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指頭禪            

    「咯咯咯!」

    正挨在椅中睡個甜熟的寇仲給敲門聲驚醒過來,他本意只是小坐片刻,好待少夫人的傳
召去為沙老爺子「治病」,豈知這些日來晝夜不息的奔波趕路,令他疲不能興,就那麼睡個
天昏地黑,酣然不醒。

    茫然起立,發覺晨早的陽光竟變成斜陽夕照,心中大訝,難道沙家的人連午膳都不請自
己去吃?猛伸一個懶腰,順手把以油布包紮鞘身的井中月負在背上,這才把門拉開,立時眼
前一亮。

    門外除沙福外,尚有一位漂亮苗倏的華服年青女子,正以美麗的大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
他,似要把他看通看透,目光直接大膽。

    沙福介紹道:「這是我們的五小姐,我們曾來過兩趟,見莫爺睡得正酣,不敢驚擾。」

    寇仲施禮道:「莫這……嘿!向五小姐問好!」不屑之色一閃即逝,這位五小姐顯是對
寇仲的醜陋長相沒有好感,勉強擠出點笑容,才稍一回禮,淡然道:「莫先生養足精神
嗎?」

    寇仲只求能坐船直抵關中,何況連他自己都不敢恭維刻下這副尊容,那會跟她計較,又
伸個懶腰,微笑道:「沒問題!是否去給老爺子治病呢?」沙福露出尷尬的神色,囁嚅道:
「這個……」沙五小姐載入道:「莫先生先請回房,芷菁想請教先生一些醫術上的問題。」

    寇仲恍然而悟,定因沙三公子去向沙老夫人請示,故沙老夫人派出五小姐沙芷菁來考較
自己,看看有否為老爺子治病的資格。這種權貴之家確是複雜,也心中叫苦,自己憑甚麼去
答她醫術上的問題,只要一兩句話立即露出馬腳。

    不過他出道以來,甚麼場面沒有見過。哈哈一笑,跨步出門,沙福和沙芷菁大感愕然,
自然往後退開。

    寇仲腳步不停的朝艙門走去。

    沙福追上來扯著他衣袖急道:「莫爺要到那裹去?」寇仲道:「當然是跳船返岸,既不
相信我的醫人功夫,我何必還留下來呢?」沙福忙道:「莫爺誤會啦!五小姐不是這個意
思,只因五小姐曾習醫術,所以才要先和莫爺討論一下老爺的病情吧!」寇仲怎會真的想
走,只是以退為進,避免出醜,「哦」的一聲轉過身來,面向氣得俏臉發白的五小姐沙芷菁
道:「原來如此!我這人的脾氣就是如此,吃軟不吃硬。」

    沙芷菁在沙福大打眼色下,一頓纖足,氣鼓鼓的道:「來吧!」寇仲和沙福跟在她苗條
迷人的背影后,朝艙廳走去,跨過門檻,入目的場面情景,把寇仲嚇得一跳。

    寬敞的艙廳固然是登得美輪美奐,由裝飾到一台一椅,無不極為考究,還有是廳內坐滿
男男女女十多人,人人都把目光投到寇仲這神醫之侄的身上。

    沙老爺子五十來歲,牛得相貌堂堂,只是一臉病容,正擁被半挨在艙廳盡處的臥椅上,
旁坐的當然是沙老夫人,亦是雍容華貴,富泰祥和,與沙老爺子非常匹配。

    其他男女分坐兩旁,三夫人程碧素身旁的該是三公子,長得文秀俊俏,充滿書卷的味
道,惹人好感。

    大公子和二公子也很易辨認出來。前者三十來歲,看樣子精明老練,是那種不會輕易信
人者;後者卻神態浮誇,一副驕做自負的紉挎子弟樣兒。其他該是妻妾婢僕的人物,陳來滿
跟另外五位武師則分坐入門下首處。

