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奸人之計            

    三艘輕型風帆從後追來,速度遠勝大道社的兩艘吃水較深的貨船,雙方距離不住收窄。

    寇仲和徐子陵鑽出船艙,來意不善的風帆迫至五十丈內,每船載有七、八名武裝大漢,
人數遠比不上大道杜兩船合起來的百多名人數,不過只要看對方來勢洶洶、有恃無恐,便知
來人不把大道社放在眼內。

    馮跋在孟得功、蘇運等十多人簇擁下,立在船尾,神色凝重的緊盯著不斷接近的風帆。
其他人均手執弓箭兵器,分佈船上各處,進入隨時開戰的狀態,嚴陣以侍。

    晨光照耀下的永濟渠,一時殺氣騰騰,形勢緊張得像繃緊的弓弦,一觸即發。

    把守艙門的兩名大道社鏢師因見識過寇仲的手段,不敢攔阻兩人,卻把其他商號的人勸
阻留在艙內。

    寇仲和徐子陵來到馮跋等人身後,馮跋揚聲喝過去道:「來者可是黃河幫的朋友,小弟
大道社馮跋,敝杜大當家的其朋一向和貴幫副幫主『生諸葛』吳三思吳先生有交情,有甚麼
事,貴幫只要一句話,馮某自會登門請罪。」

    寇仲和徐子陵當然聽過黃河幫的威名,乃黃河水域最大的幫會,名列天下八幫十會的第
一幫,聲勢尤在海沙幫、巨鯤幫和大江會之上。

    他兩人雖不祀這類幫會放在心上,亦知事情大不簡單。

    要知這種大幫大會,絕不會幹攔途截劫的盜賊勾當,且最注重江湖上的人脈關係,一切
依足江湖規矩,只有如此才能吃得開和財源滾進。

    來船同時減速,保持在三丈許的距離,此時可清楚看到雙方的容貌表敵船中間的風帆一
名二十七八歲許的壯漢排眾而出,卓立船頭,抱拳道:「原來今趟鏢貨是由二當家親自押
運,那就更好說話。本人『紅櫻槍』奚介,乃敝幫主『大鵬』陶光祖座下左鋒將,今次要來
煩擾二當家,是情非得已,請二當家見諒。」

    馮跋聽得眉頭大皺,訝道:「五湖四海皆兄弟,何況我們一向和貴幫有交情,有甚麼
事,奚兄請直言無礙。」

    直到此刻,寇仲和徐子陵仍抱著看熱鬧的輕鬆心情,心忖必要時才出手,保證可殺得黃
河幫的人夾著尾巴走。

    長相粗豪的奚介叫一聲「好」後,道:「此事實難一言盡述,二當家若真當我們是朋
友,就請把敝幫死敵美艷夫人的手下段褚交山來,兄弟掉頭就走。」

    馮跋下意識地回頭,瞥了寇仲和徐子陵各一眼,才向奚介道:「我們船上並沒有姓段名
褚的人,不知他長得是何模樣。」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不知好氣還是好笑,曉得馮跋懷疑他們其中之一是段褚。不過美艷夫
人的名字還是首次聽到,充滿香艷誘人的味兒,不禁大感興趣。

    奚介道:「我們也是只聞其名而未見過其人,消息來自敝幫一個可絕對信任的線眼,肯
定此人會混進貴杜的鏢隊內,陰謀不軌,如能把此人拔掉。對貴杜實有利無害。」

    馮跋哈哈笑道:「誰是美艷夫人的手下我不曉得,但疑人卻有兩個,奚兄可否移駕到船
上來分辨。攔住他們!」

    後一句卻是向眾手下說的。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暗叫不好時,早給團團圍著,他們本可不顧而去,甚至帶走管平,但
蔚盛長一舉開罪兩大幫社,後果卻是嚴重至極點,船上托連的五百疋綢緞是另一個頭痛的問
題。

    馮跋更可肆無忌憚地進行他的「奸謀」。

    最大問題是兩人確心中有鬼,冒充管平的遠房表侄,一旦對質下必然無所遁形。這可不
是以武力能解決的事。

    風聲響起,奚介由五名手下陪伴,躍登貨船,來到馮跋身旁。

    假公濟私的馮跋戟指而人暴喝道:「就是這兩個自稱傅雄傅傑來歷不明的人,硬要在中
途加入,嫌疑最大。」

    奚介雙目精光門閃,用神打量兩人。

    寇仲迎上他的眼神苦笑道:「奚老兒找的那個段褚是甚麼年紀,假若誤把馮京作馬涼,
只會白便宜奚老哥的仇家。」

    奚介冷笑道:「休要賣口乖,我黃河幫一向恩怨分明,絕不會錯怪好人。」轉向馮跋
道:「他們既是來歷不明,二當家怎會容他們在船上。」

    馮跋道:「他們是這趟鏢隊其中一個客人臨時招攪口來的,還說是甚麼遠房親戚。哼!
我才不信。」

    奚介皺眉道:「可否把貴客請出來說話。」

    馮跋點頭答應,自有手下應命入艙找管平。

    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一時想不到甚麼應付辦法。

    徐子陵暗歎一口氣,最壞的情況就是動武,這只會令誤會加深,害慘管平,盡量後的努
力友善的道:「奚兄究竟何時得到消息,曉得鏢團有奚兄的仇家混進來,因為我們是昨晚才
登船的,此事二當家和船上任何一個人都可作證。」

