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第02卷)
第四章 —神巨舫

    湖上大霧漫漫,將遠近的山林小村都淨化成夢幻般的天地。
    老漁失在艇尾輕輕搖櫓,發出輕靈的水響。
    浪翻雲卓立船頭,一對似醉若醒的眼與濃霧融化在一起。
    自惜惜死後上逗世上唯一能令他動心的只有朝霞晚霧,夕陽夜月,它們是如此地能
使凡心提升到與天地共游的境界。
    霧愈來愈濃了。
    船獎有節奏地打進水裡,牽起一個個漩渦,飛快地轉開去,遂漸消失。
    浪翻雲指著東南方遠處的一片與水霧融化了、若現若隱的綠岸道:「老丈!那是什
麼地方?」
    老漁夫臉上掠過一絲驚懼道:「那是著名的『迷離水谷』,只有一個狹窄的進口,
但內裡非常廣闊,滿佈淺灘浮島……」浪翻雲奇道:「既然有這麼一個好去處,為何不
劃進去看看。」
    老漁失歎了一口氣道:「客官你有所不知了,十天前『邪異門』發出了封閉令,禁
止任何船隻駛入『迷離水谷』,違老殺無赦,所以連一嚮往那裡捕漁的人,也不敢進去
了,唉!」
    一片濃霧吹來,將迷離水谷變成一片迷茫的白色。
    浪翻雲眼睛精芒一閃,像看穿了濃霧似的,就像他看透了世情的心眼,冷哼一聲道:
「邪異門!」
    老漁失道:「客官身佩長劍,想亦是江湖中人。當知道邪異門是絕不好招惹的。」
    浪翻雲淡淡道:「我也沒有那個閒情,老丈,附近有沒有賣酒的地方。」
    老漁夫哈哈一笑道:「管他世間混賬事,我自一醉解千愁,想不到客官是同道中人,
我這船中便藏有一大壺自製米酒,客官要不要嘗嘗。」
    浪翻雲微笑道:「我早已嗅到,還在奇怪老丈既為醉鄉常客,為何還如此吝嗇,不
琛酒待友。」
    老漁夫笑得臉上的皺紋堆擠起來,連眼也給適藏起來了,伸手在船尾的竹蓆下掏出
一個大酒壺,重甸甸的,最少有十來斤重,打開壺蓋,自己先灌兩口才遞給浪翻雲。
    浪翻雲一手接過,毫不客氣連飲三大日。
    米酒的香氣瀰漫船上。
    浪翻雲歎道:「好酒!」
    老漁失大為高興,正要說話,忽地發覺浪翻雲露出傾聽的神態。
    老漁失大奇,往四周望去。
    濃霧像高牆般,將他們封閉在另一個奇異的空間裡。
    看不見任何東西。
    也聽不到任何特別的聲音。
    浪翻雲道:「有船來了,速度還很快,噢!不好!」
    老漁夫一呆二逼時才聽到「霍霍」震響,那是滿帆顫動的響聲。
    老漁夫一生活在湖上,撐舟經驗豐富,長櫓立時快速搖動,往一旁避去。
    小舟平順地滑行了二十多尺。
    驀地左方一艘巨舟怪獸般破霧而出。
    這艘船船身比一般的船高上至少一倍,所以由小舟往上望去,便像望上高起的崖岸
般可望不可即。
    巨舟上十六幅帆張得滿滿地,瞬息間迫至小舟右側三十多尺的近距離,眼看要攙上。
    老漁失待要將艇搖走,已來不及。
    舟未至,浪湧到。
    小舟像暴風中的小葉,被浪鋒拋起。
    浪翻雲冷哼一聲,待小舟升至最高點時,腳下運勁,小舟順著浪往一旁滑去,霎時
間移離了巨舟的航道足有四丈多遠,這一下並非純靠腳勁,更重要是對水性的熟悉,順
其勢而行,他出身於洞庭棚怒蛟島,對水性的熟悉,天下難有過其右老上右連小舟也給
人撞翻,傳將出去會成天下笑柄。
    同一時間巨舟劇震二竟奇跡似地往小舟滑丟的相反方向偏去。
    浪翻雲心中大奇,究竟是誰家好手在操縱這巨舟。
    要知操舟之道,是一門高深學問,各有流派,此巨舟能在滿帆全速的急航裡,突然
改變航道,已超出了一般好手的境界,所以連浪翻雲這堪稱水道大師的人,也不由心中
大訝。
    浪翻雲一邊力聚下盤,忽輕忽緊地順應著舟底翻騰,的湧流,另一方面眼光往巨舟
舟身掃去,看看有沒有特別的標誌。
    恰在此時。
    艙身的一扇窗打了開來,窗簾拉開。
    一張如花俏瞼現在窗裡,美目往外望向翻雲。
    兩人目光交迎在一起。
    那對美目見浪翻雲臉目陋丑,先露出冷漠的神色,但旋即美目一亮,爆閃出奇異的
神采。
    浪翻雲卻是神色一震,啊一聲呼了起來。
    巨舟一彎再彎,回到原來的航道,往迷離水谷直駛而去。
    老漁夫以長櫓搖動小舟,使船頭迎滇而飄,叫道:「海神爺有眼,海神爺有眼!」
    浪翻雲望著遙去的巨舟,心裡翻起的滔天巨浪尚未平息。
    縱使他見到天下絕色,西施再世,褒姒復生,也不會使他感到心動。
    可是偏偏窗內玉人的容顏,無論神態氣質,均和他亡妻惜惜有八、九分相像,教他
怎能自已。
    老漁夫見他不作聾,以為他仍是驚魂未定,安慰道:「客官!沒事了。」
    這老漁夫出言清雅,令浪翻雲好惑大生,自離開怒蛟幫後,他和其它人的說話,加
起來也不夠百句,但有十來句倒是和這老漁夫說的。聞言歎了一口氣道:「老丈!你這
艘小舟賣也不賣。我給你三兩金子,你會接受嗎?」
    老漁夫一呆道:「我這小舟最多只值半兩銀子,三兩金子足夠我數年生活了,客官
你有否想清楚?何況這小舟叉舊叉爛,你買來也沒有用吧!」
    浪翻雲長笑道:「成交了!縱管小舟又舊叉爛,只要它能載我往迷離水谷去,便完
成了它存在的使命了。」
    韓柏腳步輕快,由內院經過三重院落庭林,走到前院上逗是午飯後的休息時刻,並
不需要工作,閒著的他最愛到處走。
    韓家大宅的正門外是被高牆圍起的廣闊空地,此時停了幾匹駿馬,一輔裝飾華美的
馬車,飾物馬鞍,均屬上品,而且都刻上不同標記,顯示他們的主人非比尋常。
    可是其中一匹灰黑的馬,裝配卻非常普通,就像一般農家養的馬,和其它駿馬比起
