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第03卷)
第七章 『邪靈』厲若海

    砰!
    韓柏給掉到地上。
    與魔種結合後,他的體質堅強了不知多少倍,一點也感不到疼痛。
    范良極把韓柏拿回到早先制服他的破落廢屋裡。
    范良極取出煙管,塞進煙絲,點燃後深深吸了幾口,像想起什麼似的將背上取自韓
柏的三八戟解下來,詛咒道:「這麼麼笨重的傢伙,使老子走起路來也慢了。」他還是
首次認『老』。
    韓柏仰臥地上,閉上眼睛,全神運氣衝穴,可是丹田內的真氣就像個不聽話的頑童,
完全不遵照他的意願行事。
    范良極舒舒服服在破椅上坐了下來,吸口煙後,緩緩道:「好兄弟,不如我們打個
商量!」
    韓柏冷冷道:「不用了!你殺了我吧。」
    范良極愕然,大奇道:「怎麼,你連條件也不想聽嗎?」他自然想破腦袋也想不到
韓柏是要激起他的殺機,以使體內的魔種因感應而生出抗力。
    韓柏微微一笑道:「枉你身為黑榜高手,但行為卻卑劣之極,什麼『良極』,我看
是『劣極』。」
    范良極眼中精芒一閃,殺機大盛,沒人可拿他的名字來開玩笑,連龐斑也不行!
    韓柏丹田內真氣立生感應,由剛才的散亂無意,結聚積凝,就像一個已在醞釀的風
暴。
    范良極伸出煙管,在破桌上一下一下敲著,似在敲響死神的鼓奏。
    每一下都是那麼平均,中間相隔的時間毫釐不差,顯示出黑榜高手的功力和對時間
精確的把握。
    獨行盜殺機已動。
    韓柏丹田的真氣忽地往四方澎湃擴展,而不是只衝向其中一個穴道。
    范良極冷哼一聲,離椅站起,手中煙管直點韓柏眉心。
    韓柏身體一輕,穴道全解,渾身充盈著氣勁,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刻,更為旺盛。
    原來赤尊信的魔種,雖與韓柏完全結合,但始終是外來之物,雖在韓柏體內,但能
發揮出來的卻只有十之三、四,除非遇到極大的刺激和磨,才能真正發揮至盡。
    這次范良極以獨門點穴手法,強行制住魔種,恰恰激起魔種潛伏的力量,使它進一
步融入韓柏本身的精氣神內,說起來他還真要多謝范良極呢。
    范良極煙管正要點在韓柏眉心處。
    砰!
    這名列黑榜的絕代高手,在完全意想不到下,陰溝裡翻船,被韓柏重重一腳正踢在
小腹氣海要穴處。
    范良極大吼一聲,身子不但沒有被踢飛開去,反而泰山般猛往下壓,煙管加速點向
韓柏眉心要害。
    他一生從沒有沾染女色,七十多年的功力何等精純,韓柏一腳雖然予他一生人從未
有之重創,但護體真氣自然生出相抗之力,化去韓柏大半力道,仍能悍然反擊。
    韓柏想不到對方的真實功力如此驚人,就地一滾,往牆角避去。
    范良極在這危急存亡的一刻,施出了壓箱底的本領,煙管仍點實在空無韓柏的地面
上,就借那煙作支柱,撐起身體,右腳構掃,狠狠踢在韓柏的臀肌上。
    這次輪到韓柏慘哼一聲,斷線風箏般離地飛起,重重撞在牆上,才橫著滑落。
    范良極『嘩』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但心中卻是大喜,因他這一腳乃畢生功力所聚,
無論踢中對方什麼地方,也足可使對方全身經脈爆裂血亡。
    可是他仍未放心,煙再用力,騰身飛起,左手照著韓柏頭頂的天靈穴拍去。
    豈知『應巳死去』的韓柏雙腳往牆一撐,臉門向地箭般彈離牆邊,來到他下方,一
弓背,竟以背撞往他的前胸。
    范良極臨急變招,這時收掌已來不及,凝氣胸前,硬往韓柏弓起的後背壓下去,兩
人的比鬥方式,都是全無招式,但凶險處卻比任何毒招尤有過之。
    蓬!
