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44
第六章 生死豪賭

    在金正宗的陪伴下,傅君嬙含怒而至,一副要找寇仲和徐子陵算賬的樣兒。
    不過無論是嫣然淺笑,輕顰微鎖,又或像這刻的鼓著腮兒,秀眉帶煞,他們的小師姨仍
是那麼洋溢著她那種充滿青春清新氣息的美麗,仍是那那麼動人可愛。
    跋鋒寒道:「我佩服金正宗。」
    眾人明白他的意思,跋鋒寒佩服的是金正宗的膽量,要知寇仲一方高手如雲,一言不合
動起手來,吃虧的必是傅君嬙一方無疑。傅君嬙乃「奕劍大師」傅采林關門弟子,除非自問
不怕傅采林尋晦氣,否則絕不敢動她。
    對金正宗卻沒有人會特別優待,只是被扣起來作人質,足令金正宗大不好受。
    眾戰士知他們非是來動手作戰,更見頭子沒有表示,任由他們長驅直入。
    傅君嬙隔遠盯牢寇仲,策馬領先馳至,嬌叱道:「寇仲、徐子陵你們滾過來。」
    跋鋒寒是第二趟見到傅君嬙,第一次在山海關只是驚鴻一瞥。一邊細意欣賞她的容貌神
態,邊道:「不若交由我來應付她。」
    寇仲搖頭道:「你老哥絕受不了她的氣,讓我和陵少去吧!」
    大步踏前,徐子陵苦笑隨後。
    傅君嬙和金正宗跳下馬來,前者戟指怒道:「你兩個雖想設法砌詞狡辯,但我早識破你
們是寡情薄義的卑鄙之徒。實在太過份哩,竟敢殺我的人,搶我們的船。」
    寇仲來到她身前一揖到地,當然暗裡防她一手,恭敬道:「小師姨暫且息怒,我們沒有
殺半個小師姨的族人,也沒有搶小師姨的船,只是封不動的留在原地吧!」
    傅加嬙怒不可遏的插腰叱道:「還敢喚我作小師姨?我奕劍門沒有你這種不肖弟子,師
尊絕不會放過你們。」
    徐子陵移到寇仲旁,淡淡道:「傅姑娘請平心靜氣。我們今趟是情非得已,但下手很有
分寸,貴族的人均安好無恙,請姑娘明察。」
    傅君嬙環目一掃,道:「他們在那裡?」
    寇仲道:「他們在其中一座船廠中休息,只要你一句話,我們立即把人交還。」
    金正宗插入道:「那三艘船和貨又如何?」
    寇仲苦笑道:「兩位可知拜紫亭要殺我?」
    傅君嬙狠狠道:「活該!誰教你們做突厥人的走狗?」
    對著成見已深的傅君嬙,寇仲能作出甚麼解釋,轉向金正宗道:「金兄知否拜紫亭以卑
鄙手段扣押宋二公子的事?」
    金正宗愕然道:「竟有此事?我們還以為宋公子和你們在一起。」
    傅君嬙沉聲道:「胡說!拜紫亭怎敢如此膽大妄為?」
    徐子陵心平氣和的道:「說這種最易被拆穿的謊言於我們有甚麼好處?」
    寇仲心中有氣,冷然道:「你們貨已送到,且由拜紫亭的人親手接收。我們只是從拜紫
亭處拿走,與傅姑娘再沒有關係。」
    傅君嬙杏目圓睜,怒視寇仲道:「你竟敢嚼舌頭和我說這種搪塞的話?」
    徐子陵打圓場道:「敢煩傅姑娘通知拜紫亭,只要肯把扣押的人全部釋放,我們可把貨
物歸還。」
    寇仲哈哈笑道:「先送小師姨一個大禮。」
    轉向立在碼頭處的別勒古納台等嚷道:「將客人全體請出來,讓他們隨傅姑娘回龍泉
去!」
    傅君嬙飛身上馬,怒容忽斂,笑吟吟道:「寇少帥啊!我們就走著瞧,你們欠我們的,
終有一天我們會要你兩人本利歸還。」
    抽疆向金正宗喝道:「我們回高麗去。既不要管他們在這裡的事,也不須再為拜紫亭這
種人操心。」
    夾馬就去。
