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
第四章 不外如是

    宋缺的營帳非常講究,寬敞開闊如小廳堂,滿鋪繡上鳳凰旗的地氈,帳內一角擺著
兩張酸枝太師椅,以一茶几分隔。
    宋缺悠然自得安坐其中一張太師椅上,手捧茶盅品嚐香茗,見寇仲來訪,示意他在
另一張椅子坐下,親自為他斟茶,微笑道:「為何不早點休息,明天到陳留後會忙得你
透不過氣來。」
    寇仲接過茶盅,淺喝一口熱茶,心不在焉的道:「小子剛送走跋鋒寒,這是他一貫
行事的作風,說來便來,要去便去,像草原上獨行的豹子,不喜群體的生活。」
    宋缺沒因跋鋒寒不告而別有絲毫不悅之色,反欣然道:「本人雖是宋閥之主,但心
中歡喜和懷念的仍是獨來獨往的滋味。少帥是否有話要說?」
    寇仲頹然道:「我感到很痛苦。」
    宋缺微一錯愕,旋又啞然失笑,有感而發的道:「世人誰個心內沒有負擔痛苦,即
使最堅強樂觀的人,也會為過往某些行為追悔不已,更希望歷史可以重新改演,予他另
一個改過的機會,可惜這是永不可能實現的,人生就是如此,時間是絕對的無情。」
    寇仲訝道:「閥主心內竟有痛苦的情緒?」
    宋缺英俊無匹的臉容露出一絲充滿苦澀的神情,柔聲道:「生命的本質既是如此,
我宋缺何能倖免?所以如可為自己定下遠大的理想和目標,有努力奮鬥的大方向,其他
的事均盡力擺在一旁,會使生命易過些兒。」
    寇仲感到與這高高在上的武學巨人拉近不少的距離,坦然說出心內感受,道:「我
在戰場上兩軍對壘的時刻,確可晉入捨刀之外,再無他物的境界,只恨一旦放下刀槍,
胡思亂想會突然來襲,令我情難自禁。」
    宋缺回復古井不波的冷靜,朝他瞧來,眼神深邃不可測度,淡淡道:「說出你的心
事吧!」
    寇仲痛苦的道:「致致不肯原諒我的行為!唉!怎說好呢?她不願嫁給我,她……」
    宋缺舉手截斷他的話,單刀直入的道:「你另外是否有別的女人?」
    寇仲想不到他有這句話,呆了一呆,苦笑道:「若說沒有,是欺騙閥主,不過我一
直堅持著,從沒背叛過致致,我是真的深愛致致,不想傷害她,可惜現實的我卻是傷害
得她最重的人。」
    宋缺一拍扶手,哈哈笑道:「這已非常難得,誰能令少帥心動?」
    寇仲道:「是有天下首席才女之稱的尚秀芳,唉!」
    宋缺沉吟不語,好半晌道:「你最想得到的女人,就是你曉得永遠得不到的女人,
終有一天你會明白我這兩句話。」
    寇仲愕然道:「閥主難道亦有這方面的遺憾嗎?」
    宋缺洒然一笑,花白的鬢髮在燈火下銀光閃閃,像訴說別人往事的淡然道:「人生
豈會完滿無缺?天地初分,陰陽立判,雌雄相待,在在均是不圓滿的情態。陽進陰退、
陰長陽消,此起彼繼,追求的正是永不能達致的完美和平衡。男女間如是,常人苦苦追
求的名利富貴權力亦不例外,最後都不外如是。」
    說到最後的「不外如是」,顯是有感而發,沉緬在某種無可改變的傷感回憶中。
    寇仲欲言又止。
    宋缺微笑道:「少帥是否想問老夫,既瞧通瞧透所有努力和追求,最後仍只不外如
是,為何仍支持你大動干戈,爭霸天下?」
    寇仲道:「這只是其中一個問題,另一個問題是想問關主那得不到的女人,是否為
碧秀心?」
    宋缺把茶盅放回几上,淡淡道:「為何你想知道?」
    寇仲坦然道:「能吸引閥主的女人,且直至今天仍念念不忘,當然必是不凡的女子,
我雖沒緣見過碧秀心,卻可從石青璇推想她的靈秀,這才忍不住好奇一問,閥主不用答