上來,像有錢人和窮家子弟的分別。
    韓柏一看便知眾馬中,卻要以此馬最為優長。
    韓家兄妹口中的貴客終於駕臨韓宅,只不知是何等人物?一把沙啞的聲音在韓柏身
後響起道:「阿柏,你呆在這裡幹什麼?」
    韓柏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原來是二管家楊四,他最怕看此君嵌在瘦臉上的細眼,
心底一陣厭惡。
    楊四是韓失人的遠房親戚,一向看韓柏不順眼,尤其韓柏頗得韓天德信任,能自由
出入內院,更招他妒忌。
    韓柏知他心胸狹窄,在他面前總是畢恭畢敬,使他難找把柄借題發揮。
    楊四喝道:「你滾到那裡去了,大少爺吩咐下來,馬峻聲少爺、馬二小姐和他們的
朋友,梳洗過後便要參觀武庫,你還不快去準備?」
    韓柏恍然。
    原來是馬峻聲。
    此人的來頭非同小可,今年雖只有二十四歲,在江湖上的輩份卻非常高,撇開他是
載譽洛陽的武學世家「馬家堡」少主的身份不論,只是他身為少林派碩果僅存的幾個長
老之一「無想僧」的關門弟子,已足使他受人看重。
    況且他踏入江湖雖短短三年,但處事得體,又曾參輿過幾起汪湖大事,表現出色,
使他脫穎而出,成為白道新一代的領袖之一。
    韓柏不知怎地感到心頭像給石頭壓著般不自在。
    他曾無數次由韓家的少爺小姐口中,聽到對這彗星般崛起武林的人物的讚譽,四小
姐蘭芷和五小姐寧芷對馬峻聲悠然嚮慕的神情不用說,連韓柏敬慕的二小姐慧芷,顯然
亦對馬峻聾芳、七暗許,就使他大不是效味。
    假設自己能像馬峻聲般贏得她們的欣賞,那有多好,現實卻是冷酷的。
    楊四見他呆頭鳥般站在那裡,怒喝道:「你聾了嗎?」
    韓柏嚇得跳了起來,急忙走回內院。
    武庫在適才韓清風和韓希武兩人比試的武場東側,收藏甚豐,在江湖上相當有名,
難怪馬峻聲等一來便要開眼界。
    韓柏從懷裡掏出鎖匙,打開武庫大鐵門的巨鎖。
    鐵門應手而開。
    他平日清閒得很,一有空便於門軸加上滑油,所以鐵門雖重,推開卻不難。
    武庫廣闊深邃的空間在眼前晨開。
    十多列井然有序的兵器架,氣勢懾人。
    刀、槍、劍、戟、矛、斧,林林種種,令人目不暇給。
    武庫的盡端放了兩輛戰車,更是殺氣森森,歎為觀止。
    韓柏將四邊十六盞燈點燃,照亮了這密封的空間,火光下數千件鋒利兵器爍芒閃動,
使人生畏。
    武庫中間空出三丈見方,放了十多張太師椅和茶几,試茶論劍,另有情調。
    韓柏忙了一輪,準備好土產名茶待客後,客人仍未至。
    他的目光愛惜地遊目四顧。
    他在韓府的主要工作是打理武庫,遇上浪翻雲那天,他便是到鄰村找該處著名的鐵
匠,打造新的兵器架。
    對每一種兵器,他也有非常深刻的感情。
    尤其是最近武庫增添的一把「厚背刀」,不知為何,每次他的手沾上它時,就有一
種非常奇異的感覺。
    這刀絕非凡器,雖然它看來毫不起眼。
    韓家眾人都對它沒留上心。
    他很想問這刃的來歷,又不敢說出口。
    胡思亂想間,人聲自外傳入。
    韓柏想起韓希武的嘴臉,那敢怠慢,忙走出門外,肅立一旁。
    一鞏男女由環繞著練武場而的行廊悠悠步至。
    帶頭的是韓家大少爺韓希文。
    和他並肩而行的是位和他年紀相若的男子,衣著華美,臉容萊偉,顧盼舉步間自見
龍虎之姿,一比就將韓希文比下去。
    韓柏心想這不就是馬峻聲嗎?自己比起他更是不堪,難怪韓家三位小姐一說起他便
眼目含春。
    跟在兩人身後除了韓家兄妹外,還有一男兩女。
    女子中當然有位是馬峻聲的二妹馬心瑩,只不知其它兩人是誰?眾人來至門前。
    韓希文見到韓柏,向身旁男子道:「馬兄,這是小柏,自幼住在找家、專責武庫。」
    馬峻聲炯炯有神的目光,掠過韓柏,微微一笑,作了個禮貌的招呼。
    緊跟在後是二小姐慧芷、四小姐蘭芷和一位身穿黃衣的女子,容顏頗美,和馬峻聲
有幾分尚似,不用說便是馬家二小姐馬心瑩。
    她明亮的眼睛不時回轉身後,和背後的男子言笑甚歡,韓柏在她來說只像一條沒有
生命的木柱。
    那男子的人品風度一點不遜色於馬峻聲,難怪將馬心瑩的心神完全吸引了去。
    眾人魚貫進入武庫內。
    當那男子經過韓柏身旁時,禮貌地一笑,嚇得韓柏慌忙回禮。
    反之因年紀和他相近,一向相得的寧芷,卻一反平時的親切態度,連眼色也沒有和
他交換,像是他已不存在那樣。
    一種自悲自憐,由心中升起。
    走在最後是韓希武和另一位女子。韓柏忍不住好奇心,向她望去,剛好她也微笑望
向他,嚇得他連忙垂下目光,心臟不爭氣地卜卜狂跳。
    他知道這一世也休想忘掉那對美眸。
    從未見過像那樣的一對眼睛,連對方生就什麼模樣,已不太重要了。
    那對望入他眼裡的眸子,清澈無盡,尤使人心動的是內中蘊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平
靜深遠。
    過了好一會,才省起自己的責任,跟在眾人背後,進入武庫。
    那女子的背影映入眼。
    她身形纖美修長,腰肢挺直,盈盈巧步,風姿優雅至無懈可擊的地步,尤使人印象
深刻是她一身粗布白衣,但卻有一種華服無法比擬健康潔美的感覺。
    一個念頭湧上腦際,那匹唯一沒有華美配飾的灰黑駿馬,定是她的坐騎。
    她背上背著長劍。
    像她的人一樣,古高雅。
    那必是把好劍,就像她的人。
    這時韓柏最想的事,是看看她的容顏。
    韓希文和韓希武隨意介紹著兵器架上的珍藏,邊行邊說,來到武庫中心的太師椅分
