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卷50)
第三章 分身乏術

    就在澤喜拿擊中球兒前的剎那,寇仲和徐子陵由分變合,往對方撞去。
    澤喜拿如其他人般看不破兩人的意圖,這麼兩馬相碰,馬兒必傷無疑,但又隱隱感
到依兩人先前表現的超凡馬術,該不至如此不濟,在無暇多想兼沒有選擇下,趁寇仲拍
馬移中所露出的空檔,把球兒掃往沒有人纏身位處北界的克薩。
    「蓬」的一聲,兩騎擦撞。
    徐子陵穩如泰山的繼續衝前,方向稍改,取的是澤喜拿右側方位。寇仲則在場外人
驚叫聲中,眾女仕失色之際,被徐子陵坐騎撞得斜飛而起,有若天神的凌空越過八丈空
間,馬蹄尚未觸地,他從馬背彎下,手探杖伸,毫釐不差的挑中滾往克薩的馬球。
    球兒改變方向,轉往馳進東場的李元吉送去。
    驚呼變成漫空采聲,鼓手們拚命擊鼓,「嗚嗚嗚!」
    李元吉從最惡劣的心情提升至強烈的喜悅,接著球,二話不說的攻門而去。
    澤喜拿欲還馬攔截,卻給先他一步的徐子陵硬擋在外,眼睜睜瞧著李元吉送球入洞。
    叫好聲轟起,李元吉春風滿臉的得勝而回,卻令徐子陵和寇仲開始明白到為何漢室
歷代皇朝均是內侍近臣得志的道理。
    無論你是封疆大臣又或遠征域外的猛將,長駐深宮的皇帝卻看不到更感受不著他們
的勞績,什麼豐功偉業亦及不上助他在球戲中獲勝的親切感受。所以尹祖文讓李淵得過
平民的癮,比李世民在關外出生入死更能贏得李淵信任寵愛。
    下局第二盤三籌全得,令波斯隊只能領先一籌,若最後一盤李閥再度來個全勝,便
可摘下勝利的桂冠。
    張捷好、尹德妃、董淑妮等一眾妃嬪浩浩蕩蕩十多人從看臺擁出,往李淵迎去,情
況熱鬧混亂。
    寇仲和徐子陵用神搜索,沈落雁竟芳沓然,尤楚紅和獨孤鳳亦失去蹤影,心知不妙,
卻苦無法脫身。幸好李靖夫婦不見在場,只好希望他們成功截著沈落雁。
    李淵和李元吉此時沒暇理會他們,徐、寇兩人將馬兒鞠杖交給程莫的人,往一邊走
去。
    寇仲低聲道:「他娘的!對方究竟能玩什麼手段,即使沈美人去勸李密不要出關,
李密聽也好不聽也好,整件事對沈美人該到此而止,難道獨孤家可借此開罪沈美人,來
個先斬後奏嗎?那等若迫李世績造反,更難向李世民交待。」
    徐子陵立在場邊,思索道:「事情當然不會如此簡單,例如李密強迫沈落雁與他一
起出關又如何?」
    寇仲皺眉道:「李密出關一事得李淵親自首肯,李淵暫不會出爾反爾,假如出關一
事是合法的,李密下手制住沈美人押她往關外,不是自暴居心不良嗎?李密不會這麼愚
蠢吧?」
    徐子陵歎道:「不要忘記楊文干曾保證離開長安後會有妥善安排,所以李密只要過
得長安城防一關,將再無顧慮。而有沈落雁這籌碼在手,可脅迫李世績相從,作用極大,
這個險李密是不能不冒,不怕去冒。」
    頓了頓續道:「至於李淵讓李密離城,是謀定後動,固必有後著,只是我們想不到
他的手段而已!」
    寇仲露出凝重神色,點頭道:「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假如李密真的挾沈落雁同行,
李淵可指沈落雁與李密有共同作反之心,那就非常糟糕,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徐子陵道:「李密怎都要個把時辰始能動身,我們打完賽事後立即與李大哥聯絡,
只要能掌握李密去向,我們可把沈落雁救回來,李密則任他自生自滅,與我們無干。」
