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47卷
第一章 不死七幻

    旌旗蔽空下,王世充在一眾同宗將領和追隨他多年的心腹大將簇擁下,登上臨時搭
建位於皇城與宮城間的閱兵大廣場南端、承天門外的木構帥台,親自調兵遣將,頒授兵
符帥印。
    廣場上列陣參與誓師大典的過萬鄭軍,全屬王世充的親兵,乃支持王世充帝權的核
心力量,故人人士氣高昂,戰意甚濃。
    文武百官,分立點將台兩側,足有三百餘人。
    寇仲在王玄恕引領下,來到張鎮周和楊公卿之旁,三人對視苦笑,曉得在這樣的情
況下,刺殺王世充一事提也休提。
    王玄恕安頓好寇仲後,到帥台另一邊加入以王氏宗親為主的行列去。
    寇仲環目一掃,認識他的如田瓚、楊慶、郎奉、宋蒙秋等紛紛向他含笑致意,其他
不認識者,亦禮貌地向他頷首點頭,顯示他寇仲在王世充諸將中是無人不識和備受重視
的人物。
    張鎮周湊到他耳旁低聲道:「誓師大典後,王世充會立發軍慈澗,我們須另尋機會。」
    廣場上雖聚集過萬人,卻是鴉雀無聲,氣氛莊嚴肅穆。
    寇仲凝望台上安坐龍椅的王世充,身後站著十多名親衛高手,貴為太子的王玄應立
在他右側,訝道:「王世充在等甚麼?」
    張鎮周答道:「他在等良辰吉時。」
    話猶未已,承天門樓響起鐘聲,眾將士同聲吶喊,呼叫聲浪直衝宮城上的晴空。
    王世充志得意滿的長身而起,舉起雙手,待將士歡呼聲逐漸收斂,才高聲陳辭道:
「自隋室傾覆,唐起關中,鄭帝河南,我王世充從沒有北侵之意,現今李淵命次子世民
來犯,欲毀我家園,實是欺人太甚之舉。朕受禪登位……」接著是連串歌頌自己功德的
好話。
    寇仲聽得直搖頭,只是從王世充的開場白,便曉得他仍只是割據稱雄的心態,比之
李閥以一統天下為己任,明顯給比下去。
    再沒聽下去的興趣,湊過去低聲問楊公卿道:「慈澗形勢如何?」
    楊公卿亦壓低聲音道:「形勢危急,李閥由秦叔寶和程知節率領的先頭部隊已抵新
安,與羅士信的叛軍會合,隨時進軍慈澗。三人均曾為李密部將,合作上如魚得水,羅
士信又深明我軍虛實,所以慈澗這場硬仗絕不輕鬆。」
    寇仲心中一陣難過,第一仗就要對上自己的朋友秦叔寶和程咬金,確是造化弄人。
苦笑道:「羅士信好好的為何要叛鄭投唐?至少該等鄭國出師不利時方投降亦不嫌遲嘛!」
    楊公卿無奈的道:「還不是王世充的多疑反覆累事,王世充本來對羅士信非常厚待,
後來見李密其他將領亦紛紛來降,對羅土信不再重視,還下詔命羅士信回洛陽,擺明是
要用其他將領代他鎮守新安,羅士信遂一怒降唐,令慈澗陷於險境。」
    此時王世充說話完畢,在王氏宗將帶領下,鄭軍齊呼「我皇萬歲!大鄭必勝!」掩
蓋兩人的對話。
    分派軍權和職份的重要時刻終於來臨。

                  ※               ※                 ※

    徐子陵終於明白「沒有破綻的石之軒」是怎樣的一回事,且切身體會到師妃暄千方
百計阻止石之軒「復元」的苦心。
    以前的石之軒身法歸身法,不死印管不死印,兩者只是互相配合,可是眼前的石之
軒,闊別十五年的兩種功法,終重新匯合,結成完美無缺的一個整體,再沒有半點破綻
瑕疵。
    石之軒啞然失笑,似瞧不到徐子陵照面轟來的那一拳般,道:「子陵可知不死印其
實只是一種高明的幻術。」
    徐子陵心中叫苦,暗忖若連我這個與他多次交手的人,亦看不破他的幻術,其他人
更是不行。