賓主坐下。
    韓柏連忙侍候眾人喝茶。
    當他斟茶與那布衣女子時,手抖了起來,眼睛卻沒有勇氣往對方望去。
    當他站在韓希文身後五尺許處時,那女子又恰好背著他坐,使他心中暗恨自己連看
人一眼的勇氣也沒有。
    女子的秀髮烏黑閃亮,束在頭上,只以一枝普通的木簪穿過,但韓柏卻覺得那比馬
家小姐等人一頭發飾,要好看上千百倍。
    眾人一輪寒暄後,韓希文道:「家父近日重金購得一把東洋刀,據說來自福建沿岸
搶掠的倭寇,造形簡潔實用,大異於中土風格。」
    韓柏非常乖巧,連忙轉身往兵器架上,垠來東洋刀,正要遞給韓希文,韓希文打個
手勢,要他捧去給馬峻聲。
    馬峻聲接過東洋刀。
    一振刃鞘。
    「鏘!」
    東洋刀像有生命般從鞘內彈出。
    刀鋒閃閃,在火光下,刀身隱現漩渦紋。
    另外那男子叫道:「果是好刀!」
    馬峻聲伸手輕抹刀鋒,讚歎道:「刀身薄而堅挺,鋒口收入角度微妙,若能配合運
刀的角度和力度,將能逵到最高的破空速度。」接著望向那青年男子道:二同聯兄乃長
白劍派嫡系高手,未知對著此等專走猥辣路子的刀法,有何應付之方?」
    韓柏心道上逗兩人的關係,似乎並非朋友那麼簡單,只不知為何會走在一起。
    那叫青聯的年輕男子點頭道:「我曾聽師尊說過東洋刀法,最重速度氣勢,生死立
判於數擊之內,若是心志不堅之輩,確會在幾個照面下心膽俱喪,落敗身亡。」
    馬心瑩插入道:「既是不老神仙說的,一定錯不了。」
    馬峻聲眉頭一皺,顯是不滿乃妹如此討好對方。
    韓柏自幼耳濡目染,對江湖事非常熟悉,一聽那青聯是長由不老神仙的徒弟,登時
知道這青聯姓謝,是長白另一高手謝的兒子,身份顯赫,足可與馬峻聲相比較。
    難怪二人間充滿競爭的味道。
    馬峻聲望向那一直沒有作聲的女子道:「夢瑤小姐來自「慈航靜齋」,必有高論,
可否讓我們得聆教益。當他望向那女子時,眼神不自覺流露出頃慕的神色,毫不掩藏,
顯示他對對方正展開正面的追求攻勢。
    謝青聯眼中妒忌的神色一閃即逝。
    夢瑤小姐緩緩側過頭來,不是望向馬峻聲,而是把俏目投注在刀身上。
    韓柏終於看到她的側臉。
    腦際轟然一震。
    世間竟有如此美女。
    最吸引人並不是空山靈雨般秀麗的輪廓,而是清逸得像不食人間煙火的恬淡氣質,
那是韓家姊妹和馬心瑩等完全無法比擬的。
    夢瑤小姐淡淡道:「這把刀有殺氣!」
    眾人齋齋一呆。
    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刃的形式和運用,但夢瑤小姐著眼卻是刀的惑覺。
    韓慧芷嬌呼道:「秦姊姊真是高明,因為每當此刀出鞘時,我都有一種不舒服的感
覺,原來這就是殺氣,給姊姊一語揭破了。」
    馬心瑩冷哼道:「刀殺得人多,自然有殺氣了。」眼光飄向謝青聯,表示自己一點
也不比奏夢瑤為差。
    秦夢瑤淡淡一笑,絲毫不作計較,沒有作進一步解釋。
    她的聲音甜美雅正,韓柏只願她不斷說下去,原來她竟是與淨念禪宗同被譽為武林
聖地慈航靜齋的傳人,難怪有如此超脫的氣質。想不到自己兩日內先後遇上這罕有在汪
湖走動的門派的傳人,是否即將有大事發生?謝青聯微笑道:「馬小姐不慣用刀,才有
此誤解,要知刀的殺氣,乃由使刀者而來,否則劊子手的刀,豈非最有殺氣。」
    馬心瑩一愕,臉上神色不自然起來。
    韓慧芷人極慧黠,不想馬心瑩難堪,岔開道:「馬兄和謝兄都是在江湖上走動的人,
只不知有否遇到刀有殺氣的好手。」
    韓希武搶著道:「江湖上以使刀著名者,莫過於名列『黑榜』的左手刀封寒;可惜
我無緣遇上,否則必定向他討教。」
    眾人愕然。
    以韓希武的功夫,對著封寒這類超級高手,可能人家刀未出鞘,他便已敗北,虧他
還在大言不慚。
    馬峻聲道:「封寒乃黑道強徒,幸無大惡行,所以我們仍沒有打算對他加以剿殺,
我們八派聯盟裡,刀法勝過他的大有人在,只因從未交鋒,所以難定短長,但被譽為黑
道裡年輕一輩使刀第一高手怒蛟幫的戚長征,三年前我卻有幸遇上,並交上了手。」
    他的口氣極大,而且明顯地表示看不起黑道中人。
    韓柏心想:假設你遇上的是浪翻雲,只怕你連他的劍是一把還是兩把也看不清楚呢。
    韓家三姊妹興致勃勃地齋馨問道:「結果怎樣了。」
    馬峻馨傲然道:「不才在第四百回合上幸勝半招,但若以使刀好手來說,戚長征實
是上上之選。」
    這幾句話明捧別人,卻是在托高自己。
    奏夢瑤秀眉輕皺,淡淡道:「戚長征三年前與「盜霸」赤尊信交手,三招落敗,所
以這年來痛下苦功,必然刀法大進,馬兄精進勵行,武功亦當更進一步,若再遇上,必
更大有看頭。」
    馬峻聲朗朗一笑,甚為得意,卻不知奏夢瑤在暗示他不要自滿,三年前和三年後的
戚長征巳大不一樣。而馬峻聲比起「盜霸」赤尊信,更是太陽與螢光之比,可是馬峻聲
聽不出弦外之意。
    謝青聯見他志得意滿,大為不快,截入道:「馬兄師尊無想僧前輩,據說四十年前
曾兩汰和魔師龐斑交手,未知尊師對這被譽為邪派第一高手有何評語?」
    馬峻聲臉容微變。
    原來無想僧雖稱雄白道,但四十年前對著龐斑卻兩戰兩敗,據聞龐斑氣魄極大,認
為無想僧可堪一戰,故兩次都留他一命,希望他能再作突破,目下謝青聯舊事重提,分
明要壓他的氣。
    原本不太融洽的氣氛,更是僵硬。,韓希文見勢不對,岔開道:「龐魔是邪道近百
年來最傑出的人才,幸好近二十年來龜縮不出,否則也不知會惹起什麼風浪呢?」