    勁氣滿屋,塵屑飄揚。
    兩人同時悶哼。
    范良極毛球般被拋起,滾跌在破椅上,一陣木裂的聲音後,破椅被壓成粉碎,可是
他也爬不起來了。
    韓柏也好不了多少,背脊碰撞處一股洪流暴發般的壓力迫來,將他壓得往地面擠去,
接著狂力再由地面反彈過來,把他整個魁壯的身體像木偶那樣拋高,再重重拋回牆邊處,
全身癱瘓,連指頭也動不了。
    一時間兩人誰也奈何不了誰,誰能先爬起來的便是勝利者了。
    風行烈緩步走進岳王廟的大殿裡。
    一位雄偉如山的白衣男子背著他負手卓立,身子像槍般挺直。
    風行烈全身一震,在他身後十步處停了下來,啞聲道:「師傅!」
    男子緩緩轉身。
    一張英俊得絕無瑕疵的臉龐裡,嵌著一雙比深黑海洋裡閃閃發光的寶石還明亮的眼
睛,冷冷盯著風行烈道:「你還記得我是你的師博嗎?」
    竟是位列黑榜的邪異門門主,『邪靈』厲若海。
    風行烈腦海閃過厲若海對自己從少加以嚴格訓練的種種往事,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重重叩了三個響頭。
    厲若海挺身受禮,臉上不露半點表情,使人不知他是喜還是怒。
    風行烈站了起來垂手道:「風行烈背叛了邪異門、背叛了師傅,現在功力全失,希
望師傅能賜與一死,也好過死在外人手上。」
    厲若海仰首望往廟頂,看到了屋樑處有一個燕子留下的空巢,喟然道:「你消瘦了!」
    風行烈鼻頭一酸,咽聲道:「師傅……」再說不下去了。
    厲若海道:「燕子南飛了,明年春暖花開時便會飛回來,但我最看重的好徒弟,一
去便沒有回頭。」
    風行烈仰天長歎,百感交集。
    厲若海望向風行烈,眼中神光轉盛,冷然道:「當年你大破我一手訓練出來的十三
夜騎於荒城之郊,使你名動江湖,我曾想過離開水寨,親手將你擒殺,但你知否為何我
把這念頭打消?」
    風行烈道:「這些年來徒兒百思不得其解,以師傅處置叛徒的嚴厲手段,是絕不會
容許我在外逍遙的,我亦準備好了受死。」
    厲若海仰天長笑,道:「我一生只收了一個徒弟,可是那徒弟背叛了我,只為了西
藏來的一個老喇嘛。」
    風行烈默然不語,眼中射出堅定的神色,直到這刻,他仍沒有為自己當年的行為後
悔。
    假設讓事情再發生一遍,就像和冰雲的愛情般,他還會是那樣做的。
    厲若海回到早先的話題,道:「我不殺你,主要有兩個原因,你想聽嗎?」
    風行烈躬身道:「徒兒怎會不想聽,自懂人事以來,行烈便最喜歡聽師傅說的故事。」
    厲若海滿懷感觸一聲長歎,搖頭苦笑道:「冤孽冤孽,想當年你仍在襁褓之時,我
將你縛在背上,力戰那時名懾黑道的『十隻野狼』,又怎會想到我背上拚死維護的,竟
是一個叛徒。」
    風行烈霍地跪下,平靜地道:「師傅殺了我吧!」
    厲若海暴喝道:「像男子漢般站在我面前,我厲若海要殺你,你即使有十條命,也
早死了。」
    風行烈長身而立,但全身卻不住顫抖著,淚水不受控制湧出眼眶,正是英雄有淚不
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直到這刻,他才真正感受到厲若海對他的愛惜是超越了師徒的父子之情。
    厲若海背轉了身,不讓風行列看到他的神情,聲音轉冷,緩緩道:「當年我不殺你,
