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卷51)
第十章 背河一戰

    來者是寇仲期待已久,應來而未至的跋鋒寒,他策著塔克拉瑪干,背掛偷天劍,風
采更勝從前。
    他毫不訝異,氣定神閒的與寇仲在馬背相擁,兩匹馬兒亦你嗅我,我嗅你的親熱一
番。徐子陵領楊公卿和王玄恕趕到,介紹兩方認識。
    跋鋒寒仰望天上無名,欣然道:「看到天上的突厥獵鷹,我便猜到是突利送你的大
禮,想到你在附近,所以故意以蹄音引你們前來相見。」
    徐子陵訝道:「你怎曉得到這裡來尋我們?」
    跋鋒寒微笑道:「入關後我打聽得你們不在洛陽而在梁都,連忙趕去,卻撲個空,
幸得長林告訴,知道你們送糧到洛陽去,並大約曉得你們行軍的路線,遂御尾窮追,途
上卻發現一些有趣的事兒,擱了一天工夫,否則昨晚早該趕上你們。」
    寇仲精神大振道:「是否想置我們於死地的唐軍?」
    跋鋒寒哈哈笑道:「少帥果然精明,我們找個好地方再說話,最好把獵鷹召回來。」
    寇仲微一錯愕,打手勢令無名飛回肩上,隨跋鋒寒朝附近一座山頭馳去。
    五人在小山丘下馬,登上高處。
    陽光普照下,陣陣吹來的秋風仍使人感到寒意,原野黃綠紅三色交雜,一片斑斕。
    跋鋒寒遙指正西方遠處,道:「大約一萬唐軍就藏在那座山後,清一色是騎兵,由
李世民的天策府大將長孫無忌,尉遲敬德和龐玉三人率領。」
    寇仲失聲道:「竟是他們三人?」
    徐子陵、楊公卿和王玄恕明白寇仲的震驚,若追來的是李世績,是理所當然,那代
表他們行藏露光,探子飛報李世績,李世績親率騎兵來追截。可是長孫無忌三人乃李世
民的隨身大將,理應留在李世民旁助他攻打洛陽,而龐玉之於李世民,等若洛其飛之於
寇仲,專負責情報探察,追兵既由他們率領,可知李世民先一步曉得他們會運糧往洛陽,
所以派出精銳,突襲他們這支運糧隊。
    跋鋒寒沉聲道:「我於你們離開陳留後兩個時辰到達陳留,所以上路時間比你們只
落後兩個時辰,甫過開封,發覺這支人馬遠遠跟在你們後方三十里許處。我曾趁他們扎
營休息時潛近觀察,發覺他們有八頭凶悍的禿鷺,當時還不明白有甚麼作用,直到剛才
瞧到你們的獵鷹,才恍然這批空中殺手,是用來對付你們的鷹兒。還有是他們偵察兵身
上掛滿樹葉,顯是為瞞騙鷹兒的眼睛。」
    楊公卿一震道:「我們的少帥軍內肯定有內奸。」
    寇仲探手輕摟無名,抹一把冷汗道:「好險!」
    跋鋒寒道:「尉遲敬德、長孫無忌和龐玉都是戰場上的老手,行軍兵分數路,前後
左右互相呼應,不怕埋伏突襲,兼且這一帶全是平野河川交匯之地,沒有險要的地勢可
供利用,除非你們放棄糧貨,否則不論以何種方式與他們衝突交戰,吃虧的必是我們無
疑。」
    眾人大感頭痛,最不利的是他們再不敢讓無名到空中察敵,如非跋鋒寒來通風報信,
無名必無倖免。敵人既帶八頭兇猛的禿鷺來,這批經過訓練的惡鷺,肯定是無名的剋星。
    徐子陵歎道:「李世民確不可低估,這此惡鷺該是針對突厥人的獵鷹培訓出來的。」
    寇仲皺眉道:「這內鬼能曉得我會親自送糧到洛陽去,在我軍內的地位不應太低,
因為今趟行動絕對保密,下面的將士到出發時,才曉得是送糧到洛陽去,且由我親自押
陣。」
    跋鋒寒道:「此事留待日後查究。現在當務之急是如何無驚無險的渡過伊水,那時
要戰要逃,都有很大成功的機會。」
