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
第一章 決死之旅

    聯合船隊船速減緩,沿永安渠朝長安城駛去。
    寇仲、徐子陵、李世民、跋鋒寒四人並肩立在船首,準備登岸。
    偉大的長安城轟立前方,象徵著一個新時代的興起。寇仲深切地體會到當他們入城
的一刻,將會攀上生命和事業的極峰,直至擊退以頡利為首的塞外聯軍,始能告終。在
這段時間內,他必須竭盡所能面對所有危機和挑戰,再不能像從前般可以種種詭謀巧計
至乎打不過就跑的辦法作靈活應變,憑的只有本身的實力。任何錯失或猶疑均不容許,
似若在賭桌上豪賭的賭徒,每一注盡押所有,輸掉任何一局將永不得翻身。
    跋鋒寒仰望在藍天上飄浮的雲朵,有感而發的道:「由我們入城的一刻開始,長安
將成為塞內外人人翹首仰望的中心,它面臨的成敗將主宰著天下權力的盛衰興替和民族
國家的榮耀屈辱,影響深遠,想想也教人神思飛越,泛起如在夢中的奇異感覺。」
    徐子陵神采飛揚的眼神先落在寇仲那襲令他威風凜凜,由宋玉致親手為他縫製、外
加楚楚送的羊皮外帔的新衣上,心底湧起難以形容的滋味。然後目光移往跋鋒寒,笑道:
「鋒寒少有這麼感觸叢生,單聽這幾句話,不認識大駕者會以為你是個多愁善感的人。」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多愁善感?哈!子陵把我當作是感春悲秋的娘兒嗎?事實上
我心中想到的是傅采林,他名傳天下的奕劍術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
    寇仲苦笑道:「你老哥很快可弄個一清二楚!入城後第一件事,將是登門拜訪他老
人家,以示我和子陵對他的尊敬。屆時要打要罵,全看這位師公的心情。子陵!對嗎?」
    徐子惟以苦笑回報,心中想到的是尚秀芳,暗替寇仲神傷不已。
    另一邊的李世民神色凝重的道:「我們各有所感,但我因處境不同,面對的是本身
家族鬥爭,故感受特別沉重深刻。適才耳聽諸位談笑,心中忽然生出怵惕驚怖的感覺。
    我們今趟入關,雖深合兵法的『事備而後動,因敵而制勝』之道。事實上勝敗仍系
於能否『營而離之,井而擊之』,以『我專而敵分』之勢,達致目的。原本的形勢,該
是利於我方,可是因事情洩漏,被迫要作眼前公然入長安之舉,令我們的行動由暗轉明,
優勢幾盡殆失,只餘寶庫一著。而對手則目標明確,在我們發動奇兵前完全掌握主動,
使我們難以逆料局勢變化,任何錯失,均是我等負擔不起,所以世民忍不住特此提醒諸
位。」
    寇仲三人無不動容,當然絕不會因這番話認為李世民膽怯,因曉得李世民是怎樣的
一個人。論思慮的周詳,李世民實勝寇仲一籌,可補寇仲不足處。他於此時此地說出這
番話,正是兵家的「知己知彼」,比較敵我形勢,令寇仲勿要輕敵。因為眼前形勢,他
們確是陷於被動和下風。
    徐子陵目注前方不住擴大的長安城,點頭道:「世民兄的話發人深省,我有另一感
受,眼前的情況,似若有小長安之稱的龍泉當日形勢的重演,不過凶險遠遠過之,當時
我們也屢次遇險、差點送命,所以絕不能以粗疏之心應付眼前危機。」
    李世民苦笑道:「我不是在猛潑冷水,自父皇肯讓我親迎諸位入關,我便生出不祥
的感覺,此時長安就在眼前,這感覺份外清晰。唉!」
    跋鋒寒道:「秦王可否說得清楚些兒?」