    韓寧芷天真地道:「一個人不夠他打,為何不一齋上?」她平常與兄姊練武,總是
落敗,但若與人聯手攻另一人,即可支持較久,故有此說。
    眾人都笑了起來,氣氛亦輕鬆下來。
    奏夢瑤見她天真可人,首次露出微笑,輕輕道:「魔師龐斑是魔道裡最受尊崇的人
物,圍攻他談何容易,何況武功到了他那層次,有鬼神莫側之機,就算聚眾圍剿,亦未
必奏效。」她的話語總是溫柔嬌婉,使人很難想像她含怒罵人的神氣。一謝青聯道:
「奏小姐來自慈航靜齋,令師言靜庵前輩是罕有被龐斑推崇的人物之一,只不知可有降
魔妙法?」這一比又立時把曾兩敗於龐斑之手的無想僧比下去,這人確是辭鋒凌厲,馬
峻聲心中恨不得把他殺了,但仍要裝著笑臉,因他勢不能作出抗議,致辱及心中玉人的
師門。
    韓柏大感有趣,原來龐斑如此有名,叉有些擔心,浪翻雲得罪了龐斑,只不知他的
覆雨劍能否對抗這可怕的人物。
    奏夢瑤輕撥秀髮二這女性化的動作,不但使眾男被她吸引,連韓家姊妹和馬心瑩也
彼她動人心弦的風姿吸引,大生妒意。
    她露出回億的神情,輕歎道:「龐斑息隱前三年,親自摸上慈航靜齋,和家師論武
談文,至於誰勝誰敗,家師從不提起,只說那是一場賭賽,若龐斑敗北,便永不出世,
至若家師輸了又如何,家師卻沒有說出來。」
    韓慧芷愕然道:「不知龐斑這二十年歸隱不出,是否和此有關?」
    奏夢瑤搖頭道:「家師曾說龐斑此人天性邪惡,是妖魔的化身,成就超越了盲年前
的邪派第一高手「血手」厲工,除非當年的傳鷹大宗師復回塵世,否則天下無人可制。」
    眾人聽到傳鷹的名字,肅然起敬,同時心下懍然,龐斑難道真的如此厲害?他們這
一代的人,自沒有活在龐斑歸隱前淫威下那一代人的深刻痛苦。
    眾人又再看了幾件韓希文介紹的精品後,都有些興趣索然,起身離去。
    韓家兄妹和馬心瑩走在最前頭,秦夢瑤和馬峻聲並肩走在後一排,謝青聯較後,最
後面跟著的當然是韓柏。
    謝青聯仍很有興越地瀏目四顧。
    忽地全身一震,停了下來,還「咦」了一聲。
    韓柏幾乎握在他身上,連忙止步。
    謝青聯目射奇光,望著新添放在近門處那兵器架上韓柏特別喜愛的厚背刀。
    馬峻聲耳目極靈,聞聲往後望來,目光亦落在那柄厚背刀上。
    韓柏惑到他臉容一動,神色微變。
    韓慧芷發覺了他們的異樣,可是目光被阻,並不知道兩人都因見到厚背刀而動容,
嬌笑道:「謝兄是否意猶未盡?」
    謝青聯強笑一聲,否認兩句後,隨著眾人往外走去。
    馬峻聲略為猶豫,終移步跟上。
    只剩下韓柏一人在武庫內。
    他來到厚背刀前二暗忖這兩位白道的俊彥,明明對這把刀大惑興趣,為何仍裝炸若
無其事。
    他不由自主伸手摸在刀背上。
    一股奇怪的感覺由冰冷的刃身流進他的手內,再流進他的心裡。
    浪翻雲坐在對著迷離水谷的窗前一張桌子旁,目光定定地注視著愈積愈濃的水霧,
在這水谷樓的二樓望下去,可見到泊在岸邊那艘剛向老漁失買回來的破舊小艇,正隨著
微波蕩漾著。
    水谷樓是迷離水谷西岸的這個小鎮最有規模的酒樓,迷離水谷盛產鱸魚,連帶這小
鎮也興旺起來。
    浪翻雲絕沒想到迷離水谷如此寬廣,他在濃霧裡搖了兩個時辰艇子,不單找不到那
艘巨舟,連邪異門的人也沒有碰上一個,不禁啞然失笑,自己究竟所為何事?那酷似亡
妻紀惜惜的女子臉容,浮現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惜惜早便死了。
    在一個明月朗照的晚上。
    他親手將她的身放在一條小船上,點燃柴火,在洞庭潮上燒成了灰燼。
    人死燈滅。
    想到這裡,一杯酒灌入喉裡,火辣直滾入腹內。
    浪翻雲歎道:「好酒!」
    窗外的霧毫無散去的意向。
    這時還未到晚飯時間,二十多張桌子只有六七張坐了人。
    就是喜歡那種清靜。
    腳步聲從樓梯傳上來,一重一輕。
    重的腳步像擂豉般敲在木梯上,輕的似有若無,但總能令你聽到,輕輕重重,形成
一種非常奇異的節奏。
    樓上的幾台客人和店小二,都露出注意的神色,眼光移往樓梯上來處。
    只有浪翻雲無動於衷,連盡兩杯烈酒。
    先上來的是一名鐵塔般壯健的年輕漠子。
    眾人見他足有六尺多高,肩厚頸粗,心下釋然,這百多斤重的人腳步不重才怪。
    但轉眼間都驚得張大了口。
    原來這「重」庾腳步踏在樓板上,步音莧輕若掌上可舞的飛燕。
    「咚咚咚!」重步聲緊隨而至。
    一位嬌滴滴的美女,從樓梯頂冒出頭來。
    眾人目光都集中在她秀色可餐的俏臉上,忘了重足音應否由她負責。
    美女終走上樓面,一身緊身勁衣,身材玲瓏浮凸,非常誘人。可是每一步踏下都發
出擂豉般的響音,使人感到一種極度不調和的難受。
    大漠神情有點忸怩,見眾人望著他,似悵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反而女子大大方方越過他身前,目光在眾人臉上掃去。
    那時的女人誰敢和男人公然對望,但這美女的目光卻比登徒浪子還大膽,眾人紛紛
不敵,藉故避開與她蹬視。
    店小二見這二人行藏奇怪,一時忘了上前招呼。
    女子最後將目光落在浪翻雲背上。
    女子踏前兩步,望著背她而坐的浪翻雲道:「下面那隻小艇是否閣下之物?」
    浪翻雲再盡一杯,否吾不語。
    女子冷硬的聲音放柔道:「剛才我在下面問人誰是艇主,他們說駕舟的高大漠子上
了來二樓,究竟是否指閣下。」
