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44
第一章 生死一線

    二十多名粟末戰士旋風般衝進內宮監的院落,領頭的是長腿女將宗湘花,首先與站在門
外的跋鋒寒和徐子陵打個照面。
    宗湘花一聲嬌叱,抽韁勒馬,座下戰馬神駿之極,人立而起,隨來戰士忙勒止馬兒,一
時馬嘶連連,只是這吵聲足可驚動宮內其他守衛。
    若跋鋒寒和徐子陵沒有適才在小回園外與這長腿女將接觸,此刻只有冒險出手一途,希
望憑藉迅雷不及掩耳的疾快行動,把對方收拾,然後伺機逃走。
    當然此乃下下之策,先不說宗湘花的劍術怎都可捱上十招八式,還有她那二十多名親衛
可纏上他們一段時間,最糟是替術文等人解縛需時,能離開宮內時其他戰士早聞得打鬥聲趕
至,他們四人或可逃生,術文等人必無倖免。
    「鏗鏗鏘鏘!」粟末戰士紛紛掣出兵器。
    「卡嚓」!
    監牢閘鎖開啟,可是寇仲在徐子陵眼色阻止下,不敢把門拉開。
    四人隔著鐵柵八目交投,不敢動半個指頭。
    宗湘花座騎前蹄落回地面,兩手張開攔著要出手的手下,目光掃過穴道被制橫七豎八倒
在內宮監門外的八名守衛,又掠過隔門呆立的四人,露出一個疲憊的表情,似對眼前情況有
不勝負荷的神態,歎道:「你們在這裡幹甚麼?」
    她這麼開腔的一句話,徐子陵立即掌握到她非是專誠趕來阻止他們劫獄的,忙道:「我
們只想救回無辜被囚的兄弟,絕無傷人之意。」
    寇仲和宋師道感到徐子陵與宗湘花不似純是敵人的關係,知機地沒有插嘴說話,氣氛奇
異古怪。
    宗湘花俏臉忽紅忽白,顯是心內兩個不同的思想正在矛盾鬥爭,委決難下。
    她的手下均蓄勢待發,只要頭子一聲令下,立即狂攻跋徐兩人。
    跋鋒寒淡淡道:「侍衛長此來又是幹甚麼呢?」
    宗湘花俏臉泛起一片寒霜,冷然道:「宮奇在那裡,他不是將平遙商送到宮牢來嗎?」
    跋鋒寒和徐子陵為之愕然,開始有點明白寇仲因何在這刻出現。
    寇仲陪笑道:「我見宮將軍長年在外扮狼盜打家劫舍,殺人放火,回宮後又日夜馬不停
蹄,沒有時間休息,只好請他在別處小睡片刻,哈……」
    宗湘花怒道:「胡說!」
    跋鋒寒雙目殺機大盛,顯是心中動氣,不惜動手,沉聲道:「侍衛長該知我們非是含血
噴人的無恥之徒,侍衛長請告訴我宮奇是否長年在外?他和他那批親兵是否乃回紇大明尊教
的人?他和馬吉的關係是否特別密切?假若答案均非否定,侍衛長該知我們不是無的放矢。
龍泉的稅收這麼低,出城人城都不用付稅,貴大王建軍造船的經費從何而來,何況只是應付
突厥人的苛索已令你們非常窮困。對平遙商的不幸遭遇,侍衛長總有個耳聞吧?」
    宗湘花嬌喘叱道:「不要再說!」
    所有人的目光均集中到她身上,待她下決定。
    寇仲歎道:「目下在龍泉城內,只有拜紫亭一個人不相信大勢已去。我也不忍瞞你,韓
朝安剛和我達成協議,不但會將大祚榮交給小弟,還會立即與蓋蘇文撤返高麗。侍衛長的敵
人是在城外而非這裡,殺掉我們只會令粟末族與突厥人再無轉圜餘地,侍衛長該否為龍泉的
全城百姓著想?」
    宗湘花玉容黯淡,她手下亦受到這番說話的影響,不知是否想起家中的父母妻兒,拿兵
器的手再非堅定有力,兵鋒下垂。
    跋鋒寒道:「侍衛長不是碰巧巡到這裡來吧?」
    宗湘花如夢初醒的嬌軀微顫,垂下蟯首低聲道:「我答應秀芳大家送宋二公子離開。」
    徐子陵訝道:「宗侍衛長不怕大王責怪?」
    宗湘花露出堅決神色,冷冷道:「大王打算怎樣處置我是他的事,我只做自己認為應該