    艙堂內絕大部份人都沒想過寇仲長得如此醜陋庸俗,均現出鄙視神色。

    寇仲環目一掃,瞧得眼花繚亂時,沙老夫人道:「莫先生休息得夠嗎?」慈和的聲音傳
入耳內,寇仲打從心底舒服起來,施禮道:「多謝老夫人關心,鄙人一向粗野慣了,不懂禮
儀,老夫人勿要見怪。」

    旁邊的沙芷菁冷哼一聲,似乎是表示同意他自謂粗野,逕自到一旁坐下。沙福顯然在沙
家很有地位,對他更是照顧備至,拍拍他肩頭指著沙老夫人另一邊在沙老爺子臥椅旁特設的
空椅道:「莫爺請坐!」

    寇仲在眾人大多顯示出不信任的目光注視下,硬著頭皮來到剛無力地閉上眼睛的沙老爺
子旁坐下,道:「可否讓鄙人先給老爺子把脈。」

    三夫人程碧素以鼓勵的語聲道:「有勞莫先生。」

    大公子和二公子倒沒甚麼表情,但他們身邊的女人無不露出不屑與妒忌的神色,看來都
是希望程碧素請回來的人最好出乖露醜,治不好老爺子的重病。

    在眾目睽睽下,寇仲拙劣的伸出拇指,按在沙老爺子放在椅柄的腕脈處。

    大公子訝道:「醫師探脈都是三指分按寸關尺,為何莫先生不但只用一指,用的還是拇
指,其中有甚麼分別呢?」

    別的不行,論胡謅寇仲則是一等一的高手,乾笑道:「大道無門,虛空絕路,小人這手
一指頭禪是家叔所創,與其他人都不同。」

    前兩句話是從禪宗四祖道信大師處借來用的,「一指頭禪」則是嘉祥的佛門絕學,聽得
廳內沙家諸人均感奇奧難明,莫測其高深,再沒有人敢質疑。

    沙老夫人道:「就兒不要打擾莫先生。」

    寇仲開始明白為何連請人治病這麼簡單的事,三夫人程碧素也要丈夫去央老夫人出頭主
持,權貴家族的媳婦確不易為。

    他送出的真氣早在沙老爺子的經脈運行一周天,發覺老爺子的十二正經雖阻滯不暢,但
真正的問題卻在任督二脈,正猶豫該否運氣打通。二公子嘴角含著一絲嘲諷的冷笑道:「醫
家診症,講究望聞問切,莫先生卻像只重切脈。不知家父病情如何,煩先生告知一二。」

    寇仲那有資格說病情,但已判斷出如若妄然為沙老爺打通任督二脈,說不定他會因氣虛
不受補,來個一命嗚呼就糟糕透頂,把心一橫,真氣直鑽太陽肺經,接著走中焦,下大腸
經,又還於胃口,循上到肺膈,再出腋下,行少陽心主經,循臂而行,最後由大拇指瀉出。
所到處,蔽塞的經脈勢如破竹被他的長生訣真氣豁然貫通。

    眾人還以為他無言以對時,老爺子「啊」的一聲睜開眼來,本是沒精打采的眼神回復不
少神采。

    老夫人大喜道:「老爺你感覺如何?」老爺子沙啞的聲音道:「莫先生的醫術真神奇,
我的胸口不再悶痛啦!

    手腳似也恢復了點氣力。」

    寇仲心中大定,知道自己的長生訣氣功確有「藥到病除」的功能,哈哈笑道:「老爺放
心,我有十成把握可治好你的病。老爺子有沒有胃口,先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我才再以
一指頭禪為老爺醫治。」

    廳內諸人那想得到他的醫術神奇至此,人人目瞪口呆,難以相信眼前事實。

    六艘貨船緩緩靠岸。

    這隊興昌隆的貨船隊,由田三堂親自督師,除夥計外,共有武師五十三人,包括徐子陵
這新聘回來的高手在內。

    由於滿載鹽貨,船身吃水深,加上愈往西行,水流愈急,在滿佈亂石淺灘的河道行走,
即使熟諳水道的老手,這麼的逆流而上,亦頗危險,固只能在白天行舟,晚上要泊岸過夜。
而這正是敵人發難的好時刻,所以全部人員均不准離船,武師則分兩班輪更守夜。

