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異地逢故            

      徐子陵點頭道:「難怪尤兄要央我出手助陣,因為必須有足夠的實力,方能混水摸
魚,從中得利。不過依我看除非你能清楚把握那兩個小子起出寶藏的時間、地點,否則只會
白白錯過,他們得手後你仍是茫然不知。」

    尤鳥倦胸有成竹的道:「這方面由小弟去操心,只要岳老哥你肯點頭,我有十足把握讓
石之軒栽個大勒鬥。」

    徐子陵曉得自己若不點頭,休想這個魔門窮凶極惡的邪人肯再透露任何

    消息。他說的話雖然不盡不實,但總會透露出背後真相的一些蛛絲馬跡。斷然道:「好
吧!就此一言為定,我亦不須你立誓。不過假如若被岳某人發覺你尤鳥倦有不老實的地方,
休怪我辣手無情,翻臉不認人。」

    尤鳥倦大喜道:「岳老哥放心,這種互利互惠的事,我尤鳥倦怎會蠢的自行毀掉,何況
以後大家還可作個朋友嘛!」

    徐子陵趁機問道:「你最好先把計畫和盤托出,看看本人該如何配合。」

    尤鳥倦壓低聲音,身子微靠過來,肅容道:「石之軒要殺你岳老哥的事,絕非我尤鳥倦
虛言恫嚇。若老哥你知道石之軒、祝妖婦和趙德言這三個現下魔門最頂尖的人物,正首次破
天荒聯合起來要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便絕不奇怪老哥你為何會成為要被清除的目標人物
之一,因為老哥你已威脅到他們的成敗。」

    徐子陵首次相信尤鳥倦為奪得邪帝舍利,有跟他合作的誠意。

    他和寇仲早先從楊文干的行動,推測到石之軒正與趙德言合作,密謀顛覆大唐王朝;只
沒想到與石之軒勢成水火的祝玉妍竟會加入這聯盟,三方面各有其龐大的力量,合起來確非
同小可。何況現實大唐王室派系鬥爭激烈,更與敵人可乘之機。

    至此徐子陵故作愕然道:「竟有此事?」

    尤鳥倦道:「他們第一個目標,是要殺死李淵次子李世民,除去此人,唐室將成沒牙缺
爪的老虎。不過這只是他們表面的目標,事實上他們三人各懷鬼胎,按理都在圖謀寶庫內的
聖舍利,只是誰都不掛上口邊罷了!」

    徐子陵皺眉道:「你是從什麼地方知道這些事的,安胖子該不肯告訴你吧!」

    尤鳥倦得意的道:「告訴我的是趙德言那奸鬼。他自問武功及不上邪王或祝妖婦當然要
找高手助拳。老趙口中雖說不覬覦聖舍利,寧願它落到我手上,也不想見他給石邪王或祝妖
婦取得;但我尤鳥倦豈是這麼易受欺騙的人,老趙是看中我懂得提取聖舍利內蘊神功的法
門,才蓄意籠絡我而已!一旦得到聖舍利,他就會調轉槍頭來對付我呢。」

    徐子陵訝道:「我岳山從來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你不怕我也向老趙般對待你嗎?」

    尤鳥倦好整以暇的道:「先不說你老哥一向言出九鼎,從不做違諾的事。最重要是你的
換日大法走的是天竺佛宗的路子,若望圖汲取聖舍利的神功,會立即走火入魔,大羅金仙都
救你不得。」

    徐子陵冷哼道:「坦白說,我對你們的聖舍利根本全無興趣,唯一有興趣的事,就是取
石之軒的狗命,這無情無義的瘋子究竟躲在那裡?」

    直到此刻,他才想通岳山非殺石之軒不可的理由,關鍵人物是石清璇的生母碧秀心,他
乃岳山的紅顏知己,石之軒卻以卑鄙的手段害死她,以岳山剛暴的性格,不天涯海角的去尋
石之軒算帳才是奇事。從岳山的遺卷裡對碧秀心的描述,他也不由得對這前代秀外慧中的美
女傾佩,而對石之軒的卑鄙憎恨亦油然而生,這心態的產生連他也毫不自覺。今晨他對李淵
說要對付石之軒,雙方都感到理所當然無庸置疑。但徐子凌仍沒深刻的思索出為何定要殺死
石之軒,到現在尤鳥倦指出他和石之軒勢不兩立的情況,他始豁然想通兩人間實有傾盡三江
兩河之水也清洗不去的深仇。