    寇仲精神一振道:「就這麼決定!」
    最後一盤開始,波斯隊信心受挫,被大唐隊壓住來打。寇仲和徐子陵對打馬球的玩
意智珠在握,不但掌握到諸般技巧,更看破和摸透波斯人的戰術,此消彼長下,把早前
在賽場上縱橫不可一世的波斯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盡量為李淵製造埋門入球的機會,在
鼓聲與喝采下,李淵大顯神威,再下一城,雙方變成平手,波斯人失去領先的優勢。
    兵敗如山倒,包括波斯隊的成員在內,誰都曉得波斯方敗勢而成,想迫和亦有心無
力,哈沒美等人神色變得頹喪無奈。
    李淵忽然叫停,在鴉雀無聲中,馳騎至中場勒馬喝道:「這場馬球賽到此為至,雙
方作賽和論,願我大唐國和波斯國世世代代和平共處,情誼永固。」
    他的話出乎所有人料外,顯示出李淵泱泱大度,登時「萬歲」之聲叫得震天價響,
波斯方則人人露出感動感激的神色。
    寇仲和徐子陵則慶幸賽事至此結束,可及早離開,哈沒美等趨前向李淵道謝,李元
吉卻向寇徐兩人道:「你們立下大功,父皇非常高興,可到一邊休息,等候父皇的旨
意。」說罷逞自往正與波斯方隊員親切交談的李淵馳去。
    此時整個橫貫廣場充盈節日的氣氛,妃嬪高官紛紛到場中恭賀李淵,形勢有點混亂,
兩人甩蹬下馬,把馬兒鞠杖交給伺候他們的禁衛,程莫則興高采烈的接兩人到場邊,不
住讚賞他們表現出色。
    兩人卻是聽不進半句到耳內去,只想著如何脫身去營救沈落雁。
    苦待個多時辰,終得李淵召見。
    李淵在後宮貢品堂東的親政殿接見他們,在場的尚有韋公公,宇文傷、李元吉、李
南天、李神通、蕭璃和劉文靜。
    李淵神情欣悅,先讚賞他們在賽場上的表現,然後道:「你們打馬球固是出眾,騎
術更是高明,只有在突厥人之上而不在其下,如此人材,埋沒江湖實在可惜,有否想過
效忠朝廷,建立功業?」
    寇仲心叫不妙,道:「皇上恩寵,小人兩個感激涕零,不過……唉!不過……」
    此時韋公公移到李淵龍椅旁,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番話,又退開去。
    李淵毫無不悅之色的瞧著肅立石階下的寇仲和徐子陵,微笑點頭道:「朕明白兩位
的處境,朕就予你們一年時間辦好江湖的事,然後脫離幫會,來為朕效力。」
    兩人連忙謝恩。
    李元吉笑道:「父皇和我等著你們回來打球賽哩!」
    其他人笑起來,氣氛愉快輕鬆。兩人乘機稟上要離開的事,終成功脫身離宮。
    程莫親自率御衛送他們返司徒府,對兩人著意巴結,令兩人感到雖未真的當上唐室
的小官員,已變成被看好的紅人。不論將來官位的高低,他們至少是可陪李淵打馬球的
近臣,只此足令他們一登龍門,聲價百倍。
    李靖和侯希白均在內堂守候多時,雷九指領他們進去,道:「我們作好準備,隨時
可以離開。陳甫得李靖保證,故安心留在長安。唉!反是我和宋二爺為他擔心。」
    兩人心懸沈落雁的事,加速步伐,入廳後劈頭向李靖道:「截著沈落雁嗎?」
    李靖著他們先圍桌坐下,道:「沒有機會,不過不用擔心,李密曾知會城守所,會
在黃昏時分離城,乘船出關,我們仍有近兩個時辰辦事。」
    寇仲和徐子陵同時鬆一口氣。
    徐子陵道:「李大哥不是派人監視李密嗎?」
    李靖搖頭道:「我們發現李密府外有禁衛所的人,所以被迫撤退。」
    定仲一呆道:「那你豈非不曉得沈落雁有否去見李密?」
    李靖道:「我也是迫不得已,現在皇上擺明要親手對付李密,我們若給發覺牽涉其