    「邪王」石之軒仍是神態悠閒的立在距他半丈許近處,且似快被自己的拳勁在他臉
上轟出個拳頭般大的窟窿來,可是他卻完全看不到石之軒有何應變之道。
    石之軒既在那裡,也似不是在那裡,正出入於有無之間,動中含靜,靜裡生動。徐
子陵完全把握不到他下一步的動向。
    沒有破綻的石之軒,就該是這個樣子。
    他這一拳再不敢用老,拳往後收,化為掌心向外,另一手移前會合,兩手合攏作蓮
花狀,然後十指波浪般抖動,活似新荷盛放,頗有像能將某種玄妙的奧理釋放出來的秘
異意態。
    這朵以雙手模擬出來的活蓮花,本身亦是完美無瑕,同被視為他徐子陵式的不攻。
    石之軒饒有興致的審視徐子陵疑真疑假的蓮花手印,動容道:「我從沒想過可以這
方法應付石某人的不死印,也令我生出妒才之心,怕終有一天你能成氣候。子陵勿要怪
我無情,我是別無選擇。」
    左手探前,以迅疾無倫的手法在胸前連續畫出近十個圓圈,大小不一角度各異,古
怪詭異至極點,登時氣勁「環」空。
    徐子陵心神晉入井中月的境界,雙目一眨不眨的盯著石之軒的動作,不敢有絲毫遺
漏,微笑道:「邪王若打開始就這麼坦白,豈非不用浪費那麼多唇舌嗎?」
    石之軒洒然一笑,左手功成身退似的重收背後,輪到右手撮指成刀,循著某一玄異
的路線靈蛇竄動般恰好穿過剛才虛畫出的十多個氣環每一個的核心,用勁神妙得教人難
以相信。
    如此奇招,徐子陵作夢亦未想過,千多個充滿殺傷力的氣環全給「掛」在石之軒的
手腕處,右掌鋒往徐子陵的蓮花手印疾刺而來,取點是花蕊的正中心。
    那是最強的一點,亦是最弱的一點。
    徐子陵有十足把握可硬捱石之軒掌鋒的戳擊,卻心知肚明無法應付繼之而來十多個
充滿殺傷力的氣環進襲,所以最強的一點,立即淪為最大的破綻弱點。
    沒有人比徐子陵更瞭解石之軒的厲害,他曾與之多次交鋒,更曾旁觀他全力應付師
妃暄和祝玉妍的聯攻,但那仍是有破綻的石之軒,不死印和幻魔身法尚未能如現在般水
乳交融、渾然無間。
    徐子陵兩手分開,迅又合攏,當掌心相距約半尺時,左右掌心分別吐出一卷勁氣,
合而成螺旋的氣球,往石之軒刺來的掌鋒迎去。
    這一下還擊是無計可施下硬被迫出來的。
    「蓬!蓬!」氣勁交擊之聲不絕如縷,石之軒掌鋒的勁氣首先將徐子陵震退三步,
接著每一個氣環,均把徐子陵沖得後退一步,徐子陵連續釋放出十多團螺旋氣球,擋到
最後一個氣環時,「砰」的一聲背脊撞上廳內西壁,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石之軒出奇地沒有乘勝追擊,仰天笑道:「好!以圓破圓,虧你有此本領。我從噩
夢甦醒過來後,已將畢生所學融會囊括、化繁為簡於七式之內,名之為『不死七幻』,
這是第一幻法『以虛還實』,取其意而不重其實,千變萬化,你能只傷不死,非常難得。」
    徐子陵聽得倒抽一口涼氣,他的內傷經噴血減壓後已大幅減輕,又憑長生氣神奇的
療治,故仍能保持強大的戰鬥力。石之軒這番話傳進耳內,卻令他知道石之軒不但回復
精神分裂前的原狀,更作出突破,創出「不死七幻」的奇功。
    只是第一幻他便擋得這麼辛苦,其他六幻他憑甚麼能捱得過去?但又隱隱感到此為
石之軒的心理戰術,務要瓦解自己的鬥志,若自己生出逃走之心,便正中其下懷。
    他是絕跑不過石之軒的不死幻的。
    石之軒看似從容瀟灑,事實上他的勁氣將他緊鎖籠罩,且徐子陵更明白石之軒有
「借氣窺敵」的本領,自己體內任何真氣變化,均瞞不過他,他徐子陵稍有異動,不論
反擊或逃遁,只會招來針對性的致命攻擊。