    浪翻雲頭也不回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女子聲音轉冷道:二右你是艇主二逗艇我買了。」手一揚,一錠金元寶從纖手飛出,
越過浪翻雲頭頂,再重重落在浪翻雲杯旁處,嵌了一半進堅實的桌面裡。
    桌上的杯碟卻沒有半點震勳。
    樓上其它客人不由咋舌。
    也有人想到這侖男怪女的功夫如此強橫,乾脆將船搶去了便算,何須費舌。
    滇翻雲斬釘截鐵地道:「不賣!」
    女子臉色一變。
    一直沒有作聲鐵塔般的壯漢踏前兩步,來到女子身後,急道:「姊姊!」
    女子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心頭怒火,道:「右非整個迷離水谷也找不到一條船,
譙有興趣來買你的破船。」
    浪翻雲哈哈一笑道:「雖是破船,卻可姒載你往你要去的地方,如此破船好船,叉
有何分別?」
    女子一愕道:「你肯載我們去嗎?」一浪翻雲緩緩點頭。
    舉起了另一杯酒。
    午後的日光下。一隻白鴿在山林上急掠而過。
    銀白的羽毛在日照下閃閃生光。
    眼看飛遠,一道黑影由上破雲而下,朝白鴿疾撲過去,原來是只悍鷹。
    鴿兒木能地閃往一旁,豈知悍鷹一個飛旋,利爪一伸,將鴿兒攫個正著。
    鴿兒發出一聲短促的悲嗚後,登時了賬。
    悍鷹抓著鴿兒,在空中耀武揚威地一個急旋,望東飛去,飛到一個小崗上,往下衝
去,崗上站了一個高瘦之極的人,伸出裝上了護腕的左手,悍鷹雙翼一陣拍動,以近乎
凝止半空的姿態,緩緩降下,直至雙爪緊抓著護腕,才垂下雙翼,停在那人腕托上。
    那大鷹怕有三、四十斤重,加上墜下之力,足有百斤兩上,可是那人的手腕卻不見
一絲晃動,顯示出過人的臂力。
    那高瘦之極的人,伸出右手在鷹背輕撫數下,哈哈怪笑道:「幹得好,血啄!幹得
好,不枉我多年的訓練。」
    他的目光落在綁在鴿腳上的一支竹筒上,哈哈怪笑道:「果然是怒蛟幫的「千里靈」,
可惜遇上了我的血啄。」
    彼稱為血啄的大鷹輕振長翼,惑染到了主人的興奮。
    那人勾鼻深目,皮包骨的臉像鬼而不似人,配合著似若從地獄裡珊出來的魔鷹,教
人感到不寒而慄。
    他伸指一捏,硬生生將縛著竹筒的銅絲捏斷,取下竹筒,一揚手,血啄一聲長嘯,
直仲天上,再一個盤旋後,望北飛去,找地方享用爪下的美食。
    那人拔開竹筒的活塞,將竹筒內的紙卷琛出,張開看完後,仰天再一陣長笑,奔下
山崗,在林木間展開鬼魅般的迅速身法,不一會來到一座山神廟前。
    垂下雙臂,恭敬地道:「上天下地,自在逍遙!」
    一陣柔若女子的男聲從廟內傳出道:「聽你的語氣隱含興奮,孤竹你定是有消息帶
來給找了,還不快進來?」
    這才步入廟內。
    孤竹朗聲道:「多謝門主賜見!」
    不知情者步入門內,必會大吃一驚,原來破落的山神廟裡竟放了個豪華之極的大fJ
帳幕,雪白困金邊的帳布有著說不出的奢華氣派,與剝落的牆、失修的神像產生出非常
強烈的不協調對比。,帳內隱隱傳出女子的嬌笑。
    孤竹臉容一整,向著帳幕跪下,恭恭謹謹地連叩竺個響弭,才站起身道:「門主,
抓到了怒蛟幫的「千里靈」,發信人是上官鷹,收信人是怒蛟幫裡武技僅次於浪翻雲的
凌戰天。」
    帳內叉再一陣女子的嬌笑聲,那柔嫩懶慢的男音傳出道:「你讀來給我聽聽。」
    孤竹對女子嘻笑聲聽若不聞,從懷中掏出紙卷,張開讀道:「抱天覽月樓遇談應手
之襲,隨身兄弟當場陣亡,僅吾與雨時身兔,現已與長征等會合,中秋前將可返抵洞庭
湘水之界,務必使人接應。」頓了一頓道:「信尾有上官鷹親手畫押,看來不假。」
    那懶洋洋的聲音傳出道:「這信你怎麼看?」
    孤竹冷笑道:「信裡雖沒點明返回的路線,但今天是八月十二,上官鷹等若想在十
五前到逵湘水入洞庭處,則必須以快馬抄捷徑趕路,如此一來,我們只要守在一兩一個
要點,便可將他們截個正著。」
    帳內那人長笑道:「好!翟雨時不愧怒蛟幫年輕輩第一謀士,只耍了個小花樣,便
將你這老江湖瞞過,可是卻過不了我逍遙門主莫意閒這一關。」
    孤竹愕然道:「難道這也有詐,可是他們既知有談應手這類高手追在後頭,難道還
敢在外閒蕩?」
    莫意閒陰聲細氣地在帳內道:「以翟雨時之謀略,知道談應手巳出手對付他,我逍
遙門又怎會閒著?又豈敢大搖大擺,滾回老巢去?」
    孤竹恍然道:「我明白了,為避過我逍遙門天下無雙的追蹤之術,他們定須以奇謀
求逞,所以一定選堠出人意外的路線,如此一來確使人頭痛。」
    莫意閒悠悠道:「我原木也不敢肯定翟雨時有如此謀略,但這「千里傳書」卻證實
了我的猜想。」
    孤竹也是老謀深算的人,一點便明道:「屬下大意了,翟雨時若能猜到有我們牽涉
在其中,自然會估到我們有截殺他們「千里靈」的能力,所以這必是假訊息無疑,可是
他們到了那裡去?」
    莫蕙閒陰陰道:「鳥兒在空中飛,魚兒在水中游,孤竹你明白嗎?」
    孤竹仰天長笑道:「如此還不明白,還那配仿逍遙門的副門主,既然他們離不開長
江,順流而去,唯一的路線就是往武昌去,武昌為天下交通總匯,四通八逵,一到那裡,
逃起來方便多了。」
    莫意閒語調轉冷道:「你立即集齋人手,務必在他們逃出武昌前,將上官鷹搏殺當
場,此事不能有絲毫延誤,否則若惹得浪翻雲聞風趕來,事情便棘手非常了。」
    孤竹冷冷道:「門主放心,他們豈能逃過我的指爪,上官鷹休想再見明年八月十五
的明月。」
    收拾好武庫,韓柏在內院花園間的小徑緩步,心裡想著秦夢瑤,想起自己卑下的身
分,假設自己變成浪翻雲,一定會對這氣質清雅絕倫的美女展開追求攻勢。
    是的!
