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雙龍傳(第43卷)
第七章 破釜沉舟

    寇仲關心瞧著盤膝床上療傷的徐子陵,問道:「如何?」
    這是可達志在龍泉一處秘密巢穴,不用他說明,兩人亦猜到是供突厥探子在此作藏
身之所,位於城東裡坊內一所毫不起眼的平房。
    徐子陵微微頷首,道:「尚死不去。」
    他們換上可達志提供的夜行勁裝,除臉色難看,表面並沒什麼異樣。
    可達志訝道:「子陵的療傷本領確是不凡,這麼快便能運功提氣,不過若不好好休
息一晚,將來會有很長的後患,唉!」
    寇仲道:「為何唉聲歎氣?」
    可達志道:「我怕你老哥以後要任人將名字將名字倒轉來寫。」
    寇仲兩眼亮起來道:「找到深末桓在哪裡嗎?」
    可達志道:「仍是未知之數,我早前第一趟離宮,先派人通知杜興,告訴他取消今
晚的行,唉!希望他醒覺吧!」
    寇仲苦笑道:「好小子!對你的杜大哥,你這小子真是好得我沒話可說。」
    可達志這般做,是有點不想面對現實,害怕杜興確如寇仲所料,被揭破不但欺騙寇
仲,還欺騙他可達志。
    可達志拍拍寇仲肩頭,接著右手輕搭寇仲寬肩,道:「然後我找著潛伏一旁的陰顯
鶴,那傢伙比我想像中更易辨認,請他設法跟躡任何像木玲的人,因她比較容易辨識,
而我則負責你們的安全。後來我詐作離城,但離開的只是我的手下,我則折返來跟蹤在
你們的背後,看看誰會暗中對付你們。」
    寇仲愕然道:「那為何不早點出現?說不定可合我們三人之力,一舉宰掉那愛在兵
來刀往之際說法的混蛋魔僧。」
    可達志苦笑道:「還說,你們兩位大哥閃個身就把我撇甩,幸好我憑你們傷口的血
腥味,終成功跟蹤到那裡去。真想不到伏難陀的天竺魔功厲害至此,我一刀即試出無法
把他留下,否則豈容他活命離去。」
    寇仲恨得牙癢癢的道:「真是可惜,縱使陰顯鶴成功尋得深末桓所在,我們卻要眼
睜睜錯過。」
    徐子陵睜眼道:「你和可兄放心去吧!我有足夠自保的力量,伏難陀短時間內亦無
法查出我藏在這裡。」
    他並沒有告訴寇仲感應到邪帝舍利一事,因怕影響他療傷的效果。
    寇仲卻沒忘記此事,問道:「你究竟有沒有感覺?」
    可達志雖見他問得奇怪,仍以為他在詢問徐子陵的傷勢。
    徐子陵違心的搖頭道:「一切很好,你放心去吧!千萬小心點,你的情況不比我好
多少。」
    寇仲猶豫片晌,斷然點頭道:「我天明前必會回來,你至緊要什麼都不想,全神療
傷。」
    說罷與可達志迅速離開。
    徐子陵曉得兩人必會徹查遠近,直到肯定沒有尋到這裡來的敵人,始肯放心去辦事,
所以爭取時間療傷,在一盞熱茶的時間後悄悄動身,往邪帝舍利出現的方向趕去。
    可達志回到藏在樹林邊沿的寇仲旁,與他一起卓立凝望月夜下的龍泉城北的大草原,
道:「若我沒有猜錯,深末桓應躲在拜紫亭的臥龍別院內。道理很簡單,深末桓既托庇
於韓朝安之下,而韓朝安的高麗則全力支持拜紫亭,由此可推知深末桓實為拜紫亭的人,
又或是臨時結盟。」
    寇仲歎道:「是否找不到陰顯鶴留下的暗記,唉!真教人擔心,這小子不至那麼不
濟吧?」
    可達志微笑道:「敵人愈厲害,就愈刺激,我會倍覺興奮,要不要試試一探臥龍別
院,若陰兄被他們宰了,我兩個就血洗該地。」
    寇仲聽得心中一寒,這麼愛冒險的人,若成為敵人,亦會是危險的敵人。淡淡道:
「那臥什麼別院,是否那座位於龍泉北唯一山谷內的莊園?」
    可達志訝道:「你也知有這麼一處地方,它三個月前才建成,是個易守難攻的谷堡。」
    寇仲道:「你可知我和陵少離宮時,給拜紫亭扯著向我們大吹大擂,一副成竹在胸
的模樣,這對你有什麼啟示?」
    可達志冷哼道:「這種不自量力的傢伙,可以有什麼啟示?」
    寇仲沉聲道:「見你剛救過小弟一命,我就點出一條明路你走。拜紫亭絕非不知天
高地厚、妄自尊大的傢伙,而是高瞻遠矚、老謀深算的精明統帥。只看他揀在雨季的日
子立國,當知此人見地高明,如此一個人,豈能輕視。」
    可達志顯然記起今天那場傾盤豪雨,又感受到腳下草原的濕滑,點頭道:「拜紫亭
確是頭狡猾的老狐狸,我會放長眼光去看,看他能耍出什麼花招來。」
    寇仲搖頭:「你若持此種態度,只能成為衝鋒陷陣的勇將,而非運籌帷幄的統帥。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告訴我,在什麼情況下無敵大草原的狼軍會吃虧呢?」
