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為敵治病            

    馬車駛出六福賭場的大門,轉入街道。

    單婉晶嫣然笑道:「你每次離開賭場,是否都會有人在門外恭候?」

    徐子陵透簾盯著擺明守在門外尋他晦氣的武裝大漢,奇道:「照理他們該派人入賭場盯
哨,防止我從後門或別的通道又或跨越院牆溜掉,為何會不知我上了公主的車?」

    單豌晶若無其事的道:「若連這些黑道小角色都應付不了,我們東溟派還用在中原江湖
上混嗎?」

    徐於陵靠往椅背,別頭向坐在身旁的美女苦笑道:「公主的眼光真厲害,昨晚只那麼透
簾一望,就把小弟認出來。」

    單婉晶無限感觸的道:「徐子陵,你實在太易認哩!照我猜秦王亦看穿是你喬扮的,只
是隱藏在心內沒有說出來吧!」

    徐子陵回想起昨晚的情況,李世民最後勸他離城那句話,確是可圈可點,不像對一個陌
生人說的。

    心中一動道:「若有機會,你可提醒秦王一句,他天策府內必有人被李建成收買,因為
府內發生的事,李建成無不瞭如指掌。」

    只憑侯希白化身為莫為受到盤問一事,李建成立即收到風聲,便知天策府有內奸。

    單婉晶點頭道:「我會提醒他的。」

    馬車朝碼頭區方向馳去。

    徐子陵不知說什麼話才好,只好問道:「公主今次來長安,是否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單婉晶淡淡道:「趁王世充尚未和李閥正式撕破臉皮,我趕緊把過去兩年打制好的一批
兵器、盾牌、弓矢和甲冑運給秦王,以替換破損的舊兵器。你該知現在長安的形勢是多麼吃
緊。」

    徐子陵點頭表示曉得,又不解道:「有李淵在此。他們三兄弟就算水火不相容,總不敢
公然動手火拚吧!」

    單婉晶歎道:「這恐怕要老天爺才曉得?現在雙方是各有所忌,論兩方面在長安的實
力。因為建成、元吉一方得到獨孤閥、南海派和李密的加入,又有突厥人明目張膽的助陣,
勢力劇增,立即把天策府比下去。」

    徐子陵很想問她知否岳山是她的爺爺。當然不敢真的問出口來。此時馬車在碼頭停下,
巨艦東溟號就泊在岸旁。

    單婉晶歎道:「秦王已夠頭痛的了,偏偏你們兩位大哥又於此時到長安來尋寶,你教他
該怎辦?」

    徐子陵聳肩道:「他該歡迎我們來才對。你可暗示他我和寇仲至少在現今的形勢下對他
是有利無害。」

    旋又皺眉道:「李淵這麼眼睜睜瞧著李建成勢力坐大,招攬的不是野心家如李密、獨孤
閥就是別有居心的突厥人,究意心中打什麼主意?」

    單婉晶道:「李世伯該是蓄意任得李建成擴展他的長林軍,好令世民世兄不敢生出異
心。在他心中,世民世兄擁兵自重,恃強橫行,若給他當上皇帝,建成元吉休想活命,他的
寵妃更難保晚年。」

    徐子陵愕然道:「他這麼不懂看人的嗎?」

    單婉晶目光投往窗外的飄雪,滿懷感觸的道:「皇宮是另外一個世界,深宮中更是最多
謊話和讒言。李世伯最大的缺點是多情好色,給身邊圍著他的女人終日說世民世兄的不是,
更好的人也會在他心目中變成十惡不赦的壞人。好像有趟在宮庭的宴會中,世民世兄想起自
己的親娘早逝,一時感觸,當眾灑淚,竟給李世伯的妃嬪中傷說他『在怨恨和妒忌建成和諸
妃。假若讓他當權,必把她們趕盡殺絕』,又道『建成太子心地善良慈愛,只有他才能照顧
她們』,日子有功下,李世伯自然是遠世民而親建成。兼且世民世兄長期在外征戰,哪有時
間用工夫為自己解釋,他天生就是那種不肯放棄原則和立場的人,誰都不賣賬,本身就和李
世伯是截然相反的兩類人。」