我。」
    宋缺目光落往掛在帳壁的天刀,搖頭道:「不是秀心,但我確曾被她吸引,若非她
為石之軒誕下一女,我宋缺即使踏遍天涯海角,絕不放過石之軒那蠢蛋。哼!不死印法
算是甚麼?只不過是魔門功法變異出來的一種幻術,還未被老夫放在眼內。我在嶺南苦
候石之軒十八年,可惜他一直令老夫失望,石之軒太沒種!」
    寇仲聽得肅然起敬,石之軒曾親口向徐子陵說不死印法是一種幻術,而從沒有和石
之軒交過手的宋缺卻能如親眼目睹的直指真如,說破不死印法的玄虛,高明到令人難以
相信。可見宋缺已臻達武道的極致,從蛛絲馬跡掌握到不死印法的奧妙。
    忍不住問道:「聽說慈航靜齋有本叫《慈航劍典》的寶書,寧道奇未看畢即吐血受
傷,閥主不為此心動嗎?」
    宋缺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雄軀微顫,好半晌神情才回復過來,苦笑道:「因為我不敢
去,不是怕翻看劍典,而是怕見一個人。」
    寇仲愕然道:「天下間竟有人令閥主害怕?」
    宋缺歎道:「有甚麼稀奇,你不怕見到尚秀芳嗎?」
    寇仲一震道:「原來能令閥主動心的人,竟是梵清惠。」
    宋缺沒有直接答他,回到先前的話題上,道:「傳言誇大,豈可盡信。老夫第一個
不相信寧老會因看《慈航劍典》受傷,知難而退卻是事實。劍典由地尼所創,專供女子
以劍道修天道,秘不可測,陽剛的男性去看自是危機重重。且因其博大精深,奇奧難解,
愈高明者,愈容易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動輒走火入魔,寧老能懸崖勒馬,非常難得。」
    寇仲興致盎然的問道:「據傳寧道奇當時是要上靜齋挑戰梵清惠,我不信實情如此,
寧道奇是那種與世無爭的人,怎會四處鬧事?」
    宋缺別過頭來凝望打量他半晌,微笑道:「你再不痛苦煩惱,對嗎?」
    寇仲愕然道:「我是否心多的人?說及這些引人入勝的事時,其他的就給置諸腦
後。」
    宋缺欣然道:「所以你是有資格和李世民爭天下的人,寧老到靜齋只因想和清惠談
佛論道。解鈴還須繫鈴人,玉致的事我不宜插手,必須由你想辦法解決。還有其他事
嗎?」
    寇仲壓低聲音,沉聲道:「只要能奪取漢中,我有個不費吹灰之力攻陷長安的秘
法。」
    宋缺動容道:「說來聽聽!」
    寇仲把楊公寶庫的秘密一五一十說出來,最後道:「只要我們出其不意,城內城外
同時發動,攻李淵一個措手不及,我有把握在一晚內控制長安。」
    宋缺雙目精芒閃閃,神情卻比任何時刻更冷靜沉著,緩緩道:「你比我更清楚長安
城內的情況,照你看我們須多少兵力,始能在一晚時間內攻佔長安。」
    寇仲道:「若李世民留守洛陽,關中空虛,頂多三萬精銳,我們便有收拾李淵的能
力。哈!有你老人家在真好,可以為我拿主意。」
    宋缺像沒聽到他最後兩句話,露出深思的神色,搖頭道:「你極可能低估長安的防
御力,楊廣那昏君因怕手下謀反,更怕手下開門揖敵,所以不但在城內廣置關壘,城門
更是關壘中的關壘,即使你在城內發動攻擊,一時三刻仍休想控制任何一道城門。且李
淵為防李世民背叛,長期在長安附近駐有重兵,可隨時開入城內,唐宮更是三座都城中
最堅固難以攻克的宮城。照我看必須把兵力倍增至六萬人,始有機會在一晚工夫在城內
建立堅強的據點,寸土必爭的巷戰尚要多費幾天時間,勝利絕不容易。」
    寇仲佩服的道:「閥主想得比我謹慎周詳。」