    不幸地他再不能從氣勁接觸中反窺對手動靜,因為沒有破綻的石之軒再無隙可尋,
無虛可窺。
    這種形勢若不能改變,明年今日將是他的週年忌辰。
    徐子陵情願面對畢玄,也不願對上石之軒。
    倏忽間他把體內真氣保持在絕對的靜態,從容笑道:「邪王請賜招!」
    石之軒露出訝色,皺眉道:「子陵高明之處,確大出我意料之外。唉,你可知我若
不能一鼓作氣,根本無法狠下心腸。」
    勁氣忽消。
    徐子陵只覺虛虛蕩蕩,生出無處落實的難過感覺,心中叫糟,石之軒像從有轉無,
再從無轉有般出現身前五尺許近處,右手探出中指,往他眉心點至。
    短短的距離內,石之軒的手法卻是變化萬千,每一剎那都作著微妙精奇的改變,只
要看不破其中任何一個變化,都是應指敗亡的悲慘結局,且每一個變化都造成一個幻覺,
令人再分不出甚麼是真,甚麼是假。

                  ※               ※                 ※

    寇仲隨楊公卿的隊伍出發,開赴慈澗。楊公卿本部有五千餘人,都是追隨他多年的
子弟兵,即使以王世充對人的多疑,亦不敢動楊公卿這支部隊,例如以別人取代楊公卿
等舉措,因為那只會立即惹來兵變。楊公卿本是著名的起義軍領袖,後來投誠王世充,
故地位特殊。
    這支訓練有素,久經戰陣的隊伍駐紮在洛陽城西洛水東岸,寇仲和楊公卿兩人輕騎
出城,拔營起行,成為王世充開往慈澗的先鋒軍。
    張鎮周則另有任務,被派往守慈澗以南的壽安。若慈澗失陷,壽安是最有可能被攻
擊的另一重鎮。
    王世充擺明在安撫這兩位最重要的將領,明知兩人交情甚篤,故將楊公卿安排在身
旁,那張鎮周若想反叛,亦須三思。他肯讓寇仲與楊公卿一起上道,也是妙著,因為寇
仲是絕不會向李世民投降的人,只是沒想過楊公卿早暗裡向寇仲稱臣而已。
    對兵權職份的分配,王世充仍是以本宗將領為主,外姓將領為輔。以楚王王世偉、
太子王玄應、齊王王世惲、漢王王玄恕、魯王王道徇五將鎮守洛陽。
    東邊最重要的虎牢由荊王王行本負責,附近重要的城池則出楊慶守管川、魏陸守榮
陽、王雄守鄭陽、王要漢守汴州。這些將領大部份都是從舊隋隨他過來的,又成與他有
密切關係,例如楊慶的妻子是王世充的侄女。
    另一個比較特別的安排是派魏王王弘烈往襄陽,與錢獨關聯合堅守這洛陽最南面的
重鎮,俾能與朱粲互相呼應。
    其他有實力的大將如段達、單雄信、邴元真、陳智略、郭善才、跋野綱均被策封為
各種銜頭的大將軍,由王世充統御出征。
    更厲害的一著是王世充公佈全軍只有郎奉、宋蒙秋和另一心腹將領張志方是有資格
為他傳遞詔令的使者,此著可見王世充的老謀深算,免去因手下叛變假傳旨意之禍。
    楊公卿乃精通兵法者,把五千軍馬分作前、中、後三軍,互相呼應,又派快馬先行,
佔領往慈澗沿途的掣高點,確保行軍的安全。
    寇仲與楊公卿在中軍並騎而行,均有點意興闌珊,沒有談笑的心情。
    寇仲歎道:「楊公對王世充這人知得多少?」
    楊公卿皺眉道:「你指那方面的事?」
    寇仲望往前方看不到隊頭延綿不絕的兵馬,沉聲道:「我是指他的出身來歷,他既
是胡人,為何煬帝仍肯重用他?」
    楊公卿道:「我不太清楚,只聽人說過他本姓支,屬西域那一胡族恐怕沒人曉得。
他的老爹幼時隨母嫁霸城王氏,故改姓王。至於煬帝為何會重用他,應與他拍馬屁的工
夫有關,對嗎?哈!」
    寇仲聽出他語氣裡對王世充的憎厭鄙視,歎道:「然則楊公你為何肯為他效力呢?」