    李世民歎道:「假若父皇先召我返京,當面盤問清楚我與你們間的關係情況,反顯
示他有與你們攜手共抗外敵的誠意。現在則擺明他是認定我有借你們以爭奪皇位之心,
故全站到太子一方。照我猜估,問題該出在長安不乏認識你們的人,知道以你們的為人
行事,為了竇建德和劉黑闥的血仇,絕不會與太子和齊王妥協,加上你們一向與世民有
深厚交情,故助我是順理成章。所以入城後的風險,將會遠出我們估計之外。」
    寇仲色變道:「你老哥說得對,我們不但一廂情願的過份樂觀,還沾沾自喜的以為
可運消帶打的解決所有問題,事實則根本沒解決之道。」
    輪到李世民動容道:「想不到少帥這麼肯接受世民意見,令世民放下其中一件心
事。」
    跋鋒寒饒有興趣的道:「這麼說秦王對少帥尚另有擔心的地方,何不一併說出來,
少帥定必虛心受教,因我深知他的為人。」
    李世民回復從容,微笑道:「我確另有一件心事,是怕少帥的注意力全放到接踵而
來跟塞外聯軍的平野大戰上,致忽略眼前凶險詭變猶有過之的局面。」
    跋鋒寒目注李世民,顯是對他忽然變回沉著冷靜大惑驚異,點頭道:「經秦王提點,
包保我們沒有人再敢有輕忽之心。若令尊立下決心要我們不能活離長安,入城後確是寸
步難行,動輒掉命,無法預料變化。剩是我們任何一人負傷,有可能影響最後的結果。
哈!坦白說,我很歡喜陷身於這樣的局勢,比對決沙場更為刺激有趣。」
    寇仲開懷笑道:「我真高興沒人提議掉頭開溜,即是說我們別無選擇。這個遊戲現
在是欲罷不能,沒有回頭路。他奶奶的熊!爺兒們來哩!」
    鼓樂聲喧天而起,聯合船隊從永安渠緩緩入城,左岸碼頭處人頭湧湧,旌旗飄揚,
李淵親率王公大臣、文武百官迎迓。
    由左右羽林軍組成的儀仗隊從碼頭列隊直抵朱雀大門,陣容鼎盛,盡顯大唐軍威勢。
那些因寇仲的駕臨而喜出望外,以為和平可期的長安城民夾道歡迎,爭睹名震天下的寇
仲和徐子陵的風采,氣氛熾熱沸騰,萬人空巷。
    「砰砰彭彭」!夾岸四座高達三丈的鞭炮塔同時燃點爆竹,紙屑煙火直送上天,蓋
過所有歡呼和鼓樂聲。
    四人也似嗅到長安城內瀰漫的火藥味,但正如寇仲所言,他們再沒有回頭的路。
    寇仲首先離船登岸,李淵排眾而出,迎往寇仲。
    寇仲見他穿的是武士服,只外配雙龍紋披風,確有大唐霸主的威風氣概,心中暗打
個兀答,暗忖難道李淵是要向自己示威?臉上卻露出燦爛的笑容,只依江湖規矩以晚輩
之禮打躬道:「晚輩寇仲,特來長安向閥主請安問好。」
    後面的徐子陵、跋鋒寒、李世民等一眾人等聽得彼此相覷,寇仲以這種明捧暗貶的
態度對付李淵,若甫見面即開罪李淵,以後的日子不是更難過嗎?李淵聞言微一錯愕,
在三步外站定,雙目閃過一瞬即逝的怒意,啞然失笑道:「少帥令李淵有點像返回往昔
刀頭舔血的江湖生涯。唉!坐上唐主之位後,李淵失去的東西太多哩!」
    寇仲深有同感的以苦笑回報,裝出頹然神色,點頭道:「多謝閥主指點,晚輩自做
上什麼勞什子的少帥後,早嘗透身不由己的諸般滋味,所以今趟是來解決問題而非增添
難題,希望閥主與我抱有同一想法。」
    徐子陵三人醒悟過來,終弄清楚寇仲玩的把戲,此叫置於死地而後生。
    寇仲以這種頗有對立意味的詞鋒加於李淵,第一個獲罪者勢將是李世民,因為寇仲
是李世民叫回來的。正因如此,恰可顯得寇仲是一副恨不得李淵降罪李世民的不在乎態
度,反足證明寇仲並沒有和李世民暗中勾結,否則怎會加害李世民?群眾的喝彩歡呼逐
漸消退,今李淵後方的李建成、李元吉、李神通、李南天、尹祖文、宇文傷、裴寂等無