    宋缺微笑道:「原因在你慣於以少勝多,以弱勝強,不過現在既有老夫助你,何須
冒功虧一簣之險。既然有此攻陷長安的妙計,老夫將重新部署攻防的策略,分配人手以
牢牢把李世民的大軍牽制在洛陽,而攻打漢中的事必須秘密進行,到李世民曉得漢中失
陷,生出警覺,長安城已是烽煙處處,再沒有人能改變李唐覆滅的厄運。」
    寇仲謙虛問教道:「那我現在該怎麼辦呢?」
    宋缺啞然失笑道:「你不是主帥嗎?竟來問我?」
    寇仲陪笑道:「那只是說給別人聽的,現在只有小子和你老人家,當然是由閥主話
事作主。唉!首領的生涯真不易過。」
    宋缺審視他片刻,油然道:「有三件事,須你親自去辦妥,不能假手於人。」
    寇仲恭敬的道:「閥主請吩咐。」
    宋缺拿起茶盅,神態悠閒的淺呷兩口,道:「寇仲!你可知老夫對你的鍾愛疼惜正
不住增加。論聲威,今天的寇仲不在我宋缺之下,而你懷著的仍是一顆赤子之心,在你
身上我察覺不到任何野心,這是沒有可能的,偏是你辦得到。你不怕我只是利用你,其
實是我自己要坐上帝座嗎?」
    寇仲莞然道:「多謝閥主讚賞。坦白說,做皇帝可非甚麼樂事,若閥主肯代勞,我
會非常感激。」
    宋缺大笑道:「休想我答應。」旋又正容道:「第一件事,少帥須立即趕返陳留,
向下屬宣佈我宋缺全力助你登上皇帝寶座,玉致則為你未來的皇后。不要小覷此事,實
是至關重要,不但可穩定軍心,更令權責分明,不存在誰正誰副的問題,只有將兩軍化
為一軍,同心合力,始能發揮我們聯手合作的威力。」
    寇仲道:「你老人家可否再考慮小子剛才的提議,那是我真正的渴望。」
    宋缺淡然微笑道:「自今以後,休再提起此事,當你成為一統天下的真主,瞧著萬
民在你的仁政下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甚麼個人的犧牲都是物有所值。」
    寇仲頹然道:「第二件事又如何?」
    宋缺道:「我之所以要你立即連夜趕回陳留,正因第二件事非常緊迫,返抵陳留後
少帥得馬不停蹄的直撲歷陽,說服杜伏威公佈全力支持你,只要他點頭,我們不費一兵
一卒即可控制大江,那時要攻襄陽,又或奇襲漢中,只是舉手之勞。當李世民聞信後,
只餘堅守洛陽一途,大利我們揮軍入蜀,攻陷關中。」
    寇仲點頭道:「我正有此意,請閥主吩咐第三項要辦的事。」
    宋缺道:「你要從秘道神不知鬼不覺的偷進長安,繪製一卷長安全城最準確的關防
碉壘兵力分佈詳圖,供我作參考之用。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長安巷戰不容有失。如何
把我們的傷亡減至最輕,保存實力以應付李世民,關係到最後勝利誰屬的大問題。此事
必須你親去辦妥,即使身份暴露,我相信憑你的井中月仍可從容離開。」
    寇仲心悅誠服的道:「我確沒閥主想得這麼仔細周詳,三件事全包在我身上,絕不
會讓閥主失望。我回去交待兩句,立既返回陳留去!」
    宋缺仰天笑道:「好!這才像是我宋缺的未來快婿,其他的事你不用分神去理,老
夫自會在攻入關中之前,為你營造最優勝的形勢。」

    陳留守軍見寇仲突然從容歸來,舉城軍民歡欣若狂,宣永、虛行之、焦宏進、左孝
友、洛其飛、陳長林、高占道、牛奉義等迎他入城,百姓夾道歡迎,歡呼聲潮水般起伏,
氣氛像火一般熾熱沸騰。
    寇仲當然擺出親民的樣兒,以揮手和笑容回報視他如神明的居民,事實上連他自己
也不大明白,為何陳留全城會視唐軍為洪水猛獸?