做的事。」接著向手下頒令道:「把少帥那兩匹馬帶來。」
    四名手下猶豫片晌,終接令去了。
    寇仲舒一口氣道:「我們可以出來吧?」
    宗湘花歎道:「大王正巡視城防,我可保證你們安全離開宮城,可是外城那一關你們怎
樣過?」
    跋鋒寒微笑道:「只要能離宮,我們有方法離開。大明尊教的人從秘道撤走了,侍衛長
明白嗎?」
    宋師道回頭去釋放術文等人時,寇仲開門出牢,與跋鋒寒和徐子陵來到宗湘花前,低聲
道:「平遙商十六人正在西苑內等候小弟,我們是否需有批戰馬軍服,以方便行事。」
    宗湘花思索片刻,先召來手下吩咐他們將平遙商帶來,然後斷然道:「大王不在,宮內
由我作主,我要送甚麼人出宮誰敢攔阻。唉!」
    徐子陵道:「可是這麼一來宗侍衛長等若背叛大王,天威難測。」
    宗湘花顯露她驕傲的性格,冷然截斷他道:「這方面不用為我操心,我既決定這麼做就
這麼做。哼,粟末滅族在即,我宗湘花縱使死,也要死得光明正大,不授人以話柄。」
    寇仲低聲問道:「秀芳大家她……」
    宗湘花斷然道:「我勸過她,可是她不肯聽,且堅信你少帥能拯救龍泉。」
    寇仲惟有以苦笑回報。拜紫亭失去理智,明天一戰如箭脫弦,神仙難改,現在只剩下大
祚榮這個希望。
    跋鋒寒和徐子陵卻想到客素別,他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說服其他將領來場兵變嗎?
    徐子陵問另一事道:「宗侍衛長令早離開小龍泉時,我的朋友陰顯鶴追在侍衛長馬後,
他……」
    宗湘花顯是心情極壞,再次不耐煩的打斷他道:「你這朋友的腦袋肯定有問題,當時我
恨不得將你們碎屍萬段,他卻追在我身後問我能否記起他是誰?有沒有印象?我叫他滾蛋,
他就沒再追來啦!」
    三人聽得愕然以對,他們猜的本是陰顯鶴因在龍泉遇上這長腿美女,驚為天人而暗戀上
她,但聽宗湘花如此說,當然是另有內情。
    寇仲知道的比跋鋒寒和徐子陵多一點,問道:「侍衛長怎會記不起他呢?你不是曾向秀
芳大家提過他的名字嗎?」
    宗湘花沒好氣的道:「所以我說他不正常。在年多前連續十多天,每趟我早上出宮巡
城,他都像幽靈般立在宮門呆盯著我,我派人趕他走並打他,他卻不還手,前天我又見到
他,遂向秀芳大家提過,唉,我不想再提這個人。」
    此時宋師道和術文等從牢內走出來,大家相見,自有一番歡喜,不旋踵羅意和歐良材等
平遙商被帶到,均有再世為人的欣悅。
    馬兒歡嘶,萬里斑和塔克拉瑪干見到主人,衝過來和兩人親熱。
    跋鋒寒一把摟著馬頸,歎道:「我的寶貝,若你有甚麼三長兩短,我定會大開殺戒。」
別頭看到同是摟著馬兒的徐子陵神色凝重,忍不住問他道:「你的神情為何如此古怪,現在
所有事情大致解決,不值得高興嗎?」
    徐子陵壓低聲音,沉聲道:「事情的發展順利得教人意外,我不知如何反生出不祥的預
感?乍看一切都像老天爺巧妙的安排,忽然所有事情迎刃而解。但否極會泰來,樂極可生
悲,我有點不敢相信我們的幸運。」
    跋鋒寒低聲道:「你是否懷疑宗湘花?」
    徐子陵搖頭。
    跋鋒寒道:「另一可能是韓朝安出賣我們?可是他這麼做對他有害無利,他不致這麼愚
蠢吧?」
    徐子陵再搖頭,歎道:「或者是我過份操心。」
    此時寇仲的聲音傳過來道:「兄弟們!動身啦!」
    因徐子陵的不祥預感,跋鋒寒聯同寇仲說動宗湘花,令她改變主意,讓各人穿起軍服,
騎上戰馬,扮作她手下的禁衛,馳出皇宮。
    到朱雀門在望時,以頭盔掩臉的寇仲向徐子陵道:「有否被暗中監視的感覺。」
