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樓賭館            

    明堂窩的四個貴賓堂是四座獨立的建築物,以遊廊把主堂相連起來,遊廊兩旁是亭池園
林的美景,環境清雅,與主堂的喧嘩熱鬧大異其趣。

    由於歷代君主不時有禁賭的措施,所以賭場有「明堂子」和「私窩子」之別,前者是公
開的賭場,後老則是以私人公館作為賭場。明堂窩把『一明堂子」的「明堂,』與『『私窩
子」的「窩」字撮合而成「明堂窩」,可見『『大仙」胡佛在賭林的威望聲勢。亦可見在天
下尚未統一的紛亂形勢中,各方賭豪賭霸爭相竟起的熱烈情況,由於牽涉利益巨大之極,所
以能出來開賭館者,不但本身財力雄厚,在黑白兩道部吃得開,背後更必有權貴在撐腰。

    長安最大的兩家公開和合法的賭場是明堂窩和六福賭館,前者有李淵寵妃尹德妃之父尹
祖文撐腰,後者則有李元吉包庇,所以都站得非常硬,連主張禁賭的李世民也奈何不了這兩
家賭場。

    表面上主持六福賭館的人是有「神仙手」之稱的池生春,但據雷九指猜估,池生春該是
香生春,乃香貴的長子,香玉山的大哥。

    這些事都是在去明堂窩途中,雷九指逐一說與徐子陵知道,好堅定他爭雄賭國的決心。
只有分另v在賭桌上擊敗「大仙」胡佛和「神仙手」池生春,才可把香貴弓;出來,進行雷
九指要從內部摧毀香家的大計。

    明堂窩的四座貴賓堂以「大仙」、「天皇」、「地皇」、「人皇」命名,除首堂的「大
仙堂」不設走局,後三堂均各有所事,天皇堂賭骰寶、地皇堂賭番攤、人皇堂賭牌九。都是
廣受歡迎的賭博種類。

    大仙堂則實為明堂窩的最高聖地,內分為十八間小賭廳,任賭客選擇賭博的方式,賭場
方面無不奉陪,也可安排客人成局互賭,賭場只以抽水收取頭串。

    徐子陵和雷九指進入專賭骰寶的「天皇堂」,此堂只有主簽三分二的面積,但人數則是
主堂人致的四分之一,賓客品流較高,無不衣著華麗,剪裁得體,雖不橡外堂賭客的喧嘩吵
鬧,但氣氛依然熱烈。

    其中還不乏華衣麗眼的女性,佔大多數為貴賓巨賈攜來的青樓姑娘,人人賭得興高采
烈,昏天昏地。

    雷九指來到賭場,像回到家中般舒適寫意,拉著徐子陵到擺在一角的椅子坐下,自有賭
館的看場過來招呼,奉上香茗。

    徐子陵呷上一口熱茶,搖頭歎道:「我真不明白為何這麼多人會在此沉迷不捨,難道不
知十賭九輸這道理嗎?!

    雷九指悄聲答道:「這道理雖是人人曉得,可是人性貪婪,總以為幸運之神會眷顧著自
己,故都趨之若鷲,否則賭場早垮掉了。」

    雷九指的目光又在賭客中來回搜索,才再好整以暇的道:「賭場是個具體而微縮的人世
間,甚麼形式的人也存在其間。有人只為消磨時光或遣興,閒來無事藉賭博來調劑生活;有
人則為炫耀財富,一擲干金而不惜,賭場等若他們擺闊氣的地方;對另一些人來說,賭桌上
緊張的競爭,是一種心理上的超脫,可把煩惱轉入到玩樂上,寄情賭局;更有人只為好奇,
又或藉通過賭局與另9人拉關係,進行交際活動,甚至故意輸給對方,等如變相的賄賂。最
壞的一種是偏執狂賭,輸了想翻本,贏了還想贏,那就沉迷難返,永沉苦侮。」

