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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仇消恨逝


  薛萬徹在韋公公的陪同下,甫入寢宮廣場,已陷身飛雲衛重圍之內,宇文傷、尤婆子、褚君明、花英、獨孤鳳現身四周,封死他所有逃遁之路。
  薛萬徹容色劇變,向韋公公厲聲道:「你竟敢出賣我。」
  韋公公若無其事的道:「我是為你好而已。」
  鼓掌聲響起,寇仲拍著掌與李世民並肩由寢宮從容步出,笑道:「韋公公說得精彩,薛兄確是錯怪好人,元吉已逝,薛兄若想保有榮華富貴,一家大小平安,眼前只有一個選擇。薛兄是聰明人,不用小弟畫人像畫出腸臟來吧?」
  薛萬徹臉色陣紅陣白,旋即像鬥敗公雞般頹然跪倒,向李世民俯首伏地道:「秦王在上,薛萬徹從今天開始效忠秦王,若有二心,教我身首異處,死無葬身之所。」
  李世民搶前把他扶起,欣然道:「只要薛卿肯為我大唐盡心盡力,忠貞不貳,我李世民絕不會薄待薛卿,有天為證。」
  薛萬徹現出感動神色,說不出話來。對他來說,在這樣的形勢下,能保命已出乎料外,何況可保有眼前的權力富貴。
  韋公公木無表情的道:「我們可以離開嗎?」
  寇仲微笑道:「韋公公能在深宮禁苑藏身這麼多年,該比任何人更有耐性,何不再耐心稍候片刻,待小弟親自恭送。」
  又道:「給我送韋公公去稍事歇息,記著勿要缺茶缺水。」
  王玄恕一聲領命,與眾飛雲衛押著韋公公去了。宇文傷和尤婆子仍不放心,自發地跟在後面。對此魔門元老高手,沒有人敢掉以輕心。
  薛萬徹垂首道:「有何差遣,請秦王指示。」
  寇仲道:「楊虛彥那小子現在何處?」
  薛萬徹毫不猶豫的答道:「他在我們臨時的指揮部承慶殿內等候指示。」
  承慶殿位於兩儀殿和甘露殿之西,背靠掖庭宮。
  此時天色大明,陽光從東方灑至,充盈著春晨慵懶的況味。
  李孝恭、尉遲敬德、長孫無忌、段志玄四將來到一旁,靜候吩咐,薛萬徹見李孝恭亦投向李世民,曉得大勢已去,忽然像想起什麼,卻是欲言又止,始終沒說出來。
  寇仲明白他的心事,道:「先讓小弟和薛兄說兩句知己話,轉頭回來再商量大計。」
  探手摟著薛萬徹肩頭,往一角走開去,低聲道:「皇上仍然健在。」
  薛萬徹容色再變。
  寇仲知自己料得不差,薛萬徹因李元吉勾結魔門,謀害李淵,他薛萬徹自難卸責。縱使戴罪立功,只要李淵一天坐在皇座上,他休想有好日子過。
  寇仲微笑道:「所以你不但要支持秦王,更要支持我。只我才有決心與能力要皇上退位讓賢,此事且會在今天發生。李世民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寇仲是怎樣的一個人,薛兄該心知肚明。」
  薛萬徹感動得雙目通紅,去卻心事,斷然點頭道:「為秦王和少帥,我薛萬徹若仍不知恩圖報,就是畜牲。」
  寇仲又摟著他轉回去,放開手笑道:「下一著棋該如何走,請秦王賜示。」