    尤鳥倦道:「天下間恐怕只有安胖子才知石之軒身處何方,安胖子現在成了石之軒的傳
聲筒;石之軒與老趙和祝妖婦之間的交易,亦全由他代表進行談判,恐怕要到聖舍利出世,
這傢伙始會現身搶奪,那時就要看你岳大哥的本領。」

    徐子陵雙目故意露出凶厲的殺氣,緩緩問出最想知道的問題:「寇、徐兩小子是否正身
在長安?」

    尤鳥倦坦然道:「憑兩人精通易容改裝之道,又奸猾更勝狡狐,故此各方面的人仍未敢
肯定他們是北上還是已潛來長安。最可笑是大家都對此避而不談,就算明知他們人在那裡,
一日他們未去碰楊公寶藏,還要想盡辦法為他們掩飾。」

    徐子陵放下心來,問道:「若是如此,我們在他們起出寶藏前,應盡?考跎俳?觸,只需
約定通訊手法,有事時可立即找到對方便成。」

    尤鳥倦點頭同意,商量好聯絡的方法,店夥興奮的在門外嚷道:「岳公大爺,尚秀芳小
姐登門造訪。」

    尤鳥倦愕然道:「原來是那丫頭,她和明月確像是同一個模子倒出來似的,不阻岳老哥
啦!」

    言罷穿窗而出。

    徐子陵應了店夥一聲,頭皮發麻的等著尚秀芳的來臨。

    寇仲牽著俏婢的衣袖,半強迫地把她扯到門階下的一叢小樹後方。俏婢誤以為他獸性大
發,駭得花容失色,正要呼叫,寇仲及時道:「姊姊勿要誤會,我只是想知道誰和五小姐在
內裡說話。」

    俏婢驚魂甫定,見到他近在眼前的醜陋臉孔,強壓下厭惡的情緒,訝道:「相隔這麼
遠,莫先生竟能聽到小姐在廳內和董貴妃說話的聲音嗎?」

    寇仲當然化了灰亦可認出曾和他有一夕之緣,在洛陽跟長安的政治交易中的被李淵納為
妃嬪的董淑妮的聲音,這麼明知故問,只是暫施緩兵之計。

    再壓低聲音道:「我練過幾天拳腳,耳朵因此比常人靈敏些,董貴妃不是要來找我治病
吧?」

    俏婢挪開少許,皺眉道:「董貴妃在洛陽時是小姐的閨中密友,這趟是特來探望五小
姐。她們談了幾句,小姐就吩咐我看看莫先生是否回來,並請莫先生前去見面,其他事情小
婢就不曉得啦!」

