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第02卷)
第三章 道消魔長

    一點燈火,在武昌府長江岸旁迅速移動。
    啼聲的達。
    一個瘦弱的身形,一手策馬,一手持燈籠,正在連夜趕路。
    燈火照耀出一張年輕的臉,看樣子是十七、八歲的年紀,穿的雖是粗衣麻布,一對
眼睛非常精靈,額頭廣闊,令人感到此子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這時他神情焦灼,顯然為錯了渡頭而苦惱。
    馬停。
    他躍下馬背,走到空無一人的渡頭盡端,苦惱地叫道:「這回慘了,回去時那惡人
管家必要我一番好看了。」
    江水滔滔,對岸一列民居透出點點燈光,份外使人感到內裡的溫暖,又那樣地使人
感到孤獨和隔離。
    馬兒移到他身後,親熱地把馬頭湊上來,用舌舔他的後頸。
    少年怕癢縮頸,伸手愛憐地拍著馬嘴,苦笑道:「灰兒啊灰兒,你可知我的心煩得
要命,去吃草吧!」
    那人張開沒有神采的眼睛,待要說話,忽地身子彎曲起來,一陣狂咳,張口一吐,
一團瘀黑的血霧狂噴而出,滿渡頭。
    少年大驚失色,一手將他扳過來。那人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少年從未遇過這等事,一陣手足無措後,才定下神來,暗忖:「救人事大,此事不
可不管,前天曾聽人說東山村來了個神醫,日下唯一之計,是將他送到那裡。」目標既
定,忙叫道:「灰兒灰兒!」
    那匹灰馬長嘶一聲,乖巧地奔至兩人身旁。
    少年輕拍馬頸,柔聲道:「灰兒灰兒!蹲下蹲下!」
    灰兒順從地蹲了下來。
    少年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那年輕漢子搬上馬背,一聲令下,灰兒撐起馬腳,立了
起來,少年乘勢躍上馬背,一抽繩,兩人一騎,消沒在岸旁的黑暗裡。冰冷的河水使上
官鏖和翟雨時精神一振,他們沒有時間為犧牲的怒蛟幫兄弟悲痛,順著水勢往下游泅去。
    那是將他們帶離險境的最快方法。
    兩人落到水裡便像魚兄回到家鄉。
    怒蛟幫是水道的霸主,以洞庭湖起家,故而這次宴會,翟雨時選了「抱天覽月樓」,
看似無意,其實卻是極其厲害的一著棋子,令位列「黑榜」的「十惡莊主」談應手也只
好眼睜睜目送他們逃去。
    湍急的水流不一會已將他們送往下游五里外的遠處。
    轉了一個急彎後,水流緩慢下來。
    兩人打個手勢,一齊往岸旁游去。
    爬上岸後,均感力盡筋疲,這處是岳陽城外的郊野,四周全是黑壓壓的樹林。
    翟雨時將耳朵貼在地上,不一會彈了起來,乎靜地道:「長征和接應的兄弟來了!」
    上官鷹對他竟能從步聲聽出來者是己方的人並沒有絲毫驚異,因為這是怒蛟幫的第
二號元老「鬼索」凌戰夭的設計,不但在鞋底裝上了特別的鐵碼,怒蛟幫人還可以道消
灰長一種特別的節奏和步伐走動,以資識別,此等看來沒有什麼意義的細節,往往能在
敵我難分的混戰裡,發揮出驚人的作用。
    黑暗的森林裡傳來「」的聲音,一群人敏捷地撲了出來,在上官鷹前一起伏下見禮。
    上官鷹急扶起當先的年輕壯漢,道:「長征請起,不必多禮!」
    年輕壯漢卓然而立,雙目閃閃有神,肩寬腳長,一臉勇悍,正是被譽為怒蛟幫第二
代裡的第一高手「快刀」戚長征。
    翟雨時踏前一步道:「有沒有遇到敵人?」
