人的必要,其中必有因由。
    韓柏靈機一觸,喜叫道:「當日立武庫門旁,你曾看了我一眼,或者記得我的眼睛
也說不定,我的外貌雖全改變了,但眼睛卻沒有變。」
    秦夢瑤心中一動,優雅地轉過身來,迎上韓柏熱烈期待的目光。
    一種奇異莫名的感覺湧上她澄明如鏡的心湖。
    她自出生後便浸淫劍道,心靈修養的功夫絕不會輸於禪道高人的境界,凡給她看過
一眼的事物,便不會忘記,但韓柏的眼神似乎很熟悉,又似非常陌生,這種情況在她可
說是前所未有的。
    韓柏不由自主和貪婪地看著她不含一絲雜念的秀目,完全忘記了以前連望她一眼也
不敢的自己。
    背後風聲傳來。
    韓柏不情願地收回目光,往後望去,只見范良極氣沖沖趕了上來,口中嚷道:「乖
孫兒!你又到這裡來發瘋了,昨天你才騙了十位美麗的姑娘,今天又忍不住了,幸好給
我找到你。」
    韓柏見是范良極,知道不妙,這『爺爺』已到了他身旁,伸手摟著他寬闊的肩頭,
向秦夢瑤打躬作揖道:「這位小姐請勿怪他,我這孫兒最愛冒認別人,以後若他再纏你,
打他一頓便會好了。」一拉韓柏,往回走去,口中佯罵道:「還不回去?想討打嗎?」
    韓柏待要掙扎,一股內力,由范良極按著他肩胛穴的手傳入,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更不要說反抗了。
    秦夢瑤眼中掠過懾人的采芒,卻沒有出言阻止,美目卻深注著被范良極拖曳著遠去
的韓柏背影上。
    韓柏熱烈的眼神仍在她心頭閃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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