  李世民與寇仲交換個有會於心的眼神,冷靜的道:「有萬徹站在我們一方,加上虎符,問題可迎刃而解。我們先與常何和程莫取得連緊,再調動人馬,把承慶殿不動聲息的重重圍困,來個甕中捉鱉。」
  又問道:「唐儉是否在承慶殿內?」
  薛萬徹恭敬答道:「唐總管給調往把守承天門。」
  李世民道:「這更好辦!我們取得唐儉的合作,處理戍軍的調動可如臂使指。」
  寇仲沒有聽下去的興趣,笑道:「一切由秦王安排,我去找我的兩位兄弟,好護送我們的婠美人到尹府休息,了卻心事。」
  說罷返寢宮去也。
  「篤!篤!篤!」
  徐子陵不知該先尋石青璇,還是處理好烈瑕遺下的皮囊,木魚聲自遠而近,令他生出木魚聲在超渡烈瑕的蒼涼感覺。
  常善尼緩步而至,合什垂眉一句「阿彌陀佛」,道:「這位施主可交給貧尼安頓,青璇的安全子陵不用擔心,她刻下正在東大寺,參與由荒山師兄、智慧師兄、嘉祥師兄和帝心師兄主持的法事,普渡天下苦眾。子陵辦妥一切事後,可到東大寺見她。」
  徐子陵心中一震,竟是天下四大聖僧齊集長安,難怪石之軒不敢守在青璇之旁。
  合什回禮,徐子陵匆匆離開。
  寇仲踏入寢宮的外大堂,負責保護李淵的李凡迎上來請安後道:「皇上仍熟睡不醒。」
  寇仲目光落在一旁安坐閉目養神的跋鋒寒和侯希白處,道:「小心點!」
  李凡壓低聲音道:「皇上醒來時該怎辦好?」
  寇仲苦笑道:「這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嘿!待我想想,有哩!你去通知秦王,著人把秀寧公主請來,由她穩住皇上,希望他沒這麼快甦醒吧!」
  李凡領命而去。寇仲來到跋鋒寒另一邊坐下,淡淡道:「楊虛彥今趟完啦!除非他真能化為幻影,不過日光日白!什麼幻影也逃不出我的手指縫。」
  跋鋒寒和侯希白同時張開眼睛。
  寇仲把情況說出,跋鋒寒搖頭道:「我們並非十拿九穩,以楊虛彥的狡猾多智、身法劍術,又熟悉宮內環境,大有可能在我們把他纏上前突圍逃走,若讓他及早通知李建成,事情會橫生枝節,不利我們。」
  侯希白皺眉道:「那怎辦好呢?」
  跋鋒寒微笑道:「那就要看他的人快,還是我們的箭快。」
  寇仲拍手喝道:「老楊的生死這麼決定,待我好好安排。陵少該回來哩,我們先送婠美人一程,如何?」
  徐子陵從秘道回到宮中,一切準備就緒。在表面不覺任何異樣下,除承慶殿外皇宮皇城盡入李世民手上,唐儉和一眾禁衛、戍軍將須全體向李世民宣誓效忠。不但因他有龍符虎符在手,更因他一向深得軍民之心。常何和劉弘基兩方更沒有問題,在這種佔盡優勢的情況下,李世民於諸將前呼後擁,直柢承慶殿大門。秦叔寶、程咬金兩人扯大喉嚨嘴齊喊道:「秦王駕到,跪者生!立者死!」
  把門的全屬李元吉系統的親兵,見殿外廣場全是聲勢洶洶的戰士,駭然大驚,不知所措。
  李元吉手下的十多名心腹將領,匆匆從殿門湧出來,包括宇文寶、金大椿、刁昂、谷駒、衛家青等在內,人人面如土色,獨不見楊虛彥。
  薛萬徹喝道:「齊王勾結外敵,意圖謀反,被皇上下令處死,爾等若執迷不悟,不隨我向秦王請罪投降,將誅家滅族。」