    徐子陵開始明白為何李淵會縱容可達志去挫折李世民的威風,不過經他點醒之後,李淵
怎都該有些醒悟吧。

    默然片刻,單婉晶輕輕道:「你們打算何時運走寶藏庫內的東西?」

    徐子陵苦笑道:「我們對寶庫只有模糊的線索,直到此刻仍未有任何頭緒。」

    單婉晶愕然道:「你們竟不知寶庫的藏處嗎?」

    徐子陵解釋道:「可以這麼說,娘未及把所在處全部說出來便撒手了。」

    單婉晶一對美睜亮起來,欣然道:「那是說你們找到寶庫的機會,只比完全不知寶庫所
在的人大上一些,對嗎?」

    徐子陵微怔道:「可以這麼說。」

    單婉晶精神煥發的道:「那我勸你們索性放棄尋找寶庫吧!楊素為人奸詐多智,深沉而
有城府。這樣的人處心積慮建成寶庫以備謀反之用,怎會那麼容易被發現?」

    徐子陵苦笑道:「公主好像很高興我們找不到寶庫的樣子。」

    單婉晶坦然承認道:「這個當然。你可知你們兩人已成了天下群雄最顧忌的人物。楊公
寶庫一旦落入你們手裡,將更如虎添翼,那時秦王也將被迫要立即發動攻襲,免得少帥軍養
成氣候,成為他李家統一中原的大患。」

    徐子陵不解道:「區區一個寶庫,能起這麼大的作用嗎?」

    單婉晶道:「你可知寶庫存在的消息是怎樣洩露出來的?」

    徐子陵茫然搖頭。

    單婉晶道:「消息是從楊玄感傳出來。當年他起兵作反,為振作士氣。聲稱只要攻入關
中,可起出他老爹楊素的寶庫,並說庫內有足夠裝配一支二萬人軍隊的精良武器和足與國庫
相比的財物。到被滅前他仍慨歎空有寶庫而不能用,又把藏寶圖托付心腹手下突圍帶走,後
來該圖應是落在你娘手上。所有人還以為你們從羅剎女處得到秘圖,原來並沒有這回事。」

    徐子陵搖頭道:「娘過世時身上並沒有這張秘圖,該是娘自己把它毀掉。」

    單婉晶歎道:「換了不是你們這兩個無人可以奈何的天才高手,恐怕早被人擒拿起來嚴
刑拷打,問出究竟,再不會有這種誤會。」

    徐子陵望往水安渠,雪粉終於收止,兩岸盡成純白的世界。心中湧起微妙的感覺,這次
重會單婉晶,大家就像相識多年的老朋友般,無所不談,且互相信任,感覺親切溫馨。

    單婉晶道:「我若依原定計劃過年後才來長安,恐怕碰不上你們哩!」

    徐子陵順口問道:「公主為何提早來長安呢?夫人有一道來嗎?」

    單婉晶道:「娘沒有來,我們是接到秦王的急信,才不得不提早把兵器運送,皆因李建
成最近說服洛陽最大的兵器製造商沙天南投誠,而沙家一向在洛陽外屯積大量優質兵器,秦
王推斷建成得到沙家提供的兵器,說不定會對他不利,故必須作好防備。」