不清楚聽到李淵和寇仲的對答,雖感刺耳,可是寇仲今趟來是結盟而非投降,語帶警告,
正好盡顯寇仲強悍的本色,恰如其份。
    徐子陵留意李淵身後眾人神情,以建成、元吉為首的太子黨核心人馬無不現出訝色,
顯然有點弄不清楚寇仲和李世民的關係。宇文傷和獨孤峰均木無表情地盯著寇仲,兩對
眼睛射出深刻的仇恨,正是難忘舊怨。像溫彥博、劉政會等一眾較中立的大臣,則心驚
膽跳的等候李淵對寇仲頗有挑釁意味的說話的回應,楊虛彥、王伯當、諸葛德威等與他
們積怨甚深者,卻一個不見,沒有在場。
    李淵顯露世家大族出身的關主風度,仰天長笑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遠勝聞名,
少帥的英雄硬漢本色,令人折服。李淵謹代表大唐臣民,歡迎少帥大駕光臨,為我中土
歷史寫下不朽的一章。只要少帥是抱誠意而來,李淵必不教少帥空手而去。」
    徐子陵聽得心中喝彩,李淵這番回應軟中帶硬,語帶雙關,不失身份。
    他和寇仲曾與李淵在馬球場上並肩作戰,知道李淵不但非是庸儒之輩,且精於計算,
善用出奇制勝之術,不可小覷。
    寇仲則心中暗栗,明白李淵愈能「忍受」他,愈顯示他不懷好意,如李世民猜估的
已站往建成、元吉的一方,使他們入長安後的處境更為艱困。
    見好立收,寇仲從容道:「寇仲今天在這裡向閥主請安問好,為的非是個人得失榮
辱,而是我華夏的盛衰,請閥主明察。」
    李淵微笑道:「少帥是怎樣的一個人,不論敵人或朋友,均是心中有數。少帥遠道
而來,李淵自要盡地主之誼。有請少帥起駕,我們入宮後再把酒言歡,盡量增加雙方的
瞭解,縮窄你我的分歧,何愁大事不成?」
    寇仲忙道:「閥主若不介意,寇仲想先去拜會師公,以示對他老人家的尊重,然後
和關主把酒談心,商量大計如何?」
    李淵一呆道:「師公?」
    寇仲趨前一步,壓低聲音道.「我的師公就是傅采林傅大師,請關主通容。」
    李淵失笑道:「是我糊塗!少帥乃我大唐貴客,自然一切悉隨尊意。李淵安排好少
帥停駕太極宮的春臨軒,今晚為少帥洗塵時再和少帥歡聚詳談。」
    寇仲把聲音更壓低少許,近乎耳語的道:「小子狂野慣了,可否在宮外另找地方,
方便我們逛街觀光,讓我們能行動自由。」
    李淵開始認識到寇仲不守成規的一面,拿他沒法的道:「城東春明門附近的興慶宮
有園林之勝,少帥意下如何?」
    寇仲探出雙手,欣然笑道:「關主確是善解人意的好主人,預祝我們兩軍合作成
功。」
    李淵伸手和他緊緊相握,夾岸以萬計的群眾遙見兩人對答不休,正一頭霧水,暮見
兩人四手相握示好,登時爆起震耳欲聾、高呼萬歲的喝彩聲,搖撼著長安城的西北角。
    鼓樂聲同時響起,接待的儀式告一段落。
    李淵以開蓬馬車,親送寇仲等人回宮,沿途接受夾道掌眾發自真心的歡呼。王玄恕
和三十名飛雲衛,另有專人侍候,領往興慶宮去,好打點安排,讓寇仲等人住。
    龐大的車馬隊從朱雀門入宮,沿天街經橫貫廣場,入承天門後,李淵本要陪三人往
見傅采林,卻為寇仲婉拒,改由韋公公負起引路招呼三人的重任。
    李淵、世民、建成、元吉等各自回宮,一眾大臣相繼散去,韋公公親自領路往傅采
林寄身位於太極宮東北的凌姻閣去。
    宮內守衛明顯加強,當抵達凌姻閣院牆入口處,隨行的十多名禁衛止步門外,沒有
隨同進入凌姻閣的範圍。