    楊公卿臉色一沉,滿懷感觸的道:「他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但自從鬥垮獨孤閥,
更趕跑你,兼之大勝李密,便整個人都變了,且變得教人難以相信。若當年他就是如今
這副嘴臉,我寧願自盡亦不會降他。」
    接著往寇仲瞧來,目光閃閃,壓低聲音道:「少帥不是說過要我盡量保存實力嗎?」
    寇仲暗吃一驚,低聲道:「你不是想現在就掉頭開溜吧?」
    楊公卿道:「這是最後一個機會,少帥一言可決。」
    寇仲的心臟「霍霍」躍動,又頹然搖頭,道:「若我們這樣開溜,保證張鎮周第一
個開城迎接唐軍,而王世充則陣腳大亂,被李世民勢如破竹的席捲而來,那時我們的彭
梁能捱得多久?」
    楊公卿苦笑道:「我不是沒想過這些問題,只是要我和眾兄弟為王世充這卑鄙小人
賣命,太不值得!」
    寇仲搖頭道:「我們不是為王世充,而是為自己的存亡奮鬥。我有另一個較能兼顧
楊公感受的提議:就是假設我們能把李世民迫回新安,我們便和王世充各行各路,如何?」
    楊公卿淡淡道:「你到過慈澗嗎?」
    寇仲聞絃歌知雅意,駭然道:「慈澗不是洛陽南最重要的軍事重鎮嗎?」
    楊公卿歎道:「王世充一直想聯李淵對付竇建德,故把董淑妮嫁入關中作皇妃,又
為表示友好,所以沒有對慈澗大造防禦工事。加強慈澗與諸城間的軍防是破李密後的事,
故此慈澗的城防遠及不上虎牢與襄陽,比之你的彭梁城池也有不如,城周只十多里,處
於丘陵平野之地,無險可守。我們若要擊退李世民,只能與他在城外決戰。」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心忖今趟王世充能發往慈澗戰場的軍隊,包括楊公卿的兵員在
內,只在三萬之數,其他人須駐守各戰略要點,以應付李世民之外另四路軍的威脅進犯。
至此才深切體會到李世民用兵的高明,迫得王世充無法集中全力迎擊他的主力。
    楊公卿沉聲道:「李世民天策府諸將悍勇無倫,所部玄甲鐵騎雖只三千餘人,卻有
『天兵』之稱,雜在唐軍中往往能發揮出難以估計的突破力,薛舉和劉武周均因此吃大
虧。今趟慈澗之戰李世民有壓倒性的兵力,又因羅士信的投降而對慈澗和我方的形勢了
若指掌,且有新安作後援補充,少帥認為尚有多少成勝算?」
    寇仲想起自己的鑿穿戰術,如讓李世民的勇將天兵對王軍來個鑿穿,不但慈澗難保,
三萬大軍能有多少人逃返洛陽亦成問題。
    楊公卿續道:「所以若我們現在立即折往彭梁,再設法在李世民大軍壓境前先一步
攻下江都,應是明智之舉。」
    寇仲呼吸沉重起來,好一會才斷然道:「我們絕不能就這樣放棄洛陽,因為那不但
牽涉到巴蜀的未來動向,更令我生出不如李世民的心態。在我看來,洛陽之戰大有可能
是唯一使李世民吃敗仗的機會,在形勢危急下,我有把握說動竇建德南下來援,我的少
帥軍亦可藉機發揮作用。慈澗之戰,我們不能退縮,否則退此一步,即無死所。我們要
打的是損耗戰,李世民勞師遠征,無論補給如何完善,人總是會累的,我寇仲就以慈澗
之戰,同李世民證明我寇仲並非易與之輩。王世充不是封我作甚麼他娘的護駕軍師嗎?
兵權雖欠奉,但在千軍萬馬對壘沙場之際,那到他不聽我的話。」
    楊公卿仰天笑道:「好!一切就如少帥所言,你若與我想法相同,就不是名震天下
無人不懼的寇少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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