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飛龍在天            

    寇仲和徐子陵順利地在縈陽的原密公府找到楊公卿,舊地重遊,想起當年與素素歷盡艱
劫下逃出大龍頭府,再逃出縈陽的諸般往事,境遷物異,素素已去,李密則虎落平陽,沈落
雁嫁作人婦,不勝唏噓。

    楊公卿沒想過兩人會聯袂而來,大喜道:「我正為找你們頭痛。」

    寇仲訝道:「什麼事?」

    一人從內堂大步走出來,哈哈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想不到兩位老兄竟會送上門
來,免去小弟尋尋覓覓之苦。」

    來人瀟灑風流,正是「多情公子」侯希白。

    驟見故人,兩人欣悅非常。

    寇仲大笑道:「還以為你會躲往深山窮谷之中,那想得到你會四處亂跑呢?」

    徐子陵微笑道:「大隱隱於朝,侯兄乃不甘寂寞的人,沒有紅顏知己作伴,如何過日
子?」

    侯希白道:「子陵說笑啦!這些日子來小弟絕跡紅樓楚館,心中只在惦念你們,且想得
很苦。」

    寇仲誇張的驚呼一聲道:「嚇!我和陵少可都是不好此道的。」

    侯希白啞然失笑道:「少帥又來耍我,小弟只是把話說得誇張點,否則如何表達心中感
激之情。」

    寇仲故意板起臉孔道:「但你那秀秀氣氣的相公模樣會教人思疑嘛!」

    三人六目交投,同時笑得前仰後合。

    楊公卿亦給他們的互相戲謔惹笑,感覺到三人間沒有機心,充滿真誠的交情。無論在官
場上或江湖中,都是難能可貴的,忙道:「坐下再說。」

    四入圍桌坐下,楊公卿親替各人斟茶。

    徐子陵道:「侯兄怎懂得通過楊公找我們?」

    侯希白道:「離開長安後,我先抵洛陽,住了十多天才到縈陽,在這一帶小弟亦算有點
人面,可是直至少帥離開洛陽後我才收到風,曉得楊公與少帥關係較密切,遂不嫌冒昧的請
楊大將軍幫忙。」

    兩人記起當日榮鳳祥擺壽酒,侯希白是座上客之一,足證他在洛陽非常吃得開。

    在這種文化大邑,只憑他多情公子的畫技,肯定廣受歡迎,何況他技不止此。

    寇仲道:「楊公是自己人,沒有話須隱瞞的,侯兄的不死印法練得如何?」

    楊公卿從未聽過不死印法,故沒有甚麼反應。

    侯希白欣然笑道:「欲速不達,我是一切隨緣,現在可說已有小成,多謝少帥關心。」

    寇仲歎道:「我是不能不關心你。因為舍利已落在令師手上,他宣告閉關潛修一年,一
年後隨時會來考較你的功夫。」

    侯希白俊臉微微變色,苦笑道:「這消息會令小弟更加努力。」

    楊公卿終忍不住問道:「甚麼舍利?侯公子的師尊是誰?」

    寇仲解釋一番後,楊公卿始曉得真寶藏落入兩人手中,更對寇仲的推心置腹,非常感
動。

    侯希白聽得目瞪口呆,頭歎道:「我從沒想過你們真能攜寶離開長安,還可令天下人以
為你們尋寶失敗。」

    徐子陵道:「我們的成功其中實有很高的僥倖成份。」

    侯希白道:「你們是否準備去找宇文化及算舊賬?」

    寇仲大訝道:「你怎會曉得的?」

    侯希白哂道:「凡知道你們出身的,那個不曉得你們跟宇文化及仇深似海,現下宇文化
及覆亡在即,以兩位大哥一貫的作風,自不會假他人之手為你們了卻血仇吧!」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頭道:「有你的!敬你一杯茶。」