中,就算跳進黃河亦洗不清嫌疑,我不得不為大局著想。」
    侯希白自告奮勇道:「不若由我這毫不相干的外人出馬,說不定可截著沈美人。」
    徐子陵搖頭道:「恐怕遲了一步。李密選在黃昏時分離開,是要借夜色掩護好出城
後能立即放腳開溜,教李淵追無可追。」
    寇仲問道:「李密同行者有多少人?」
    李靖道:「李密和王伯當加上部下有上千之眾,載貨的馬車約三十多輛,除非另有
安排,若從水路出關,皇上仍可在他出關前任何一刻截住他們。」
    宋師道不解道:「沈落雁頂多勸李密放棄出關不果,大家不歡而散,有什麼問題
呢?」
    寇仲苦笑道:「問題是李密乃為求成功不擇手段的人,加上楊文干的慫恿陷害,或
會鋌而走險把她制服擄走,用以威脅徐世績。要知李淵一直不太信任手掌重兵的徐世績,
故令沈落雁留在京城,現在沈美人兒竟隨李密離城,只此一宗可治沈落雁叛國大罪,李
世民將難以維護。」
    李靖一震道:「我們倒沒想過李密有此一著,如今怎辦好呢?」
    徐子陵道:「現在去闖李密府只會壞事,所以任何行動須在城外進行。李大哥一方
不宜沾手此事,希白亦要置身事外,最好繼續往上林苑風花雪月。而我們則早一步出城
等待李密的船隊,好見機行事。」
    李靖在寇仲等力勸下,終無奈放棄參與。因天策府實不宜牽涉此事內,正面對抗李
淵。
    李靖離去後,眾人改而商量如何對付石之軒這另一令人頭痛的問題。
    寇仲沉吟道:「畫當然要交給石之軒,否則他如何下台?」
    雷九指皺眉道:「橫豎我們有兩卷假貨,送他一卷是舉手之勞,問題是若給他曉得
真畫仍在李淵手上,他一怒之下後果難測。」
    宋師道道:「這個反不用擔心,除非李淵身邊的人像韋公公、宇文傷等其中有人是
石之軒布在宮中的內應,否則絕不會洩出任何消息,石之軒更是無從打聽連尹祖文亦給
瞞著的秘密。我擔心的是石之軒取得假畫後,使手段把畫輾轉送入池生春手上,池生春
又把畫作聘禮獻與胡佛,被胡佛瞧破是假貨,那就真的後果難測。」
    寇忡拍台嚷道:「有哩。」
    眾人愕然。
    寇仲取來兩軸摹本,全塞到侯希白手上,笑道:「一卷送給石之軒,另一卷或可用
來換真本,哈哈哈!」
    寇仲的蔡元勇拜門求見池生春,把門者通報後,池生春親自出迎,訝道:「什麼風
把蔡兄吹到寒舍來,生春正猶豫該否送行,卻怕蔡兄的老闆不好此調。」
    寇仲鬆一口氣道:「見著池爺就好哩!我還怕池爺到了賭館撲個空。」
    池生春挽著他的手朝大堂走去,笑道:「有什麼事儘管說出來,大家是自己人,有
什麼事生春定設法為蔡兄辦妥。哈!聽說蔡兄和匡兄今天在宮內馬球場上大顯神威,令
皇上龍心大悅,兩位前途無可估量。」
    寇仲裝出欲言又止的樣兒,壓低聲音道:「今趟我來不是有什麼事求池爺,而是有
要事相告。唉,我和文通考慮了整天,最後想到池爺對我們這樣有情有義,我們明知此
事而瞞著池爺,良心怎過得去。」
    兩人此時進入大堂,池生春一呆停步,不解道:「究竟是什麼事?元勇為何似有難
言之隱。」
    寇仲湊到他耳旁低聲道:「此事池爺聽後千萬不可告訴任何人,否則大老闆和我們
全要被殺頭。」
    他生春露出疑惑神色,向大廳內準備伺候的兩個美婢喝道:「你們退下吧。」
    兩婢離廳後,池生春請寇仲往一角坐下,沉聲問道:「究竟是什麼事?」
    寇仲道:「今早蕭璃來請我們申爺入宮,為皇上鑒證一幅畫。」
    池生春色變道:「什麼畫?」
    寇仲壓低聲音道:「池爺不是給曹三盜去展子虔的《寒林清遠圖》嗎?原來那幅只