    徐子陵大訝道:「你倒看得透澈,我雖想過這問題,但只能想到賭客是受賭博中放蕩刺
激的氣氛、變化多端的局勢、勝負決定於剎那之間、僥辛取勝贏大錢的投機心理所吸引,沒
有想過其他的情說。」

    雷九指微笑道:「閒話休提,不如去看看老弟你聽骰的本領,會否因疏於練習而消
失。」

    「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巴東三峽猿嗚悲,猿鳴三聲淚沾衣。」

    卜傑、卜廷、田三堂、肖修明、謝家榮、陳良、吳登善、劉石文和陪酒的九名美妓,那
想得到「莫為」的即興詩與他的劍法都是那麼高超,無不喝采叫好,互相痛飲一杯。

    陪侯希白的美妓喚桂枝,半邊身挨到他懷裡,嬌聲滴滴道:「莫爺文思敏捷,看來在長
安是難逢對手哩!奴家再敬你一盅。」

    侯希白心中卻略感後悔,吟詩作詞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但若由徐子陵扮回他這個莫
為,恐怕會成為難題。

    只恨他身到青樓就像賭場之於雷九指,兩杯下肚,美女在旁,立即蕩志忘情,不能自
已。

    在眾人喝采助興聲中,他喝著美女送至唇邊的美酒之際,有人在門外操著不純正的漢語
笑道:「希望莫兄的劍也像出口成詩的本領,讓達志能大開眼界。」

    卜廷等同時色變。

    侯希白把酒一飲而盡,長笑道:「朝發上林,暮宿上林;朝朝暮暮,上林依;日。可兄
既要見識小弟的劍法,乃小弟的榮幸。只是刀光劍影,不怕大煞上林的風月嗎葉大門敞開,
現出可達志偉岸的身形,這來自東突厥的年青高手雙目如電,凝注在侯希白的臉上,從容自
若的道:「以武會友,其實是以詩酒會友外的另一種形式,我們又不是以性命相搏,何礙於
上林苑的良辰美景?」」侯希白瀟灑笑道:「說得好!讓小弟敬可兄一杯。」

    侯希白的閒適寫意,大出可達志意料之外,豈知侯希白天生便是這種揮灑隨意的人,就
算落敗被殺,至死也不會改變這本色。

    可達志表現出高手的氣度,踏前直趨桌旁,接過侯希白親自為他斟滿的美酒,舉杯追:
「莫兄果然氣概不凡,我們就以三招為限,為上林苑的美景添點顏色。」

    侯希白心中大定,若放手相搏,被迫要亮出獨門的美人扇,便糟糕之極。

    在卜傑等人憂心仲仲注視下,侯希白長身而起,與可達志舉杯互敬,在以武相會前先來
個以酒相交。

    可達志表現出突厥武人的狂悍,隨手摔掉杯子,發出一下清脆的破碎聲,雙目閃過濃烈
的煞氣,語氣卻出奇的平靜,道:「太子殿下的廂廳比較寬敞些,莫兄請!」

    轉身便去。

    侯希白向卜傑、卜廷等打個著他們安心等待的手勢,跟在可達志背後出房而去。

    其他睹客以艷羨的目光,瞧著徐子陵收取贏得的彩注,更關心的是他接著押的是大小兩
門的哪一門。

    徐子陵賭了七手,押中五手,令他贏得近五十兩的籌碼,等若五珠錢近二百兩的可觀財
富。

    原來隋室一統天下,統一貨幣,鑄造五銖錢,到場帝登位,由於征戰連年,國庫開支繁
重,隋室大鑄五殊錢,令質數和市值大跌,通脹加劇,兼之王綱弛亂下,更有巨好大惡狂鑄
私錢。唐室立朝關中,李淵采李世民之議,另鑄新錢,名為開元通寶,積十文重一兩。治下
民眾可以舊朝五銖錢換新市,出四兩五銖錢兌換算開元通寶一兩,所以在長安贏五十兩,等
若在關外地區贏五銖錢二百兩,數目不菲。若直接以黃金兌換通寶,每兩黃金約可換三十多
兩通寶,所以徐子陵的五十兩籌碼身家,實是一筆可觀的財富。

