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至善之戰            

    他們繞過大雄寶殿,來到徐子陵與師妃暄昨晚交談的亭園內,除了不斷從後方大雄寶殿
傳來的經誦外,四周空寂無人,只有雪花輕柔地默默從天飄降。

    寇仲笑道:「我有種感覺:就像變成蜜糖那般,所有嗅到香氣的好蜂壞蝶,都趕來分一
點滴。」

    兩人任由雪花落在身上,腳步不停的朝跟大雄寶殿遙相對峙的天王殿走去。殿後佛塔高
聳,殿宇重重,左方似為僧侶寢居的處所,右邊則為齋堂、客室等建築物,規模宏大。

    徐子陵搖頭笑道:「你這小子,不時要來幾句不倫不類的比喻話兒,狂蜂浪蝶競逐花
蜜,只適用於男追女的情況。我們只因惹得一身煩惱,人家要找麻煩便來尋上我們而已!」

    天王殿內,中供大肚彌勒,背塑韋馱,左右分列四大天王,東西南北各護一天。塑工精
絕,形神兼備,生動逼真。

    四大聖僧,並排背著大門坐在佛壇前四個蒲團上,左右兩邊是曾和徐子陵交手的道信大
師和智慧大師,中間旁放禪杖的一僧就是寇仲見過的華嚴宗帝心尊者,剩下來的一僧枯瘦黜
黑,身披單薄的灰色僧袍,當然是祝玉妍譽之以枯禪玄功稱冠於世的三論宗嘉祥大師。

    四僧默然結迦跌坐,就像多出來的四尊菩薩塑像,卻又令人在視覺上絲毫不感突兀,有
如融渾進廣闊廟堂的空間去。

    一炷清香,點燃著插在供奉的鼎爐正中處,送出香氣,瀰漫佛殿。

    寇仲並沒有被這種壓人的神聖氣氛所懾,踏前一步,哈哈笑道:「四位大師聖駕安祥,
寇仲徐子陵兩小子特來三見。」

    四僧同喧佛號。

    四僧聲音不一,聲調有異,道信清柔,智慧朗越,帝心雄渾,嘉祥沉啞,可是四人的聲
音合起來,卻有如暮鼓晨鐘,震盪殿堂,可把深迷在人世苦海作其春秋大夢者驚醒過來,覺
悟人生只是一場春夢!

    寇仲和徐子陵都生出異樣的感受。

    嘉祥大師以他低沉嘶啞,但又字字清晰,擲地有聲的聲音道:「兩位施主果是信人,若
能息止干戈,更是功德無量。」

    寇仲微微一笑,從容道:「難得大師肯出手指點,我寇仲怎可錯過這千載一時的良機,
不知如何才算過得四位大師這一關?」

    道信大師哈哈一笑,道:「大道無門,虛空絕路,兩位施主只要能從來的地方回去,以
後兩位愛幹甚麼,我們絕不干涉。」

    兩人聽得你眼望我眼。

    道信的話暗含玄機,無門既可指天王殿的大門,也可指外院的山門,兩者遠近不同,自
是大有分別。

    四僧且至此刻仍是背向他們,殿外風雪漫空,氣氛更覺玄異。

    徐子陵感到落在下風,問也不是,不問更不是。暗捏大金剛輪印,沉聲喝出真言。
「臨」!

    四僧表面一點不為所動,但兩人的眼力何等厲害,均察覺到他們頸背汗毛豎動,顯然被
徐子陵這含蘊佛門最高心法的真言所動。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帝心尊者雄渾鏗鏘的聲音道:「善哉!善哉!徐施主竟精通真言咒法,令老衲大感意
外。言咒既出,青山綠水,處處分明。未知此法得於何處,乞予賜示。」