    徐子陵是弘農幫主推薦來的人,又得田三堂器重,所以見過他劍法的武師陳良、吳登善
和劉石文三人都對他特別巴結友善。但也招致另一夥本以首席護院梁居中為中心的武師形成
的小圈子的猜忌和排斥。

    徐子陵自然不會把他們放在心上,見他們也不敢太過份,些許冷嘲熱諷,盡作耳邊風。
當然亦不會曲意逢迎的跟他們扳交情。

    晚膳時,眾武師自然而然各就其朋黨關係分台進食。徐子陵這一桌人最少,除陳良、吳
登善和劉石文外,尚有幾位與三人友善和較中立的武師,氣氛頗為熱鬧。

    趁田三堂到了岸上辦事之際,梁居中一夥乘機發難,坐在梁居中旁的武師走過來道:
「莫兄!聽田爺說你的劍法非常厲害,可否讓各位兄弟見識一下?」

    整個艙廳立時鴉雀無聲,人人都知道梁居中一方存心挑釁,要徐子陵這個莫為的好看。

    與徐子陵友善的三位武師中以陳良年紀最大,資歷最深,並不怕梁居中一夥人,不悅
道:「大家兄弟以和為貴,若有爭鬥損傷,田爺回來會不高興的,胡海你還是回去吃飯吧!
今晚說不定會有事發生?」胡海沉下臉時,梁居中那桌另一名武師怪笑道:「陳老休要把話
說得那麼嚴重,田爺不在,自當由梁爺主持大局,他要摸清楚各兄弟的深淺,有起事來方懂
得分配應付,大家只不過瞭解一下,那來甚麼爭鬥?」

    梁居中那桌和旁邊另一桌共二十餘人一齊起哄,支持這番說話。

    胡海意氣風發的道:「說得對。我們是看得起莫兄,才要摸莫兄的底子!莫兄就和我胡
海玩兩招給梁爺過目,不是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梁爺吧!」梁居中冷哼一聲,氣氛登時緊張起
來。

    「鏘」!徐子陵拔出長劍,一話不說的就往胡海刺去,在眾人瞠目結舌下,只見胡海臉
上現出似陷身噩夢中掙扎不休的神色,但卻完全無法擺脫。明明該夠時間避開去,偏偏他就
像呆子般引頸待割的樣子,任由徐子陵劍制咽喉,仍沒法作出任何動作和反應。

    冷汗涔涔從胡海的額角滲出流下,剛才對方刺來一劍,隱含一股龐大的吸勁,似緩實
快,欲躲無從。

    廳內靜至落針可聞。

    梁居中方面的人無不色變,皆因他們深悉胡海之功夫,僅在梁居中之下。

    「鏘」!長劍回鞘,疾如閃電,準確得像會尋路回穴的靈蛇。

    徐子陵像幹了件毫不足道的小事般,淡淡道:「我的劍是用來對付外敵的,不是用來對
付自己人。既成兄弟,大夥兒最聰明的方法就是同心御外,興昌隆愈興旺,大家都有好日子
過。」

    胡海被他絕世劍法所懾,為之啞口無言。

    一陣掌聲從大門處傳來,只見田三堂陪著位體格軒昂高挺的年青公子走進艙廳,均是臉
含微笑,迎著徐子陵露出讚賞神。

    眾武師一齊起立敬禮,轟然道:「七少爺到啦!」陳良湊到陪眾人起座迎接的徐子陵耳
旁道:「是我們大老闆的七公子卜廷,他是關中劍派掌門人邱文盛的關門弟子,他這麼突然
駕臨,必然有事發生。」