  宇文寶等聽得元吉伏法,又見薛萬徹投降李世民,誰敢堅持,紛紛棄械下跪。
  就在此時,人影一閃,楊虛彥趁此混亂時刻,從大門掠出,似要襲擊李世民,眾兵不敢發箭,怕誤傷降軍,錯將紛舉兵器護駕之際,楊虛彥騰翻而起,落往殿頂邊沿,引得勁箭齊發,卻紛紛射空,楊虛彥早一步閃往殿頂箭矢不及之處。
  寇仲、跋鋒寒、侯希白和徐子陵卓立皇宮最高聳的太極宮殿頂西北角,一絲不漏地把握承慶殿那邊情況的發展。寇、跋兩人背負箭袋,刺日、射月兩大名弓在手,把守太極宮的軍隊則全被調離。
  侯希白讚歎道:「少帥果然料事如神,楊小子力圖逃往東宮去,那是他唯一生路,至不濟可先遁人西內苑,再由西內苑入東宮。」
  寇仲凝望遠方,道:「兩位老前輩出手攔截,楊小子不敢戀戰,以手上影子劍撥掉一排勁箭,改往我方遁來。嘻,我是否像個說書先生?」
  徐子陵朝他瞧去,寇仲雖以說笑的聲調道來,可是雙目冰寒,知他心懷舊恨,動了殺機。
  跋鋒寒沉聲道:「希望不會驚動東宮方面的人。」
  寇仲道:「所以我們重重佈防,不讓楊小子越過太極宮的中軸線,眾兄弟更不准喧嘩,只看旗號進退攔截。」
  徐子陵道:「我去啦!」
  一個翻騰,躍離瓦面—斜掠而下,奔往太極宮的後大門去。
  侯希白道:「我為子陵押陣。」語畢亦隨之去了。
  寇仲彎弓搭箭,冷然道:「當楊小子進入箭程範圍之時,將是他命喪的一刻。」
  跋鋒寒亦搭箭上弦,微笑道:「不要小瞧老楊,他『影子劍客』四字是憑實力賺回來的。你的第一箭只是為他敲響喪鐘,至於那一箭決定他生死,就要看他的能耐。」
  話猶未已,楊虛彥從太極宮西牆外的御園竄出,後方徐子陵和侯希白銜尾窮追,追得他躍上院牆。
  寇仲心神晉入井中月的至境,一箭射去,恰是楊虛彥點牆躍起的一刻。楊虛彥厲叱一聲,影子劍閃電疾劈,命中寇仲螺旋而至的一箭。
  勁箭硬被磕飛,楊虛彥全身劇顫,升勢難保,滾落牆頭。
  「颼」!
  跋鋒寒張滿的弓倏地收縮,送出勁箭,疾取其咽喉,既准又辣,且是楊虛彥觸地前的剎那。
  楊虛彥確是了得,左手轉黑,揚指掃擊,勁箭應手橫飛。
  徐子陵此時從天而降,雙手化作漫天掌影,鋪天蓋地的往他罩擊而下。楊虛彥點地後劍往上衝,化作點點劍雨,迎擊徐子陵全力以赴的凌厲殺著。
  勁氣交擊聲爆竹般響起。
  徐子陵在空中不停拋高降下,然後一個倒翻回歸牆頭。
  楊虛彥曉得為保性命,必須避過寇仲、跋鋒寒嚴免威脅他性命的勁敵。唯一方法是重返牆外,人急智生,不待降到地面,就那麼反掌下扣,借反揮之力,凌空騰升,影子劍全面展開,護著上方,便耶麼往陣腳未穩的徐子陵直攻上去,招招均為同歸於盡的手法。
  倏地侯希白貼著牆頭滑翔而下,趁楊虛彥窮於應付守牆玻的徐子陵的當兒,美人扇合攏的戳點他胸口。
  楊虛彥怒叱一聲,影子劍脫手射出,直取徐子陵,然後兩手轉成邪惡的黑色,下按美人扇。
  侯希白一聲長笑,美人扇由合攏變成張開,橫掃楊虛彥雙掌,道:「讓希白送楊師兄一程如何?」
  「蓬」!
