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44
第八章 兵法入刀

    拜紫亭一方人人看得大惑難解,皆因若依寇仲現時撲擊的方向,攻擊點只能是伏難陀左
方三尺許空處,而觀寇仲一往無前的前掠之勢,絕無可能在中途變招或改方向的。
    伏難陀終於立定,全神貫注於寇仲的來勢上,他和其他旁觀者的分別,是看不破就要吃
虧。高手對陣,最怕是摸不清對手虛實。從天竺到中土,一直以來憑著他令人難測虛實的心
法「梵我不二」橫行無制,豈知遇上詭變百出的寇仲,以彼之道還治其身,竟成功的令他失
去對手的掌握,並使他既能惑敵又擅測敵的無上心法,終被打開隙縫,露出破綻。
    伏難陀首次生出不知如何是好的不安感覺,只好嚴陣以待,看寇仲有甚麼花樣。
    三丈距離,轉瞬減半。
    寇仲凌空換氣,施展從雲帥領悟回來的回飛之術,刀隨人走,在空中畫出一道美麗的弧
線,往伏難陀擊疾砍,帶起的勁風凝而不散,有增無減,將對手鎖緊鎖死。
    人人鴉雀無聲,拜紫亭等無不露出驚懼神色,天下間竟有如此神奇的身法和凌厲的刀
招?
    寇仲尚是第一趟以回飛身法使出井中八法裡的「擊奇」,且在氣勢積蓄至頂峰之際施
展,確有三軍辟易,無可抗禦的威脅。
    身當其鋒的伏難陀終捉摸到寇仲的刀勢,竟是直衝自己而來,非是行險使詐,但已遲了
一線,就算能勉力擋格,在我消彼長下,吃虧自是必然,且接著來的刀招會更是難擋。
    際此刀鋒眨眼攻及的一刻,伏難陀全身骨節「辟卜」連響,就像燒爆竹的緊湊響聲,接
著整個人往後變折,變成個「人圈」似的物體,並往後迅速滾開去。
    如此怪招,包括寇仲在內,沒有人想過可以在對仗時發生。
    但寇仲的廿中月已是箭從弦發,在氣機牽引下,倏地加速,以肉眼也要看得疑幻疑真的
驚人高速,迅速追上伏難陀的人圈。
    「噹」!
    寇仲眼看剌中伏難陀,卻給伏難陀從人圈裡一腳踢出,足尖點在井中月鋒尖上,一股強
大無匹的力量透刀而入,震得寇仲攻勢全消,血氣翻騰,劇震退開。
    伏難陀則由人圈變成直挺挺的貼地平飛,到三丈遠外再以一個美妙的動作重新立穩,黑
臉抹過一陣煞白後回復正常,雙目魔光大盛,牢盯寇仲。
    眾人看到大氣不敢呼出一口。
    拜紫亭首次後悔批准此戰,本以為是可光明正大殺死寇仲的良機,借此立威振軍心,豈
知寇仲的厲害大出他意料之外,伏難陀竟吃虧受傷。
    不過他眼力高明,看出伏難陀是拚著被刀氣損傷,務要扯平寇仲佔得的上風和優勢,否
則如此下去伏難陀必敗無疑。
    寇仲橫刀而立,哈哈笑道:「國師現在面對死亡,不知對生死之道有甚麼新的體會,何
不說來聽聽,讓我們分享國師的心得。」
    這番話在此時說來,充滿嘲諷的意味。
    在旁觀戰的跋鋒寒湊到徐子陵耳旁道:「老伏動氣哩!再不能保持他奶奶的甚麼梵我如
一。」
    伏難陀露出一絲滿盈殺機的笑意,令人覺得這才是他真實的一面,搖頭道:「年青人切
忌自滿,因為死可變生,生可變死,生死本是無常,勝敗亦是無常,戰無常勝。少帥若有甚
麼遺言,最好現在交待清楚。」
    寇仲  然笑道:「我有一大筐的遺言,卻無須在今天說,因為你的底給我摸得一清二
楚,尚未有殺我的資格。哈,國師好像不把大王的指示放在心上,大王說過只要分出勝敗便