    原本非常濃重的奇異心靈壓力和氣氛,在徐子陵的真言咒後,已被摧散得無影無蹤,其
中玄異之處,非身受者絕難明白。

    徐子陵淡然一笑,徐徐道:「此為真言大師於入滅前遊戲間傳與小子的。」

    智慧大師低喧佛號,柔聲道:「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原來徐施主曾得遍游天下佛
寺的真言傳以佛門秘法,難怪昨晚能不為我們所動。」

    嘉祥大師忽然道:「兩位施主可以出招!」

    寇仲和徐子陵均愕然以對,四僧一派安詳自得,又是以背脊向看他們,在佛殿肅穆莊嚴
的氣氛下,配合他們靜如淵岳,莫測高深的行藏,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教他們如
何出招。

    且四僧渾成一體,實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氣概,圓滿無瑕,無隙可尋。

    朝這麼一個「佛陣」出招,任兩人如何自負自信,仍有燈蛾撲火,自取滅亡的恐懼。

    掉頭而走嗎?更是下作窩囊,且與寇仲先前說滿了的話大相違背。氣虛勢弱下,更是不
堪一擊。

    倏地裡他們心知肚明,嘉祥大師這麼輕灑一招,又重新穩估上風,把他們逼到進不能、
退不得的劣境。

    寇仲發出一陣長笑,震盪大殿。

    「篤篤篤篤」!

    就在他笑聲剛揚,嘉祥大師敲響身前的木魚,是那麼自然而然,偏又像與寇仲的大笑聲
格格不入。

    寇仲發覺很難再「放任」的暢懷笑下去,倏地收止笑聲。

    木魚聲同時而止,怪異之極。

    寇仲駭然道:「大師真厲害,這是否甚麼木魚真言?」

    道信哈哈笑道:「小寇仲真情真性,毫不造作虛飾,放之自然,難得難得。」

    「鏗」寇仲掣出背上井中月,再一聲長笑,一刀劈出。

    四僧同時動容。

    徐子陵也心中叫絕,皆因此實是唯一「破陣」的無上妙法。

    這-刀並非擊向四僧任何之一,而是劈在四僧背後丈許外的空處,落刀點帶起的氣勁,
卻把四僧全體牽卷其中。

    要知剛才兩人是攻無可攻,守無可守,沒有任何空隙破綻可供入手。且寇仲笑聲被破,
便被逼處下風,若無應付手段,情勢將更加如江河下瀉。但他這忽然出刀,卻把整個形勢扭
轉過來,只要四僧運功相抗,以平衡氣勢,寇仲等若破了他們非攻非守,無隙可尋之局。在
氣勢牽引相乘下,寇仲還可化被動為主動,把「棋奕」變作「井中八法」其他厲害招數,那
時進可攻,退可溜,再非先前動彈不得的劣勢。

    帝心尊者高喧佛號,不知何時禪杖已到了他手裡,同時翻騰而起,來到寇仲前方上空
處,連杖掃來。

    寇仲叫了聲「好」,發動體內正反之氣,往後疾退。徐子陵則跟他錯身而過,暗捏大金
剛輪印,一拳擊出,正中杖頭。兩人的移形換位,就如幽林鳥飛,碧澗漁跳,都是那麼全發
乎天然,渾然無痕。

    帝心尊者的「大圓滿杖法」,講求的是「隨處作主,立處皆真」自由圓滿的境界,從無
而來,歸往無處。無論對方防守如何嚴密,他的大圓滿杖仍可像溪水過密竹林般流過。初時
估量寇仲只能運刀擋格,那他將可展開杖法,無孔不入,無隙不至的以水銀瀉地式的攻擊,
把寇仲的鬥志信心徹底消毀。

    豈知寇仲不進反退,換上的徐子陵則以大巧若拙的驚人手法,在他杖法生變前一拳硬撼
杖鋒。以帝心尊者修行多年的禪心,亦不由一陣波蕩。

    道信、智慧兩人則心中暗栗,知道經昨夜一戰後,徐子陵再有突破。

    「啪」的一聲,有如枯木相擊。

    徐子陵感到帝心尊者大圓滿杖的內勁深正淳和,有若從山巔高處俯瀉的淵川河谷,廣漠
無邊,如以真氣硬攻進去,等於把小石投向那種無邊空間,最多只能得回一下迴響。思定智
生,當然不會學昨晚般妄想借勁,暗捏印訣,把對方杖勁往橫一帶。