    金正宗登馬追去,揮手揚聲道:「少帥若真有放人誠意,讓他們自行乘船回國吧!」
    兩人轉瞬去遠。
    寇仲向徐子陵無奈歎道:「你看到吧!與師公的仇結定哩!」
    徐子陵苦笑道:「惟有瞧老天爺如何安排。」
    跋鋒寒來到兩人旁,目光追著變成兩個小點的傅君嬙和金正宗,笑道:「如何能在奕劍
大師的劍下保持不勝不敗,恐怕要比擊敗他更困難,這會是對兩位的最大考驗。」
    別勒古納台道:「那些俘虜如何處置?」
    寇仲道:「將高麗人和粟末人分開處理。高麗來的讓他們擠在一條船回國,橫豎開罪奕
劍大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借他們兩條船來運載羊皮。粟末族的則任由他們回龍泉去,這
樣一來,拜紫亭對我們的動向更難揣測。」
    不古納台大聲應道:「領命!」
    寇仲啞然失笑道:「你這小子也來耍我,大家兄弟嘛!」寇仲、跋鋒寒和徐子陵在龍泉
西南一座密林邊緣勒馬停下,他們故意繞一個大圈,避開龍泉軍的哨探。
    龍泉城南門外的著名「燈塔」仍是高聳入雲,在這午後雨過天晴的時份,燈塔散發著懶
洋洋的味兒。
    徐子陵道:「昨晚我就是在這裡遇上烈瑕和可能是『毒水』韋娜婭的女子。」
    兩人聽過他昨晚的經歷,跋鋒寒微笑道:「烈瑕是我的,兩位勿要和小弟爭。」
    寇仲目注再沒有商旅離開的南門,道:「恐怕你要得可達志同意才行。際此兵荒馬亂之
際,以他的為人作風,絕不放過烈瑕。」
    徐子陵道:「拜紫亭確是個人物,吃了小龍泉這麼大的虧,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寇仲欣然道:「到俘虜集體被放回來,紙將包不住火,會狠狠打擊和動搖龍泉城軍民信
心。」
    跋鋒寒笑道:「原來你的釋俘有此妙用,不負少帥的智名。」
    徐子陵道:「少帥狀態如何?」
    寇仲昂然道:「當然是狀態大勇,昨晚六刀劈殺深末桓後,我的信心全恢復過來,比受
傷前更厲害,陵少怎樣?」
    徐子陵活動一下左手,微笑道:「不知師仙子在我身上做過甚麼手腳,內外傷痊癒至八
八九九的程度,剛才策馬而來,乘機調息,現在該可應付任何場面。」
    寇仲翻下千里夢的馬背,大笑道:「那就讓我們三兄弟硬闖龍泉,看拜紫亭敢拿我們玩
甚麼花樣。今早給他差點趕盡殺絕那口氣憋蹙我太難受哩。」
    三人並排往城門口走去,登時令守城的將領大為緊張,城牆箭樓上的守軍彎弓搭箭瞄準
三人,城門擁出過百戰士,領頭的粟末將士大喝道:「停步!」
    寇仲隔遠喝道:「給我去通知拜紫亭,我要面對面和他談一宗交易。」
    守將不敢怠慢,吩咐手下回城飛報拜紫亭。
    三人移往遠處道旁一處草坡悠然坐下休息,養精蓄銳以應付任何可能出現的危險。
    跋鋒寒問聊道:「子陵尚未說出龍泉事了後會到那裡去?」
    徐子陵道:「我或到巴蜀打個轉,完成尚秀芳托我把天竺簫送到石青璇手上的任務。」
    寇仲向跋鋒寒打個曖昧的眼色,眉開眼笑的道:「看來以後我們若要探望陵少,只有到
幽林小谷去。」
    徐子陵沒好氣哂道:「少點胡思亂想吧!」
    寇仲哈哈大笑,又問道:「你剛才說我不敢面對現實,意何所指?」
    徐子陵哂然聳肩道:「沒有甚麼,只是指你硬要陪我去探大小姐,而不去好好訓練和領
導正在彭梁的少帥軍,故感到你是不敢面對現實,一副拖得一時就一時的逃避心態。」