成,國師你老人家剛才卻說要取我之命,把大王之話當作耳邊風,真古怪。」
    伏難陀聞言微一錯愕,同時醒悟到自己因動真怒至不能保持梵我如一的心境,但已遲了
一步。
    寇仲看似談笑風生,事實上正不斷尋找進攻的良機和對手的破綻,伏難陀被他的話命中
要害,心神稍分,他立時生出感應,豈肯錯過,喝道:「先勝而後求戰,故我專而敵分,因
敵而制勝。國師已痛失一著,還甚麼要我留下遺言?」
    揮刀疾劈。
    他朗誦的是曠古絕今的天下第一兵法大家孫武的論據,雖是東拉一句,西扯一句,合起
來剛好是對伏難陀目下處境最精確的寫照。伏難陀雖明知是蓄意分他心神的話,可是字字屬
實,仍不能不受影響,難以回復狀態。
    拜紫亭終於色變,寇仲此子能縱橫中外,不但因其蓋世的刀法,更因他高明的才智見
識。孫子兵法十三篇只五千九百餘字,但卻博大精深,內容精采,寇仲隨意擷取,恰到好
處。可知他把十三篇參透通明,智珠在握,還將之融入刀法內。
    井中月在空中畫出一道令人難以形容的玄奧線路,似是平平無奇,又似千變萬化。腳下
只像輕描淡寫的踏出兩三步,遍是縮地成寸的越過近兩丈的遠距離,那種距離的錯覺,配合
他玄奧的刀法,無論身受者和旁觀諸人,均感到他此刀妙若天成,有令天地變色的駭人威
勢。
    跋鋒寒暴喝道:「好!」
    他的喝叫含勁吐出,若平地起轟雷,聽得人人心神悸動,亦令敵方聯想起他和徐子陵乃
與寇仲同等級數的威猛人物,而跋鋒寒更是連畢玄也殺他不死的高手,登時更增添寇仲本已
威霸天下此一刀的氣勢。
    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營而離之,並而擊之。雖仍是井中八法的擊奇,
剛才是配以回飛之術,現在則是趁「營而離之」成功情況下,以雷霆萬鈞之勢直取敵人。至
此可知「天刀」宋缺對寇仲影響之大。若非有宋缺親自指點,現身說法,寇仲絕創不出此能
令天地變色、鬼哭神號的井中八法,但仍要經歷無數生死血戰,單打群鬥,於死亡邊沿掙扎
求生,他的刀法始能臻達如此鬼神莫測的境界。
    伏難陀終屬大師級數,際此生死關頭,倏地收攝心神,身體在窄小的空間變幻出無數虛
虛實實的位置,右手中指伸出,似要點出又非點出,其虛實難測處,看看也教人目眩,只要
寇仲一下錯失,摸不清他的虛實,所佔上風將要盡付流水,拱手讓人。
    高手交鋒,正在此一著半著之爭。
    攻得好,守得更好。
    拜紫亭等喜出望外下,齊聲喝采。
    剛為寇仲打氣的跋鋒寒、徐子陵,也禁不住佩服伏難陀此一守式的高明,寇仲井中八法
中的擊奇,最厲害處是迫敵硬撼火並,若要破此一招,唯一之法就是不與他硬撼。在這情況
下,必須先令寇仲攻無可攻,被迫中途放棄變招,那寇仲的氣勢將慘受重挫,伏難陀此守式
正含此妙用,虛實難測,使寇仲找不到刀鋒應落的一點。
    兩人心中叫糟時,寇仲竟然衝勢全消,凝然倏止,傲然停步於離伏難陀一丈近處,擊奇
化作不攻。
    似攻非攻,似守非守。
    那由動轉化為極靜的感覺,充滿戲劇性的震撼力。
    兩方人眾登時寂然無聲,更大幅加強這種奇異的感覺。
    井中月遙指伏難陀,發出凜然迫人的刀氣,籠罩對手。
    伏難陀瞳孔收縮,射出集中強烈的魔芒,顯然是他比其他人更受到震撼衝擊,心神被
奪,再不能保持與梵天的聯繫。
    他再不保持守勢,在把握不到寇人招勢的變化下,愴皇進攻。