  楊虛彥闖牆避箭之舉宣告完蛋,與侯希白分向相反上向錯開。
  徐子陵笑道:「楊兄忘掉你的影子劍哩!」
  一掌下切,正中劍鋒,影子劍立即陀螺般旋轉,發出風車般的破風聲,往凌空疾退的楊虛彥追去。
  弓弦聲響,震盪善楊虛彥耳鼓,勁箭只左頸側。
  楊虛彥使出壓箱底本領,憑腰力往後挺仰,以毫釐之差避過勁箭,同時雙腳一頓後再疾撐,然後踏中徐子陵回贈他的大禮。
  楊虛彥渾體劇顫,因不能全力應付徐子陵,立時受創,噴出漫天血濤,一個觔斗,往地面落下。
  若讓他踏足實地,確有可能憑其絕世輕功,從太極宮南牆逃遁,進入橫貫廣場。
  忽然勁箭再幸,就在他觸地前的一刻,透背而入,穿胸而出,帶出蓬血雨。
  瞧著楊虛彥頹然倒地,殿頂上的跋鋒寒撫弓笑道:「兄弟!論箭術還是我比你行。」
  寇仲收起刺日弓,卸下箭袋,從殿頂連續三個觔斗翻騰而下,落在楊虛彥身前,徐子陵等均留在原處。
  楊虛彥胸口血如泉湧,臉如死灰的撫胸坐地,出氣多入氣少。跋鋒寒的一箭乃他全身功力所集,破掉楊虛彥的護體真氣,震碎他五臟六腑、全身經脈,楊虛彥能撐至此刻,沒有當場氣絕,非常難得。
  楊虛彥勉力台頭往他瞧來,神色出奇地平靜,咯血道:「你羸啦!」
  寇仲但感對他的仇恨消失得無影無蹤,苦笑道:「楊兄有否感到不公平?」
  楊虛彥搖首道:「勝者為王,有什麼好說的!」
  接著雙目亮起來,嘴角曳出一絲苦澀淒滄的笑容,道:「天下本應是我的天下,我看善它溜掉,又力圖把它奪回來;可是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是多麼愚不可及。今趟我敗得莫名其妙,也心服口服,換過另一種時勢,我們或者是兄弟而不是敵人。」
  寇仲曉得他迴光返照,隨時斷氣,忙蹲下問道:「楊兄有什麼遺願,小弟定必盡力為你完成。」
  楊虛彥眼神轉淡,辛苦的道:「告訴淑妮,她是我心中唯一的女人,我對她不起。」
  寇仲不嫌血污的把他摟著,道:「放心吧!我不但會如實轉告,還會助她離開李淵。」
  楊虛彥雙目閉上,道:「謝謝!」
  就此氣絕。
  寇仲心中湧起莫以名之的悲傷,一切是何苦來由?人與人間的仇恨鬥爭何時方休?看著這瞑目而逝、曾名懾一時的年輕高手,心中百感交集!
  跋鋒寒、侯希白、徐子陵來到他旁,瞧著揚虛彥死後安祥的臉容,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寇仲將楊虛彥緩緩放倒,歎道:「他正因拋不開以前的包袱,落得如此收場,否則以他的人才武功,天下還不是任他快意逍遙。」
  跋鋒寒提醒道:「時間無多,還有玄武門之戰,收拾李建成後,我們可到福聚樓吃午鱔。」
  李世民此時率眾趕至,寇仲領先往他迎去,道:「好好安葬他,老楊始終是個了不起的敵人,只是運氣沒我們那麼好吧!」
  李世民吩咐左右,自有人妥善處理楊虛彥的遺體。
  寇仲一把搭著李世民肩頭,頹然道:「我有點吃不消。真奇怪,反而在戰場上我沒有現今的感覺。」
  李世民點頭道:「我明白!」
  寇仲訝道:「你明白什麼?」
  李世民道:「遲些告訴你,現在我們必須立即趕返掖庭宮,準備玄武門的事。」
  寇仲道:「我有個要求。」
  李世民道:「是否要我放過可達志?」
  寇仲道:「我不但要求你放過可達志,還希望把傷亡減至最低,若你皇兄肯認輸投降,我們把他流放邊塞了事,我老啦,心兒都軟了。」
  李世民鬆一口氣道:「難得你老兄有此心意,我當然要全力做到。此事交由我安排,希望你復原後,能硬起心腸應付塞外聯軍。」
  後面的跋鋒寒笑道:「照我認識的寇仲,秦王實不必為他擔心。」
  寇仲哈哈一笑,放開李世民,昂首闊步而行,後隨者均生出奇異感覺,就是天下間再沒有能難倒寇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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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塵 OCR,舊雨樓主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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