    寇仲叫冤道:「我只是不這麼快和你分手,況且我此行得益良多,不但學曉看天色,更
得傳人馬如一之術,又領教到塞外騎射戰的厲害,可說是滿載而歸。」
    跋鋒寒道:「你最大的收穫,照我看並非這些東西,而是在大草原建立的人脈關係,就
以古納台兄弟為例,他們均是桀驁不馴之輩,若非你能令他們心折,他們豈肯全力助你。」
    寇仲微笑道:「是我先當他們是兄弟,又拚死為他們幹掉深末桓,他們感動下當然支持
我。唉!我總覺得別勒古納台這人頗具野心,城府深沉,不像他的弟弟不古納台般率直坦
白。」
    跋鋒寒哂道:「能成一族之主,不但講手段更講性格修養。突利又如何?我們為他打生
打死,轉個頭便去和頡利講和修好,事前有徵詢過我們的意見嗎?我跋鋒寒以後再不當他是
兄弟!」
    寇仲愕然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但反應卻沒你老哥般強烈。我會設身處地的為他設
想,他不能只因考慮個人的問題,而置龐大族人的利益不顧,對嗎!」
    跋鋒寒微笑道:「你是絕不會明白我真正的感受,因為你沒有我的經歷。況且你曾和突
利同生共死,跟他的感情比我和他深厚得多,所以會設法為他開脫。但我和你是不同的,我
和突利分屬兩個敵對的階層,他有的是權,我有的只是一把想偷天的劍。兄弟!勿說我沒有
警告在先,終有一天突利和頡利會聯袂揮軍南下,你們最好做妥準備。」
    寇仲苦笑道:「陵少你怎麼看?」
    徐子陵歎道:「一天畢玄未死,這可能性一天存在。」
    跋鋒寒雙目神光大盛,低聲吟道:「畢玄!」
    寇仲不想因辯論而加深跋鋒寒對突利的不滿,岔開道:「陵少不是說過須遠離中土,以
免聽到於我的任何消息,否則會忍不住來救我?」
    徐子陵想起石之軒,苦笑不語。
    密集的蹄音從城門內深處隱隱傳至,寇仲朝城門瞧去,淡淡道:「伏難陀是我的,你們
不要和我爭。」
    跋鋒寒哈哈大笑,借用他的話道:「我明白你的感受。」
    蹄聲倏止。
    三人相顧愕然,只見素別從城門馳出,來到三人近處勒  下馬,從容道:「大王恭請三
位入城見面。」
    寇仲等想不到拜紫亭有此一著,城內見和城外見當然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若他們不敢入城見拜紫亭,在氣勢上怎都矮去一截。
    寇仲哈哈笑道:「大王真好客。」
    向跋鋒寒和徐子陵各瞥一眼,跋鋒寒微一頜首,徐子陵則聳肩表示不在乎,他一拍背上
井中月長身而起道:「我還有件羊皮外袍留在城內修補,想不入城也不行。」
    南城門雖是守衛森嚴,城樓城牆站滿粟末兵,可是城內的氣氛並不緊張,除了巡軍增多
外,仍有疏落的行人點綴廣闊的朱雀大街,部份店舖照常營業。可見直到此刻,拜紫亭仍是
信心十足,與這樣心態的人交手談判肯定非是容易的事。
    假若城內千軍萬馬的迎接他們,他們的心反會安定和更有把握些。
    客素別領他們穿過深長的城門拱道,來到最接近門一食店門外,恭敬的道:「大王在裡
面恭候三位大駕。」
    寇仲打趣道:「大人是否忙著去領兵來把我們重重包圍,所以無暇陪我們進去?」
    客素別乾咳一聲,尷尬道:「少師真愛說笑。」接著壓低聲音道:「受君之祿,擔君之
憂,希望少帥明白下官的處境。」
    徐子陵心中一動,問道:「客大人官居何職?」