    進入帥府外大門,宣永立即報告道:「收到徐爺的消息,他正和侯公子與一位姓陰
的朋友乘船逆運河北上的途中,隨時到達。」
    寇仲劇震停下,呻吟道:「我開始走運哩!沒有能有比這更好的消息,還尋回失了
蹤的陰小子。他奶奶的熊,你們可知李世民給我未來岳父擺擺姿態,就嚇得夾著尾巴溜
回洛陽了。」
    眾人在他身後停下,聞言爆出一陣喝采叫好的聲音,任誰都曉得宋缺大軍的駕臨,
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艱苦捱揍的日子終成過去。
    寇仲已在少帥軍成功建立起無敵的形象。而更重要的是,少帥軍對大唐軍再沒有絲
毫懼意,寇仲正是李世民的剋星。得來不易的勝利喜悅,深深感染著帥府前廣場上每一
位將士。
    寇仲喝道:「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論功行賞,那等如說,每一個人都重重有賞,
既敘功,更賞錢,我寇仲不夠錢付,我的未來老岳會掏腰包,大家不信我亦該信他。」
    眾人起哄大笑,既因受贊歡欣,更因寇仲說的方式很有趣。
    虛行之拈鬚微笑道:「賞厚而信,刑重而必,古語有云,信賞必罰,故有賞必有罰。
兵書亦說『凡人所以臨堅陣而忘身,觸白刃而不憚者,一則求榮名,二則貪重賞,三則
畏刑罰,四則避禍難』。行之為我軍定下一套賞罰的制度,只要少帥點頭同意,即可論
功行賞,視過而罰,少帥明察。」
    寇仲大喜道:「行之確是算無遺策,有你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宣永等欲言又止,虛行之道:「少帥請移駕大堂。」
    寇仲心中暗歎,宋缺果是料事如神,少帥軍的將士正為皇帝的寶座憂心,因為位子
只有一個,論實力、身份、地位,宋缺均在他寇仲之上,所以若弄不清楚這曖昧不明的
情況,軍心會大受影響。而宣永等顯然曾討論過此事,所以聽得何愁大事不成一語,有
此反應。
    他曉得無法迴避這問題,正容道:「我還有一事公佈,宋關主決定全力支持我一統
天下,宋家軍就是少帥軍,異日我寇仲若有幸登上寶座,宋玉致便是我的皇后。」
    眾將士聞言所有擔憂疑慮一掃而空,歡聲雷動中簇擁著寇仲進入帥府。
    寇仲則是有苦自己知,在宋缺軍擊退李世民大軍前,皇帝寶座只是個遙不可及的夢,
可是現在形勢大變,天下成二分之局,而他更有把握取得最後的勝利,做皇帝變成大有
可能,令他頓時感到問題的迫切性和壓力。在他心中最理想當然是可另挑賢者做皇帝,
他則功成身退,與徐子陵遇游天下,享受生命。問題是他不得不尊重宋缺的意向,而宋
缺表明只支持他登上帝座,而非另一個人。
    事情至此,別無選擇的餘地。

    帆船緩緩泊岸,終抵陳留。
    只看陳留守軍的氣氛情況,即曉得寇仲尚在人世,使城中軍民充滿勝利的喜悅和激
奮。
    碼頭和城牆上豎滿少帥軍的雙龍旗幟,迎風拂揚,軍容鼎盛,八面威風。令徐子陵
深切感受到少帥軍再非是在敵人佔盡上風的情況下掙扎求存的弱旅,而是能問鼎天下的
雄師。
    把守碼頭的軍隊列陣歡迎之際,城頭上擂鼓聲起,千多騎旋風般衝出城門,風馳電
掣的朝碼頭奔至,帶頭的當然是寇仲。
    三人再沒等待泊岸的耐性,飛身上岸。
    寇仲早躍下馬來,疾掠餘下的百許步距離,不顧一切的把徐子陵摟個結實,淚流滿
臉,大嚷道:「感謝蒼天!他待我們兩兄弟的確不薄,陵少終於回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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