    另一邊的跋鋒寒沒好氣的道:「這是皇城主門重地,皇宮與外城唯一的通路,遍佈明崗
暗哨,沒有人注意才是怪事。」
    寇仲目光落在朱雀大門上左右排列的四座箭樓,又移往守衛森嚴、長達三丈的城道出
口,歎道:「我這叫慌不擇言,若有不測,我們四個或可殺出重圍,可是我們的老朋友定是
半個不保,馬兒亦會遭殃。想想也教人心驚肉跳,陵少仍有危險的感覺嗎?」
    徐子陵尚未來得及答他,一道鼓響,以千百計的粟末戰士從大門狂擁進來,同時城頭箭
褸現出無數箭手,一下子把唯一出路完全堵死。
    在眾人身後的宋師道大喝道:「小心!」
    寇仲回頭一瞥,另一群戰士從後方兩座官署潮水般湧來,將他們的退路封鎖,人人彎弓
搭箭,瞄準他們隨時發射。
    宗湘花出奇的冷靜,勒馬嬌叱道:「大家不要動。」
    眾人別無選擇,只好聽她的吩咐。平遙商其中兩人呻吟一聲,竟給嚇暈過去,滾跌下
馬。剎那間,眾人陷身重圍之內,以千計的箭簇對準他們,形勢一髮千鈞,隨時出現流血的
局面。
    大笑聲中,拜紫亭在四、五名將領簇擁下從朱雀門策騎而出,接著收止笑聲,顏容一
沉,喝道:「想不到我拜紫亭最信任的女人,竟是第一個背叛我的人!」
    包圍他們的戰士達五千之眾,卻沒有人發出半點聲息,只是那種沉默形成的壓力,足可
令人心顫膽寒。
    宗湘花玉容冷漠,緩緩下馬,先向拜紫亭叩首三拜,接著長身而起,冷然自若道:「宗
湘花並非大王最信任的人,你信的是能為你斂財的馬吉和宮奇,又或以前的伏難陀。大王下
令放箭吧!我絕不還手,先一步去和遲一步去只是剎那時光的分別。」
    拜紫亭氣得臉色煞白,勃然大怒戟指道:「枉我苦心將你栽培,看你現在變成甚麼樣
子,不但敢以下犯上,還偷放我們龍泉的公敵逃走。」
    寇仲再忍不住,一把扯掉頭盔,策騎來到宗湘花旁,怒喝道:「拜紫亭你可知自己是這
世上最愚蠢的人……」
    拜紫亭截斷他的話冷哂道:「究竟誰才是蠢人呢?我早猜到你們只是假裝離城,然後死
心不息的回來救人,所以故意撤去守衛,再派人在遠方高處監視,只沒想過她會背叛我。」
說到最後,聲色俱厲的指著宗湘花。
    宗湘花傲然與他對視,語氣卻平靜不波,道:「誰敢面對金狼軍的千軍萬馬而不懼?誰
能不顧生死只因不想禍及無辜小孩?他們從沒要與我們為敵,只是想討回失去的東西。大王
卻被伏難陀和宮奇蒙蔽,不擇手段的對付他們。粟末的戰士聽著,我們要殉城戰死亦要死得
像他們般英雄壯烈。」
    不敢動半個指頭的跋鋒寒等人,舉目掃視圍著他們的敵人,雖仍默不作聲,可是其中部
份人的箭鋒再非瞄準他們,而是斜指往地面。事實上形勢仍是危如累卵,只要有一個人失手
射出弦上的箭,會惹來不堪設想的後果。
    與宗湘花一道的二十多名親兵聽得頭子之言,齊聲喝道:「我們要死得像個英雄好
漢!」喝叫聲迴盪於朱雀大門內廣場寬敞的空間,令人熱血沸騰。
    兩名暈倒的平遙商仍蜷曲地上,沒有人敢去看他們,怕惹起可怕的誤會和後果,只能把
他們的馬兒牽住,不讓它們踐踏暈厥的人。
    拜紫亭怒氣更盛,正要不顧一切下令放箭的當兒,徐子陵溫和的聲音響起道:「大王可
知韓朝安和蓋蘇文正撤返高麗,大明尊教則從小回園的秘道暗中離城,龍泉孤城一座,大王
有為無辜的子民著想過嗎?」
    寇仲乘機大喝道:「所以我們是你唯一的希望,若你還要動手,我們肯定有很多人不能
活下去,但能活下去的,將拚盡最後一滴鮮血,看看能殺死你們多少人!而你的寶貝兒子大
祚榮更肯定會被拿來祭旗。我們死了,你就算跪獻五釆石或你老哥的頭顱,突利亦將為他的
兄弟屠城報復,你說你是否這世上最愚蠢的人!」