    跋鋒寒和徐子陵均看得目眩神迷,想不到寇仲的擊奇和不攻竟可倒轉來使,因為以前他
總是先不攻後擊奇。
    不攻正是要強迫對手由守變攻,或由攻變守,把戰局扭轉過來。
    一著之差,寇仲再度把伏難陀迫往下風,不予他任何機會。
    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攻。
    拜紫亭、宗湘花等眼力較高明者,均現出吃驚的神色。
    伏難陀騰空而起,飛臨寇仲上方,兩手兩腳像身體骨骼失去正常的連繫般,水銀瀉地無
隙不入的往下面的寇仲狂攻猛打,凌厲至極點,等若有四伴兵器同時齊心合力的強攻寇仲。
    寇仲哈哈笑道:「國師的梵我不二到那裡去啦?是否給對死亡的恐懼嚇走了?」
    井中月黃芒暴張,刀勢舒展,以迅雷疾電的速度往上砍劈,似是隨意施展,又像有意而
為,大巧若拙,似樸實巧,那種有意無意之間的瀟灑自如,就像長風在大草原上拂捲回蕩,
刀光疾閃的迎上敵手狂風暴雨般的激烈攻勢,正是「非必取不出眾,非全勝不交兵,緣是萬
舉萬當,一戰而定」,井中八法中第六法的戰定。和以往不同的是每一刀均深合宋缺天刀刀
法之旨,刀勢去留無跡,總在著意與不著意之間,又如寧道奇的法度,陰陽應像,天人交
感。
    井中月與伏難舵手腳對上,發出勁氣交擊的聲音,連珠爆發的密集響起。
    伏難陀把瑜伽術發揮到極致,在空中起伏升壓,從上而下對寇仲強攻重擊,偏是寇仲上
則刀光幻閃,下則腳踩奇步,每一移位均能避重就輕,閃虛擊實,應付自如。
    不知就裡的龍泉軍尚以為伏難陀搶得上風主動,忙為伏難陀打氣喝采,叫得震天價響,
更惹得城民趕來圍觀。
    跋鋒寒低聲道:「老伏已是強弩之末,絕捱不了多久,開始時我尚為寇仲有少許擔心
呢!」
    徐子陵點頭同意,伏難陀展開凌空下擊的攻勢,擺明在迫寇仲硬碰硬,希望憑著較寇仲
深厚的功力和瑜伽術能人所不能的層出不窮奇招,一舉將寇仲摧毀。
    豈知寇仲的井中月已到隨心所欲的境界,看似漫不經意,事實上或卸或黏,或虛或實,
一時硬砍狂掃,一時避重就輕,有驚無險的擋過伏難陀氣勢如虹的強攻,憑腳踏實地之利漸
進式的操控著凌空撲擊的伏難陀,消耗他的真元體力,令伏難陀的內傷加深加重。
    寇仲大喝一聲,把為伏難陀喝采的聲音全部蓋過,誦道:「用兵之法,以謀為本,是以
欲謀疏陣,先謀地利;欲謀勝敵,先謀固己。國師嘗嘗老子這招用謀如何?」
    拜紫亭一方上上下下,都聽得心驚肉跳,寇仲的井中八法玄奧精奇,又與中土軍事家的
理論結合,將千軍萬馬決勝於沙場的兵法,融渾入刀法之中,本來已具有秘不可測參透天地
的至境。此時見他再事先張揚的來另一招用謀,那能不為伏難陀擔心。
    沒有人呼叫說話,只有不自覺的緊張喘息和呼吸。
    伏難陀心知肚明凌空下擊的戰略再難奏效,一個不好還會給寇仲鎖在上方,不能脫身,
忽然蜷曲如球,往寇仲撞去,心忖無論你用謀或不用謀,對著這處處破綻反成沒有破綻的一
招,亦將有力難施。
    寇仲倏地橫移避開,任他落往地面,搖頭歎道:「國師又中計哩!我這招即名用謀,更
已穩佔地利,何用出手那麼下檔?只是靠口頭說說吧!」
    觀者無不愕然。
    跋鋒寒和徐子陵卻知戰事到達結束的最後階段,因為伏難陀不單被破掉他的天竺心法梵