因為我知道我下不了手,因為厲若海不能下手殺死他那不會反抗的徒兒,風行烈,我太
明白你了,你是絕不會和我動手的。」
    風行烈衝前三步,在厲若海背後停了下來,悲叫道:「師傅!」
    厲若海頭也不回,淡淡道:「這只是第一個原因。」
    風行烈深埋在心裡對這恩師孺慕之情,山洪般傾流出來,這刻他已忘了身前這氣概
迫人的黑榜高手,乃構行肆虐黑白兩道的一方霸主,而他當年叛出邪異門,亦是因為要
將一條無辜的生命,從他的魔爪內拯救出來。
    厲若海道:「第二個使我不動手對付你的原因,是因為不忍心親眼看到一個擁有挑
戰龐斑潛力的絕世武學奇才,毀在我厲若海手裡。」
    風行烈全身大震,踉蹌往後連退多步,才煞止退勢,不能相信地望著厲若海的背影,
不能相信一向對自己冷言疾色的厲若海,竟對自己有如此大的期望。
    厲若海旋風般轉過身來,兩眼神光電射,沉聲道:「所以一接到雙修府的飛鴿傳書,
知道你在此出現,便立即趕來,務要在黑白二僕截上你前,與你會合,師徒恩怨已屬小
事,自下最重要的問題,就是如何讓你逃離武昌,因為刻下龐斑正在這裡。」
    風行烈歎道:「師傅!行烈現在只是廢人一個,師傅怎值得冒著開罪龐斑之險,幫
助行烈。」
    厲若海在背後負起雙手,緩緩來回踱著方步,重重舒出心頭一口悶氣,傲然道:
「我今年四十八歲,以我現時的狀態,活過百歲可說毫不稀奇,假設要我在打後的六十
多年,卑躬屈膝地在龐斑、方夜羽等人之下求存,我情願轟烈戰死,我厲若海豈是干羅、
莫意閒、談應手之流。」
    風行烈肅容道:「師傅一向英雄了得,自不會屈從於人,可是我自下武功全失,生
不如死,師傅實犯不著理會我。」
    直到這刻,厲若海雖沒有重新承認風行烈是他徒弟,但也沒有阻止風行烈稱他作師
傅。
    厲若海道:「江湖上近日秘傳著一項消息,說及你成為了龐斑練某一種蓋世魔功的
重要種子,若不能將你生擒,龐斑這古往今來魔門從未有人練成的魔功,便會功敗垂成。」
    風行烈呆了一呆,暗忖此事秘密之極,怎會傳出江湖,接著恍然大悟,漏出此秘密
者,必是淨念禪宗的廣渡無疑,而且是刻意秘,使有心者能在其中加以阻撓,此著果是
非常厲害。
    厲若海續道:「我立時加以引證,發覺龐斑的黑白奴才,果然四處遣散人手,搜尋
你的蹤影,便知空穴來風,非是無因。」
    風行烈道:「事實果是如此,不過假如師傅現下一舉將我殺了,則無論龐斑有什麼
通天徹地之能,他的『道心種魔大法』,也永不會成功。」
    厲若海渾身一震,眼中強芒大盛,盯著風行烈。
    風行烈閉上眼睛。
    失去了武功、失去了冰雲,生命對他再沒有半點意義,他深悉厲若海乃為求成功不
擇手段的人,對他或有三分感情,但假若那是要犧牲他的權力和威名,卻是休想,要在
龐斑手內救風行烈,是動輒身死敗亡之局,但假若就此殺了他,以厲若海的才智功力,
必可做得乾淨俐落,不留絲毫可供龐斑根查的痕跡,如此權衡輕重下,厲若海豈會捨易
取難?勁風狂起。
    厲若海一拳重擊風行烈胸前檀中要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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