    戚長征道:「沒有!我們一接到訊號,便依早先定下計劃,到這裡來接應你們,現
在連我在內共有四十八人,足可以應付任何的危險。」
    上官鷹苦笑道:「但卻仍不足以應付像談應手那種高手,除非是浪大叔在此!」
    戚長征全身一震道:「什麼?是『十惡莊主』談應手?」
    翟雨時沉聲道:「沒有詳說的時候了,長征你立即召回放哨的兄弟,同時將我吩咐
預備好的水靠和浮袋取出來,我們立即換上。」
    上官鷹愕然道:「這豈非愈走愈遠?」
    要知岳州府位於洞庭湖之東,快馬半日可到,但若順江流走,水向東流,只會愈逃
便離洞庭湖的怒蛟幫總壇愈遠。
    戚長征一向對翟雨時的才智敬服之極,但他乃率直性急的人,忍不住道:「在離此
半里處我預備了快馬,若抄小路回洞庭,明早前便可到達,以我們的實力,逃總可以吧?」
    翟雨時沉聲道:「談應手一向與逍遙門關係密切,假若談應手歸附龐斑,『逍遙門
主』莫意閒又豈能例外。」
    上官鷹臉色一變道:「逍遙門的副門主孤竹和「十二逍遙游士」最擅跟蹤追懾之術,
若要對付他們,的確令人頭痛,我明白了,雨時!」扭頭向眾手下道:「立即換上水裡,
吹起氣袋。」按著微笑向戚長征道:「長征!我們多久未曾在水裡比賽過?」說時伸出
右掌。
    戚長征伸手和他緊握,眼中射出熾烈的友情和對幫主的崇敬,堅定地道:「無論到
那裡,我也會奉陪到底。」
    翟雨時將手加在他們之上,道:「不要忘了我那份,我們可以由這裡一直比到武昌
府。」
    半個時辰後,志切救人的少年在山野裡迷了路。
    燈籠燃盡。
    四周是無邊際的暗黑。
    伏在身前馬鞍上那人的氣息愈來愈弱。
    少年急得幾乎哭起來。
    數年前他曹隨人去過東山村一次,但在這樣前不見人後不見店的黑夜裡,要憑著褪
了色的記憶去找一個小村莊,就像要從水裡把月亮撈土來。
    的達蹄聲,是那樣地孤寂無助。
    「呀!」
    少年驚呼起來。
    二百多涉外的疏林間,隱約裡有點閃動的火光。
    一夾馬腹,向前奔去,就像遇溺的人看到了浮木。
    一所破落的山神廟出現眼前,燈火就是由其中傳出來。
    少年躍下馬來,牽著馬,穿過破爛了的廟門,進入顱內。
    在殘破不堪的泥塑山神像前,三支大紅燭霹霹啪啪地燃燒著,一個慈眉善目、眉發
俱白的老和尚,盤膝坐在神像前,低開似閉的眼正望著他,看來最少也有八十多歲。
    少年道:「大師!有人受了傷……」也不見那和尚有何動作,眼前一花,他矮胖的
身體已站到那受傷的男子旁,默察傷勢。
    少年本身雖不懂武技,但卻是生長於著名武林世家的童僕,知道遇上高手,機靈地
退坐一旁,不敢打擾。
    和尚將男子從馬背上提到地上平放,便像搬個稻草人般毫不費力,同時從懷裡取出
一盒銀針,乍看間似是雙手亂動,轉瞬裡男於胸前已插了七支亮閃閃的長針。
    男子呼吸轉順。
    灰兒的的達達,溜往廟外吃草去了。
    和尚舒了一口氣,這才有空望向少年。
    「小哥兒?不知高姓大名?」
    坐在一旁的少年呆了一呆,囁儒道:「問我嗎?」一向以來,在主人府中來往的高
手,眼尾也不望他一眼,這和尚無論神態氣度,均遠勝他所遇到的武林人物,竟然如此
和顏悅色和他說話,怎不教他受寵若驚。
    和尚一臉祥和,鼓勵地點點頭。
    少年道:「我是府主在一棵柏樹旁拾回來的棄嬰,所以跟他姓韓,名柏。」
    和尚低開似閉的雙目猛地睜開,眼睛像星星般閃亮起來,瞬又斂去,道:「好!好!