    帝心尊者垂眉喝道:「徐施主確是高明。」說話間禪杖先順勁微移,倏地爆起漫天杖
影,往徐子陵攻來。

    徐子陵像早知他會有此一著般,閃電橫移,蓄勢以待的寇仲弓背彈撲,一招「擊奇」,
井中用化作黃芒,硬攻進如狂風暴雨的杖影深處。

    「噹」杖影散去。

    帝心尊者柱杖而立,寇仲則在他十涉外橫刀作勢,雙目精芒閃爍,大有橫掃三軍之慨,
兩人隔遠對峙,互相催迫氣勢,殿內登時勁氣橫空,寒氣迫人。

    道信、智慧、嘉祥同喧佛號,倏忽間分別移往各處殿角,把三人圍在正中。

    嘉祥大師這下站起來,比徐、寇兩人還要高上三、四寸,瘦似枯竹,臉孔狹長,雙目似
開似閉,左手木魚、右手木槌,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有道高僧風範。

    智慧低吟道:「兩位施主比我們想像中的更見高明,貧僧佩服。」

    能迫得他們四人決意同時出手,說出去已可非常自豪。

    帝心尊者嘴角逸出一絲笑意,柔聲道:「寇施主這一刀已得刀道要旨,萬千萬變化於不
變之中,迫得老衲也要捨變求一,改守為攻。天下間除『天刀』宋缺外,恐怕沒有人能使出
這麼的一刀來。」

    寇仲持刀的右手此時才從酸麻中回復過來,想到自己能和這佛門似仙佛級數般的人物硬
拚一招而沒有吐血受傷,立即信心倍增,從容一笑道:「幸好今天不是與諸位大師以性命相
搏,不如就以此香立約,假若杳盡我們仍不能離開此殿,就當我們作輸,如何?」

    道信笑道:「小寇仲快人快語,就此作定。否則我們這四個老傢伙會顯得太小氣哩!」

    寇仲一聲長嘯,神態威風凜凜,豪強至極,冷然道:「此香怕仍有半個時辰可燒,小子
就借此良機,先向尊者討教高明,不過請諸位大師留意,小子是會隨時開小差溜掉的。」

    語畢,踏出三步。

    帝心尊者雙目猛睜,精芒劇盛,若是在庸手眼中,只能看到寇仲借步法令自己閃移不
定,務讓出刀角度更為難測。但帝心尊者何等樣人,一眼石穿寇仲是借踏步來運動體內奇異
的真氣,接若出刀將會更是飄忽難擋。且必是雷霆萬鈞,威凌天下之勢。

    以帝心尊者的造詬,亦萬不能任他蓄勢全力出刀,禪杖疾出,橫掃寇豈知寇仲竟大笑
道:「尊者中計哩!」同時踏出第四步。

    在場所有人,包括徐子陵在內,都感到寇仲這一步實有驚世駭俗的玄奧蘊藏其中,看似
一步,竟縮地成寸的搶至帝心尊者杖勢之外。後者受他前三步所眩,一時失察下那凌厲無匹
的一杖,絲毫威脅不到這比他年輕兩甲子以上的對手。

    徐子陵亦感歎為觀止,他非是末領教過寇仲學自「天刀」宋缺的奇異步法,只是想不到
他能如此全出乎天然的混雜在其他別有作用的步法中使出來,先誘敵出手,才在對方猝不及
防下驟然施展,最難得處是在全無先兆。

    唰唰唰一連三刀連環劈出,勁氣橫生,把帝心尊者籠罩其中,只見井中月化作閃電般的
黃芒,每一刀均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劈入如牆如山的杖影裡,每一刀均封死帝心尊者的後看變
化,逼得這佛門高人無法全力展開它的大圓滿杖法,今徐子陵都感到難以柑信眼睛所兒的駭
人事實,其他三僧則更不用說。

    「噹噹噹」!