    徐子陵不讓拜紫亭有說話的機會,接下去道:「少帥曾答應秀芳大家消弭龍泉這場全城
滅族的大禍,不信可請秀芳大家來問個清楚。」
    此正是寇仲和徐子陵早年應付揚州其他小流氓的慣用技倆,一唱一和,一個扮好一個扮
丑。際此力抗不得的當兒,他們施盡蓮花妙舌,希望說動拜紫亭逃過大難。
    跋鋒寒淡淡道:「若大王仍不惜一戰,我跋鋒寒發誓不殺光全城所有人,絕不離開。」
    廣場寂靜無聲,能聽到的是一片濃重的呼吸。氣氛沉重緊張至極,城頭火把獵獵作響。
    拜紫亭緊盯寇仲,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寇仲等心中叫糟,正要搶先出手,蹄聲驟
起,從朱雀門外自遠而近。
    戰士讓道,以客素別為首的十多騎衝進來,客素別大嚷道:「突厥狼軍殺來哩!」
    戰士一陣騷動,雖明知突厥人今晚必至,可是來得如此神不知鬼不覺,自然構成龐大的
壓迫力。
    客素別和十三名同來的將頓甩蹬下馬,向拜紫亭下跪行禮。
    拜紫亭的臉色變得有那麼難看就那麼難看,忽紅忽白,顯是亂了方寸。
    客素別接著和眾將站起來,以背朝著寇仲等給困在廣場中間的人馬退過去。
    拜紫亭愕然道:「你們幹甚麼?」
    客素別邊退邊道:「大王受天竺妖僧騙術所惑,泥足深陷,把我族拖進萬劫不復之地,
現在應是夢醒時刻。」
    更多人把手上弓箭下垂,但仍有近半人持弓的手堅定如故,可見拜紫亭在他們心中仍有
強大的威情,那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過來,更不是幾句話能抹去。
    拜紫亭劇震道:「反啦!反啦!連你們也在這時刻背叛我?」
    客素別等退到寇仲和宗湘花左右,客素別搖頭歎道:「忠言逆耳,這些話微臣不是今天
才說,只是以前說時總換來痛斥。誰是我們粟末人的敵人,誰是我們粟末人的朋友,大王此
刻該有深切體會。希望大王平心靜氣想一想,若貪一時之快殺死突利的兄弟,結果會是如
何?」
    又是一片悠長沉重的沉默,全場以數千對計的目光全集中在拜紫亭臉上,靜待他對寇仲
等人和粟末族的存亡下決定。
    拜紫亭的臉色暗沉下去,忽然仰天長笑道:「我拜紫亭若會懼怕任何人,怕任何威脅,
就不會定明早是立國之期。沒有人能蠱惑我,我拜紫亭亦非受人影響而成為今日的拜紫亭。
寇仲,你們中土歷代各國誰能比秦始皇更強大,可是『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可惜你們不
能活著瞧到我拜紫亭擊退狼軍,否則必會怪自己目光短淺。」
    跋鋒寒神情漠然的道:「不殺你拜紫亭,我跋鋒寒誓不為人。」聲音裡透出一往無前的
決心和自信。
    寇仲、徐子陵、宋師道無不心中暗歎,曉得在劫難逃,真的應驗徐子陵不祥的預感。
    拜紫亭雙目殺機大盛,點頭道:「好!好!就看你有否那本事。」
    誰都知拜紫亭勢必下屠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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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掃瞄者:張寄雲、南茜、葛雷新  由ns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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