    名字和人同樣的好,現在告訴我你怎會救起這個人。」
    韓柏連忙將經過和盤托出。
    和尚沈吟片晌,搖頭道:「怎會是這樣,天下間有那些人能傷他?」
    韓柏一呆道:「大師,你認識他嗎?」
    和尚點頭道:「你救起的人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被譽為白道武林新一代中最出類拔
萃的高手,叫風行烈,說起來,他與我們『淨念禪宗』還頗有淵源,所以這事找吏不能
不管。」
    韓柏兩眼也睜大起來,道:「大師原來是『淨念禪宗』的高人,真令人難以置信,
我竟遇到『淨念禪宗』的人!」
    韓柏執役於武林世家,乎日耳濡目染,聽了不知多少繪影繪聲的武林逸事,而最令
他心生景仰的,就是並稱武林兩大聖地的「淨念禪宗」和「慈航靜齋」,這兩地都罕有
傳人行走江湖,秘異莫測,怎知竟教他今天遇上了。
    韓柏指了指那仰躺在地上的風行烈關心地道:「他會有事嗎?」
    和尚歎了一口氣道:「生死有命,侵入他身體的真氣陰寒無匹,兼之他木身真元奇
異地敗弱,我只能暫保他一命,能否復原,便要看他的造化了。」雪白的眉毛,忽地聳
動起來,道:「有人來了!」
    韓柏留心一聽,果然遠方沙沙作響,是鞋子踏在枯葉上的聲音,聽步聲只是個不諳
武功的普通人吧,但誰會往這等時分在山野間走動?念頭還末轉完,一個沉雄豪勁的聲
音在廟外響起道:「想不到荒山野廟,竟有過客先生,若不怕被打擾,我便進來借一角
歇歇。」
    韓柏雖仍未見人,但對方如此有禮,不禁大主好感。
    和尚乎和地應道:「佛門常開,廣渡有緣,往來是客,豈有先後之別?」
    對方哈哈一笑道:「有意思有意思,竟有高人在此。」
    一人大步入廟。
    韓柏一看下嚇了一跳。
    來人身形雄偉,足有六尺以上,但臉目醜陋,一對黃睛似醒還醉,手比普通人長了
最少二至四寸,肩上搭著一隻黃鼠狼,背上背了把長劍,脅下來著個小包袱。
    那人環目一掃,歎道:「我還是要走了!」
    和尚和韓柏齊感愕然。
    那人微微一笑,露出和他醜臉絕不相稱的雪白牙齒道:「我原本打算在此為肩上這
畜生脫皮開膛,燒烤送酒,謀求一醉,但這等事豈能在大師面前進行?」
    和尚微笑道:「酒肉穿腸過,佛在心裡頭,兄台如此美食,怎能不讓和尚分一杯羹?」
那人臉容一正道:「佛門善視眾生,酒肉雖或不影響佛心,但總是由殺生而來,大師又
有何看法?」
    韓柏心中大奇,大師已明說不戒酒肉,這人理應高興才是,為何反咄咄逼人,查根
問底,揭人瘡疤,不知不覺間,他已站在和尚那一邊。
    和尚絲毫不以為件,淡然自若道:「有生必有死,既有輪迴,死即是土、生即是死,
兄台殺此黃鼠狼,似乎造了殺孽,但換個角度來看,卻是助他脫此畜道,假若能輪迴為
人,它還要謝你呢。」
    那人哈哈一笑道:「答得好,左邊這狼腿便是你的。」生了下來,將黃鼠狼丟在地
上。
    「錚!」
    背後長劍出銷。
    和尚和韓柏眼睛同時一亮。
    長劍比一般的劍要長了尺許多,劍身狹窄,但精芒爍閃,一看便知是好劍。
    和尚眼神一亮,動容道:「貧僧廣渡,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逕自用劍為黃鼠狼去皮拆骨,一邊道:「萍水相逢,管他姓什名誰,大師不要
著相了。」
    韓柏心想這人行為怪異,但轉眼便給他的動作完全吸引,這長達五尺的劍,本應極
不方便作屠刀之用,但在那人魔術般的動作下,長劍有節奏地前彎後轉,條上忽下,黃
鼠狼像冰化作水般解體,不一會已成一份份割整齊的肉塊。
    那人外型粗獷,一對手卻雪白纖長,與他毫不相襯。
    那人又站起身來,若也不看,手一動,劍回到背後銷內,不聞半點聲息,就像長劍
是有眼睛的長蛇,會找路回到自己的洞穴。
    廣渡大師歎道:「庖丁解牛,不外如是!不外如是!」