    徐子陵詫道:「李淵對這些事竟不知情嗎?」

    單婉晶道:「知道又如何?除非李淵不准三個兒子各擁親兵,否則改換裝備乃最平常不
過的事。關中的兵器廠均由李淵直接控制,所以他的兒子才要假諸外求。」

    徐子陵倒抽一口涼氣道:「在這種火拚一觸即發的形勢下,隨時會鬧出亂子來。」

    單婉晶白他一眼道:「對寇仲來說,不是關中愈亂愈好嗎?」

    徐子陵坦然道:「若沒有突厥人或魔門巨奸插手其中,寇仲確會如此去想。可是大義當
前,寇仲當然曉得事有緩急輕重之別。」

    單婉晶微一沉吟,道:「子陵肯否與秦王見一次面?」

    徐子陵道:「若給人曉得,秦王會多出條私通外敵的罪名,且寇仲也未必歡喜我這麼
做。」

    單婉晶黛眉輕蹙道:「你們似乎知道一些連秦王都不曉得的事,對嗎?」

    徐子陵道:「這是當然的事。唉!我明白公主對我們的好意。而公主對我們尚有大恩,
我們也不知如何報答。唉!小弟要走啦!臨別前有幾句話,希望公主聽得入耳。」

    單婉晶秀陣一黯,輕柔垂首道:「說罷!希望不是太難入耳。」

    徐子陵道:「李世民乃雄材大略的人,一旦認定敵我,絕不容任何私人的感情影響他的
決定或行動。公主看到是李世民的某一面,而我們領教過的卻是李世民的另一面。細節我不
想說出來,只望公主能盡速離開這是非之地。」

    單婉晶玉容數變,道:「多謝子陵的忠告,婉晶明白自己的處境。你剛才不是提到報恩
嗎?我雖不當那是什麼一回事,但如果你們肯為我做到一件事,婉晶會非常感激的。」

    徐子陵肯定的道:「公主請說。只要我們力所能及,必為公主辦妥。」

    單婉晶狠狠道:「給我殺掉邊不負,此人一天不死,我和娘都不會安心。」

    離開皇宮後,寇仲先趕去見高占道等人,商量好今晚行動配合的細則,趁尚有個把時辰
才到與徐子陵約定會面的時間,遂先回沙府打個轉,看看能否偷空休息片晌,好養足精神,
以應付今晚大小事宜。

    踏入沙府,沙福大喜的迎上來道:「莫爺回來得正是時候,五小姐找你哩!」

    寇仲摸不著頭腦道:「五小姐找我幹嗎?」

    沙福道:「入廳再說。」

    寇仲奇道:「五小姐竟在大廳等我?」

    沙福道:「獨孤家的鳳小姐來了,五小姐在陪她說話。」

    寇仲大吃一驚,道:「既然有客人,又是五小姐的閨中密友,小弟不宜闖進去吧!」

    沙福壓低聲音道:「鳳小姐似是專誠來找莫爺的。還有老爺吩咐,今晚皇宮的年夜宴,
他和三位少爺及莫爺於酉時頭須從這裡起程出發,老爺囑我特別提醒莫爺。哈!莫爺可能是
長安城最忙的人。」

    此時抵達大廳的外客間,寇仲別無選擇下,只好硬著頭皮跨過門檻,踏進大廳去。在一
角隅隅細語的沙芷菁和獨孤鳳兩對美目先後往他瞟至。

    寇仲隔遠一揖道:「小人拜見五小姐和獨孤小姐。」

    令他放心的是獨孤鳳似是對他毫不起疑,還俏立而起還禮道:「莫先生折煞鳳兒哩!」

    沙芷菁含笑道:「大家坐下再說,奉茶。」

    坐好後,寇仲道:「聽說獨孤小姐要見小人,不知有什麼吩咐?」

    沙芷菁道:「鳳鳳是芷菁的知己,大家是自己人,莫先生不用客氣。」

    寇仲暗付芷菁也算交遊廣闊,竟有這麼多好朋友,由此更可想見沙天南以前在洛陽的風
光。

    獨孤鳳道:「那鳳兒不再客套,今次鳳兒來是想央先生為鳳兒的一位尊長治病。」

    寇仲一時尚未會意,問道:「是為獨孤小姐哪位貴親治病呢?」

    獨孤鳳道:「就是風兒的嬤嬤,她患的是哮喘病。這年來發作得更頻密,令人擔心死
哩!」

    寇仲這才醒覺,暗忖若真治好尤楚紅的哮喘病那還得了,遇到她時不給打得落花流水才
怪?何況自己根本沒資格去治好她的遠年舊患,只好來個拖字訣,道:「小人當然樂意效
勞,不過哮喘病病原複雜手尾最長,且難根治。過年後待小人去看看,才決定如何著手。」