    可達志皺眉道:「小長安終非真長安,城高不過五丈,像我們般剛才突然發難,便
可逾牆而出,拜紫亭憑什麼令我們吃敗仗?」
    寇仲微笑道:「憑的就是你們的錯估敵情。拜紫亭之所以這麼有信心,不懼一戰,
必有所恃。」
    可達志一震道:「你是否指他另有援軍?這是沒有可能的,現在唯一敢助他的是高
麗王高健武,他正處於我們眼線的嚴密監視下,任何兵員調動,休想瞞過我們。其他靺
鞨大酋也是如此,全在我們密切注視下。」
    寇仲道:「你忘記杜興提起過的蓋蘇文嗎?還說韓朝安與他勾結,若我沒猜錯,蓋
蘇文就是拜紫亭的奇兵。試想當你們全力攻打龍泉的當兒,忽然來場大雨,『五刀霸』
蓋蘇文親率精兵冒雨拊背突擊,拜紫亭則乘勢從城內殺出,猝不及防下你們會怎樣?」
    可達志道:「這確是使人憂慮的情況,蓋蘇文若乘船從海路潛來,會是神不知鬼不
覺,我們會留意這方面的。」
    寇仲搖頭道:「不用費神,若我所料無誤,蓋蘇文和他的人早已抵達,藏身的地方
正是最近才建成的神秘莊院『臥龍別院』。」
    可達志動容道:「我現在開始明白大汗和李世民因何如此忌憚少帥,此事我必須飛
報大汗,著他提防。嘿!小弟真的非常感激。」
    接著歎一口氣道:「想起將來說不定要會與少帥沙場相見,連小弟也有點心寒。」
    寇仲道:「有些話你或者聽不入耳,為了秀芳大家,也為龍泉的無辜平民,可否只
迫拜紫亭放棄立國,拆掉城牆,交出五採石了事。那和打得他全軍覆沒,把龍泉夷為平
地沒什麼分別。」
    可達志沉默片晌,歎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此事必須大汗點頭才成,我自問
沒有說服他照你意思去辦的本領。」
    寇仲道:「那就由我去說服他。首先我們要多掌握確切的情報,就由臥龍別院開始。」
    可達志駭然道:「明知有蓋蘇文坐鎮,我們闖進去跟送死有何分別?你老哥又貴體
欠佳,想落荒而逃亦辦不到。」
    寇仲笑道:「不是敵人愈厲害愈刺激嗎?你也不想我被人把名字倒轉來寫。何況陰
顯鶴正等我們去救他。他娘的!我愈來愈相信拜紫亭、深末桓、馬吉、蓋蘇文、你的杜
大哥、大明尊教、呼延金等各方人馬,結成聯盟,要藉渤海國的成立扭轉大草原的形勢。
深末桓和呼延金兩個混蛋該是後來才加入的,因為此兩混蛋走投無路,故行險一博。」
    可達志愕然道:「大明尊教理該因信仰關係與伏難陀勢不兩立,為肯與拜紫亭合作?」
    寇仲道:「道理很簡單,首先化身為崔望的宮奇肯定是大明尊教的人,其次是拜紫
亭派宮奇劫去大小姐的八萬張羊皮,不但是引我和陵少到這裡來的陷阱,更是助大明尊
教盟友榮鳳祥除去生意競爭對手的手段,因為大小姐冒起極快,生意愈做愈大,說不定
有一天會取榮鳳祥北方商社領袖的地位而代之。有財便有勢,招兵買馬更需財,為了求
財立國,拜紫亭只好不擇手段。」
    可達志搖頭道:「這實在教人難以置信,大明尊教支持拜紫亭有什麼好處?馬吉更
是突厥人,杜大哥起碼是半個突厥人,拜紫亭若冒起成新的霸主,他們哪還有容身之所,
你是否過度將事情二元化?」
    寇仲道:「換個角度來看,你客觀點的去瞧這件事,貴大汗頡利是否過於霸道,他
為何與突利交惡?突厥因何會分裂成東西兩個汗國?」
    可達志臉色忽晴忽暗,沉吟好半晌頹然道:「你的話不無道理,我們大汗為了擴軍,
對各小汗和要看他臉色做人者確有很多要求。唉!就算他不高興,我也要提醒他這方面
的問題和後果。」
    接著冷哼道:「這都是趙德言成為國師後的事,他奶奶的!」
    寇仲又道:「拜紫亭和伏難陀是兩回事。照我看他們已是貌合神離,原因極可能是
因拜紫亭與大明尊教勾結。這夠複雜了吧!只要多過一個人,就會發展出錯綜復錯的關
系,何況是多方面人馬,又牽涉到各自的利益,你的杜大哥可能因許開山捲進此事內,
大明尊教原想借貴大汗的手幹掉我們,豈知偷雞不著蝕把米,反促成貴大汗和突利的修
好。只從這點來看,馬吉這個穿針引線的人,肯定與大明尊教和拜紫亭暗中勾結。」
    說到這裡,寇仲渾身輕鬆,很多以前想不透猜不通的事,此刻都像有個清楚的大概
輪廓。
    可達志苦笑道:「我一時仍未能消化你的話,只好暫時不去想,我會安排你與大汗