    寇仲道:「我們何不來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
    徐子陵首先明白過來,點頭道:「可是先決條件必須是楊公棄下的浮橋設施仍可
用。」
    跋鋒寒不解道:「甚麼浮橋?」
    寇仲解釋後道:「方法很簡單,我們把糧貨卸下,改載差不多份量的石頭,然後到
下游五里許處,再伐木造橋,虛張聲勢,待引得敵人跟去,我們留在這裡的人可迅速搭
成浮橋,迅速把糧貨送往對岸,然後──唉!這方法像太複雜哩!有甚麼更好的辦法?」
    跋鋒寒笑道:「現在吹的是甚麼風?」
    寇仲道:「風似是從西北方刮過來。」
    跋鋒寒仰首望天,道:「若我沒看錯老天,今晚午夜前必有一場大雨,我們就在大
雨淋瀝之際搭起浮橋,雖是辛苦一點,憑我們的身手仍可辦到。由於水位暴漲,浮橋會
隱藏在水面下,敵人的探子隔遠偵察,只會看到我們仍在下游伐木造橋,絕猜不到早架
起接通兩岸的浮橋。到明晚水位下降,露出橋面,我們可迅速渡河。」
    楊公卿道:「只是五百輛負上重貨的騾車,沒有三個時辰休想全部過河,敵人馬快,
轉眼即至,我們的情況仍沒有任何改善。」
    跋鋒寒淡淡道:「所以水、火二計必須同時應用,伐木造橋虛張聲勢的地方必須與
真正渡河處相隔半里,當我們準備渡河,即依風勢放火燒林。雖說下過一場大雨,可是
經一天曝曬,兼且風高物燥,火勢迅速蔓延,濃煙蔽天,敵人縱敢冒險進擊,會因摸錯
真正渡河點而錯失良機。」
    接著一拍背上偷天劍,雙目神光電射道:「主動既在我們手上,我們自可作出穩當
部署,狠挫唐軍,教他們無力渡河追來。」
    寇仲拍腿叫絕道:「此計叫水火相濟,即使孫子兵書亦沒有記載。正事要緊,請楊
公先帶我們起出浮橋,再研究其他細節。」
    寇仲等尋得仍大致完好可以用的浮橋設施後,忙把糧車隊移往該密林區,又依兵家
慣例在四方設陣。可惜「天不造美」,安頓一切後老天果於黃昏時分下起雨來,卻非跋
鋒寒這位觀天辨候專家所預料的大雨,只是漫天茫茫雨絲,把整個河原林區籠罩在夢幻
般濕寒的水霧中,對河稍遠處已沒入茫茫雨絲中,能見度大減,即使沒有惡鷺的威脅,
無名仍發揮不出察敵的功能,利攻不利守,最教人擔心是他們五百輛糧車塞滿林內,目
標明顯,成為負累。
    寇仲等大為頭痛,不知應否立刻架起浮橋,還是另尋他法。
    此時麻常提議道:「我們必須立即動手伐木,令敵人以為我們在趕造浮橋,不會立
即縱兵來襲。我們只要專挑高大的樹木砍斷,讓它們傾倒橫壓,可造成障礙,阻擋敵人
攻來,而敵人一時間還以為我們是在伐木造橋。」
    寇仲、跋鋒寒、徐子陵和楊公卿動容大喜,麻常的方法簡單易行,比先前跋鋒寒想
出的方法更有效,且萬無一矢,今晚便可渡河,砍他數百株大樹,即可阻隔敵人於斷樹
之外,比木寨堅固,於斷樹之後守以強弓,使敵人強大他們數倍的兵力亦難奈何他們。
    寇仲對麻常衷心誇獎一番後,一邊使人下水架橋,另一方面派出二千斧手,沿糧車
所在範圍砍樹佈陣。
    火把高燃照耀下,眾人在雨霧迷茫的河林區「叮叮篤篤」的努力伐木。
    「嘩嘩」與「轟隆」聲中,一株又一株大樹在繩索拉扯下傾頹倒地,只兩、三株樹
即形成闊達三四丈不規則的障礙間隔,架橋的工程進行到一半時,斷樹堅陣完成,敵人
仍沒有動靜。
    楊公卿和麻常在河道一邊指揮搭橋,王玄恕負責看管糧車,寇仲、跋鋒寒和徐子陵
則在斷樹陣後嚴陣以待。
    細雨仍下個不休。
    寇仲笑道:「老手有老手的弱點,就是以為一切盡在算中,他們會以自己以往造橋