    那人喟然道:「高高低低,無能有能,也不外如是!」眼神掠過躺在地上的風行烈,
似乎對他胸前插的七日長針視若無睹,再移往韓相臉上道:「小兄弟,外面那匹馬是你
的嗎?」
    韓柏剛想答是,猛地改口道:「不!是我家府主的,我……我只是他的僕人。」心
下一陣自卑。
    那人深望他一眼道:「那是有高昌血統的良駒,好了!你們在此稍待一會,我這就
往取柴來生火,好好吃他一頓。」
    韓柏要出言表示願意幫手,那人早邁步門外,轉瞬不見。
    剩下廣渡大師、韓柏、躺在地上的風行烈,和燒得霹啪作響的紅燭。
    廣渡大師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臉上神色充滿了驚異。
    「唉呀!」
    一直躺著不言不動的風行烈呻吟了一聲,將兩人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廣渡大師站
起移至風行烈身邊,忽地神情一動道:「又有人來了!」韓柏這次運足耳力,卻一點聲
音也聽不到。驀地風聲呼呼,一卷風從門外吹進來,燭火倏地轉細,登時廟內一暗。狂
風消去。燭火復明。廟中多了兩個怪人。
    兩人一穿黑一穿白,身形高瘦,一眼看去像很年輕,但細看又像很年老,冰冷的臉
容,使人感到不寒而慄。
    廣渡大師不知何時盤膝坐在風行烈和兩人的中間,白眉低垂,像是睡著了的樣子。
    韓柏不由自主退往一角,幸好兩人看也不看他,使他狂跳的心稍微篤定。
    穿黑袍的怪人道:「大師何人?為何要管這件事?」他的語氣冰硬尖亢,生似一點
人類的感情也沒有。廣渡大師一聲佛號道:「貧僧乃『淨念禪宗』的廣渡,風行烈施主
和敝宗淵源深遠,可否看在這點放他一馬?」他一出言便點明自己來自武林兩大聖地之
一的「淨念檸宗」,是因為看出敵手非常難惹,希望能因自己的出身知難而退。
    白袍人漠然道:「儘管淨念禪主親臨此地,也難改變風行烈的命運。」他的聲音測
和黑袍人相反,低沈沙啞。
    狂風再起。
    燭火立滅。
    一時間韓柏什麼也看不見。
    「蓬!」
    勁氣激湯。
    韓柏不由自主蜷縮牆角,勁風刮來,但覺遍體生痛,呼吸困難。
    三點火星飛出,落在紅燭台上,火燃起,光明重臨,也不知是誰出手。
    黑白怪客仍立原處,廣渡大師卻抱起了風行烈,貼在一邊牆上,臉色煞白,已然吃
了暗虧。
    白袍客冷冷道:「只是一人出手,你已接不下來,大師最好三思而行。」
    廣渡大師微微笑道:「想不到隨魔師龐斑隱居不出的黑白二僕竟親臨人世,廣渡幸
何如之,有緣得遇。」
    黑白二僕臉容沒有絲毫變化,但廣渡和韓柏均知道他們隨時會再出手,事實上他上
次出手便不曾露出任何先兆。
    韓相並沒有聽過魔師龐斑的名字,只知這黑白二僕連江湖地位崇高的「淨念禪宗」
也不賣臉,靠山當然是硬至極點。
    廣渡大師做了個非常奇怪的動作。
    將手覆在風行烈的面門上。
    黑白二僕一震道:「你想幹什麼?」
    廣渡大師忽地長笑起來,一字一字地道:「讓我殺了風施主,所有人間恩怨來個大
解決,落得乾乾淨淨。」
    韓柏聽得傻了起來,剛才廣渡還死命護持風行烈,怎麼一轉眼又要把他殺了。
    白仆低沉的聲音嘿然道:「好!不愧『淨念禪宗』的高人……」眼光掃向縮在一角
的韓柏,淡淡道:「這小子青春年少,還有大好的生命,這樣因你夭折,大師於心何忍?」
他語氣雖平淡無波,說的卻是有關別人生死的事,份外使人對他的天性感到心寒。
    廣渡大師一聲佛號道:「天下事物莫不在『機緣』二字之內,生命使基於『緣力』
牽引而生,假若我讓你們帶走風施主,你會放過我們兩人嗎?」
    黑白二僕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兩人間亦沒有交換目光,使人對他們的諱莫如深不