    天皇廳雖專賭骰寶,但也有各種形式的賭法,有賭大小兩門,既有分十六門押注,或以
各骰本身的點數下注。如三顆骰子中,有一顆符合押中的點數,是一賠一,兩顆則一賠二,
三顆全中一賠三。

    有的是采番攤式的賭法,把三骰的總點數除以四,餘數作押中點數。

    最複雜的是用天九牌的方式作賭,以三顆骰配成天九脾的各種牌式,再據天九的規則比
輸贏。形形式式,豐富多樣,難以盡述。

    徐子陵採取最簡單的大小二門方式,皆因聽骰仍不是那麼百分百準確,未能每次都聽到
三顆骰的落點,所以賭兩門賠率雖只一賠一,但卻有較大的勝算。

    雷九指故意不靠近他身旁,只在賭桌另一邊幫著把風。

    叮噹不絕,蓋盅在一輪搖動下靜止下來,搖盅的女荷官嬌唱道:「有寶押寶,無寶離
桌。」

    圍看賭桌的三十多名賭客目光都投在徐子陵身上,看他押那一門,好跟風押注,望能得
他的旺氣提攜贏錢。

    徐子陵早得雷九指提點和道不宜在這種情況下贏錢,否則會惹起賭場方面的注意,遂故
意押往輸錢的一門,累得人人怨聲大起,莊家當然是大獲全勝。

    徐子陵見好就收,取起籌碼,向雷九指打個眼色,移往另一桌下注。

    忽然一把女聲在他身旁響起道:「這位大爺可否請移貴步,我家夫人有事想向大爺請
教。」

    徐子陵愕然朝說話的姑娘瞧去,對方作婢子打扮,年紀不過雙十,可是眉梢眼角含孕春
情,目光大膽,不像正經人家的婢女。皺眉道:「姑娘的夫人是誰?」

    艷婢伸指一點,媚笑道:「我家虹夫人在長安誰人不識,大會定是初來甫到,對嗎?」

    徐子陵循她指示的方向瞧去,只見一名盛裝美服的美婦,正俏坐一隅,身後還站著兩名
保鏢模樣的大漢,對他的眼光正以微笑回報。

    徐子陵心中大訝,這女人似乎是看上自己,當不會是因自己這張臘黃的假臉。若是瞧中
他徐子陵的賭術,則更是奇怪。皆因他只賭過那十手八手,實不足讓對方可作出判斷。冷哼
一聲道:「老子正趕著發財,沒時間和貴夫人閒聊。」

    不再理那艷婢,擠進圍在另一賭桌的人堆內去李建成拍掌追:「好!京兆又多了一位有
膽色的好漢,不論勝敗,本殿下均賜每方各十兩黃金。」

    侯希白依禮拜見,朗聲道:「多謝太子殿下賞賜。」目光從李建成處移往寇仲,目光一
觸即收,雙方都即時把對方人認出來。不過如非兩人均知對方在長安,恐怕一時間也不能猜
個八九不離十。

    寇仲則心中大定,知道侯希白決不會洩露底細,更因李建成想籠絡侯希白這個假「莫
為」,更令他少了擔心,剩下的就是可舒舒眼眼摸清楚可達志的狂沙刀法,異日對上時將更
有取勝把握。

    「銷!」

    可達志拔刀出鞘,擺開架勢,動作完美無瑕,卻沒有劍拔弩張的味道。

    初次見可達志拔刀的寇仲和侯希白都心中大凜。

    要知就算是一流的好手,只要以兵器擺開起手進攻的準備招式,總會自然而然流露出殺
伐迫人的氣勢,像可達志般連氣勢都可控制得收發由心,全由心意決定,實已臻達宗師級的
境界,其中玄妙處,只有高明如寇仲、侯希白者始可明白。