    只有浪翻雲那種真英雄,那種胸襟氣度,才配得起這來自慈航靜齋的美麗俠女。
    韓柏今年十八,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恰是想像力旺盛和情竇初開的青春期,每一
位用眼望他,對他微笑的女孩都是可愛的。
    不由自主歎了一口氣。
    「好膽!竟敢唉罄歎氣?」
    韓柏嚇了一跳,轉過身來,原來是五小姐韓寧芷,只見她眉開眼笑,顯為嚇了韓柏
一跳大感得意,雙手收在背後,不知拿著什麼?韓柏舒了口氣,道:「五小姐!」
    韓寧芷將臉湊近了點,奇怪地道:「為什麼你的臉色這麼難看,是否著涼了,四叔
說你昨夜沒有回來,究竟滾到那裡玩耍去了?」
    韓柏道:「病倒沒有,倒是有點累,我也不是貪玩不回二啊是錯過了渡頭,我……」
韓寧芷截斷他道:「不是病就好了,我有個差事給你。」
    韓柏一呆道:「什麼差事?」
    韓寧芷俏臉一紅,猶豫片晌,將背後的東西拿到身前,原來是個小包裡。
    韓柏眼光落到包裡上。
    韓寧芷將包裡飛快塞進他手裡,忸怩地道:「給找將這送與馬少爺,不要讓其它人
看到,也不要讓他知道是我差你去的。」
    說罷旋風般轉身奔離。
    韓柏看到她連耳根也紅透,真不知是何種味。
    韓寧芷在消失於轉角處前,扭轉身來道:「還不快去!亡洹才轉入內院去。
    韓柏悵然若失,大惑沒趣。
    叉歎了一口氣後,往外院走去。
    中廳內空無一人,剛想由側門走往側院,馬峻聲的磬音由背後傳來道:「小兄弟慢
走!」
    韓柏剛停步,馬峻聲旱移到身前,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使他受寵若驚,連五小姐
寧芷交給他的重任亦一時忘了。
    馬峻聲玉樹臨風,比韓柏高了至少半個頭,更使韓柏自慚形穢。
    韓柏道:「馬少爺何事呼喚小子?」一馬峻聲彬彬有禮地道:「我有一事相求……」
說到這裡,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韓柏道:「小兄弟將這信送給夢瑤小姐便成。」
    韓柏伸手接信記起了裡五小姐的重托,暗忖韓寧芷要我送東酉給你,你要我送東西
給奏夢瑤,只不知秦夢瑤叉會否差我送東西給另一個人?韓柏待要說話。
    「馬少爺!」
    韓柏側頭望去,見到二管家楊四恭立一旁,一對鼠目在兩人身上來回掃射。
    馬峻聲對他也沒有什麼好感,冷冷道:「什麼事?」
    楊四躬身道:「木府總捕頭何旗揚求莧馬少爺。」
    馬峻聲釋然道:「原來是自己人,算起來何雄揚還是我的帥侄輩。」聲音中透出自
重身份的味道。
    韓柏探入懷裡的手按著寧芷的小包裡,可是當記起了她不準被其它人看見的吩咐,
那敢抽出來,呆在當場。
    馬峻聲向他使個眼色,隨楊四往正廳走去。f韓柏聳聳肩膀,轉身走回內院,秦夢瑤
任的是韓家姊妹居處旁的小樓,確是不方便馬峻馨往訪,只不知信內說的是什麼?可能
是個約會的便條。
    想到這裡,韓柏真想把信扔掉算了。
    胡思亂想間,來到秦夢瑤客居的小樓前。
    韓柏想到即將見到秦夢瑤,一顆心不由自主地劇烈躍動起來,兩條腿失去行走的力
氣。
    「秦小姐!」
    小樓內沒有半點反應。
    韓柏呆了一呆,以秦夢瑤的聽覺,沒理由聽不到自己的呼喚?「秦小姐!我是韓柏!」
    韓柏走前兩步,待要拍門,手舉起便停了下來。
    原來門上用髮簪釘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師門急訊,不告而別,事非得已,見諒!