見個面,說個清楚。」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道:「來吧!我們充當探子,來個夜探臥龍別宮,看看裡面
是否藏著千軍萬馬。若實情如此,只要我們攻破此宮,拜紫亭只餘乖乖聽教聽話的份兒。」
    徐子陵翻下城牆,落在牆邊暗黑處,幸好龍泉城沒有護城河,否則以他目前傷疲力
累的狀態,又要大費手腳。
    他憑著過人的靈覺,覷準守兵巡兵交更的空隙,神不知鬼不覺的逾牆而出,否則若
讓守兵纏上,將不易脫身。
    此時他再感應不到邪帝舍利所在,不知是因功力減退,還是其他原因。他更不知道
趕去能起什麼作用,但為了師妃暄,他要不顧一切的這麼去做。正如他是師妃暄劍心通
明的破綻,師妃暄亦是他拋不開的牽掛。
    他剛才首次向寇仲說謊,因為他不願拖累寇仲,讓他去冒這個險,何況此事不宜讓
可達志曉得。
    他也像寇仲和可達志般隱約猜到深末桓已和拜紫亭結盟,正因殺他們的責任落到拜
紫亭身上,所以深末桓等人沒有出現。
    徐子陵調息停當後,朝鏡泊湖的方向不徐不疾的馳去。
    他必須利用這行程好好調息,那至少在見到石之軒時有一拼之力,死也可死得漂亮
點。
    平時在任何情況下,他也不用為師妃暄擔心,但對手是石之軒,則成另一回事。
    誰都不知道祝玉妍的「玉石俱焚」,是否真能如她所言般,與石之軒來個同歸於盡。
    徐子陵心中突感一陣煩躁,大吃一驚,知自己因心神不屬引發內傷,若任這情況發
展下去,隨時可倒斃草原上,忙拋開一切雜念,把注意力集中緊守靈台的一點清明,邊
飛馳邊行氣療傷,倚仗以三脈七輪為主的換日大法獲取神效。
    壯麗迷人的夜空下,他的心神緩緩晉入井中月的境界。
    出奇地他仍未感應到邪帝舍利的所在,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就在此時,他感到有人從後方迅速接近。
    徐子陵只從對方的速度,立知是武功不在他處於正常狀態之下的第一流高手,但心
中卻無絲毫驚懼。
    他必須把來者不善的跟蹤者撇下,否則不但到不了鏡泊湖,且沒命知道師妃暄的吉
凶。
    對方離自己當有兩里許的遠距離,沒有一盞熱茶的工夫,該仍追不上他,這樣一段
時間足夠他做很多事。
    他沒有回頭去看,沒有加速,只偏離原來路線,朝右方一片密林投去。
    入林後他先往西北走,到出林後再折回來,藏在叢林邊緣一棵大樹的枝葉濃密處。
    一道人影迅速來到,赫然是他的「老朋友」烈瑕。
    抵達樹林邊緣處,烈瑕雙目邪光閃閃的四處掃射,又仰起鼻子搜索徐子陵身體傷口
血腥殘留的氣味,這才匆匆入林,一絲不差的依徐子陵適才經過的路線追進林內去。
    徐子陵暗呼好險。
    他不知烈瑕為何追在自己身後,但總不會是什麼好事。
    不過烈瑕發覺受騙,掉頭追回來仍有重新趕上自己的可能。
    想到這可能性,徐子陵勉力提氣輕身,騰空躍起,落到三丈外另一棵大樹的橫梢上。
    只有在樹上高空處,才能令烈瑕這擅長跟蹤的高手嗅不到他的氣味。在大草原上,
出色的獵人均懂得利用鼻子追敵察敵。
    徐子陵再提一口氣,連續飛躍,遠離原處近二十多丈時,忽然一陣暈眩,差點從樹
梢墜往地上,連忙抱著樹幹。
    風聲響起,不出他所料,烈瑕去而復返。
    徐子陵再沒有能力做任何事,抱著樹幹跌坐橫椏處,默默運功,大量的失血,使他
的長生氣亦失去療傷的快速神效。
    破風響起。
    烈瑕躍上他原先藏身的大樹上,當然找不到他,但他心中卻無歡喜之情,因為烈瑕
隨時可尋到他這裡來,這傢伙太厲害了。
    因此這可能性非常大。
    徐子陵忽然把心一橫,行氣三遍後,一個翻騰,橫越五丈的距離,落到林外的空地
上。
    逃既逃不掉,惟有面對,還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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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掃瞄者:Roki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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