    四人興高采烈的舉茶互敬。

    侯希白呷一口熱茶後,微笑道:「既是如此,我們又可並肩作戰哩!」

    徐子陵不解道:「你和宇文化及又有甚麼過節?」

    侯希白聳肩道:「他和你們有過節,等若和我侯希白有過節。前幾天宇文化及的頭號心
腹,也是我的舊識張士和到洛陽找我,央我去為宇文化及的愛妃衛夫人畫肖像,代價是一幅
巨然的真跡的山水掛軸。」

    楊公卿奇道:「兵臨城下,隨時國破家亡,宇文化及仍有此等閒情逸致。」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方湧起怪異的感覺,一直以來他們心中的宇文化及都是冷酷無情,沒
有甚麼人性的,豈知竟有此溫馨多情的一面。

    寇仲問道:「巨然是甚麼傢伙?」

    侯希白搖頭晃腦道:「荊關董巨,乃先世山水畫始創期的四位大師巨匠,巨然本身是有
道高僧,畫風高古秀逸,惜傳世作品不多。坦白說,這報酬確令小弟心動。」

    徐子陵沉聲道:「他們請你到甚麼地方去?」

    侯希白道:「當然是魏國的都城許城哩!」

    寇仲問楊公卿道:「宇文化及目下的情況如何?」

    楊公卿道:「能守過正月,已相當了不起呢。照李世積一向的作風,若攻陷魏縣,必會
乘勝全力追擊,不讓宇文化及有回氣的機會。」

    徐子陵道:「竇建德一方有沒有動靜?」

    楊公卿道:「可用虎視眈眈來形容。竇建德正在靠近魏境的幾座城池集結重兵,任何一
刻也可發兵侵魏。」

    寇仲抓頭道:「真教人頭痛,不過照我看,宇文化及該沒這般易死掉,就算兵敗也會敗
返許城,對嗎?」

    徐子陵道:「侯兄當時怎樣回覆那張士和?」

    侯希白微笑道:「老朋友的事就是我侯希白的事,小弟當然樂於答應。」

    寇仲拍桌道:「那就成啦!」

    楊公卿邋:「尚有一事,我們最新收到一個消息,原來頡利本準備親率大軍,偕劉武
周、宋金剛聯袂入侵太原。最後卻因突利返國,向頡利發動戰爭才使頡利無法分身,只好仍
用現在這種送人送馬的方式增強宋金剛軍力。」

    侯希白道:「這麼說,少帥和子陵確幫了李世民一個天大的忙。」

    楊公卿道:「該說幫了中原所有人一個忙。突厥人做慣馬賊,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當作
家常便飯,若讓他們長驅直搗中原,會造成極嚴重的破壞。」

    徐子陵苦笑道:「照現時的形勢發展,突厥人終有一天會從北疆殺進來的。」

    寇仲岔開話題向侯希白道:「侯公子!請問我們該以甚麼方式混進許城去?」

    侯希白「嚓」的一聲張開美人扇,悠閒的輕輕搖撥,微笑道:「你們知否獅豹是怎樣獵
食的?」

    寇仲愕然道:「我連獅豹也沒有見過,怎知它們如何覓食?」

    侯希白道:「這是石師訓練我時說的一番話,令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寇仲和徐子陵知是石之軒說的,均露出注重的神色,因愈能摸清楚石之軒的底子,將來
愈有機會保命。現在仍有破綻的石之軒已這麼厲害,一年後出山的石之軒會如何了得更令人
難以想像。

    楊公卿興致盎然的道:「我曾遇過一個被豹傷的人,傷口非常可怕。」

    侯希白道:「除非是老獅餓豹,否則極少傷人,它們都是有了固定的目標,把獵物的習
慣反應摸通摸透,才進行襲擊增加成功的機會。」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道:「此正合兵家之旨,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侯希白沉聲道:「獅和豹都是獵狩的高手分別在獅子聯群結隊的出動,像草原上的無敵
雄師;豹子則是荒野的幽靈,獨來獨往,大有獨行夜盜的風範。」