    客素別微一錯愕,答道:「下官的職位是右丞相。」
    寇仲動容道:「那是很大的官兒。」
    三人均知不宜與客素別多說下去,舉步入  。
    食店內堂寬敝,擺下近二十張大圓桌,拜紫亭居於正中的一張,神色平靜的瞧著三人進
來。
    「天竺狂僧」伏難陀坐在他右方,仍是那副高深莫測的神態;宮奇居左,恰是三個人對
三個人,再沒有其他人。
    桌上擺放六個酒  和一  響水稻米酒。
    拜紫亭倏地起立,呵呵笑道:「少帥藝高膽大。果是名不虛傳,佩服佩服,請坐!」
    邊說邊親自為六隻空氣斟酒。
    寇仲三昂然坐下,到香氣四溢的美酒注滿六隻  子,拜紫亭坐下舉  敬酒道:「與跋兄
尚是初次碰面,這一  就為跋兄將來擊敗畢玄而喝的。」
    六人舉  對飲,若有不明白真相的人看到這情景,會以為是老朋友敘舊喝酒。
    寇仲拭去稜角酒漬,目光先落到宮奇臉上,微微一笑後轉往伏難陀,欣然道:「國師的
『梵我不二』確令小弟大開眼界,可惜昨晚本人身體狀況久佳,未能盡興,哈!」
    伏難陀從容一笑道:「難得少帥這麼有興致,希望本人不會令少帥失望。」
    拜紫亭放下酒  ,淡淡道:「少帥請開出條件。」
    寇仲仰天笑道:「好!大王終有談交易興趣。不過我可先要問大王一句話,大王對突厥
狼軍之戰,現在尚有多少把握?」
    拜紫亭神態自若的道:「未到兩軍交鋒,誰能逆料勝敗,我們早知小龍泉無險可守,故
小龍泉的得失並不放在我們心上。至於損失的補給,只是不能錦上添花,並不能對我們做成
關係成敗的打擊。自三年前本王矢志立國,我們一直為今仗作出準備,否則我拜紫亭今天只
能千方百計把五採石討來,跪獻頡利的牙帳前。」
    這番話說得豪氣沖天,一副不怕任何威脅的模樣,確是談判高手的氣魄風度。
    宮奇插入道:「少帥手上有貨,我們手上有人,以貨易人,乾脆俐落,大家可免去不必
要麻煩。」
    寇仲像聽不到宮奇的話般,向拜紫亭微笑道:「大王的所謂三年備戰,是否包括縱容狼
盜搶掠斂財,對各地商旅巧取豪奪,勒索敲詐?」
    拜紫亭雙目殺機大盛,次然道:「少帥要知口舌招尤之忌。我拜紫亭既敢不把突厥放在
眼內,早存寧為玉碎,不作瓦全之心。」
    「砰」!
    跋鋒寒一掌拍在台上,六隻  子同時似被狂摔地面般破裂粉碎,酒瓶卻神奇地完好無
事,仰天長笑道:「好豪氣,我跋鋒寒最歡喜的就是像你老哥般的硬漢子。大王對小龍泉失
守不放在心上,只不知對臥龍別院若亦不保有何感受?」
    拜紫亭三人同時瞳孔收窄,臉色微變。
    寇仲等心中叫好,跋鋒寒突如其來的一著,先顯示經「換日大法」改造後更上一層樓的
精純內功,震懾對方,再揭破對方致命的弱點,命中對方要害。
    寇仲微笑道:「小弟有個很有趣的提議。」
    拜紫亭愕然往他望來,沉聲道:「說吧!」
    寇仲雙目精芒大盛,凝望伏難陀,語調卻是平和冷靜,柔聲道:「不若我們豪賭一  ,
請大王賜准小弟與貴國國師作一場生死決戰,若死的是我寇仲,我的兄弟絕不會糾纏下去,
立即以貨易人,且額外加送小龍泉。敗的若是國師,除以貨換人外,還要賠出平遙商那筆欠
賬,大王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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