由心悸。
    韓柏打了個寒顫,首次感到生命的無依和脆弱,以及死神的接近!他在每一個幻想
裡都曾把自己塑造成無敵的英雄,但在眼前的現實裡,自己只是個完全無助的小角式,
連站起來也因腳軟而有所不能。
    一把柔和的聲音在門處響起道:「竟然來了這麼多的客人,一隻黃鼠狼看來還是剛
剛好。」
    那醜漢出現在門前,肩上托著一大困柴。
    黑白二僕一直全無表情,活像帶了面具的冷臉首次色變。
    除了是魔師龐斑,誰能來到他們身後而不被發覺?廣渡大師也驚異得瞪大了眼睛,
他早看出醜漢是高手,卻想不到竟能到達如此「來無蹤」的駭人地步。
    韓柏卻想到早前醜漢踏地沙沙有聲,顯是故意為之,不知如何,醜漢使他有種難言
的親切感。
    醜漢像是一點也感不到顱內劍拔弩張的氣氛,一拍肩上柴枝,大步前進,要由黑白
二僕中間穿身而過。
    韓柏驚得叫起來道:「小心!」
    豈知小心的卻是黑白二僕,醜漢一迫來,他們心意相通似的往左右飄開,然後退往
門旁,反而醜漢到了他們和廣渡的中間。
    醜漢將柴枝「嘩啦」一聲倒在地上,同韓柏招手道:「小兄弟來,助我架起柴火。」
    韓柏勉力站起身來,壓下心頭恐慌,顫顫巍巍朝醜漢走過去,在黑白二僕冷眼投視
下,千多步的距離像萬水千山的遠隔。
    就在此時。
    黑白二僕各自發出高亢和低沉兩聲絕然相反的長嘯,全力出手。
    他們的動作奇怪無比。
    黑僕的右手拍出,恰好迎上白僕橫推出來的左掌。
    「蓬!」
    一股比先前與廣渡交手威猛十倍的旋勁,以那雙交接的手為中心旋捲而起,剎那間
波浪般推展至廟內的每一寸空間。韓柏身不由己,打著轉向一邊牆撞去,心叫「吾命休
矣」。左右掌一拍即分。黑白兩僕身形倏地加速,側身份左右兩翼攻向醜漢,手撮成刀,
分插他左右兩脅。
    這種合擊之術厲害無比,首先藉奇異的內勁,激起氣旋,同敵人捲去,緊接著分左
右施以雷霆萬鈞的猛擊,確是威力無儔。
    「鏘!」
    醜漢背後的劍像有靈性般從背後跳出來。
    一股尖嘯由他手中的劍響起。
    劍鋒圈了一個小轉。
    驀地擴大,爆成滿廟的細碎光點。
    黑白二僕產生的氣旋風聲,像被光點擊碎般消散停止。
    韓柏身體一輕,雖撞在牆上,卻只是皮肉之痛,再沒有那種將生命迫出去的壓力。
    當他回過頭來時,見到的只是滿眼暴雨般的光點,鮮花般盛開著。
    光點消去。黑白二仆倒退回原位,衣衫滿佈破洞,臉上失去了早先的從容,隱見震
駭的餘痕。
    醜漢劍回銷內,歎道:「強將手下無弱兵,竟然能在我劍下全身而退,看在這點,
滾吧!」
    黑僕回復冰冷的臉容,沉聲道:「『覆雨劍』浪翻雲,果然名不虛傳。」
    韓柏腦海如遭雷殛。
    這醜漢一竟然是名震黑白道「黑榜」的第一高手「覆雨劍」浪翻雲?一股熱血衝上
頭,使他激動得要哭出來。浪翻雲還和他說了話,叫他作小兄弟。
    廣渡大師亦瞪大眼睛,不能置信地望著浪翻雲,他的眼光自比韓柏高明百倍可是也
看不清浪翻雲有若夭馬行空,無跡可尋的覆雨劍法。
    白僕道:「浪翻雲你如此做法,不啻直接向魔師宣戰。」
    浪翻雲眼中爆起前所未見的采芒,淡淡道:「芳明天日出前你們不逃往五十之外,
必取爾二人之命,滾!」
    黑白二僕臉色再變,尖嘯低吟,奪門而出,轉瞬不見。
    浪翻雲笑道:「吃肉喝酒的時間到了。」便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對於龐斑他似
乎毫不著意。
    武昌府。
    韓家大宅後院的廣場上。
    一位年約二十的男子,手持長達丈二的方天戟,舞得虎虎生風,把持刀的老者,迫
得步步後退,看來佔了上風。
    老者身形高大,毫無佝僂之態,白髯垂飄,雖是不斷後退,可是神態從容,步伐穩