    正急望可達志為他們討回公道的亦文煥、喬公山和衛家青同聲叫好。

    李建成則臉帶歡容,從容自若的注視仍未露劍的侯希白,只見他風度灑脫,也是一派武
林高手的氣度。

    薛萬徹仍是那副深藏不露、莫測高深的神氣,看似並不關心即將在廂廳上演的龍爭虎
鬥,但寇仲卻曉得他正全神貫注在可達志身上,反而對侯希白不太關心注意。

    侯希白往腰際一抹,長劍即來到纖長的手上,像把玩美人扇般在身前扇起一片精芒,這
才遙指十步許外的對手,欣然笑遣:「若非可兄定下三招之數,小弟恐怕會嚇得連劍都拿不
穩呢,可兄請!…常何、馮立本均露出訝色,皆因侯希白的動作瀟灑自如,悅目好看,隱然
有大家之態,更想不到是他竟能面對可達志這名動長安的高手,仍不露出絲毫虛怯的情狀。

    可達志目光忽然變得無比銳利,冷喝一聲「好」!狂沙刀立即催追出剛猛無倫的刀氣,
直追對手。本是「風和日麗」般的氣氛,立時轉為「狂暴風沙」般的凜冽氣勢。

    最令人驚異的是他通過實力催發出的氣勁,就像一卷狂沙般「一粒粒」的往侯希白投
去,觸膚生痛。如此詭奇的氣功,侯希白尚是首次遇上。。

    以侯希白之能,當下亦被迫以劍劃出一個小圈,暗藏扇招地以抵禦對方刀氣。若以高下
論,他已落在下風。

    可達志得勢不饒人,像一頭找到獵物的猛虎般微往前俯,兩腳一撐,離地撲前,手上狂
沙刀似是毫不費力地往侯希白劃去,但廳內諸人無不感到他這一刀重過萬斤,實有無可抗禦
的威勢力道。

    寇仲看得心內駭然,只以這一刀而論,可達志的刀法絕不下於當日擊敗「鐵勒飛鷹」曲
做的跋鋒寒,其舉重若輕處,則尤有過之。

    侯希白卻是無暇多想,只見對方刀勢一發,刀氣已先一步及體,忙把劍當扇使,往橫斜
退,這才發招。頓時電光激閃,劍氣瀰漫,把攻來的可達志完全籠罩其中。

    「嗆」!

    刀劍相交。

    侯希白蹌跟跌退兩步,險險挑開可達志的狂沙刀,後者不進反退,回到原處,長笑道:
「莫兄確沒有令達志失望!不過今趟若非以武會友,達志的狂沙刀法將會如狂沙滾滾般攻往
莫兄,莫兄認為可接本人多少招呢?」

    侯希白驚魂甫定,暗忖若用的是這把不趁手的劍,不出二十招之數可能他便一命嗚呼,
但若換過是美人扇,則勝敗難料。

    他為人灑脫,並不把一時得失放在心上,抱劍笑道:「可兄的狂沙刀法確是名不虛傳,
鄙人甘拜下風。」

    可達志心中愕然,他本想引侯希白作強硬回應,便可再展絕技務在兩招之內殺得他俯首
稱臣,豈之對方竟當場認輸,下兩招還怎能施展?李建成長笑而起道:「莫兄能擋可達志全
力一刀,足可名揚京兆,如此人材,豈可埋沒,賜坐!,f寇仲亦聽得心折,李建成雖然慣
用見不得光的手段去害人,但本身卻是個有眼光和懂得收買人心的材料,堪為李世民的頑
敵。

    侯希白還劍鞘內,正和可達志坐入位內,門外有人嚷道:「秀芳大家到!」

    眾人連忙起立,就算李淵駕臨,其尊敬的神態亦不外如是,連可達志也露出渴望期待的
神色,可見尚秀芳足以驕人的魅力。

    寇仲和侯希白交換個眼神,心有同感,就是想不到在如此情況下,與這久違了的絕世嬌
燒再次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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