    寇仲心中叫糟,董淑妮擺明是奉楊虛彥之命來察看自己是否寇仲化身。

    設身處地,假若他是楊虛彥,也會作同樣的事。就像李世民懷疑「莫為」是他們其中之
一的化身那樣。

    所謂醜婦終須見翁姑,避得一時避不得一世,心念電轉下,把心一橫道:「姊姊在這裡
等我片刻,我到茅廁方便,回來才進去見董貴妃和小姐。」

    俏婢不知是否想到他這醜陋的人如廁時的醜惡形態,臉上露出噁心的神色,別轉俏臉
道:「莫先生快去快回,唉!」

    寇仲千叮萬囑道:「姊姊千萬別自己先進去,否則董貴妃就曾知我到什麼地方去哩!」

    俏婢差點要頓足發嗔,沒好氣的道:「別再沒口的叫姊姊,小婢叫小寧,莫先生請快快
方便吧!」

    寇仲暗裡叫聲謝天謝地,匆匆去了。

    徐子陵聽著尚秀芳在店主、婢僕等陪伴下,蹬在迴廊發出的足音,心中委決難下。

    尚秀芳顯然跟真岳山有某種特別的恩怨關係,否則以尚秀芳一向的作風,絕不會這樣上
門來見岳山。一個不好,自己會被她揭破身份,那就前功盡廢。老實說,找不到楊公寶藏實
在沒什麼大不了,可是讓石之軒等傾覆李閥,引致突厥入侵,卻可不是說笑的。可是一溜了
之,則非是岳山的性格,唯有硬撐下去,賭賭老天爺的心意。

    尚秀芳嬌柔中隱帶點滄桑的動人聲音在十丈許外的遊廊響起道:「你們在這裡等我,沒
有我的吩咐,不要過來。」

    婢僕應諾後,輕盈的足音由遠而近。

    徐子陵沉聲道:「尚小姐因何事要來找岳某人呢?」聲音悠悠傳去。

    尚秀芳沒有回答,直抵門前,輕輕的把門推開,步進廳內。

    兩人打個照臉。

    尚秀芳帶著一頂長及香肩、只露出半張臉龐的御寒風帽,份外強調出她絕世風華與起伏
優美的輪廓線條。身下的長裙由多褶裙幅組成,每褶一色,輕描淡繪,淡雅高貴,有種說不
出得輕盈瀟灑、秀逸多姿。外披白毛裘,亦顯得她弱不禁風、楚楚動人、我見猶憐的風韻。

    雖有一半是假裝的,但徐子陵確是瞿然動容,那薄如蟬翼跟他的俊臉貼合無縫的面具細
致的呈現出一個震驚的表情,渾身劇顫的脫口道:「明月!」

    尚秀芳微微一愕,雙目射出難以相信的神色,用神打量他,搖頭道:「你真是『霸刀』
岳山嗎?不,這是沒有可能的,岳山早在多年前去世了。」

    徐子陵整條脊骨像給浸在冰水裡,生出頹喪失敗的感覺,他和寇仲的尋寶和抗魔大計,
難道就這麼報銷嗎?

    「啪啪」!

    寇仲運起臨急悟出來的「偷天換日縮骨大法」,忍受著無限痛苦,硬以內功改變骨骼和
肌肉本來的形狀,只要在體態上製造出一點兒不同,就可瞞過董淑妮這狡猾的丫頭。

    自練習長生訣的氣功,他和徐子陵對自己的身體愈能控制自如,但如此以內氣硬改變外
型,仍是第一次的嘗試。

    片刻後,寇仲抹去額角痛出來的冷汗,感到自己不但矮了寸許,最妙是多出個大肚腩,
配合他的醜臉,更是惡行惡相。

    幸好沙家諸女,包括五小姐芷菁在內,眼光多不會停留在他的身上,就算他變形,亦不
會覺察。

    安慰自己後,寇仲拍拍肚皮,朝俏婢小寧走回去。

    在瞬那之間,徐子陵從絕望的谷底走出來,看到一絲的曙光。

    聽尚秀芳的口氣,再看她難以置信的神態,顯然尚秀芳並非十成十肯定岳山已死,所以
她才要親自來見他一面。由此推知,她該只是收到岳山的?姥叮拷惜匱{槿雜?轉圜的餘地。

    當時知道岳山逝世的,就只有碧秀心和石清璇,所以尚秀芳應是從石清璇得到這消息。

    心念電轉下,徐子陵歎道:「你是明月的女兒吧,唉!」

    尚秀芳以一個優美的姿態,緩緩揭開風帽,露出風華絕代的秀麗玉容,秀眸不瞬的盯著
他道:「你究竟是誰?」

    徐子陵豁了出去,行險一搏道:「難怪秀芳有此誤會,當年是老夫故意叫秀心傳出的死
訊,往事如煙,實在不堪回首!」最後兩句,是他根本沒有話說,才迫出來的話。

    尚秀芳嬌軀劇顫,愕然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徐子陵個人輕鬆起來,知道押中這一注。不過危險尚未完全安渡,因為他對岳山與尚秀
芳之母明月的事一無所知;只要說錯扮句話,會立即露出底子。在岳山的遺卷中,從沒有提
過明月這個女人。但經過李淵一役,他大約把握到岳山的作風,當他對一個人愛恨難分時,
便不願在遺卷中提起這個人。以此類推,對尚秀芳的娘,岳山該是恩怨交纏,令他不願再去
回憶。