健,一把大刀飄閃靈動,每一刀都守得無懈可擊,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在採取守勢,讓持
戟男子把招式發揮盡致。
    便在這時,韓柏撐著疲乏的身體,踏入廣場內,昨晚他喝了兩大口酒後沉沉睡去,
醒來時才發覺自己睡在渡頭旁的草地裡,還是灰兒把他舐醒過來的,浪翻雲等杳無蹤影,
一切像作了個夢。
    但他記得其中任何一個情景,此生休想忘了少許。
    回府後免不了給管家臭罵,此時才溜往後院,剛巧碰上這一場較技。
    旁觀的還有三女一男,年紀由十六至二十三、四,都是屏神靜氣,細意揣摩。
    運戟男子揚氣開聲,戟勢開展,加劇攻勢。
    老者粗濃的眉毛一揚,頷下白髯無風自動,長刀剎那間大幅加速,連劈數下,每一
刀均準確劈中戟頭。
    「鏗鏗鏘鏘!」
    金鐵交鳴,響徹全場。
    男女們連聲喝采。
    換了往日,韓柏一定會看得眉飛色舞,但在目睹浪翻雲神乎其技的劍法後,只覺這
種一板一眼的招式,索然無味之致。
    刀勢再張。
    滿場寒光。
    老者由守轉攻。
    這次輪到持戟男子步步後退。
    男女更是大力喝采。
    韓柏卻是噤若寒蟬,他並沒有忘記自己是下人的身份,尤其使長戟的三少爺韓希武
心胸狹隘,一出聲往後便有他好看的了。
    他同時偷看了五小姐韓寧芷一眼,它的二主二笑,都是那樣地嬌媚可愛,令人心神
皆醉。
    老者一陣長笑,手中刀展開一套細膩的刀法,強撞人戟影裡,變成近身搏鬥,不利
近門的長戟,更是岌岌可危。
    韓希武陷入苦撐之局。
    「噹!」
    長戟墜地。
    二一少爺韓希武一臉羞慚,僵在當場。
    老者收刀後退,形態由威猛化作閑靜。
    五小姐韓寧芷搶入場內,雙手一把抓著老者手臂,猛搖道:「大伯一定要教寧芷這
幾下絕活,好教三哥不敢再欺負人家。」
    老者望向這天真嬌美的小女孩,憐愛地道:「只要你吃得起苦,什麼也教給你。」
    韓寧芷歡呼起來,像是已學懂了老者的全部功夫。
    旁觀的另一年紀最長的大哥韓希文道:「大伯刀法出神入化,難怪『刀鋒寒』韓清
風之名,稱譽蘇杭。」跟著向滿臉通紅的韓希武道:「三弟得大伯指點,受益無窮,還
不叩頭調教?」
    韓希武閃過不樂意的神色,猶豫了一下,才躬了躬身,卻沒有叩頭。
    韓清風人老成精,若在眼內,心底數了一口氣,卻不點破,微笑道:「希武戰法已
得『長戟派』真傳,欠的只是經驗火候,若能多加磨練,在心志上再加苦功,異日可成
大器。」
    韓希我心高氣傲,五兄妹中只有他一人除家傳武功外,還拜於「長戟派」派主「戟
怪」夏厚行門下習藝,故兄妹中方以他武技最高,他一向也看不起家傳武功,這刻想的
不是韓清風的訓誨,而是暗忖剛才只是過招比武,不能放手比拚,才招敗績,否則戰果
難料,卻不考慮人家亦是處處留手。
    圓臉善良但膽怯怕事的四妹韓蘭芷笑道:「大伯若能多來我家,我們兄妹的成就定
不止此。」
    韓清風待要答話。
    一把雄壯的聲音由廣場入口處傳來道:「大哥!不要說只有我這做弟弟的怪你,連
茁芷也是這麼說你,上一次你來這裡是三年前的事了,放著清福不事,一把年紀仍馬不
停蹄,終年奔波,所為何來?」
    隨聲而至的男子五十來歲,方面大耳,一面精明,身材與韓清風相若,樣貌形似而
態異,沒有韓清風沉穩中顯威猛的懾人氣度,更像個養尊處優的大官紳。
    正是本府主人韓天德,五兄妹的父親。
    韓清風笑道:「三弟你這些年來縮在武昌,天塌下來也不管,只埋首於你的航運生
意,拚命賺錢,將來兩腳一件,看你能帶得多少走?」
    韓天德正容道:「大哥太小覷我了,我賺的錢雖多,但大部分也用在資助我們八大
派聯盟的活動上,否則何來活動經費?」
    韓清風呵呵一笑道:「三弟認真了,我們韓家三兄弟,誰不在為聯盟盡心盡力,唉!