    寇仲收刀退回徐子陵旁,撫刀叫道:「痛快!痛快!真痛快!」

    帝心尊者單掌問訊,歎道:「寇施主果然是武學的不世奇材,老衲佩服。」

    道信大師接囗道:「照我看這一仗實不必費時間比下去,皆因若我們四個老禿一起出
手,小寇仲勢難以這種奧妙的手法令尊者有力難施,倘有損傷,大家都不好受。」

    這番話等若說因寇仲太厲害,連道信也沒信心能在不出殺著下壓伏他寇仲用手肘輕撞徐
子陵,微笑道:「陵少怎麼說?」

    徐子陵瀟灑的一聳肩膊,曬道:「我有甚麼意見?都是看你這小子吧!」

    四僧心內無不讚歎,只看兩人在他們龐大的功力下,仍是那麼寫意閒逸,談笑用兵,只
是這點已隱具武學宗匠的風度,豈是一般高手能及。

    寇仲發出一陣滿貫強大信心的長笑,搖頭道:「道信大師此言差矣!若只是我寇仲一個
小子,這刻就要棄刀認輸,可是寇仲加上徐子陵,而我們的目標只是從殿門離開,將足另一
回事。」

    「篤」!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一陣心寒膽落的悸動,這下由嘉祥大師敲出的木魚聲,似有穿牆透壁
的異力,且送進他們心靈的至深處。

    倏忽間,被推崇為四僧之首的嘉祥大師移至兩人正前方,帝心尊者則往後退開,與守在
靠門左右角落處的道信和智慧,形成一個三角陣,把兩人圍在正中處。

    嘉祥枯稿的長臉不見絲毫情緒波動,木魚早給藏在衲裡,乾枯的兩手從寬闊的灰袍袖探
出,右手正豎居上,左手平托在下,淡漠的道:「兩位施主今日之敗,在於過份自信,我們
四人近二十年從未與人交手,早難起爭鬥之心。但若只須在某一時限下把兩位留在此殿中,
仍該可勉強辦到。事關天下蒼生,請恕貧僧得罪。」

    寇仲持刀挺立,遙指嘉祥,發出波波勁浪,對抗嘉祥攝魄驚心的氣勢,朗聲應道:「我
們非是過於自信,而是敢面對挑戰,故立下明確的目標。我寇仲之所以不肯棄刀認輸,為的
亦是天下蒼生。只因立場不同,你我兩方才有截然相反的立論。」

    道信哈哈笑道:「青青翠竹,儘是真如;鬱鬱黃花,無非般若。小寇仲明白嗎7」寇仲
苦笑道:「甚麼是真如?甚麼足般若?我尚是首次聽到,怎會明白呢?」

    智慧大師雙掌合什,一串檀木製的佛珠垂掛下來,循循善誘的道:「真如是指事物內蘊
其中永恆不變的真相,般若是指成佛的智慧,施主明白嗎?」

    寇仲瞥了旁立垂手的徐子陵一眼,笑道:「小陵比我較有佛性,問他好了!」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是否凡物皆暗藏佛性,翠竹黃花既是其中之物,當然有佛的真理
和智慧在內。只是小子仍不明白,這與寇仲所說的立場不同,立論亦異有何關係?」

    道信欣然道:「隨緣而動,應機而為。我們是隨緣而動,兩位施主何嘗不是。緣起緣
滅,因果相乘。所以才有眼前此刻之約。施主雖能明白自己,卻不能明白眼前。執之失度,
乃入岔道。何如放之自然,體無去住?」

    寇仲一振手上長刀,發出一陣震嗚,洒然道:「多謝點化,使弟子今天學曉很多以前從
沒想過的道理。四位大師請再賜教。」

    嘉祥大師一聲佛號,終於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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