    岳山死去近十年,尚秀芳當時該只是十來歲的年紀。所以碧秀心傳出岳山死訊的對象該
是她的娘明月,想到這裡,徐子陵長身而起,移到窗前,常常吁出一口氣,負手道:「明月
好嗎?」

    尚秀芳低聲答道:「娘在五年前過世啦!」

    不知是否過份投入岳山這身份,萬般感受齊襲心頭。

    無論在愛情或事業上,岳山可說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自妻女被「天君」席應所殺後,
岳山專志刀道,練成震驚天下的刀法,被譽為天下無雙的霸刀,而最後卻敗於「天刀」宋缺
手下,一世英名盡付東流。

    再毀家和慘敗這段生命歷程內,他曾戀上多位美女,但都沒有什麼好結果,李淵和他的
恩怨,說不定都是因女人而來的。跟祝玉妍的「夫妻」之情,更是一筆糊塗帳。

    徐子陵悲歎一聲,黯然道:「罷了!罷了!明月已去,還有什麼好說的呢?秀芳回去
吧!你長得太像你的娘哩!」

    尚秀芳雙目熱淚泉湧,顫聲道:「秀芳只想告訴岳公公一件事,娘在知道公公假傳的死
訊時,說了一句話,岳公公想知道嗎?」

    徐子陵細意推想,若計算時間,岳山慘敗歸隱是四十年前的事,尚秀芳的娘那時可能只
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否則怎有尚秀芳這麼年輕的女兒,故該是東溟夫人的年紀。由此推
測,岳山跟明月當是有另一種關係,而非男女之情,尚秀芳喚他作「岳公公」,更證實這種
關係。

    沈聲道:「她說過什麼呢?」

    尚秀芳低聲道:「她說很後悔沒有聽岳公公的話,辜負岳公公的好意。」

    言罷這美女掩臉後退,逃跑似的匆匆走了。

    徐子陵再長長吁出一口氣,差點要揭開面具抹掉內裡的冷汗,這樣的考驗尚會陸續而
來,下趟他是否仍能順利過關呢?

    寇仲跨出門檻,兩對美目立時朝他射來,反應各異。

    出落的更明艷照人的董淑妮目光先落在他的醜臉上,接著移往他那微凸的肚腩,順勢落
到他因肌肉筋骨收緊而顯得外彎、令他再矮上寸許的兩腿上,雙目閃過厭惡的神色,不願多
睹的垂下目光。

    沙芷菁從來沒用心看他的樣貌體態,雖然他此刻多出很多缺點,她仍沒發覺有異,神色
如昔的笑道:「莫先生來哩!這位是芷菁的好妹子,現更是皇上的貴人董貴妃,聞得先生大
名,特央芷菁請先生來讓她拜識。」

    寇仲一揖到地,以他難聽的假嗓音道:「原來是貴妃娘娘,請受小人拜見。」

    董淑妮目光再在他身上巡視一遍,露出失望和意興索然的神態,淡淡道:「這裡非皇宮
內苑,莫先生不用多禮。」

    寇仲心叫幸得過關,撐著因運功而弄至渾身酸痛難當的身體,以不自然的姿態坐到兩女
下方遠處,接過婢女奉上的香茗,一副恭聆教誨的模樣。這時換到董淑妮恨不得他這個醜陋
神醫快些滾蛋。

    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時,沙福飛奔而來道:「太子殿下到,請莫爺立即出見。」

    寇仲心中大訝,李建成為什麼事來找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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