    奚介冷然道:「不怕告訴你,我們收到的消息乃我幫一位兄弟臨死前說的,只有一句
話,就是段褚混在大道杜這個鏢團內。」

    寇仲愕然道:「誰人下毒手害死奚兄的幫中兄弟?是在甚麼地方發生的呢?」

    奚介聲色俱厲的喝道:「不要和我稱兄這弟,任你們舌燦蓮花,今天亦休想善罷。」

    此時臉色青白的管平給押送到船山來,顫聲道:「發生甚麼事?」

    寇仲忙提醒他道:「表叔莫要慌張,只要把我們的關係照實……」

    馮跋厲喝打斷道:「住口!」

    奚介雙目凶芒劇盛,瞪著管平道:「本人黃河幫奚介,管先生若有一字謊言,我奚介絕
不會放過你。現在你從實招來,這兩個人究竟是否你的親戚?」

    管平嚇得差點軟倒地上,結結巴巴的這:「大爺饒命,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瞠目結舌,他們一心一意來助管平,而管平竟在這關鍵時刻把他們出
賣。而他表現出來的窩囊相,亦大出他們意料之外,與早前認識的管下像是兩個不同的人似
的,心中暗叫不妥。

    馮跋大為得意,臉含冷笑。

    奚介雙日更明亮了,叱道:「甚麼不知道,給我說清楚些。」

    管平顫聲道:「我是在城外碰上他們的,他們說要賺些盤川,唉!我見他們好眉好貌,
又身強力壯,似乎會兩下子,於是……」

    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失聲道:「甚麼?」

    管平躲到奚介身後,大嚷道:「你兩人騙得我好苦,想累死我這正經的生意人嗎?」

    「鏗鏘」之聲不絕加縷,包括奚介和馮跋在內,人人掣出兵器。

    奚介一擺紅櫻槍,大喝道:「你們還有甚麼話好說。」

    寇仲反而平靜下來,搖頭苦笑道:「還有某麼話好說的。請了!後會有期。」

    就在眾人一擁而上之際,兩人拔身沖天直上,不理他們叱喝震天,凌空換氣,往西岸投
去。

    兩人頹然在遠離永濟渠的一座雪林內坐下,四目交投,同時捧腹大笑。

    笑得嗆出淚水。

    寇仲喘著氣道:「枉我們一向自負聰明才智,竟給個騙棍累得我們雞毛鴨血,差些兒永
不超生。」

    徐子陵挨後靠著結霜的松樹樹身,歎道:「好傢伙,說得七情上面,感動了我們這兩個
傻子來給他背黑鍋。他娘的,我敢說甚麼大道社要殺人吞貨,是由他生編白造出來的。除非
大道社打算以後退出江湖,否則那會蠢得自己去打爛自己的飯缽,鏢行講的就是信用,為何
我們偏深信不疑。」

    寇仲思索道:「可是馮跋確像心中有鬼的樣子。」

    徐子陵大力一拍他膝頭,微笑道:「管平肯定是我們所遇過的騙子中最高明的,騙得我
們暈頭轉向,連他究竟是蔚盛民的老闆還是受雇的這度一個問題,都忘記去問。事實上我們
對他真是一無所知。這是否叫輕敵呢?」

    寇仲苦笑道:「我們從沒將他當過敵人,何來輕敵?唉!偏偏這正是最棋差一著的輕
敵。他娘的!這口氣我定不肯嚥下去硬忍的。照你看,管平會否正是奚介找的甚麼美艷夫人
的手下那個段褚呢?美艷夫人,好一個香噴噴色香味俱全的名字,聽聽巳引死人。」

    徐子陵大笑道:「窮心未盡,色心又起,別忘詛我們的財政並沒有半個子兒的改善,仍
是不名一文,幸好總算填飽肚子,可多捱幾天。到樂壽後我們再去找管平算賬,那是大小姐
的地頭,我們做起事來亦輕鬆方便點。」

    寇仲開懷笑道:「我們今趟真是陰溝裡翻船,被人家窺見我們最大的弱點,就是行俠仗
義的性格。」

    徐子陵沒好氣的道:「不要說笑了,起程如何?」

    寇仲打出要說話的手勢,沉吟道:「鏢貨本身會否有問題?我是指杜興訂貨的事,貨根
本不是杜興訂的。」

    徐子陵點頭道:「這是個巧妙佈置的騙局,團內有個騙了隨行,不知如何地這秘密給黃
河幫曉得,而騙於亦知走漏風聲,於是找來兩個傻小子作替死鬼,管平啊!你厲害得教人難
以相信。」

    寇仲道:「他會否知道我和你是寇仲和徐子陵呢?今早在艙房內說話時,他可能只在裝
睡。唉!愈想愈不服氣,我們就以騙對騙,和美艷大人玩一鋪。」

    兩人兩手相握,齊聲喝道:「以騙對騙。」

    他們英雄了得,不屑憑武力對付段褚,故想出這別出心栽而公平的報復方法。

    在江湖上,最受憎厭鄙視的正是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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