    徐子陵道:「令師該像豹多一點,侯兄亦是獨來獨往。」

    楊公卿道:「那少帥和子陵就該是兩頭雄獅哩!」

    侯希白點頭道:「他們是兩條龍,龍不但變幻莫測,既能潛游淵海,又能翱翔於九天之
上,本是獨自逍遙,現竟結成夥伴,故能縱橫天下,無人能攖其鋒銳。」

    徐子陵最怕給人當面稱讚,尷尬的道:「侯兄誇獎,不如說回獅豹的事吧。」

    侯希白道:「獅群出動時,都是養精蓄銳,處於最巔峰的狀態下,它們從不魯莽行事,
而是有精確的戰略部署,因應不同的形勢有不同的策略。首先是觀敵,把族群分作兩至三
組,伏在獵物所在的外圍,可隨時等上幾個時辰。」

    寇仲咋舌道:「厲害!那些牛馬羊鹿,不被它們嚇得心悸神懾才怪。」

    侯希白道:「當他們瞧準獵物虛實,就由其中兩、三頭獅子撲前驅趕,把獵物衝散隔
離,當獵物陷入它們的死亡陷阱,獅子會空群而出,以輪番追截、惑敵亂敵、伏擊等種種手
段,把比它們跑得更快的獵物變成果腹的美食。」

    楊公卿倒抽一口涼氣道:「真可怕,只是聽聽已教人毛骨悚然。」

    徐子陵想起逃離長安途中,群狼攻襲野鹿,雪地血跡斑斑的恐怖情景,問道:「那豹子
又如何?」

    侯希白道:「在短途內沒有動物能跑得快過豹子,它的戰略是如何接近獵物,所以豹子
無一不是潛蹤匿跡的高手,只要到達某一範圍距離,差不多是每擊必中。」

    寇仲一對虎目閃閃生光,點頭道:「難怪希白對令師這番話留下深刻的印像,對我們也
有很大的啟發。宇文化及的魏軍就等若被群獅獨豹監視的羊群,注定成為獅豹果腹之物的命
運。問題是究竟被獅擊還是豹襲。」

    侯希白道:「我們抵許城後,分頭混入城內,我負責深入敵陣探察敵情,看看如何把獵
物隔離,只要獵物進入你們這兩條龍的獵程內,你們該不會比獅豹遜色吧?」

    徐子陵和寇仲在武陽東南的黃河渡口登岸,踏上通往武陽的官道。

    武陽西北約三百餘里就是宇文化及抗擊唐軍的魏縣。從武陽朝東走,經過元城,莘縣、
武水三城,就是宇文化骨的魏國京城許城。

    侯希白的旅程是寫意得多,乘船順流直赴許城,作他們的先鋒。

    兩人就以本來面目,大搖大擺的在官道上昂首闊步。

    寇仲笑道:「當宇文化骨曉得我們來尋他算舊賬,會有一番甚麼滋味呢?侯公子雖以羊
來形容他,但我總感到把宇文化骨想橡為一頭受驚嚇的小羊是很困難的一回事。」

    徐子陵欣賞著沿途雪景,微笑道:「我們大可視今趟行程是修練的一個過程,以殺死宇
文化骨為終點,沿途以戰養戰,由宇文閥供應養份。在現今的情況下,宇文化骨是既無暇更
無餘力對我們進行大規模的圍剿,只能坐看我們時獅時豹的迫近。我也很想知道他的感受,
只恨這是沒法知道的。」

    寇仲雙目閃著深刻的仇恨,道:「這一天我們苦候太久,若只是把宇文化骨驟然刺殺,
只是白白給他一個痛快,豈能洩我們心頭之恨!所以我們要和宇文化骨玩一個死亡的遊戲,
看看誰的拳頭更硬。」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應說是誰的命更硬,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宇文化骨的
冰玄氣已達登峰造極的境界,他後面尚有個宇文傷,所以我們必須玩得聰明點。」