    秦夢瑤。」字如其人,清麗雅秀。
    韓柏心中空空蕩蕩,有若失去了一樣珍貴的物事,此後人海茫茫,不知是否仍有再
見伊人的機會。
    渾渾噩噩間走向外院,在花園的長廊裡幾乎撞入一個人懷裡,舉頭一看,原來是那
語氣刻薄,處處和馬峻聲作對,不老神仙的高足謝青聯。
    韓柏說聲對不起,想從一旁走過。
    謝青聯作了個攔路的姿態,把韓柏截停下來,道:「柏小弟,謝某有一車相詢。」
    韓柏愕然道:「謝少爺有什麼事要問小子?」
    謝青聯沉吟片刻,平和地道:「在武庫近門處那把厚背刀,你知否是從何處得來?」
    韓柏暗忖你果然對那把刀有興趣,當時又為何要掩飾?謝青聯眼中射出熱切的神色。
    韓柏道:「小子也不清楚,據說那是大老爺老朋友的遺物,送到武庫最多只有十來
天,謝少爺……」謝青聯伸手打斷了他的說話,喃喃地道:「這就對了,韓清風和風行
烈……噢!小兄弟沒有什塵事了,多謝你。」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轉身去了。
    韓柏心下嘀咕,暗忖多想無益,忙移步往找馬峻聲,一來把信完璧歸趙,二來也要
完成五小姐寧芷交付的任務。
    轉出轉入,卻見不著馬峻聲。
    橫豎無事,不如回到武庫,好好研究一下那把厚背刀,看看為何竟能使謝青聯如此
重視?事實上也到了打掃武庫的時刻。
    武庫外靜悄悄地。
    韓家上下都有午睡的習慣,所以這個時分,最是寧靜。
    來到武庫門外。韓柏全身一震。
    只見大鐵門的鎖被打了開來,鐵門只是虛掩著。
    韓柏責任心重,「呀」地叫了一聲後,推門便入,這也是經驗淺薄之累,換了有點
經驗的人,定不會如此貿然闖入。
    剛踏入武庫,還未曾習慣內裡的黑暗,腰處一麻,知覺盡失。
    霧終於開始消散。
    和風吹過,將湖面的霧趕得厚薄不均。
    浪翻雲高大的身形矗立艇尾,有力地搖著船櫓,當起船夫來。
    那奇怪的姊弟,姊姊立在船頭,弟弟卻懶洋洋地坐在船中。
    天色遂漸暗黑。
    姊姊極目遠望,口中叫道:「快一點,我們必須在酉時內抵逵迷離島,否則將錯過
了機會。」
    浪翻雲默默搖櫓,沒有回應。
    姊姊回過頭來,怒道:「你聽到我的話嗎?」
    弟弟正在打瞌睡,聞言嚇了一跳,醒了遇來,囁嚅道:「我……我聽到!」
    姊姊氣道:「我不是和你說。」
    浪翻雲淡淡道:「看!」
    姊姊扭頭回去,喜叫道:「到了到了。」
    船首向著的遺處,燈火通明,隱見早先那只幾乎將浪翻雲小艇撞沉的巨舟,安靜地
泊在湖心一個小島上。
    姊姊興奮地叫道:「記著我教你的東西!」
    沒有人回應她。
    姊姊大怒喝道:「成抗,你啞了嗎?聽不到我說話嗎?」
    那被叫作成抗的大個子嚇得一陣哆嗦,戰戰兢兢地道:「成抗不知姐姐在和我說話。」
    姊姊歎了一口氣道:「我們成家正統只剩下你了,你再不爭氣便會給賤人生的三個
敗家子將阿爹搶了過去。」
    成抗垂頭囁嚅道:「爹既不關心我們,我爭氣叉有何用?」
    姊姊杏目圓睜,怒道:「找們怎能就此認蝓,你難道忘了娘親死前對我們說的話,
不!我成麗永遠也不會忘記。」
    說到這裡才記起了還有浪翻雲這外人在場,向他望去,恰好見到浪翻雲從懷裡掏出
一瓶酒,咕嘟咕嘟連喝了幾口,心想幸好這是只醉貓,聽去了找們的家事諒亦不會有大
礙。
    隨著,接近的巨舟在眼前不住擴大。
    成麗叫道:「快點快點!唉!最遲的怕又是我們了。」
    浪翻雲往湖心小島望去。
    只見岸旁泊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島上燈火通明,人影瞳幢。
    這究竟是什麼奇怪的聚會。
    這姊弟兩人到這裡來叉是幹什麼?邪異門下令封鎖這一帶水域,看來只是防止一般
的漁民,而不是針對武林中人。
    巨舟像隻怪獸般蟄伏岸旁。
    只不知舟上玉人是否仍在?馬峻聲的聲音在何旗揚身後響起道:「前輩留步。」他
並沒有策馬,顯然早有警覺,潛至近處,見何旗揚一切失敗後,才被迫出手。
    孤竹長笑躍起,投往密林深處。
    馬峻聲大鳥般飛越眾人,箭矢般向孤竹隱沒處追去。
    何旗揚心下稍安,他一見馬峻聲身法,知道高出自己甚多,心想追上去也幫不了忙,
唯有待在原地。
    遠方密林處傳來幾下激烈的打鬥聲,又出人意外地沉寂下來。
    何旗揚心下大奇,難道其中一方如此不濟,幾個照面即敗下陣來?一刻鐘後,何旗
揚按捺不住,吩咐手下稍待,往馬峻聲追去的方向掠去,剛穿過幾棵樹,一個黑影在月
色下迎面走來,脅下還挾了個人。
    何旗揚大驚止步,提刀戒備。
    來人沉喝道:「是我!」原來是馬峻聲,臉色幽沉。
    何旗揚見他挾著的正是韓柏,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驚喜道:「師叔!」
    馬峻聲毫無戰勝後的歡喜之情,漠然道:「將此子以快馬押往黃州府,不要再出亂
子了。」
    何旗揚道:「師叔……」馬峻聲打斷他的話,道:「我有事要辦,記著,孤竹一事,
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明白嗎?我曾答應你的好處,一定不會食言。」.看著馬峻聲消失
在暗影裡,何旗揚心中掠過一陣不舒服的感覺。
    但一切已到了不能回頭的階段。
    一咬牙,挾誓昏迷了的韓柏回頭馳去。
    在數百對眼睛的熱切期待下,一群人由巨舫步下,向著這邊走過來。
    來人們高矮不一,但最惹人注目的是兩女一男。
    其中一名女子臉垂黑紗,全身黑衣,苗條修長,手娑綽約,步伐輕盈,極具出塵仙
姿,但又帶著三分鬼氣,形成一種詫異的魅力。
    緊隨著她是個粗壯的醜女,年紀在二十七、八間,腰肢像水桶般粗肥,雙目瞪大時
寒光閃閃,一看便知不好相與,更襯托出蒙面女子的美態。
    與蒙面女子並肩而行是個二十來歲的英俊男子,身材雄偉,雙目神光灼灼,步履穩
健,與蒙面女子非常相配。
    其它人便以這三人為首,緊隨在後,自然而然地突出了他們的身份。
    眾人均認得那男子是邪巽門的第二號人物「千里不留痕」宗越,此人是邪異門後起
的高手,以輕功和一手飛刀絕技脫穎而出,躋出至僅次於厲若海的地位,大不簡單。這
次宴會看來是由他主持,真想不到是什麼人能使得動他。
    成麗向成抗輕喊道:「看!那定是雙修公主。」
    成抗傻呼呼地點了點頭。
    浪翻雲心下莞爾,這對姊弟對江湖險惡一無所知,能萬水千山來到這裡,已是走大
運,接下去的日子只不知還要闖出多少禍來。