    一指頭禪顯示奇效,寇仲的地位立時迥然不同,不但被邀共膳,沙老夫人還正式請他同
赴關中,好沿途能為沙老爺子繼續治病。

    不過寇仲自己知自己事,藉口須閉門苦思治病良法,婉拒沙家的船上晚宴,回房慢慢享
受老夫人貼身俏婢寶兒送來的豐富晚膳,同時也對如何醫好老爺子一事費煞思量。

    不要說上了年紀又體弱多病的人,即使普通的壯漢,假若隨意以冥氣打通他們的脈穴,
由於對方不懂追循控制,動輒會有走火入魔之險。剛才他並非拿老爺子的命行險,皆因打通
的經脈均與生死無關,但若真要治好他的病,便複雜多了。尤其牽涉到任督兩大主脈,更不
能輕舉妄動。

    正思量間,門外廊道足音走過,兩俏婢正低聲談論他,其中一婢道:「這莫神醫真本
事,不用針不用藥,只用指頭按老爺的手腕便令他大有起色,令人難信。」

    另一婢道:「不知我們能否也找他看病呢?我自上船後一直頭暈頭痛,四眩乏力。」

    足音遠去。

    寇仲一拍大腿,精神大振,忖道:假若有他娘的幾支金針,可同時刺激不同的竅穴,並
調較輸入的長生訣真氣,說不定真有可能按合就班的治好老爺子不知是甚麼病的病。

    想到這裹,就儼似變成半個神醫。能幫助人,總是快樂的事。

    問題是自己連半根針都欠奉,總不能堂堂莫神醫,要請人去張羅一套灸針回來。何況自
己答應明早給老爺子治病,如再無另外的起色靈效,他正在上升的神醫聲譽勢將回跌。且剛
才的真氣貫穴只能收一時之效,老爺子很快就會回復原形,這種種問題想得他的頭都痛起
來,差點要另覓神醫治理。

    此時俏婢寶兒親來為他收拾碗筷,寇仲硬著頭皮道:「寶兒姐可否請五小姐來說幾句
話。」

    寶兒臉露難色,道:「此事要請示老夫人才行。」

    寇仲道:「我只因五小姐精通醫道,對老爺子的病情當然特別瞭解,所以想向她請教一
二,沒甚麼的。」

    寶兒終於答應,點頭道:「那小婢就去向五小姐說說看。」

    片刻後,寶兒回來把寇仲請往艙廳,沙家的少爺和們妻妾早回房休息,五小姐在貼身婢
女小蘭的陪伴下,神情冶漠地接見寇仲道:「莫先生有何請教?」寇仲胡亂問幾個問題後,
道:「老爺子病情嚴重,只是一指頭禪恐也不能根治,必須兼施金針之術才成。唉!不過我
那套針在旅途上丟失了!不知……」沙芷菁有點不耐煩的截斷他道:「莫先生慣用那種針
呢?」寇仲差點抓頭,只好反問道:「五小姐有那些針?」

    沙芷菁沒好氣的道:「有饞針、圓針、錕針、鋒針、鎖針、圓利針、毫針、長針、大針
共九類。」

    寇仲廳到頭脹起來,乾笑道:「不若把這些針全借予鄙人,那我便可針對不同的情況下
針。」

    沙芷菁眉頭大皺的道:「九針之宜,各有所為,長短大小,更是各有所施。如若不得其
用,怎能除病?」

    寇仲那敢在醫術上和她爭辯,以一個莫測高深的笑容掩飾自己的尷尬,道:「家叔知鄙
人愚魯,故少談理法,只講應用。五小姐若想老爺子針到病除,就煩請借針一用。」

    五小姐再沒興趣和他說下去,起立道:「據莫先生的診斷,家父患的究竟是甚麼病?」
寇仲一直千方百計迴避這要命的問題,此際卻是避無可避,記起沙老爺經脈內陰長陽竭的情
況,硬著頭皮道:「老爺子臟腑陰盛陽虛,是否長期的憂慮所致呢?」

    最後一句純屬猜測,因見沙家須舉家遷離洛陽,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事故存在。

    五小姐沉吟片晌,似是代表同意他診斷的微一頷首,道:「明早莫先生為家父治病時,
自有灸針供先生之用。」

    說罷逕自去了。

    寇仲吁一口氣,是神醫還是庸醫,就要明天見分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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