    可惜道消魔長,黑道人才輩出,反觀我們八大派近十年來人才凋零,令人憂慮。」
    眾兄妹和韓相等從不知瑋家居然是白道的經濟支柱,呆了起來。
    韓天德眼神掠過眾人,心想他們兄妹五人,最少的事芷也有十一歲半了,這些事也
應讓他們知曉。
    他正容道:「大哥!我的看法比你樂觀,自十五年前八派聯盟後,全力栽培新一代
的高手,然然耕耘,照我估計,很快便有人可冒出頭來,但反觀黑道,自壬年前赤尊信
暗怒蛟幫不成,損兵折將而歸,『毒手』干羅又吃了暗虧,黑道聲勢大為削弱,一向被
壓制俯首的其他黑道大小勢力,如雨後春筍,紛紛勃興,進一步瓦解黑道勢力的凝聚,
所謂聚則力強,分則力薄,黑道的惡勢已今非昔比,大哥為何還如此悲觀?」
    韓清風歎道:「這只是表象,真正的情形,卻是令人憂慮。」跟著向韓天德打個眼
色,兄弟心意相同,做弟弟的立時知道做大哥的不願在下輩前討論下去。
    韓夭德長笑道:「這些無聊話兒,不說也吧,你來了多日,我們兄弟倆還未有機會
詳談,不如就借現下這點空閒,好好敘敘。」
    眾人大為失望,這邊正聽得津津有味,忽地中斷,甚是掃興。
    韓柏更是失望,他心中一向羨慕那種戎馬江湖、朝不知夕的冒險生涯,偏是下人身
分,只能在僕間打轉,較高級點的家衛和管事者也輪不到他高攀,像剛才那樣直接與聞
江湖之事,可說絕無僅有。
    韓希武剛受大伯所挫,自尊受損,正沒處氣,見韓柏還在呆頭呆腦,癡癡望著韓清
風兩人離去的方向,不禁怒火上衝,喝道:「蠢材,兵器掉在地上也不執拾,是否想討
打!」
    韓柏大吃一驚,連忙拾起兵器。自少開始,他也不知給這韓家三少爺大打小打了多
少回,故而邪教怠慢,心中同時想道,是否武功愈高的人,愈有修養,否則為何韓清風
的脾氣便遠勝韓希武,而浪翻雲的風度氣魄更是使人心生仰慕。
    大少爺韓希文見三弟亂發脾氣,眉頭一皺,可是他人極穩重務實,心想三弟此刻氣
在頭上,自己也犯不著為個下人和他傷了和氣,硬是忍著。
    四小姐茁芷一向怕事,那敢插言,而五小姐寧芷還在氣惱適才有趣的話題被臨時腰
斬,心中盤算著如何從韓清風處多壓點出來,那有空閒來理會韓相的困境。
    韓希武望著拾起長戟的韓柏道:「蠢蛋滾過來!」
    韓柏暗叫不妙,硬著頭皮走過去。
    這時二小姐慧芷秀眉一蹙,道:「希武!勝敗乃兵家常事,你目下得大伯指點,知
己不足,應該不惱反喜,努力進修,怎可心浮氣躁,盡拿小柏出氣。」
    韓希武跺腳道:「罷了罷了,連她也只懂幫外人,我這便回師傅處去。」
    慧芷嫣然一笑道:「你捨得走嗎?待會有貴客甫來,其中還有你想見的人,不過你
真要走,我也不會留你。」
    韓希武反駁道:「只有我想見的人,沒有你想見的人嗎?」
    慧芷俏臉一紅,接著兄妹間一陣笑罵,往內聽去了,剩下韓柏孤單一人,托著長戟,
立在廣場正中處。貴客?究竟是什麼人會到韓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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