我不二,更是心志被奪,亂了方寸,陷於完全被動捱打的劣勢,勝敗再不由他作主,連一半
的反擊之勢亦欠奉。
    拜紫亭終忍不住,大喝道:「住手!」
    伏難陀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怒吼,四肢舒展,左足尖點地,整個人陀螺般旋轉起來,雙
手幻出漫天掌影,旋風般往寇仲捲去。
    寇仲於他足尖點地的同一剎那,井中月吐出奪魄驚心的駭人黃芒,喝道:「國師第二次
違背王命哩!看老子的速戰速決。」
    說話間,黃芒暴張,運刀疾刺,時間角度拿捏得精準無匹,刀鋒彷似貫注全身功力感
情,充滿一去無還的慘烈氣勢。
    旁觀者全生出透不過氣來的感覺,感到勝負將決定於眼前剎那之間。
    就在兩人對上之前一劇,寇仲的井中月竟於不可能變化中再生變化,將井中八法中的速
戰化為兵詐,長刀往後回收,旋身拖刀,與伏難陀擦身而過。
    包括跋鋒寒和徐子陵在內,沒有人看到兩人間發生甚麼事,只聽氣勁爆激的聲音,兩人
反方向的旋轉開去。
    全場靜至落針可聞。
    寇仲首先立定,井中月刀鋒遙指仍旋向至五丈外靠南門一端的朱雀大街的對手,哈哈笑
道:「用兵不用詐,猶如有弓無箭,有船無舵。國師雖武功過人,心法獨特,可惜卻不知用
兵之道,不明白勇怯在乎法,成敗在乎智的道理。勇怯在謀,強弱在勢。謀能事成則怖者
勇,謀奪勢失者則勇者怯。」
    這番話在他此時仗刀八面威風下說出來,自有一種唯我獨尊,成敗在握的味道。
    伏難陀終於旋定,面向寇仲,左手單掌豎在胸前打出問訊手勢,右手負後,表面看不出
受創的痕跡。
    但高手如徐子陵、跋鋒寒、拜紫亭之輩,均曉得他輸掉此仗。
    雙方眼神交觸,一瞬不瞬互相凝視。
    寇仲的說話非是為誇耀自己,而是進一步打擊伏難陀的鬥志,令他無力作垂死的反撲。
    雖相隔超過五丈,但旁觀者不論武功高低,均感到寇仲的寶刀把伏難陀鎖緊罩死,隨時
可在閃電間竄過五丈距離,予伏難陀奪命的一擊。
    伏難陀的身體忽然顫震起來,胸前衣衫破裂,心臟的位置現出一道刀傷血痕,鮮血滲
出,雙目卻異芒劇盛,冷哼道:「好刀法,不過你仍未夠資格殺死精通瑜伽生死之法的人,
這一刀終有一天我會向你討回來,大王別矣!」
    倏地飛退往南門的方向。
    拜紫亭出奇地沒有喝止。
    「鏘」!
    寇仲還刀鞘內,發出一下清越鳴響,在場無不感到心臟像給重錘敲打一記,生出不同程
度的難受和不安。
    徐子陵聽得心領神會,所謂近廟懂拜神,這招鞘響實是他真言印法的變奏,不同處是充
滿殺傷力。
    瞧來簡單,卻是發自寇仲的全心全靈,並實注他整體的精神,非只是要弄出一下震懾全
場的清音。
    伏難陀應聲劇震下,臉上現出古怪之極的神色。
    拜紫一聲長歎,道:「國師安心去吧,拜紫亭絕不會辜負國師的期望。」
    龍泉軍民大吃一驚,此時才知伏難陀不但中刀慘敗,且是傷重至死的地步。
    伏難陀仍狠狠盯著寇仲,接著眼神黯淡下去,嘴角流出一絲可怕的鮮血,滴往地上。
    在千百對眼睛注視下,這天竺來的武學大師,頹然倒地。
    包括拜紫亭在內,龍泉軍民人人呆若木雞,不能相信的瞧著伏屍小長安朱雀大街上的伏
難陀。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