    寇仲哈哈笑道:「誰能攔得住我兩兄弟,咦!」

    前方異響傳來,聽清楚些,竟是車輪、足音和人聲。

    兩人你眼望我眼時,大群農民裝束的人拖男帶女,扶老攜幼的以牛車騾車載著家當,哭
喊震天,從彎角處轉出來,無不神色倉皇,一看便知是正在逃離家園,避禍他方的難民。

    忽然官道擠滿以千計逃難的老百姓。

    寇仲隨意抓著其中之一問道:「發生什麼事?」

    那人答道:「魏縣失守啦!」言罷匆匆隨大隊遠去。

    徐子陵抓著另一人問道:「你們要躲避唐軍嗎?」

    對方見他一面正氣,心內稍安,哂道:「唐軍有甚麼可怕,我們怕的是敗退的軍兵,所
到處雞犬不留,你們還不回頭?」

    寇仲道:「你們要到那裡去?」

    另一人答道:「大河之北再沒有安全的地方。只有逃到少帥軍的地方才會有好日子
過。」

    寇仲一震道:「甚麼?」

    對方那有閒情理他,匆匆上路。

    兩人立在一旁,有待隊尾經過。

    徐子陵笑道:「看來虛行之把彭梁治理得很好。」

    寇仲欣悅的道:「將來得天下,就把皇帝讓給他來當,我和你到塞外找老跋喝酒。」

    徐子陵忽又歎一口氣道:「我有些怕朝前走。」

    寇仲容色一黯,點頭道:「你是怕重見敗軍姦淫擄掠,生靈塗炭的可怖情景。」

    徐子陵道:「走吧!」

    蹄聲響起,沙麈翻滾中,二十多騎全速馳來,正是宇文化及的魏軍。

    兩人卓立官道中心,把道路截斷。

    敵騎終見到兩人,被他們氣勢所懾,不敢硬闖,逐漸減速,最後在兩人丈許外停下,馬
兒呼呼噴氣,不住踢蹄。

    領前的軍頭雙目怒睜,大喝道:「何方小子,還不給我滾開!」

    寇仲仰大哈哈大笑道:「本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寇仲是也。我身邊的就是我的兄弟
徐子陵,有本事就迫我滾開。」

    眾騎無不色變。

    寇仲、徐子陵之名,天下誰人不知。

    軍頭與手下們交換幾個眼神,瞧出人人心怯,乾咳一聲道:「原來是寇爺和徐爺,請恕
小人冒犯之罪。」

    勒轉馬頭,想掉頭離去。

    寇仲喝酒:「且慢!」

    軍頭登時不敢妄動,勉作鎮定的道:「兩位爺兒有什麼吩咐。」

    徐子陵道:「你們匆匆趕來,所為何事?」

    軍頭心驚膽顫的道:「我們是奉大將軍之命,向民間徵收糧草。」

    寇仲大怒道:「甚麼徵收糧草,分明是強奪老百姓的糧貨,大將軍是誰?」

    軍頭低聲下氣道:「是宇文士及大將軍。」

    宇文閥以宇文述、宇文傷兩兄弟聲名最著,前者是舊隋重臣,後者在閥主排名僅次於宋
缺之下。

    宇文述有三子,分別是宇文化及、宇文士及和宇文智及;宇文傷有二子,就是宇文成都
和字文無敵,兩人均在梁都之戰中死於寇仲手上。

    宇文士及更曾是隋煬帝的駙馬。

    徐子陵喝道:「你們立即滾回去通知宇文士及,告訴他著宇文化及好好保管他的小命,
待我們來摘取。若給我們再見到你們搶奪民糧,必殺無赦。滾!」

    眾兵如獲皇恩大赦,匆匆溜了。

    寇仲瞧著遠去的塵頭,搖頭歎道:「宇文閥真的完了。我從未見過這麼沒有鬥志的部
隊,只求活命,連一試我們真偽虛實的勇氣亦欠缺。」

    徐子陵道:「照我看這批該是逃兵,所以才不肯為宇文化骨賣命,如想敵人曉得我們來
了,恐怕要鬧大點才行。」

    寇仲笑道:「那就要到武陽去喝杯好酒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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