    獨孤鳳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央求的道:「鳳兒曉得先生貴人事忙,不過嬤嬤這兩天發
作得特別厲害,先生可否抽空隨鳳兒到寒舍打個轉?」

    寇仲心中叫苦,他已做慣「著手回春」的大夫,這麼去怎都要露一手半手,才不致讓人
起疑。但如此為強敵治病,對他有百害而無一利,該如何應付才好。

    沙芷菁在旁助口道:「莫先生怎都要幫這個忙,芷菁久未見過老夫人,就順道一起去拜
會她老人家吧!」

    寇仲欲拒無從,把心一橫道:「兩位小姐有命,小人當然遵從。」

    兩女大喜,「押」著他驅車往獨孤府去。

    徐子陵來到侯希白的多情窩,後者比他更早到一步,還伏案寫畫,一派悠然自得的樣
子。

    徐子陵定神一看,愕然道:「是她?」

    侯希白剛為畫捲上栩栩如生、氣韻生動的美人兒作最後幾下補筆,訝道:「你認識紀倩
嗎?」

    徐子陵道:「我今天在六福賭場見過她,賭得又狠又辣。」

    侯希白悠然嚮往的道:「我可想像她在賭桌旁浪湯迷人的樣子,紀倩是上林苑最紅的姑
娘,不知多少達官貴人、富商巨賈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想不到我換過另一副臉孔,仍可贏
得她另眼相看。」

    徐子陵沒好氣的道:「這叫本性難移,你究竟惹上多少情債,快一一從實招來,否則我
扮你時,要吃不完兜著走。」

    侯希白尷尬的道:「並不是我想去青樓鬼混,問題是二少爺和卜傑那小子每晚不到過青
樓那晚便不能安睡,而他視我為最好的青樓夥伴,兼之小弟閒得發慌,只好捨命陪君子。坦
白說小弟已非常收斂,否則子陵扮我時會遇上更多麻煩呢。」

    徐子陵道:「算了吧!幸好今晚我不會見到她哩!」

    侯希白俊臉微紅,乾咳一聲道:「子陵請見諒,聽說以紀倩為首的一批上林苑紅阿姑,
會到宮內表演歌舞,希望她不會找你吧!」

    見到徐子陵的臉色,忙補充道:「子陵莫要擔心,小弟與她發乎情止乎禮,尚未有任何
越軌行為,最多只是說幾句親密話兒吧!嘿!不!我和她清清白白,只是較說得來的朋友而
已!這美人兒一向孤芳自賞,像尚秀芳般是賣藝不賣身的。」

    徐子陵頹然坐下,苦笑道:「除此之外,侯兄還有什麼要便宜小弟的?」

    侯希白擲下畫筆,正容道:「我剛查探到一個消息,就是楊虛彥從不出席任何公開場
合,此事令人頭痛。憑小弟一人之力,恐怕拿不下他。」

    徐子陵聽得眉頭大皺,好半晌後,沉聲道:「只惜我和寇仲今晚都不能分身,不過若有
一人肯出手助陣,擒殺楊虛彥該不成問題。」

    侯希白動容道:「此人是誰?」

    徐子陵笑道:「侯兄會對能與她合作是求之不得,給你猜三次看看能否猜到。」

    侯希白好奇心大起,道:「子陵不要耍小弟哩!請快開尊口說出來吧!」

    徐子陵道:「除師妃暄外,誰有能力助侯兄去對付楊虛彥呢?」

    侯希白劇震拍台道:「早該猜到是她,想不到她也來了。」

    徐子陵道:「我立即去見她,侯兄可繼續作畫,看看還有哪些美女未及畫出,好讓小弟
見到真人時不會連名字都叫不出來。」

    侯希白欣然道:「那小弟就破例畫幾個臭男人出來吧!」

    兩人相對大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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