    身後一桌有人低叫道:「雙修府的人來了。」
    浪翻雲心中一震,暗罵自己大意疏忽,竟想不起雙修府來,這也難怪,雙修府的人
一向行蹤詭,罕與其它門派交往,所以雖負盛名,卻少有人提起他們。
    十五年前雙修府曾經出過一位年輕高手,此人亦正亦邪,但武技高明之極,連當時
十八位黑白兩道名家,最後敗於黑榜十大高手之一「毒手」干羅手下,才退隱江湖,但
雙修府之名,已深深留在老一輩人心中。
    自此之後,再沒有雙修府的人在江湖走動,所以浪翻雲才想不起這神秘的門派。
    這雙修府的無名高手,自稱「雙修子」,雖然敗北而回,卻無損威名,一來因當時
他只有十十來歲,二來以干羅的蓋世神功,仍只能僅勝半招,可說是雖敗猶榮。
    思索間那群人在主位的三席坐了下來。
    宗越伴著兩女坐在中席。
    嗡嗡嘈吵聲沉寂下來。
    宗越站了起來,眼光徐徐掃視全場,雖只一瞥,但每一個人都覺得他看到了自己,
當他目光掠過浪翻雲時,微一錯愕,閃過一絲驚異,但顯然認不出浪翻雲是何方神聖。
    浪翻雲取出酒壺,咕嘟咕嘟喝了三大口,一點表情也沒有。
    宗越臉容回復平靜,抱拳朗聲道:「這次各位應雙修府招婿書之邀,不惜遠道而來,
本人邪異門宗越,僅代表雙修府深致謝意。」
    眾人紛紛起立,抱拳還禮。
    成抗給成麗在桌底踢了一腳後,也站了起來,學著眾人還禮。
    只有浪翻雲木然安坐,一切事都似與他毫不相干。
    宗越眼光落在他身上,厲芒一閃。
    吃了暗虧的商良來到他身邊,一輪耳語,宗越望著浪翻雲的眼神更凌厲了。
    宗越道:「各位嘉賓請坐下。」
    眾人又坐了回去。
    宗越道:「本門門主與雙修府主乃生死之交,故義不容辭,負起這招婿大會的一切
安排,若有任何人不守規矩,便等於和本門作對,本門絕不容忍,希望各位明白。」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定在浪翻雲身上,顯是含有威嚇警告之意。
    那醜女開聲道:「多謝宗副座,本府不勝感激o」人如其聲,有若破鑼般使人難以入
耳。
    宗越一陣謙讓,表現得很有風度,使人感到他年紀輕輕,能攀至與逍遙門並稱「黑
道雙門」邪異門的第二把交椅,憑的不單只是武技,還有其它的因素。
    臉罩輕紗的女子優雅地坐著,意態悠閒,對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
    宗越目光轉到她身上,介紹道:「這位是雙修府的招婿專使,這次誰能入選,成為
與雙修公主合籍雙修的東床快婿,由她決定。」
    眾人一陣輕語,原來她並不是雙修公主,而只是代雙修公主來挑選丈夫。更有人駭
然下揣惻難道那醜女才是雙修公主。
    浪翻雲這才明白刻下發生何事,難怪眼前俊彥雲集,原來都是希望能成為雙修府的
快婿,得傳雙修絕學。
    醜女破鑼般的聲音喝道:「不要看我,我只是專使的隨身女衛。」
    眾人都舒了一口氣。
    宗越禁不住微笑道:「各位不用瞎猜,我和雙修公主有一面之緣,公主容貌,不才
不敢批評,但可保證若能成為公主夫婿者,乃三生修來的福分。」這幾句話不啻間接贊
美了雙修公主的容顏,眾人禁不住大為興奮,志趣昂揚。
    席間一人怪聲怪氣叫道:「宗副門主年輕有為,又未娶妻,不知是否加入競逐,讓
人挑選?」
    眾人眼光忙移往發言者身上。
    只見那出言的老頭瘦得像頭猴子,一對眼半睜半閉,斜著眼吊著宗越,一副倚老賣
老的模樣,他身邊坐了一個二十歲訐的年輕人,看來是他的孫子。
    宗越毫不動怒,笑道:「「公快人快語,令人敬重,宗某因心中早有意想之人,故
而不會參加競逐。」
    那被稱為楊公的老頭喃喃道:「這好多了,否則我的孫子可能給你比下去了。」
    眾人一陣哄笑,緊張的氣氛注入了一點熱鬧喜慶。
    浪翻雲見他說到「早有意想之人時」,眼光望往那蒙面女子,心中一動,猜想到宗
越對那神秘女子正展開攻勢,可是後者一點反應也沒有,似乎宗越說的人與她全無關連。
    這時成麗向成抗低喝道:「挺起胸膛,讓人看清楚你一點。」
    成抗苦著臉坐直腰肢,果然增添少許威風。.對席一位作書生打扮,頗有幾分書卷
氣的年輕人朗聲道:「不才乃應天府楊諒天第三子楊奉,有一事相詢,萬望專使不吝賜
告。」
    眾人目光轉向神秘女子身上,都希望聽到她的話聲。
    醜女粗聲粗氣地道:「有話便說,我最不喜歡聽人轉彎抹角地說話。」
    楊奉一向少年得志,氣做心高,給她在數百人前如此頂撞,立時俊臉一紅,要知他
故意出言,就是希望在那蒙面女子心裡留下良好印象,以增加入選機會,豈知適得其反,
不由心中暗怒。
    宗越身為主持人,打圓場道:「宗某素聞令尊楊諒天「槍王」之名,今見楊公子一
表人才,必已盡得真傳,有什麼問題,直說無礙。」
    眾人禁不住暗讚宗越說話得體,挽回僵硬對峙的氣氛。
    榻奉臉容稍鬆,道:「由邪異門發往各家各派的招婿書裡,寫明不以武功容貌作挑
選的標準,只要年在三十歲以下,就有入選的機會,在下敢問若是如此,專使又以什麼
方法挑選參加者?」
    這時連浪翻雲也大感興趣,想聽一聽由那神秘女子口中說出來的答案。
    眾人對這切身問題更是關注。
    所有目光集中在那女子身上。
    女子靜若深海,閒淡自若,一點也不在意別人在期待她的答案。
    醜女在眾人失望裡粗聲道:「專使已知道有人會這麼問,所以早就將答案告訴了我。」
    眾人大為訝異,假若蒙面女子能早一步預估到有這個問題,她的才智大不簡單。
    醜女道:「雙修府這二百年七代人,每代均單傳一女兒,所以為了雙修絕學能繼續
流傳,必須精心選婿,而專使便是這代專責為雙修府選婿的代表,她習有一種特別心法,
當遇到有潛質修練雙修大法的人,便會生出感應,這說法你們清楚了沒有。」
    外圍席一個虎背熊腰,容貌勇悍,頗有幾分山賊味道,年在二十五、六間的壯漢起
立道:「本人淮衛漢;敢問既是如此,專使大可在大街小巷閒闖溜蕩,便可找到心目中
人選,何用召開選婿大會?」
    宗越眼中露出讚賞之色,這衛漢顯然是個人才,能切中間題的要害,他們邪異門此
次負起主辦之責,一方面為了和雙修府的交情,另一方面亦有順道招納人才的竟圖,所
以立時對這名不見經傳的衛漢留上了心,向手下發出訊號,著人查探他的來歷,以便收
攬。
    眾人望向這蒙面女子,暗忖這次看你有否將答案早一步告訴了醜女,若真是如此,
遣女子的智能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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