的時間作出估計,猜我們至少一晚工夫架設浮橋,遂把進攻時間定在那時間。豈知我們
竟有道現成浮橋,到他們的戰馬給我們的木陣撞昏,知中計時悔之已晚。」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我們三個一向自負聰明,偏想不出這麼便捷易行的方法,
你這位手下麻常是個難得人才,寇仲你必須珍惜。」
    寇仲欣然道:「我在慈澗之戰早看出他的優點,現在只是進一步證實肯定原先的看
法。哈!我們三兄弟又再並肩作戰,老天確待我寇仲不薄。」
    徐子陵道:「敵人現在該借雨霧的掩護潛來近處,以地聽之術監察我們動靜,當糧
車移動之時,就是敵人發動攻勢的一刻。小仲千萬勿讓無名離身,因敵人其時定會放出
惡鷺在空中襲擊無名。」
    寇仲輕撫肩上無名,笑道:「放心!沒有我的命令無名絕不會離開我的肩頭。」轉
向跋鋒寒道:「好小子!我們尚未有機會問你為何這麼久才到中原來找我們,不是樂不
思蜀,捨不得芭黛兒吧?」
    跋鋒寒道:「我在突利的地盤遇上仍在那裡盤桓的伏鴦,陪他到高昌打個轉,然後
到沙漠進行百日的劍道苦修,功行圓滿後立即來找你們,時間不是剛好嗎?」
    寇仲喜道:「伏鴦!久不聞那小子的消息,他近況如何?」
    跋鋒寒道:「他不但很好,且大有所得,至少弄好與突利的關係,建立起過命的交
情。令他在對抗東突厥統葉護的事情上大有好處,現在他該已返回本國去。聽他的口氣,
在不久將來他會重返中原,無論是李閥勝出,又或統一天下的是你寇仲,他都會設法修
好,借你們漢人之力與東突厥抗衡。」
    旋又歎一口氣道:「伏鴦是個既有野心又有眼光的人,本有入侵你們中土之心,不
過見過李世民和你寇仲後,早死去這門心思。除非你們兩人有負他的看法先後完蛋,否
則他只會在中土外謀發展。」
    寇仲苦笑道:「我和李小子先後完蛋,你倒說得有趣,不過成為事實的可能性卻極
大。」又問道:「好小子,竟學懂避重就輕,你該曉得我們要問你與芭黛兒間的事。」
    跋鋒寒顯是不想回答這問題,淡淡道:「遲些有機會再告訴你們吧!」
    徐子陵知寇仲性格,定不肯放過他,岔開道:「鋒寒兄在劍道修行上有甚麼突破?」
    跋鋒寒立即雙目精芒閃閃,露出緬懷神色,沉聲道:「那會是我畢生難忘的生命片
段,我把人世間所有人事置諸腦後,無人無我,每天就是打坐和練劍,把過往所有經驗
和領悟融會貫通,對我影響最大的不是與畢玄的兩次交鋒,而是死而重生的經歷。所以
洛陽之戰對我非常重要,只有在那種面對生死的極端情況,我的偷天劍法才能再作突破。
哈!初時我打聽到寇仲不在洛陽,我失望得想哭呢。」
    寇仲欣然道:「現在不用哭啦!陵少看吧!老跋才是真正好戰的人。」
    徐子陵曬道:「他是好武而非好戰,該有點分別!」
    此時麻常來報,浮橋架設完成。
    寇仲道:「先派一千人悄悄徒步過橋,在對岸佈陣兼偵察,於高地放哨。待肯定情
況安全,然後把所有馬兒牽往對岸,包括我們的座騎,立即進行。」
    麻常領命而去。
    跋鋒寒讚道:「少帥的腦筋愈來愈靈活,難怪聲威如日中天,我從山海關南下,打
聽有關你的消息時,無人在聽到你的大名後敢不肅然起敬。」
    寇仲歎道:「我卻是有苦自已知,陵少最清楚,若非尚有點運道。我根本沒有在這
裡與你敘舊談笑的機會。」
    跋鋒寒肅容道:「今趟洛陽之行,你有甚麼力挽狂瀾的大計?我所遇的人裡沒有一
個是看好王世充的。」