是假貨,真本是在皇上手中,皇上正因弄不清楚池爺那張是真的?還是自己手上那張是
真的?所以請申爺過目。據申爺說,皇上手上的《寒林清遠留》確是正本。」
    池生春臉色數變,顯示心中止翻起滔天巨浪,驚疑不定,默然無語。
    寇仲道:「皇上千叮萬囑申爺不可把此事洩漏出去,甚至不可告訴大老闆,不過申
爺怎會瞞著大老闆呢?我是偷聽到他們說話故曉得此事。池爺快撤回萬兩黃金的懸賞,
一幅假畫怎值這個價錢?」
    池生春終回過神來,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幸好得元勇告知此事,我池生春必有
回報,元勇在這裡坐一會,我轉頭便回。」
    寇仲陪他立起,道:「池爺千萬再不要給我們金子,我今趟來是為報池爺恩德。只
要池爺保守秘密……」
    池生春那會信他,硬把他接回位子內,入內堂去也。
    寇仲心中暗笑,他有十足把握池生春會上當。皆因有李淵派劉文靜向他索畫的前科,
加上當晚確是李淵出手搶畫,池生春非是蠢人,當猜到真相。
    池生春既曉得畫在李淵手上,石之軒儘管把畫送到他手上,給個天作膽他池生春也
不敢拿來作聘禮,因若非是摹本,就是從宮內偷出來的真本。
    想著想著,整刻鐘仍未見池生春拿銀兩回來。
    寇仲又想到對付石之軒的事,暗忖救沈落雁要緊,只好留待明晚才收拾石之軒,回
去後要和婠婠仔細商量。
    等得不耐煩時,池生春終提著一袋重甸甸的金子回來,看份量該過百兩之數。
    寇仲慌忙起立,道:「池爺不用客氣,我真不是為討銀子而來的。」
    池生春把袋子硬塞進他手裡,笑道:「朋友有通財之義,何況元勇這麼為我池生春
設想,再推辭就是不當我是自家兄弟。」
    又壓低聲音道:「還清賭債後,餘下的當是賭本,哈!」
    寇仲看到他說最後兩句話時,眼內閃過嘲弄的神色,心中大訝,當然不會說破,欲
拒還迎的收下金子。
    池生春攬著他肩頭送他出門,道:「元勇和文通什麼時候回長安,就什麼時候來找
我池生春,以後大家是自己人,有福同享,禍則不關我們兄弟的事,哈!」
    接著低聲道:「元勇最好不要揀大街大巷走,被人發覺你來找過我,就不是那麼
好。」
    寇仲心中一震,終明白過來。
    池生春剛才嘲弄的眼神,是笑他有命拿錢,卻沒命去享受這筆財富。池生春到內堂
這麼久,不是因要籌取金子,而是通知人在他歸途上伏殺他。殺他的原因非是池生春捨
不得這許多黃金,而是要嫁禍關中劍派。
    試想他橫死街頭,李淵必大發雷霆,加上爾文煥、喬公山偽造的人證物證,城守所
的姚洛又可證明關中劍派早有殺太行雙傑的行動,關中劍派豈能免禍。
    這肯定不是池生春臨時決定的事,而是早有周詳計劃。現在太行雙傑變成唐室的紅
人,對池生春的計劃更是有利。
    寇仲當然不會揭破池生春卑鄙的陰謀,嘻嘻哈哈的離開池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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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臥龍居整理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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