    韋公公神態親切友善的解釋道:「我們是依傅大師的意思,閣內不設任何守衛。」
    跋鋒寒順口問道:「畢玄是否在宮內?」
    韋公公雙目閃過嘲弄之色,像在說跋鋒寒不自量身份,旋又斂去,堆起虛偽的笑容,
點頭道.「畢大師法駕所在處是太極宮西北角陶池南岸的臨池軒,景色不在凌煙閣之下,
以示皇上對兩位大師的敬意。」
    跋鋒寒精神大振,哈哈笑道:「畢玄啊!我們又碰頭哩!」
    寇仲毫不客氣問道:「香玉山那混賬小子有否隨趙德言那傢伙一道來?」
    韋公公為之一呆,垂首道:「這方面小人並不清楚。」
    三人當然曉得他在裝蒜,而韋公公最獨到處正是真人不露相,以絕頂高手的身份裝
扮奴材,事實上他至少是與尤婆子、宇文傷同級數的可怕高手。
    韋公公顯是不願與他們磨蹭下去,躬身道:「少帥請!」
    寇仲領頭跨步,凌煙閣美景盡收眼底。
    凌煙閣是築於人工湖岸的殿閣樓台組群,仿似棲於煙波之上,水色蒼碧,林木婆娑
間,一道長達數丈的長橋跨煙池引出的支流而建,接通沿岸的走廊亭台,直抵凌煙主建
築的大門。台榭水光,輝映成趣,景色極美。
    四人來至橋頭,忽然一人踏橋而至,隔遠招呼道:「這不是有緣千里能相會嗎?愚
蒙正在思念三位,竟就這麼與三位碰個正著。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赫然是狹路
相逢的回紇高手,大明尊教的餘孽烈瑕。只見他精神抖撤,一副故友相逢,沒有半點芥
蒂,似明知在現今的情況,三人拿他沒法的可恨樣兒,今人氣結。
    寇仲見他大模大樣的迎來,想起尚秀芳與他的關係,立即心頭火發,但臉上仍掛著
笑容,漫不經意的道:「烈兄仍沒給人宰掉嗎?可喜可賀。」
    烈瑕直抵三人身前,露出他招牌式的奸狡笑容,道:「托少帥鴻福,在下到今天仍
是活得健康快樂。噢!秀芳大家還以為少帥到長安後必忙得暈頭轉向,要到今晚廷宴才
有機會親睹少帥風采,少帥現在進去見秀芳大家,肯定可予她意外驚喜。」
    以徐子陵的淡薄無爭,仍忍不住心中暗罵烈瑕,他故意提起尚秀芳,擺明是要刺激
寇仲,暗示他與尚秀芳的親密關係。忍不住插口道:「令教主惡貫滿盈,若非烈兄早走
一步,當可見到他畏罪自盡的結局。」
    寇仲和跋鋒暗感快意,心忖徐子陵這番話還不命中烈瑕的要害。
    跟在後面的韋公公聽得滿腹茫然,他只知道三人積怨極深,難以善罷。
    豈知烈瑕趨前一步,壓低聲音道:「不瞞三位大哥,事實上我正為此感激得要命,
在下是早有脫教之心,只是苦無善法。現在大明教雲散煙消!以往小弟有什麼行差踏錯,
請三位大哥多多見諒,容我一切從新開始。」
    三人聽得面面相覷,因虧他說得出口如此這般的一番話來。
    跋鋒寒雙目精芒一閃,冷哼道:「無恥!」
    烈瑕一呆苦笑道:「跋兄要這麼看在下,在下也沒有辦法,在下佳人有約,請哩!」
    就那麼從三人間穿越而去,經過韋公公旁且特意大聲請安,故意耍弄三人。
    跋鋒寒收回盯著他遠去的背影目光,淡淡道:「這小子在找死,他是我的!」
    寇仲搭上他膊頭笑道:「悉隨你老哥心意,做兄弟的怎會反對!來吧!師公怕等得
不耐煩哩!」
    四人踏上橋頭,望凌煙閣大門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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