    寇仲道:「我的大計是先穩而後求援,就是先助王世充守穩洛陽,安定軍心,然後
突圍向竇建德求援。」
    跋鋒寒精神一振道:「突圍求援?那將會非常刺激有趣。」
    徐子陵凝望水氣迷濛的密林深處,腦海幻出寇仲和跋鋒寒衝出洛陽城門,往敵人兵
力最強的大河方向殺去,而李世民則派出猛將精兵,全力攔截的激烈情況。同彭梁與渡
大河往見竇建德是兩回事,因李世民駐重兵於洛陽之北,黃河北岸諸城又盡入其手,旅
途的艱困可以想見。
    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到麻常來報戰馬全體渡河,離天明只有兩個時辰,細雨仍是
無休止的從黑沉沉的夜空灑下來。
    寇仲發出糧車渡河的命令。
    車輪聲在後方吱吱吵鳴作響,把守樹陣內圍的五百飛雲親衛和二千楊家軍彎弓搭箭,
蓄勢以待。
    跋鋒寒低呼道:「來哩!」
    蹄音逐漸清晰,從前面分三路攻來,若非早有準備,又有樹陣隔敵阻敵,此刻必然
手足無措,陣腳大亂。勝敗只是一線之差。
    寇仲喝道:「擲火把!」
    命令遠傳開去,手下忙把手上火炬往樹陣外圍投去,劃過林內雨霧瀰漫的空間,帶
起一道又一道的光芒,煞是好看。
    火炬燒的是耐燃的脂油,落跌濕潤的草樹間,雖燃不著濕葉濕草,卻不熄滅,使得
樹陣內圍一片漆黑,外圍則處處火光。
    敵騎愈迫愈近,像來自陰冥不具實質的幽靈騎士,現身水霧深處。
    寇仲和跋鋒寒的射日、刺月兩弓同時爆響,兩騎應聲墮地。
    「放箭!」
    二千五百枝勁箭從內圍射出,穿過林木間的空隙穿人透馬,一時馬嘶聲和慘叫聲,
響徹木陣外圍的森林內。
    失去主人的戰馬奔到木陣,始覺前曈q路,仰跳嘶喊,互碰倒地,又或回頭奔去,
踏上火炬的馬兒更是慘嘶連連,情況混亂至極點。
    箭如雨灑,一排一排的勁箭從強弓射出,無情的射殺任何出現木陣外圍會移動的生
物。
    對方中有人大嚷道:「中計!撤退!」
    敵人來得快,退得更快,留下遍林死狀千奇百怪的馬骸人屍,傷重未死的人和馬呻
吟聲此起彼落,教人慘不忍聞忍睹。
    徐子陵沒有射出一箭,呆瞧著眼前有如修羅地獄的可怕景象。
    糧車輪子磨擦浮橋的聲音響徹後方渡河處,木陣這邊一片沉默,只有沉重和緊張的
呼吸聲。
    跋鋒寒細聽敵人蹄音,道:「唐軍還會再來送死嗎?」
    寇仲搖頭道:「若是那樣,長孫無忌三人就不配作李世民的心腹愛將。這截糧之戰
他們必須認輸。待糧車過河後,我們分批撤退,毀掉浮橋,明天黃昏我們可在洛陽對著
城外的李世民喝酒,一邊聆聽老跋和芭黛兒那段英雄美人的纏綿香艷情史。」
    林木上方傳來振翼之音,惡鷺業已出動,寇仲肩上的無名露出注意神色,顯是覺察
到天上危險的情況。
    惡鷺是無名的剋星,李世民又會否是寇仲的剋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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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掃瞄者:jommy、阿賢、BB
  由臥虎居校正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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